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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窈目光扫过张鸥那张扭曲的脸,心头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差爷,此人昨日便来店里闹过一回,今日又来,皆是说我店里的吃食不新鲜。只是昨日我店伙计前脚刚到官府报案,后脚这位客官就肚子不疼了,胃也不难受了,跑得比谁都快。”

刘珂听到这话,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林窈走到张鸥身旁,拔高了声量,目光里满是嫌弃,面上却带着疑惑:“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有人明知店里吃食‘有问题’,还连着来吃两日?”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挑衅似的看向还在装肚子疼的张鸥,“这位客官莫不是这脑袋,被门夹过?”

店里的食客哄堂大笑,张鸥的脸色越发难看。

门外,许之珩刚走到食肆,正要迈进去,听到这话,他脚步一顿,停在了食肆外。金玉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嘿嘿一笑,“郎君,林小娘子这嘴可真损。”

今日原是他出摊替人写信的日子,刚走到半路,就见县衙那个劣迹斑斑的衙役气势汹汹地往林家食肆去。他本还担心林窈应付不来,没承想她竟这般游刃有余。

他没有再往里走,只在不远处支起摊子静观其变。金玉忍不住问:“郎君不去帮帮林小娘子?”

许之珩摇头,一边洗笔研墨一边道:“她可没你想的那么弱,且看着吧。”

林窈见张鸥和那衙役马上就要对她发难,立马正色道:“既然这位客官不惜自伤身体,也要说我家食物有问题,想必是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义之士,那便更不能让他白白受苦。正好今日官府的差爷在此,诸位且做个见证。”

“我已差人去请广元堂、济世堂、仁心堂的医师来,既为这些客官诊治,也查验食肆所有食材!只是几位差爷来得突然,食肆食材放置分散,为避藏匿嫌疑,我等不敢擅自搬动,还劳烦差爷随我到后院,烦请将怀疑的食材清点出来,我的伙计自会搬到前厅。”林窈说道。

刘珂闻言眉头紧蹙。他原是收了妻弟的银子,在衙门里给他通风报信。今日前来,只因有人报官说他兄弟张鸥在林家食肆被打,他这才亲自跑一趟。如今看来,那报官之人分明是林掌柜叫人假扮的,只是现在一时倒有些骑虎难下。

“哼,故弄玄虚!”刘珂梗着脖子道,“难不成还怕你耍花样?去,跟她去后院瞧瞧!”

林窈不慌不忙,转身往后院走,阿柱几人紧随其后。后院里码着一排排陶缸,墙角堆着新鲜的蔬菜,井边还放着刚清洗好的螺蛳,样样收拾得干净整齐。

衙役们翻来翻去,也没找出半点不妥,刘珂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掀开了其中一坛酸笋,酸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眼前一亮,“把这些臭东西都搬出去!还有其他食材,全都搬出去!我就不信这家店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窈见他揪着酸笋不放,反而笑了:“差爷有所不知,这酸笋本就是这般滋味。闻着虽冲,吃着却香,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客官专程来尝。”

刘珂哪里肯信,只当她是垂死挣扎,冲着手下嚷嚷:“少听她胡扯!都给我搬!但凡有一样东西带馊味,就把她带回衙门受审!”

衙役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搬起陶缸和食材。刚把酸笋坛子抬到前厅,那股霸道的酸香就弥漫开来,“诸位客官都来瞧瞧!”林窈提高声音,指着陶缸里的酸笋,“这便是今日用的食材,色泽鲜亮,酸味纯正,若是馊了,怎会是这般模样?”

有常来的客人凑上前看了看,点头道:“没错,我昨日来吃也是这酸笋,味道正得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广元堂的陈大夫带着药箱进来了,后面跟着济世堂和仁心堂的医师。

林窈赶紧上前迎接:“有劳三位郎中。这几位客官说吃了小店的吃食腹痛不止,还请各位仔细瞧瞧。”她特意把镇上大医馆的大夫都请来了,为的就是避免被人说她收买医师。

李郎中是镇上的老医师,行医几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些人是装的,却还是依着规矩搭了脉,又翻看他的眼睑,夹起桌上还没吃过的酸笋闻了闻,最后对着三角眼摇了摇头:“这几位郎君脉象平稳,气息匀和,哪有半分腹痛的迹象?这酸笋也是好的,绝无馊坏。”

另两位医师也跟着查验,结果如出一辙。

张鸥慌了神,但还是嘴硬,“那其他食材呢,这里这么多食材,一一都得验过!”

“这位公子说要验食材,那就从这坛酸笋开始吧。”林窈指着最大的那口缸,“这是今早刚开封的,里头还有大半坛,医师不妨取些尝尝?”

李郎中捻起一根酸笋,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甲掐了掐,质地脆嫩,汁水饱满,当即点头:“是正经法子腌出来的笋子,虽味道怪异,但绝无腐坏。”

另两位医师也分查了其他食材,查了半晌,别说馊坏的,就连不新鲜的都没见着。

张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瞅着再闹下去只会露馅,却仍不死心,指着灶台边的铁锅嚷嚷:“那锅呢?说不定是锅没洗干净,才让人吃坏了肚子!”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客人都忍不住笑了。阿福立马冲进灶房把锅取了出来:“我们灶房的锅,饭前饭后都要用碱水刷三遍,比家里的饭碗还干净!不信你自己看!”

张鸥看着这情形,后背直冒冷汗。他原还存了侥幸心理,没成想林窈的店竟干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这下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刘珂见状,知道再闹下去只会自讨没趣,“行了,便算你们是被诬陷的吧。”说罢,狠狠瞪了张鸥一眼,转身就想走。

“差爷留步!”林窈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今日之事,三位郎中已有定论,食材已验过,郎中也请来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些人几次三番来店里闹事,污蔑我店声誉,若今日不给个说法,往后谁还敢来小店?”

周围的客人也跟着喊道: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把他们抓起来!”

刘珂被众人堵得进退不得,正左右为难,忽听门外有人朗声道:“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曲中带着两个捕快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堂乱象,最后落在刘珂身上。刘珂无视了张鸥祈求的眼神,忙道:“曲捕头来得正好!这伙人……”

“我都听见了。”曲中打断他,看向林窈,“林掌柜,多亏了你的画像,方才我已查到,张鸥几人昨日在赌坊输了钱,是收了隔壁镇香满楼少东家的指使,来此捣乱。”

曲中对捕快道:“把张鸥等人带回衙门,再去请李掌柜问话!”又转向刘珂,语气沉了几分,“刘捕头,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回头自己去趟主簿房说清楚。”

刘珂喏喏连声,灰溜溜地带着衙役走了。

闹事的人被带走了,食肆外还聚集着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林窈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的宣传机会。

林窈走到门口,对着围观的人群拱手笑道:“多谢各位乡亲今日驻足,方才的事想必大家也瞧见了,广元堂、济世堂、仁心堂的三位郎中都验过了,我家食肆的酸笋、螺蛳还有各色食材,全是新鲜干净的,绝无半分馊坏。”

她扬手指了指刚被衙役押走的方向,声音清亮:“方才那几位,原是受人指使来捣乱的,如今已被官差带走问话。县太爷的人也在后院查过了,我林家食肆样样都经得起查验。”

人群里有人嘀咕:“我就说林家食肆的味道正,哪会有问题?”

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前日来吃了螺蛳粉,回去还惦记着呢!”

林窈趁热打铁道:“各位乡亲若不信,尽可进店瞧瞧。后厨的门敞着,食材都摆在明处,随时能看。今日为谢大家捧场,凡进店点酸笋吃食的,都送一碟新腌的酸豆角!”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顿时动了心。本就有不少人是闻着香味来的,又亲眼见了官差和医师作证,哪还有什么顾虑?几个年轻汉子率先迈步:“走,尝尝去!我倒要看看这酸笋到底有多香!”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涌进店门,转眼间,方才还空着的食肆就坐满了人。

金玉远远看着,一边研墨一遍赞叹,“林小娘子真是厉害,这么快就转危为安。”

“能在乱局里找到生机,确是难得。”他将笔搁在笔山上,目光掠过食肆门口那抹利落的身影。

金玉往那边探了探脑袋,见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咋舌:“林窈娘子委实好运,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方才那些看热闹的,这会儿怕是都成了食客。你看那桌穿蓝布衫的,我前日去刘记酱菜铺买菜干时,还听见他们在门口说酸笋难闻呢!”

许之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几个汉子正埋头嗦粉。他收回视线,将写好的家书仔细叠好,递给等候的老妇人,又淡淡道:“不是运气,是她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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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臭豆腐和臭屁醋

自从张鸥闹事被化解之后,林家食肆的口碑直线上升。林窈趁热打铁,每日都大肆宣传马上就要开一家新食肆,主营各类臭味食物,名为风味馆。

林窈把螺蛳粉的销售转移到了风味馆,可又怕菜单太过单调,便琢磨起了臭豆腐。

这日天刚蒙蒙亮,林窈就带着阿柱和阿福几人忙活起来。后院石磨旁堆着好几袋黄豆,都是她早先囤下的粮食。这一批用完,她打算再采购新的囤着。“先把黄豆泡上。”林窈指挥着,将黄豆倒进大陶缸,倒满清水,“得泡到豆子鼓胀,用手指一捏就碎才行,约莫要泡上个大半天。”

等黄豆泡发好,已是午后。阿福从码头牵回小灰,套上石磨。“磨得细些,浆汁才够嫩滑。”林窈不时用木勺刮下磨盘边缘的豆渣,“阿柱,把浆汁倒进布袋里。”

阿柱早已支好木架,将装着豆浆的布袋悬空挂起,两人合力攥住布袋两端,使出浑身力气挤压。初挤的浆汁十分浓稠,挤到后来渐成浅乳色,直到豆渣变得干散不沾手,林窈才点头:“行了,把豆渣倒出来,再用沸水冲一遍,多挤些浆汁出来。”

二次挤压出的浆汁稍淡,却带着同样的豆香。林窈将所有浆汁倒进大铁锅。待浆汁沸腾泛起细密的泡沫,她不断搅动,防止锅底结焦。“火候得盯着,太急了容易糊,太慢了又出不了豆香。”

等浆汁滚得恰到好处,林窈迅速将其舀进陶缸,又取来石膏粉调成的水汁,一边缓缓倒入一边用长木棍搅动。“搅十五到二十转就停。”她盯着缸里的浆汁,“得看浆汁的反应,要是滴点水进去能融开,就还得再加石膏汁。”试了两回,见水珠浮在浆面不沉,林窈才停了手,“等着吧,再过两刻钟就成豆腐脑了。”

果然,缸里的浆汁凝结成嫩生生的豆腐脑,用勺轻轻一舀,颤巍巍的如凝脂一般。

林窈取来方形木盒,内壁铺好棉布,将豆腐脑一勺勺舀进去,铺满一层就撒些盐,再铺一层,直到把木盒装满。

“这豆腐得压得比寻常吃的硬些,却又不能像豆腐干那样紧实。”她盖上木板,压上块沉甸甸的青石板,“压上两个时辰,把水分沥透了才行。”

次日清晨,压好的豆腐被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整齐地码在木质架子上。那架子有十几层,层间留着空隙通风,林窈拿着盐罐,均匀地往每块豆腐上撒盐。“盐得够,才能引出鲜味,也能防坏。”

她又取来个小瓷碗,里面是溶了霉菌的清水,指尖蘸着水,轻轻往豆腐上一弹,细密的水珠便均匀落在豆腐表面。这菌种是做毛豆腐的菌种,是她特意提前买了一板豆腐发的霉菌。

将摆满豆腐的架子搬进通风的房内,这里不见阳光直晒,温度适中,最适合发酵。林窈仔细关上门,只留条缝透气:“等个两三天,长出一寸长的白毛就成。”

第三日傍晚,林窈推开房门,只见每块豆腐上都覆着层雪白的霉菌,毛茸茸的,像一个个挤挤挨挨的小馒头,“成了。”她眼露喜色,指挥着将豆腐搬到院里。

院子里早已备好的大木桶,用沸水冲开桶里的青矾。林窈将豆腐块整块放进桶里:“这要泡上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王小鱼几人捞出豆腐,晾至微凉,再浸入早已备好的卤水里。那卤水里有花椒、八角、桂皮,还有些林窈特意加的秘方香料,黑褐色的卤汁泛着醇厚的香气。“春秋泡三到五个时辰,夏天两个时辰就够,冬天得六到十个时辰。”她看了看日头,“今日天热,泡两个时辰正好。”

夕阳西下时,林窈捞出浸透卤汁的豆腐,块块乌黑油亮,用冷开水冲去表面浮卤,沥干水分。“到这一步,基本的臭豆腐就成了。”她拿起几块,“不过还能再加工加工,有的人爱辣,就刷层红油,有的人喜香,就撒把芝麻。”

阿柱凑过来闻了闻,皱着眉又忍不住吸鼻子:“这味道比酸笋还怪哩,真能有人爱吃?”

林窈笑着拿起一块:“等炸透了就知道了,外酥里嫩,香得很呢。”她转头对阿福道,“明日风味馆开张,就把这臭豆腐摆出来,保准能成招牌。”

灶房里,阿福已支起油锅,待油烧得冒烟,林窈将臭豆腐块一个个放进去。油花翻滚,臭豆腐在热油中渐渐鼓起,表面变得金黄酥脆,那股独特的味道混着油香弥漫开来。

林窈将其捞起,控油片刻后放进碗里。她把豆腐戳出一个小口,把提前制作好的调料和香菜碎加入其中,“来,尝尝!”林窈先给王小鱼递了一块。

经过酸笋的洗礼,王小鱼几人已经对她做的这些臭味食物见怪不怪了,但味道还是有些冲,王小鱼捏着鼻子凑过去,刚咬下一口,眼睛倏地亮起,外皮酥脆得直掉渣,内里却嫩得能流出汁来,辣油混着油炸豆腐的香气,还有香菜的清爽,那股子臭味早已化作勾人的鲜香,竟让人舍不得停嘴。

“这玩意闻着冲,吃着真不赖!”王小鱼含糊不清地说着,又伸手去夹第二块。

林窈夹了一块送入口中,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臭豆腐果然是无可替代的美味。

剩下的臭豆腐很快被几人分食殆尽。简单收拾了一下灶房,林窈又开始捣鼓另一样吃食。

她从库房里翻出个半人高的陶制醋坛子,坛口带着水密封的凹槽,是前几日特意托烧陶匠新做的。

几人用热水把坛子里外烫了三遍,倒扣在架子上沥干水。素娘早就发现这个新的坛子的了,现在终于见掌柜拿出来用,好奇地问道:“这是要用来做什么?”

林窈正用布巾擦着坛沿的水渍,调皮地眨了眨眼:“做臭屁醋呀。”

“臭屁醋?”素娘愣了愣,“这名字听着好生奇怪的,是醋里头加了什么怪东西?”

旁边的阿柱也挠起了头:“难不成是闻着像放屁的醋?那谁还敢吃啊。”

林窈被逗得直笑,拿过个空碗舀了勺清水涮剩下的坛子:“这醋可是好东西,岭南人常喝呢。别看名字糙,用处可不少。夏天喝能开胃,吃撑了能消食,就连身上有瘀青、肝火旺,喝上些都能舒坦些,南边那些长寿的老人,好多都爱喝这个呢①。”

“而且这醋得配着腌菜煮,酸劲一上来,吃完浑身通透,人就容易通气,大家便叫它‘臭屁醋’,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检查即将放入坛中的米。

今日天刚亮,她就去了早市,精挑细选了些颗粒饱满的粘米和糯米。“这醋的好坏,米是根基。”她掂量着手里的米,对跟着的王小鱼道,“糯米和粘米得按这个比例来,就这坛子大小,估摸着得三斤米才够。”

林窈把米倒进大盆,用清水淘洗得干干净净,直到盆底再无杂质,才捞出来沥干水。灶房里的铁锅早已烧得通红,她将米一股脑倒进去,不停翻炒。“干炒得盯着火候,火大了容易焦,火小了又炒不透。”她手上动作不停,直到米粒在锅里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金黄,空气中飘出淡淡的焦香,才停了手。

万春来看着炒得微黄的米,忍不住问:“掌柜的,这米不泡不煮,直接炒了就酿?”

“这便是它的讲究处。”林窈一边将炒好的米倒进陶坛,一边解释,“干炒能激出米香,也能让发酵更匀些。”待米在坛底铺得均匀,她又提着桶山泉水过来,缓缓往坛里倒,直到水面没过米层半尺多高。

“接下来就得靠时间了。”

林窈取来粗布盖住坛口,再扣上带凹槽的坛盖,往凹槽里添满清水,“这水密封能挡住空气,又能让坛里的气透出来。”她指挥着阿柱把坛子搬到后院廊下,“这儿早上能晒着点太阳,又不会被直晒,正好发酵。”

阿柱看着那坛米,挠了挠头:“就这么放三个月?”

“嗯,期间可不能随便开盖。”林窈拍了拍坛身,“等三个月后开盖,保准是闻着臭、吃着香。”

做好的臭屁醋一共有六坛,林窈取了一摊,送到了武馆,“这是臭屁醋,健脾消食,老少皆宜。”

许之珩接过醋坛,问道:“今日只是来送这醋的?”

林窈摆摆手,面上丝毫没有被调侃的不快:“怎么这么说?我这是惦记着孩子们,上回宋米不就吃积食了?送点醋给你们,他们要是又吃撑了,便可用来消食。”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买粮的事。咱们这平头老百姓预算有限,这粮食还要继续囤吗?”

“林掌柜如今不说日进斗金,也是进账颇丰,这囤粮自然是越多越好。”许之珩调侃道。

林窈白了他一眼,带着刚买的话本子往里院走去了。

许之珩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的笑意,转身将醋坛递给一旁的师弟:“拿去交给伙房,按林掌柜说的交代厨子。”

内院的石榴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石桌练字,见林窈进来,都脆生生地喊她。宋米攥着毛笔,鼻尖还沾着墨渍:“林姐姐,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

“今日没有吃的,倒是带了本新话本。”林窈扬了扬手里的册子,“写完字便给你们念。”——

作者有话说:①和臭豆腐、臭屁醋的制作方式来源于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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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风味馆

风味馆开张那日,热闹非凡。林窈延续了上一家店开业时的风格,在店门口架了一口锅,炸起了臭豆腐。

不少街坊邻里听闻这消息,纷纷赶来,甚至还有些人从别的镇上特意过来,都想尝尝这传说中带着独特臭味的美食。人群之中,陈千远扭动着身子使劲挤到前面,脸上挂着笑容说道:“林小娘子,你这新馆子开张,可得给我们这些老主顾留个好位置啊。”

“陈大夫放心,里头早就给您留好座了。”林窈笑着回应,夹起几块臭豆腐放入油锅里。臭豆腐一下锅,便在热油中翻滚起来,迅速膨胀,那股独特的味道更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引得不少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陈千远是个热衷于尝鲜的人,这臭豆腐的味道虽说闻着比酸笋还要怪异,但他丝毫不在意,反而好奇地说:“这便是林小娘子捣鼓出来的新吃食?味道真是浓烈。”

林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大声说道:“正是,今日新店开业,凡是进店消费的客人,都送三块臭豆腐!”豆腐在古代本就是难得的吃食,白送的豆腐,哪怕是味道怪异的臭豆腐,只要能吃,就有人想着不吃白不吃,便纷纷前来凑热闹。林窈心里清楚,只要能打消大家对臭豆腐的抵触,往后就不愁销路。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口,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捂着鼻子犹豫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白送的豆腐,就算味道怪点,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吃食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往前挤了挤,大声问道:“林掌柜说话算数?花多少钱都有?”

“自然算数。”林窈拿起长筷,将刚炸好的臭豆腐捞起,控油后码在碟子里,认真说道,“不管点一碗螺蛳粉还是一碟小菜,都送三块,童叟无欺。”

汉子咽了咽口水,扯着身边的婆娘就往店里走:“走,尝尝去!反正不要钱!”他婆娘还在犹豫,却被他半拉半拽地进了门。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他人也按捺不住了,纷纷跟着往里涌,原本松散的队伍不多时便排到了街口。

进店的人越来越多,林窈一边往油锅里添臭豆腐,一边招呼着排队的客人:“都别急,人人有份!先来后到,小心烫着!”

林窈正忙着炸臭豆腐,一把浑厚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恭喜啊!林小娘子,这才多久,你又开新店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是自开年之后就没再到店里的吴镖头,赶忙把炸臭豆腐的活计交给万春来,快步上前与他寒暄:“快请进,里头有座,许久不见吴镖头了。”

吴镖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笑着说:“刚去食肆,阿柱说你在这边开了新店,还有新奇吃食,这不,我立马就赶来了。”

林窈引着他往店里走,穿过喧闹的人群,找了个靠里的空座:“吴镖头快坐下歇歇。阿福,给吴镖头来壶热茶。”

吴镖头刚坐下,就被邻桌飘来的臭味勾得直吸鼻子:“这就是你说的新菜?闻着倒比京城的卤煮还臭。”

“这叫臭豆腐,还有道螺蛳粉,都是南边传来的做法。”林窈指着邻桌客人碗里的吃食介绍道,“臭豆腐外酥里嫩,螺蛳粉酸鲜开胃,镖头要不要都尝尝?”

“那必须得尝尝!”吴镖头爽朗地拍了下桌子,“你这丫头做的吃食,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他端起阿福送来的热茶,猛灌了一口,才缓缓道,“说起来,也有小半年没来了。过年那会儿押了批绸缎去京城,没成想在苍岩山遇了山匪,好家伙,几十号人拿着刀就冲出来了!”

林窈递给他一份刚炸好的臭豆腐,闻言道:“那可凶险了,没伤到吧?”

吴镖头叹了口气:“我还行,就是胳膊被砍了一刀,养了三个多月才利索。可队里的弟兄们,有五个伤得重,到现在还下不了床,还有两个……没挺过来。”

店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远了些,林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道:“镖头节哀。”

“无妨。”吴镖头摆摆手,挤出个苦笑,“干我们这行的,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这阵子不得空,就是忙着给受伤的弟兄抓药,还有安顿那两个弟兄的家眷。好在那批货最后保住了,东家给的抚恤还算丰厚,能让弟兄们的家人好过些。”

林窈听得心里发酸,在码头摆摊时,吴镖头和他手下的镖师就没少光顾他们的食摊,他们被人诬陷时,吴镖头他们也曾出言相助。

林窈转身对灶房喊:“阿福,把那坛新酿的米酒拿来,再给吴镖头做碗加肉的螺蛳粉,多放些酸笋。”她回头对吴镖头道,“今日这顿我请,就当给镖头接风。”

“你这丫头,总这么客气。”吴镖头眼里的红意淡了些,指着碗里的臭豆腐,“这东西确实好吃,对我胃口。等弟兄们好利索了,我带他们都来尝尝。”

“随时欢迎。”林窈笑着给他添茶,“吴镖头从前可押过京城的镖?”

“怎么没押过?从前我们最爱跑的就是往京城去的镖,东家出手阔绰不说,路上还太平,谁敢劫官道的货?”他摇了摇头,“这世道怕是要不太平了。”

林窈听后,并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风味馆开业第一天的流水就有十三两,是个极为客观的数字,但林窈却高兴不起来,原因无他,正是今日从吴镖头处听来的事情。

吴镖头的货是在靠近京城地界被劫走的,能够在京城附近活跃的山匪背后必定有极强的靠山支持,京城都这般情形了,如今安稳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林窈心里装着事,一晚上都睡不安稳,第二日更是早早地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林窈就敲响了隔壁林诚的房门。“阿兄,今日赶集,跟我一起去采购些食材。”

今日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她想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猎户猎到了一些大物件,能用来做腌肉,以备不时之需。而且前几日做臭豆腐,几乎把她囤的黄豆都用光了,她打算去补充一下库存。

“昨日听吴镖头说他们在京城附近的官道遇到山匪,我担心时局有变,便想着多囤些肉和粮食。”林窈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把昨天吴镖头遇山匪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略说了说,“多囤些粮食总是好的,万一往后世道不太平,咱们也能撑得久些。”

林诚闻言神色一紧,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是该多囤些。”

两人赶到集市时,镇口早已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喧闹非凡。林诚熟门熟路地往猎户聚集的角落走去,拨开人群,林窈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张大哥!”林诚老远就喊了一声。张猎户正蹲在地上给一只野鹿剥皮,见是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窈,笑着应道:“诚哥儿,这是你妹子吧?早就听说过镇上的林家食肆掌柜做的吃食新奇,今儿算是见到人了。”

“是啊!我妹子做的吃食可是一绝!”林诚拍着胸脯,脸上满是自豪,“我们最近新开了一家风味馆,里头的臭豆腐、螺蛳粉都香得很,每日都排队呢!”

张猎户听得手里的剥皮刀都停了:“哦?竟有这么稀奇的吃食?我整天在山里打转,倒错过了这般好东西。等处理完这些野味,我高低得去尝尝。”

林窈在一旁听着,轻轻拽了拽林诚的袖子。林诚想起正事来,不再侃大山:“张大哥,最近有什么货?”

张猎户把剥皮刀往腰间一别,往草棚里努了努嘴:“巧了,昨天刚猎着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皮毛都处理干净了,正挂在棚里呢。做腌肉最合适不过,肉质紧实,腌透了香得很。还有三只野山羊和一只野鹿,前儿个套着的,肉嫩得很。角落里还有十来只野兔子,皮毛都完整。”

林窈眼睛一亮,这野兔子虽然肉不多,但是皮毛可以留下来做冬衣和毯子:“那太好了!我们就把这些都买下来,足够做一整年的腌肉了。”

林诚点点头,看向张猎户:“张大哥,这些我们都要了,您开个价吧。”

张猎户也爽快:“都是熟人,我不跟你多要。野鹿四十文一斤,野山羊三十五文一斤,野猪二十文一斤,野兔十五文一只,总共算下来,”他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给个整数,一贯五百钱就行。”

林诚刚要说话,林窈抢先道:“张大哥,一贯钱太少了,这些东西值当更多,您厚道,我们也不能占您便宜。我给一贯八百文,您让人尽快处理好送到林家食肆,兔子的皮毛要保留完整,行吗?”

张猎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林掌柜真是实在人!行,就依你说的!我这就喊人来处理,保证两个时辰内送到!”说着,他扬声喊来两个伙计,吩咐他们把这些肉都处理干净,赶紧送去林家食肆。

林窈点点头,和张猎户道别后,与林诚往粮食铺走去。

粮铺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见是林窈和林诚,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呀,是林掌柜和诚哥儿啊,今日想买点什么粮食?”

“李掌柜,我们来买点精米、小米和黄豆。”林窈说道,“前几日做臭豆腐,把囤的黄豆都用光了,得重新买点补上。”

“没问题,我们这儿的黄豆都是新收的,颗粒饱满,保证好用。”李掌柜说着,就引着他们往粮堆走去,“你看这精米,色泽鲜亮,煮出来的饭香得很,还有这小米,熬粥最是养胃。”

林窈抓起一把黄豆,放在手里捻了捻,颗粒确实饱满,没有杂质,满意地点点头:“李掌柜,精米和小米各来三百斤,黄豆来二百五十斤,再来点面粉,也来一百五十斤吧。”

李掌柜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说道:“买这么多?林掌柜,你这是要囤粮啊?”

“怎么会呢,最近开了新店,店里人多,消耗得快,多买点存着,省得老是跑一趟。”林窈随口找了个借口,打仗这没影的事,她不可敢乱说。

林诚在一旁帮腔:“是啊李掌柜,我们店里和工坊的伙计多,这些粮食也吃不了多久。”

李掌柜见状,也不再多问,笑着说道:“行,既然林掌柜要得多,我给你算便宜点。”

“李掌柜爽快。”林窈笑着应道,“那就麻烦你让人赶紧装袋,送到食肆去。”

林窈兄妹买完粮回到食肆时,在张猎户处买的肉已经送到了。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野猪肉、野鹿肉、野羊肉、野兔肉挂得满满当当,王小鱼几人正围着这些肉看,脸上满是惊讶。

“掌柜的,你们这是把张猎户的铺子搬空了?”王小鱼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堆肉,“买这么多,怕是吃到明年都吃不完吧?”

阿柱也附和道:“是啊掌柜的,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店里虽然生意好,也不用买这么多肉吧?”

林窈笑着走到院子中央,说道:“这些肉是用来做腌肉的,能放很久。最近听些消息,怕是往后日子不太平,多囤些肉是好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光是肉,粮食我也买了不少。你们也都记着,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多囤些粮食,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阿柱挠了挠头:“掌柜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未必会发生呢,就是防患于未然。”林窈不想说得太严重,免得大家恐慌,“你们放心,店里和工坊里的伙计,我都会备上你们的那一份,不会让大家缺衣少食的。”

王小鱼这才松了口气:“回头我也多买些粮食囤点在家中。”

林窈把肉分类好,递给赵娘子和素娘:“这些野猪肉和野鹿肉适合做腌肉,你们先去把它们处理一下,抹上盐和香料,挂起来风干。”

林窈说道,“阿鱼,你去把这些野兔处理干净,我给大家做干锅兔肉。”

“好嘞!”王小鱼高兴地应道,转身就往灶房跑。

阿福也说道:“掌柜的,那我去把库房收拾出来,等会儿粮食送来了,好有地方放。”

“去吧,仔细点收拾。”林窈叮嘱道。看着大家各司其职,忙碌起来,林窈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算真的遇到什么事,也一定能扛过去。

灶房里,王小鱼已经把兔肉清洗干净。林窈将野兔切成小块备用,接着从柜子里取出茱萸、干花椒、八角、桂皮、草果。又在盆中倒入些许料酒、豉汁,撒上一把盐、白胡椒粉,再加入几片老姜片和葱段,接着倒入适量淀粉,将调料与兔肉充分抓匀。

“阿鱼,去把灶火生旺些。”林窈一边说着,一边将铁锅架在灶上。林窈先将姜蒜片放入锅中煸炒。接着,她把茱萸,连同干花椒、八角、桂皮、草果一同下锅,小火慢炒,香料在热油中翻滚,香味愈发浓郁。

接着,林窈将腌制好的兔肉倒入锅中,快速翻炒,兔肉在锅中不断翻滚,渐渐变色。待兔肉表面的水汽炒干,她倒入两大勺自制的辣油,继续翻炒,将兔肉染成诱人的酱红色。这道菜得用郫县豆瓣酱才正宗,林窈一边翻炒,一边思考自制豆瓣酱的可行性。

随着兔肉不断煸炒,香味愈发浓烈,林窈适时加入泡发好的香菇和木耳,这是她特意为这道菜准备的配菜,既能增添口感,又能吸收兔肉的香味。

“阿鱼,拿个大盆来。”林窈喊道。王小鱼赶忙递上一个大陶盆,林窈将炒好的干锅兔肉盛入盆中,兔肉色泽红亮,葱与香菜点缀其间,香气扑鼻。“走,把这盆端出去,让大家尝尝鲜。”林窈对王小鱼说道。

院子里的伙计早就闻到灶房里的香辣的味道,王小鱼端着热气腾腾的干锅兔肉走出灶房时,他们就都纷纷围了过来。

干锅兔肉被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林窈笑着说:“大家都忙活一天了,尝尝我做的干锅兔肉,趁热吃!”

众人纷纷拿起碗筷,夹起兔肉放入口中,兔肉鲜嫩入味,香辣的味道让人胃口大开,大家一顿饭吃得很是尽兴。

吃过饭,林窈把院子里的皮毛收了起来,用粗布仔细裹好,提着往绣坊走去。绣坊的汤娘子正在指导几个绣娘绣一幅寿比南山图,见林窈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林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汤娘子,我这儿有些兔皮,想麻烦您帮忙做成披风和毯子。”林窈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露出里面几张完整的兔皮。

汤娘子拿起一张兔皮,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点头道:“这兔皮质量不错,毛厚实,也没什么破损,做披风和毯子正合适。”

林窈仔细叮嘱道:“披风不用做得太花哨,简单大方就好,领口和袖口用些耐磨的布料包个边,这样能穿得久些。毯子呢,尽量做得厚实些,尺寸大一点,能把人整个裹住才好。”

汤娘子笑着应道:“林掌柜放心,这些我都记着。您打算什么时候要?”

“不急,慢慢做,做得细致些就好。”林窈说道。

走出绣坊,林窈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缓缓落下,给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她深吸一口气,思绪万千。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打仗,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经历这一遭,如今面临这样的情况,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人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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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南瓜饼

院角那装着臭屁醋的陶坛,足足放了三个月,终于到了能品尝的日子。林窈将坛子掀开,一股酸气当即涌了出来,带着点特别的味道,在院子里悠悠散开。

坛里的醋呈淡淡的褐色,表面浮着层薄米膜,底下沉着的米粒,颗颗都泡得发胀。林窈舀起一勺,醋顺着勺边往下滴,那酸气里混着点臭味,闻着真让人想“退避三舍”。

就像此刻的王小鱼几人,都躲在灶房里不愿靠近。

王小鱼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嘟囔:“这味儿比茅厕还冲,师父咋就好这口?”

阿柱原本还在吃赵娘子刚蒸好的肉龙,这会儿闻着这味道,连肉龙都咽不下去了:“前儿个掌柜说这醋能开胃,可现在闻着这味儿,我反而啥都不吃下了。”

他们说话没特意避着林窈,她自然听了个正着。看来大家对臭屁醋的接受度实在不高,不过也难怪,这东西就跟帝都的豆汁儿似的,受众本就有限,想来这臭屁醋也差不多。林窈略一琢磨,决定把菜牌上的“臭屁醋”换掉,改成它的别名——“长寿醋”。

古代人寿命普遍不长,长寿是每个人心底的祈愿。林窈取这个名字,正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同时她也叮嘱每个人,一定要提前告知客人“长寿醋”的味道特点。

改了名的“长寿醋”被林窈盛在青瓷小碗里,摆在铺子门口的展示架上,旁边还特意贴了张红纸,写着“精粮佳酿,益寿延年”。

正巧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路过,瞅见红纸上的字,脚步顿了顿:“这长寿醋是啥稀罕物?”

阿柱照着林窈教的回道:“大爷,这是用精粮发酵三个月才成的醋,闻着是有点怪,喝着却酸得爽口,常喝能健脾消食、添福寿呢。”

老汉犹豫着捏了捏胡子,最终还是走进店里,掏出两个铜板:“给我来半碗尝尝。”阿柱刚把醋递过去,老汉抿了一小口,眉头猛地一皱。本以为要挨一顿骂,没承想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笑道:“这味儿冲是冲,过后倒有别的醋没有的劲儿!不错!”

这头正说着,门口又传来动静。一个穿绸缎的妇人被丫鬟扶着走过,闻见味儿就捂了鼻子:“这啥东西这么臭?快躲开些!”丫鬟赶紧护着她往旁边绕,临走前还瞪了在门口处摆弄“长寿醋”的林窈一眼,像是被冒犯了似的。

日头升到头顶时,架子上的醋才卖了小半坛,而且买的人大多是被“长寿”二字吸引来的中老年人。果然,“长寿醋”只能走小众路线。

林窈对这个结果虽有点失落,却也很快调整过来。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岭南的吃食江南人吃不惯,本就正常。

但要说一点不难过,那是假的。林窈走出风味馆,买了个南瓜,打算去趟武馆,和孩子们一起做南瓜饼吃,也好放松放松心情。

林窈背着沉甸甸的南瓜走进武馆时,许之珩没像往常那样过来帮她接背篓。她又往校场走去,金玉才瞧见她,急忙跑过来接过她背上的背篓。

林窈松了松被南瓜压得有点痛的背,又四处望了望,不光许之珩不在,吕大志也没影儿,便问道:“怎么就你一个?”

金玉刚要回答,一把熟悉的声音从林窈头顶传来:“不是只有他,还有我呢。”

林窈抬头一看,是正在树上吃桃子的白易。

他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阿珩的商船出了点问题,他带人去讨说法了。”看到金玉手里拎着的南瓜,他眼睛一亮,兴奋地问:“这瓜要用来做什么?”

“南瓜饼。”许之珩不在,林窈心里有点失望,他可是个顶好的帮手,不光任劳任怨,还养眼得很。

“南瓜饼?”白易眼睛更亮了,几步凑到背篓边,伸手戳了戳那圆滚滚的南瓜,“这东西咋能做饼?”

金玉摇头叹气:“白公子怕不是头一回见南瓜吧?”

白易点头:“但我吃过南瓜粥。”

林窈选了把趁手的刀,准备切南瓜:“这南瓜削了皮蒸熟,和着面粉揉一揉,煎出来外酥里软,甜丝丝的。”她转头对金玉说:“去把灶房的大盆拿来,再烧锅热水。”

金玉应着跑开,白易却不肯闲着:“我来削皮!”说着接过刀,对着南瓜比划半天,结果削下来的皮厚得能当菜吃。

林窈看得直摇头,接过刀重新处理:“还是我来吧,别等会儿这南瓜被你削得剩不下多少肉。”她动作利落,菜刀贴着南瓜皮切下,露出里面橙黄的瓜肉。

白易伸手捏了块南瓜塞进嘴里,舌尖竟是甜津津的味道:“生的也好吃!”

“当心闹肚子。”林窈把削好的南瓜切成块,放进金玉端来的木盆里,“拿去蒸熟,记得多搅几遍成泥。”

金玉刚把南瓜端进灶房,几个半大的孩子就从校场跑过来,围着林窈叽叽喳喳:“林姐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是不是豆沙包?”

林窈从布包里摸出几颗麦芽糖分给他们:“今天做南瓜饼,等会儿谁揉面揉得好,多吃一块。”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

灶房里很快飘出南瓜的甜香,金玉端着蒸好的南瓜泥出来,孩子们抢着要揉面,结果面粉飞得满脸都是,把林窈逗得直笑。

等面团被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按扁了放进热油里,甜香混着油香漫了整个武馆。白易守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双筷子跃跃欲试:“熟了没?”这模样带得好几个孩子也急巴巴的,宋米和林崧更是一人抱着林窈的一条腿撒娇。

“馋猫。”林窈夹起第一批做好的南瓜饼沥了油,递给他们,“吹凉了再吃。”

孩子捧着烫手的南瓜饼,一边哈气一边小口咬着。

白易吃着南瓜饼,酥软的外皮混着绵密的内馅,甜得恰到好处,不由感叹:“好吃!阿珩回来肯定要后悔没赶上。”

林窈看着大家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失落早散了。孩子们围着灶台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南瓜的甜香,让她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暮色沉沉,江临城外,一支由近百个流匪组成的队伍在官道旁的树林里停了脚。

为首的络腮胡男人勒住缰绳,眯着眼打量城门处。从这里能瞥见一小片街道,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匆匆往城里赶,竹筐里露出鲜红的果子与白胖的米糕。街边似有酒肆,门帘被风掀动时,能瞥见里头晃动的灯火和影影绰绰的人影,更远处隐约飘来丝竹声。

他盯着那片热闹,眼睛一眨也不眨。忽然听见城楼上传来梆子声,两记清脆响过,守城的兵卒开始推动沉重的城门,一点点将那片繁华往内收。

“他娘的,”王勤啐了一口,“这般殷实的地方,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就是那货郎担的货,也比我们这些乡下地方的要好多了。”

他抚了抚腰间的弯刀,他身后的匪众们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摩挲腰间的武器,还有人在互相推搡着,发出阵阵粗野的笑骂。

“大哥,这城看着就富得流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往前凑了凑,小眼睛闪着精光,“咱们这么多人,今夜就摸进去,保准能捞个盆满钵满!”

络腮胡正要点头,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咳。一个戴着面具的汉子催马上前,声音粗哑地说道:“大哥,三思。”

他抬手往城头指了指,城门上守着不少身着甲胄得士兵,那些玄色的身影每隔几步便有一个,手里的长枪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江南富庶地,朝廷的派了重兵把守。听说江临的守将是从北边调过来的,带的兵都是见过血的,与我们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些草包不一样。”

瘦猴不服气地啐了一口:“兵多又怎样?咱们人也不少,夜里摸过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他眼角的余光斜斜剜向吕晓,心里头的火气直往上蹿。这吕晓不过是上次在乱军里救了大哥一命,才混进队伍没几日,今日头回跟着出来劫掠,就敢当众驳他的话。

“你当这是山里的土寨子?”吕晓冷笑一声,“看见护城河上的吊桥没?夜里定是收起来的,我们如何悄无声息地过去?就算咱们泅水过去,上面的弓箭手也不是吃素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村落轮廓,“依我看,不如先去周边村镇转转。那些地方富户不少,守卫却稀松,抢够了粮食金银,再回来跟这江临城慢慢耗。”

瘦猴他原以为大哥定会骂这新来的多管闲事,没承想王勤竟真的皱起眉,低头琢磨起吕晓的话来。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明明自己跟着大哥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如今却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压一头。

王勤的目光在城墙上逡巡片刻,终是狠狠往马屁股上来了一鞭子:“娘的,就依你!先去附近村镇捞点油水,等老子养足了力气,再回来啃这块肥肉!”

马蹄声再次响起,近百人的队伍调转方向,乱糟糟地朝着远处的村镇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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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流匪

丑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响,万籁俱寂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原本还在熟睡的林窈猛然被惊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屋外就传来了阵阵喧闹,哭喊声、怒骂声、器物碎裂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像一锅被打翻的沸水,瞬间将整个镇子搅得鸡犬不宁。

“阿窈!快起来!”林诚的声音在门外急促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是流匪!他们进镇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轰隆”一声,像是哪里的院墙被推倒了。林窈手一抖,用来照明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屋外冲。

一开门就看见林诚正把八仙桌往门口挪,林诚额头青筋暴起,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林窈赶紧冲过去,两人合力将桌子死死抵在门板后,又把条凳、木柜全推过去,层层叠叠地堵在门口,连窗缝都用厚木板钉死。

“有官兵吗?”林窈的声音发紧,耳朵里全是外面的哭嚎。

“看不清,外头黑压压一片!”林诚死死撑着柜子,林崧吓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着兄长的腿,连哭都不敢出声。

突然,有流匪猛砸他们的门板,粗野地叫喊:“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放火烧了这破屋!”刀尖透过门缝戳进来,林窈瞳孔骤缩,忙拉着林诚后退。

林诚抄起墙角的柴刀,“别慌!他们撞不开!”握刀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像是有大队人马奔来,紧接着是兵刃相击的脆响。门外流匪的叫骂声陡然变得惊慌:“是官兵!他娘的怎么来得这么快?”撞门的力道骤然消失,外面的脚步声变得杂乱。

林窈贴在门板上听着,心脏狂跳不止。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外面的哭喊声就弱了下去,流匪的叫嚣声也消失了。周遭突然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太过突兀,与刚才的沸反盈天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只有远处房屋燃烧声还在持续,火光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飘来越来越浓的焦糊味。

林诚松开抵着柜子的手,几尽脱力,他转头看向林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谁也不敢确定,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是真正的安全,还是暴风雨前更令人窒息的预兆。

林崧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像是终于绷不住那股恐惧。

林诚赶紧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林窈刚要去看看门外情况,院墙上一道黑影如同夜猫般翻了进来,落在院中,激起一阵尘土。

“谁?!”林窈惊得后退半步,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就要抄起林诚刚刚才放下的斧头。

林诚反应极快,反手抄起墙角的顶门木棍,就朝那黑影抡过去。不料却被对方轻巧地侧身避开,木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林诚虎口发麻。

那黑影后退一步,抬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骤然亮起,映出一张沾着尘土却依旧俊朗的脸,额角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是我。”许之珩的声音不稳,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他收起火折子,目光快速扫过堵着门的桌椅,又看向林窈等人,“你们没事吧?”

林窈这才看清是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林诚也愣在原地,“许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在你这暂避一会,”许之珩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他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熟练地洒在手臂的伤口上。

林窈这才注意到他受了伤,那道伤口划得不算浅,血珠正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衣衫上洇出了一团深色的痕迹。她连忙转身冲进屋里,翻出几块新裁的软棉布。

“先清洗伤口。”林窈蹲下身,将烈酒倒在软棉布上,抬头看向许之珩时,目光里带着关切。

许之珩原想自己处理,但是心思一转,却微微颔首,抬臂配合着,任由她用浸了酒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烈酒碰到伤口时,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额角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疼极了。

林窈被他这反应惊了一下,手下的动作不由放轻了些,“我再轻点。”

许之珩喉结滚了滚,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笑意,只露出一个头顶,似乎是强撑着忍痛:“无妨……你继续便是。”

林窈见状,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轻轻吹着伤口,想要以此缓解他的疼痛,“忍一忍,很快就好。”

“嗯。”许之珩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带着点委屈。此刻若是金玉在此,势必要说他装大尾巴狼。

林窈一边替他包扎,一边胡思乱想。往日里见他总是沉稳可靠,哪怕遇到麻烦也不见慌乱,倒没料到他竟这般怕疼。她手下的动作愈发轻柔,嘴上还轻声安慰:“快好了,包紧些不容易发炎,过几日就没事了。”

许之珩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又很快隐去,只余下那副强忍疼痛的模样。

林诚抱着林崧站在一旁,看着许之珩手臂上纵横的旧疤叠着新伤,心里暗暗咋舌,这许公子看着年纪不大,竟是伤痕累累的。他把林崧放到地上,转身往灶房走去:“我去烧点热水。”

处理完伤口,林窈松了一口气,问起了武馆的孩子们。

“武馆那边接到消息早,我让孩子们先躲进地窖,带了几个弟兄往这边赶。镇子西头烧得厉害,流匪被官兵追着往东边去了,你们这处暂时安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窈依旧紧绷的脸,鬼使神差地说道:“不必担心,今日流匪进镇是我们一手促使的,他们不过是砸了几家店,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我们的人制服了。百姓受了惊吓,并无伤亡,明日官府便会拨资修缮。”

林窈闻言脸上的担忧还未褪尽,又带上几分诧异:“你们促使的?”

许之珩点头,他看向院外余烬未熄的方向,声音放轻了些:“吕大哥混进了那群流匪。他们自利州而来,一路上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我们收到消息,他们最近一直盘踞在附近山头,怕是早就盯着镇上的富庶。与其等他们选个更难防备的时机突袭,不如由我们引着他们撞进布好的网里。”

林诚在一旁听得糊涂,忍不住插言:“可方才外面那般混乱,有的铺子都被烧了。”

“烧的是早就搬空的旧铺,”许之珩解释道,“提前让人传了消息,西头那片的百姓昨夜都投亲靠友去了别处。砸的也多是些空屋,看着凶险罢了。”

他没告诉林窈,这些都是做给真正藏在暗处的人看的,说多了反倒陷她于危险之中。

这群流匪与京城附近的流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还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在庇护他们。这次故意让流匪进镇,一来是为了剿杀这一支流匪,二来是想看看谁会在事后跳出来“安抚”,阻挠办案,催着县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有谁会借着修缮的名义中饱私囊。

林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原以为是天降横祸,没成想竟是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而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不过是这场较量里的棋子。如今是遇到了把他们当人看的好官,若是遇到不择手段或唯利是图的官差,他们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短暂的神伤过后,林窈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她既然无法选择生存的时代,便只能努力拼出一条活路来。

“可要吃碗面?”林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已恢复如常。

许之珩抬头看她,见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啊,正好有些饿了。”他跟着起身,刚动了动胳膊,就“嘶”地抽了口冷气,那副刻意显露的疼意,比方才处理伤口时更甚几分。

偏林窈这个没见过什么打打杀杀的现代人被他唬住了,转身就着扶他往灶房走:“怎么?牵扯到伤口了?”

“不妨事。”许之珩摆摆手,却故意放慢了动作,“许是方才跑得急了,此刻才觉疼得很。”

林窈原以为他只是到灶房取暖,毕竟流了这么多血,也不知道会不会格外畏寒些。

她舀水烧锅时,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便见许之珩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竟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我来吧,你坐着歇着。”林窈想接过火钳,却被他避开。

“这点活还做得了。”他添了块干柴,“你和面便是,分工合作快些。”

林窈拗不过他,只得取了面粉来揉。面团在掌心渐渐变得光滑,她望着蒸腾的水汽,心里慢慢踏实下来。不管是棋子还是别的,能活着,能在这样的夜里有口热饭吃,已是幸事。

许之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递来一碗温水:“歇会儿,水开还得等片刻。”他目光落在她揉面的手上,“方才吓到了吧?”

林窈接过水喝了一口,“还好,有阿兄在,然后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许之珩眼底的笑意更甚,正要问她为何他来了就不怕了,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林崧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进灶房,活力满满的样子,哪里还有刚才号啕大哭的影子:“姐姐!好香!是什么呀?”

他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灶台。林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是阳春面,等会儿给你卧个大鸡蛋。”

“要两个!”林崧伸出两根手指讨价还价。林窈没有不应的。

很快,四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了桌。葱花飘在清亮的汤里,每一碗上都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喝一口面汤,驱散了一夜的疲惫与惊惧——

作者有话说:许之珩:她心疼我[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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