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林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将肉塞进驴车篓子,拉起妹妹便赶着车往官府去。林窈坐在车上,看着兄长紧绷的侧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已经历过太多次空欢喜,但那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能放弃。
林诚将驴车赶得飞快,好在肉铺离官府不远,不多时便到了。兄妹俩赶到时,衙役正往门口分发抚恤金,这些人里,有的是阵亡的兵卒,还有修缮宫殿时死去的劳役。
许多人原是怀着与家人团聚的希望来到官府门前,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的消息,脸上满是死寂。更有甚者,听闻家人死讯,当场哭晕过去。
也有幸运的人等到了家人归来。即便那些人是因为缺胳膊少腿,没了利用价值才被放回,但对家人而言已是莫大的欢喜。林窈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只觉心中悲戚,这便是强权之下的芸芸众生。
曲中一边念着名字,一边宽慰家属,直说得口干舌燥。十里八村的人都聚在镇上领抚恤金,名单冗长。有些百姓不知今日发抚恤金,他还得做好登记,回头再去村里一一分发。这是他最害怕的差事,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支离破碎的家庭,便觉得难受。
林窈与林诚一直站在一旁,听着曲中宣读名单。从日头高悬等到夕阳西下,起初林诚还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林长康的身影,可眼看着一个个伤员在家人搀扶下离开,始终不见父亲踪迹,眼中的急切逐渐消散。他们便与剩下的人一起,静静听着曲中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直到曲中收起卷轴准备回县衙,也没念到林长康的名字。林窈见他要走,急忙上前:“差爷请留步!”
曲中停下脚步,回头见是烤鱼店的掌柜:,“林掌柜?”
林窈问道:“差爷,我阿爹叫林长康,这一批回来的伤员里可有他?”
曲中望着兄妹俩期盼的眼神,仔细翻看着手中名册,半晌后摇头“没有。”
两人对这结果虽不意外,心中仍是失落。与曲中道谢后,林诚默默赶起驴车。来时的急切已不见踪影,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车,整个人无精打采。
林窈见状忙安慰:“阿兄,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咱爹吉人自有天相,我觉得爹一定还活着,说不定还能挣个官身回来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住到更大的房子里去!”
听了妹妹的话,林诚收拾起情绪:“你说得对,我也觉得爹还活着。等他回来,定要让他尝尝咱们的手艺。”
不远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王智看着眼前这个包裹得只露出双眼的男子,捻着胡须道:“这下你信了吧?我早说过,你这闺女厉害得很,不仅把你大哥一家赶得远远的,还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惜今日是崧儿第一日上学,你是没见着他,如今养得胖乎乎的,跟个福娃似的。”说罢,他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你闺女做的零嘴,叫什么白糤和话梅糖,你拿去尝尝。安心替主子办事,日后少不了你飞黄腾达的机会。”
那黑影接过王智递来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包袱里。他看着驴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才渐渐隐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金玉:[问号]郎君今天怎么怪怪的?
第76章 肠衣
林窈兄妹俩到武馆时,林崧已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们来接自己,他正要跑过去,却有人比他更快。张大山几步冲到门前,给林窈行了个豪气十足的抱拳礼:“多谢林崧姐姐今日款待,我们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零嘴!”
林窈瞧他小小年纪,举止却像个山大王,忍不住笑了:“噢?那你们还想吃吗?”
方才还装小大人的张大山顿时破了功。他当然想!从前爹娘在时,家里日子也算宽裕,阿爹偶尔会从镇上买块麦芽糖给他解馋,却从没像今日林崧带来的这般丰盛。可他涨红了脸,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林窈看他脸上纠结的神情,觉得有趣,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等我有空了再给大家做些,你们可要好好跟着吕师父和许师父练武。”
张大山和身后一群小豆丁顿时眼前一亮,七嘴八舌地打包票,活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林崧站在一旁,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今日买的粮食太多,镇上赁的小屋堆不下,兄妹三人便赶着驴车回了村。路上,林崧把武馆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个不停,事无巨细,就连扎马步的时候谁摔倒了也说了半晌。兄妹俩看着他活力满满的模样,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不少。
冬日天短,本就黑得早,何况今日在县衙又耽搁了些时辰。回到村里时,家家户户都已点上了灯。
驴车碾过土地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清晰,村头和林窈家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回来了。
林诚刚把驴车拴好,张平夫妻俩就端着刚摊的蛋饼来了:“远远听见驴车声,就猜是你们回来了。还没吃吧?这是刚摊的饼,虽比不上阿窈做的,垫垫肚子也好,你们别嫌弃。”
“哪能嫌弃呢?正愁回来还得做饭,这做完都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林诚忙接过饼,要请夫妻俩进屋坐坐。
张平摆摆手:“天寒地冻的赶了一路,你们定是饿坏了,赶紧吃吧,我们就不进去了。”
这边刚把张平夫妻俩送走,林有功后脚就到了:“我阿爷让你们去家里吃饭呢,做了好些菜。”
林窈本想推辞,目光扫过驴车上盖着被子的粮食,又瞥见林诚手里端着的蛋饼,忽然改了主意:“走吧,也许久没去看里正爷爷了。”
林诚有些意外,妹妹向来不爱凑热闹,这会儿虽然天黑了,但时辰却不算晚,在家简单煮碗面也能应付。但他没多问,端着蛋饼跟着往里正家去了。
到了里正家,饭桌上只坐着里正和他老伴潘氏。
桌上果然如林有功所说摆了不少菜,好几道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的。里正见他们来了,招呼道:“来,坐下一起吃,都是家常菜,别见外。”
潘氏拉着林窈坐下,夹了个大鸡腿给她:“看你瘦的,多吃点,胖点才显福气。”
林有功在一旁佯装吃醋:“阿奶,你怎么光围着阿窈打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孙子吗?”
潘氏笑骂道:“你个不着调的,都多大的人了,还在这争风吃醋,快吃你的饭。”
林窈默默吃饭,偶尔和长辈搭几句话,一顿饭吃得倒也安稳。
用过饭后,兄妹俩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待桌面清理干净,林窈示意林有功将门窗关好。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里正:“里正爷爷,有件事必须跟您商量。我从镇上一位友人口中得知,如今京中和北疆都不太平,怕是要起战事了。”
里正抖烟杆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睛望向林窈:“窈丫头,这可不是能玩笑的事。”
“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前些日子我到人牙子那里买了批人,都是从兴宁府逃难来的。听说是因为金人屠了一个镇子。以往有将士镇守,金人不过来抢些过冬的粮食,如今竟能长驱直入,只怕是……”剩下的话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林窈继续道:“乡亲们平日里多有照拂,我想着生死攸关的事,宁可信其有。若是不急着用钱,就别往镇上卖粮了,哪怕后面有人高价收也别卖,手里有余钱的,不妨囤些粮食。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仗会不会打、什么时候打,都说不准,终究看乡亲们自己的选择。”
里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们这些庄稼人,哪里懂什么战事?往往是征兵了、敌人打过来了才知道,到那时早就没了活路。他明白林窈的顾虑。若最后没打仗,难免有人怪她害得自家多花了钱。“我晓得了,明日就召集大家到晒谷场说这事。消息带到了,各家怎么做,就是自家的命数,你不必担忧。”
走出里正家,林窈长长舒了口气。林诚见她如释重负的样子,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这事先不跟里正爷爷讲吗?”
“年节快到了,趁粮铺关门前,大家还能囤些粮食。”林窈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思绪万千。她原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战事会不会打、何时打,谁也说不准,万一最后没打起来,说不定有人要怪她传谣。
可今日回村时,看着送来蛋饼的张平夫妇,想着喊他们吃饭的里正一家,她终究是改了主意。她知道大家如今对她热情,多半是因为她给村子带来的变化,可这些举动里的真情也做不得假。更不必说,当年这家人落魄时,村里不少人都伸过援手,只是在这世道里,那些微薄的帮助终究难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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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村里回来,林窈就回到食肆去看她心心念念的绿豆。掀开盖子,一大盆绿豆泡得鼓胀饱满,浅绿的豆皮浸得半透明,捏起一颗稍一用力就能捏碎。这正是磨浆的最佳状态。
她把绿豆舀进陶盆,往石磨里添了半瓢清水,阿福在旁推着磨盘缓缓转动。石磨每转一圈,带着细渣的豆浆就顺着沟壑漫出来,她不时往磨眼里续把绿豆,直到整盆豆子都化作浓白的浆汁,盆沿结着层细密的泡沫。
磨好的浆汁装在粗陶缸里,林窈从墙角翻出个小口瓦罐,里面盛着酸浆水。她舀出三勺酸浆水倒进缸中,用长木勺兜底搅动,让酸液与豆浆充分融合,随后盖上竹编盖子,在缸沿压上块青石,只留条细缝透气,“先放着吧,这得等足一天一夜呢。”
处理完绿豆浆,林窈又开始收拾刚买回来的猪小肠。和做卤猪下水不同,这批小肠是要做腊肠肠衣的,工序要复杂得多。
她本想自己动手,没想到万春来主动来给她打下手:“掌柜的,这脏活让我来吧。”平日里,万春来多是在调料摊子上收钱,碰上调料还没做好的时候,她就在灶房里打下手,主打一个哪里需要哪里搬。
“没事,你先看着我做,后面要做很多,学会了咱们一起弄。”林窈把刚买回来的猪小肠倒进大盆,浑浊的血水在盆底积成暗红的水洼,散发出阵阵异味。幸好她早用碎布做了棉布口罩,里面还放了点香料,可万春来就没这么幸运了,林窈原本没想着让她帮忙,也就没给她准备口罩。
她先捡出粘连的脂肪块,指尖捏着肠衣边缘轻轻撕扯,那些淡黄色的油脂慢慢脱落,露出内里粉嫩的肠壁。
林窈在盆里接满清水,她抓起小肠的一头,套上漏斗,让万春来用水瓢舀水灌进去,这样主要是为了模仿水龙头的出水方式,只是这样的水流速度比较慢,得多冲几次。
水流顺着肠管穿膛而过,裹挟着残留的污物涌出来,她们反复冲洗到水色变清,才将小肠放进加了白醋和粗盐的盆里。
处理完这些,林窈开始反复揉搓肠衣。她抓起一根肠衣对着光看,见内壁的黏液渐渐被搓掉,才换清水再次漂洗。
做肠衣最关键的是翻面,林窈捏着肠头轻轻往里面推送,像给袜子翻面般将肠衣整个翻过来,露出原本藏在里面的灰褐色内壁,再用同样的法子用盐醋搓洗,直到肠衣摸上去滑溜溜的,闻不到半点腥气。
洗好的肠衣需要放进温水里浸泡,她搬来小木板,将肠衣平铺在板上,用小刀细细刮去内壁残留的薄膜。刮完的肠衣又放进清水里,她拎起一端对着阳光照,见肠衣透亮得能看见对面的王春来,才满意地捞出来泡到酒中,“处理成这样就可以泡酒了,在酒里泡上两刻钟,这腥味就能去掉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处理了一上午的肠衣,盆里泡了满满一大盆。处理完后,林窈站起来时只觉得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反复用香胰子洗了几次手,还是觉得有味道,最后索性回家洗个澡。
不巧的是,林窈回去时正巧碰到许之珩出门。两人一碰面,许之珩的脸色就是一变,被林窈身上的味道熏得冲口而出:“你掉坑里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也忒粗俗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找补,林窈就迅速反击:“你才掉坑里了!”
两人都是一愣。林窈在前世本就不是什么温柔小意的人,只是在这古代不得不收敛许多。今天许之珩这话一出,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骨子里的性子就替她做出了回应……只是这许之珩果然还是和初见时一样不着调,亏她和他合作做生意后,还觉得他挺靠谱。
许之珩也没想到,平日看着温和守礼的林窈竟也会这般横冲直撞。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种看破对方真面目的恍然——
作者有话说:许之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让我康康]
林窈:[白眼]
第77章 说媒
次日,林窈掀开装着绿豆浆液的缸盖时,原本浑然一体的浆汁已经分层,上层浮着浅黄的清液,下层沉着厚厚的白花花的淀粉。她取来长柄木瓢,小心翼翼地将上层酸浆水舀回瓦罐,最后留了小半碗在缸底,才把淀粉糊倒进铺着棉布的竹筛。滤掉残留的酸液后,她将结块的淀粉倒在竹匾里,搬到屋檐下晾晒。
忙完这些,林窈刚在摇椅上歇下,阿福便急慌慌跑到后院,竟左脚绊了右脚,险些摔个四脚朝天。“掌……掌柜的,不好了!”
林窈见他这模样,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当即从摇椅上弹起:“别急,慢慢说。”
阿福连喘几口匀了气,才道:“前厅来了个媒人,要给掌柜您说亲呢!”
林窈有点摸不着头脑:“说亲?给我?人还在前厅吗?”
阿福打量这林窈的神色回道:“在呢!说是男方是隔壁盘山真香满楼的少东家,家里有三进院子,就想找个能干的当家主母。”
林窈刚走到前厅门边,就听见前厅传来妇人的说话声:“这店生意可真红火,林小娘子年纪轻轻就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那媒人梳着油亮的发髻,插着支银质步摇,看见林窈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哟,这就是林小娘子吧?果然是个俏模样!”她不由分说攥住林窈的手,“我是西街张媒婆,今日来是为了香满楼的李公子。”
午市将至,店里已三三两两坐了客人,林窈不想与她多缠,免得叫人看了热闹,她轻轻抽回手:“张媒婆,我这铺子刚开张,正是忙的时候,实在没心思考虑婚嫁之事。”
张媒婆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活络起来:“姑娘家总要寻个依靠不是?李公子一表人才,又读过书,配你正合适。再说了,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我觉得挺好。”林窈端起素娘递来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话音刚落,林诚就急吼吼跑回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阿柱。原来媒婆上门时,王智怕林窈应付不来,让阿柱赶紧去码头把林诚喊了回来。林诚一进门就听见媒婆的话,当即问道:“是谁要给我妹妹说亲?”
张媒婆见他与林窈容貌相似,便知是兄长,忙道:“哟,这是林家兄长吧?我今日是受盘山镇李家所托,李家在我们镇上可是出了名的殷实人家,你妹妹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林诚挡在林窈身前客气道:“我妹妹年纪尚小,不考虑婚嫁之事。”
媒婆仍不死心:“不小啦,如今定亲正好,待及笄后便可嫁过去。不然等下去,好人家都被挑走了。那香满楼可是我们镇上最大的酒楼,不是小食肆能比的。再说了,要是再过几年,林小娘子都成了老姑娘,怕是遇不到这般好婚事喽。”
林诚听得火起:“轮得到他们对我妹妹挑三拣四?小食肆怎么了?我们生意红火得很,日后未必开不起酒楼!再说,这里里外外都是我妹妹操持的,多少男儿都比不上,她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就是不嫁又如何!”说着就要赶人,“你走,走走走,日后别再来!哪有你这样说话的,倒好似我妹妹是什么货物!去去去!”
张媒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收拾起拜礼:“既然如此,我改日再来拜访。”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小娘子,你可得想清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张媒婆铩羽而归,回去把在林家食肆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李家给的钱不少,她本打心底想促成这桩媒,只是从没见过如此自视甚高的人家:“李员外,您是没瞧见,林小娘子的兄长凶得很,明里暗里瞧不起您呢,还说日后他们食肆定会比您家的大。”
李斯亮当即怒道:“不过是泥腿子出身的小商户,也配和我们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闭嘴!”李富呵斥道。他没想到张媒婆这么快就被赶出来,看来是低估了那小娘子。这林掌柜,一个人从码头摆摊做到如今的食肆,听说还有水晶粉工坊和调料工坊,绝非等闲之辈。他摆了摆手,让人拿了赏钱给张媒婆,权当辛苦费。
媒婆得了赏钱,高高兴兴地走了。李斯亮一屁股坐下:“我本就不想娶她,一个没读过书的乡野农女,不过会做几道菜,哪配做我的正妻?最多当个妾。爹,我想……”
“你别想了!”李富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以为林掌柜真是平平无奇的农女?她能这么短时间把铺子做起来,会是简单人?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房里有多少人我不管,正妻必须是正经人!你看看你这模样,我怎么放心把香满楼交给你?滚,爱去哪去哪,别让我看见你!”
李富看着这唯一的儿子,满心头疼。发妻早逝,他忙着做生意,无暇管教,便交予母亲照料。老人疼孩子,从小予取予求,等他发现时,性子早已养歪。如今自己年纪大了,酒楼迟早要交到儿子手上,可偏偏儿子又是这幅模样,叫他如何能放心……
~
正午的阳光晒得淀粉渐渐收紧,傍晚时摸上去已半干带些微潮。
半干的淀粉被倒进青石臼里,林窈握着木杵反复捶打,直到块状淀粉都化作细腻的粉末,筛子过一遍。她舀出些粉末,兑上一碗半冷水搅匀,调成半流动的粉糊。
做绿豆粉丝需用孔眼更细的漏勺,林诚特意为她重做了一个。她烧起一锅沸水,将粉糊填进漏斗,握着木柄轻轻晃动。
乳白的粉糊顺着斗底的细孔漏下来,在空中拉成根根细丝。和水晶粉不同,粉丝因为更为细小,所以一落入沸水就立刻定型,在水面上蜷成雪白的一团。
她眼疾手快地用长竹筷挑起粉丝,放进旁边的冷水盆里浸了浸,粉丝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再捞进酸浆水盆里漂洗,原本淡淡的黄绿色渐渐褪去,变得莹白如玉。最后她将洗好的粉丝沥干水分,一缕缕挂在竹竿上。
“掌柜的,这是什么?”素娘没见过水晶粉的做法,见她一整天在院子里做这细巧透明的粉条,好奇问道。
“这是粉丝。”林窈拨了拨水里剩下的粉丝,“今天做鸭血粉丝汤吃!”
说着转身从灶房角落的陶缸里拎出半只风干鸭,又取出一早备好的鸭血与鸭杂。先将风干鸭浸入温水泡发,趁这功夫把鸭血切成方块,放进木盆用清水淘洗,直到盆里的水清亮为止。鸭杂则用粗盐细细搓揉三遍,仔细剔净其中的脏污,再用黄酒腌着去腥味。
窗外的日光斜斜洒在灶上,她把泡发好的鸭子剁成大块,放进铁锅冷水下锅焯出血沫,捞出来用温水冲净后丢进砂铫。砂铫里添足了井水,放入葱段、姜片和两颗八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中,鸭肉的香气渐渐飘出。
趁着炖汤的空档,林窈又洗净一把绿豆芽,掐去根须,粉丝用温水泡软,香菜和葱花切成碎末。这时砂铫里的鸭汤已经炖得乳白,她舀出一勺尝了尝,基本的味道已经有了,她往汤里撒了少许白胡椒粉,又滴了几滴香油增香。
接着她把腌好的鸭杂倒进砂铫,鸭肝、鸭肠、鸭胗在沸汤里翻滚着变色,她忙捞出来过凉水,这样吃起来才够脆嫩。然后将鸭血块倒进汤里,小火慢煮着让鸭血吸足汤味,又丢进绿豆芽烫至断生。
最后把泡软的粉丝铺在粗瓷碗底,依次码上鸭血、鸭杂和鸭肉,舀起滚烫的鸭汤浇进去,粉丝在热汤里舒展蜷曲。撒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林窈端着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眸弯成了月牙,这味道和她前世在南京吃到的大差不差!
林窈端着一大碗鸭血粉丝汤刚走出灶房,浓郁的香气便像长了脚似的,窜遍了整个铺子。林诚把林崧接回来之后就在后院劈柴,闻着味儿肚子顿时饥肠辘辘,他使劲吸了吸鼻子,问道:“阿窈今日又做什么好菜,闻着怪香的。”
林窈把碗往桌上一搁,“鸭血粉丝汤,快来尝尝!”她给自己也盛了满满一碗,热汤下肚,浑身暖和,一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王智端起碗,先闻了闻,一股醇厚的鲜香扑鼻而来。他舀起一勺汤细细品味,汤浓而不腻,鲜而不腥,鸭肉的醇香、鸭血的嫩滑、粉丝的爽滑在口中交织,滋味绝妙。他忍不住赞叹:“掌柜的好手艺!这汤味道独特,鲜美异常,实在难得。”王智如今是真心喜欢这份活计,掌柜和善不说,时不时还能开小灶,这几个月他可是吃胖了一圈,美哉美哉!
阿柱和阿福也端着碗大口喝着,粉丝吸饱了汤汁,滑进嘴里满口生津,鸭杂脆嫩有嚼劲,鸭肉炖得酥烂入味,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码字不易,求一个收藏~
第78章 酱腊肉
林有功赶着驴车来送剁好的猪肉碎时,林窈正在门口烤着鱼丸。油星子滋滋落在炭上,混着鱼肉的鲜香飘得老远,“这鱼丸烤着竟比煮着香多了!给我也来一串!”
“有功哥,今日怎的来得这样早?”林窈有些意外。如今要做的丸子量大,基本都要忙活到下午才能备齐次日的量,眼下不过午时,林有功竟已到了镇上。
林有功拍了拍驴车木栏,车板上的木桶晃了晃:“这不是要过年了么,来镇上采买些年货,村里也有不少人托我捎东西。特意早些来,免得买得多了,驴走得慢,回去赶不上晚饭。”
林窈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看来村里的人把里正说的话听进去了,她也不多留,叫人卸了驴车上的货,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快去吧,早去早回。”
“师父,今日的猪肉沫都没做成丸子?”王小鱼清点食材时,见着一大桶肉沫,还当是林有功送错了。
林窈搅了搅桶里的肉沫,剁得细匀如泥:“这些不是做丸子的,是要灌香肠。”她从灶台边拎过个陶瓮,揭开盖子舀出半碗暗红酱料,“你瞧这料,是花椒、八角、桂皮磨了粉,拌上盐和烈酒调的。”说着把酱料倒入肉末里翻拌起来,“得让肉都裹上料才够味。”
王小鱼凑过去深吸一口气,香料的辛香直冲脑门:“真香!后院的肠衣就是用来装这个的?”
“正是。”林窈取出肠衣,让王小鱼撑开,自己舀了肉末往竹管里填,另一只手顺着肠衣往下捋。肥瘦相间的肉糜在肠衣里渐渐胀成圆滚滚的长条,“每隔一尺就用棉线扎个结。”她剪断手里的线,“挂在通风处晾半个月,吃时蒸透了切片,就是上好的下酒菜。”
灌完香肠,林窈又准备做腊肉。她其实不喜欢烟熏腊肉,虽有人独爱那股烟火气,她却实在是欣赏不来。她吃过一次酱腊肉很是惊艳,没想到腊肉居然还有除了烟熏以外的做法,所以她今天打算做酱腊肉。
林窈将井里悬着的五花肉提上来,她把肉摊在案板上,用砍刀顺着纹理切成两指宽的长条,“这么宽刚好,晒起来透风,腌的时候滋味也能渗得匀。”
接着她用小刀在每块肉的一端划了个小孔,指尖捻着孔眼转了转,“这个小孔留着穿棉线用,这肉腌好之后还得挂起来晒半个月才算成。”
案头早已摆开一排陶碗陶罐。林窈先拎起酒坛倒了半碗白酒,“这肉碰不得水,一洗就容易坏,得要用这酒泡泡。”高度白酒原是为了杀菌,可她说不清什么是细菌,便不多解释。
随后她往大瓷盆里舀进豉汁,又抓了把老冰糖拍碎了扔进去,黄澄澄的糖块在豉汁里慢慢化开:“老冰糖腌出来的肉带着点回甘,颜色也亮堂。”
王小鱼看着她把香叶、桂皮、八角等一堆香料倒进石臼,捣得沙沙作响,忍不住数了数:“这都快十样了吧?”
“这腌料是最重要的,少一样都差着味呢。”林窈把磨碎的香料粉筛进瓷盆,又抓了把五香粉撒进去,最后扔进几颗敲裂的黄栀子,“这黄栀子是染色的,腌出来的肉红亮得很。”她拿起铲子搅动,甜香里裹着辛香直冲鼻腔。
“把肉条放进来。”林窈指挥着王小鱼帮忙,两人合力将肉条浸进酱汁里,她反复揉搓盆里的肉,确保每块肉都裹满酱汁,“记着,往后三天,每隔半天就得翻一次。早上翻的时候把底下的翻上来,傍晚再翻一次,不然肉色不均,味也偏了。”
~
三天后,林窈掀开盖在盆上的湿布,酱色的肉条已经染上了透亮的红,她拎起一根沥干酱汁,用棉线穿过预先划好的小孔系紧。“拿去晾在廊下,等酱汁收得差不多,就能挂去晒了。”
她望着梁下随风轻晃的腊肉和腊肠,眼里漾起笑意,她算是感受到了农家五谷丰登、家畜兴旺的感觉了,“再过些日子,取下来做成广式煲仔饭,那可不得香得掀了屋顶。”
说起煲仔饭,她忽然想起答应给林崧做糯米鸡,糯米鸡也是广东早茶常见的一道点心,今日正好得空,便顺道也做了。
糯米鸡做起来简单,灶房里常备有糯米,她泡了一大盆糯米备用。接着拎出几块块鸡胸肉,刀背拍松了切成小丁,“不用太多肉,带点鲜味就够。”
王小鱼看着她往肉丁里撒盐、淋豉汁,又抓了把切碎的香菇拌进去,忍不住问:“不用放别的了?”
“这东西讲究个清爽。”林窈笑着往泡好的糯米里加了勺油、半勺盐,拌匀了放在一边,“等会儿用荷叶一包,香味自然就出来了。”
寒冬腊月早就没有新鲜荷叶了,林窈便取了干荷叶,在温水里浸软了铺开在案板上。先舀一勺糯米铺底,中间放上鸡肉丁和香菇,再盖一层糯米,像包包袱似的把荷叶四边折起,用棉线捆成方正的小包。
两人配合着,不一会儿就做了几十个。林窈数了数武馆的人数,只留了二十个,其余的都装了篮。
到武馆时,正赶上小家伙们下训。金玉瞧见她拎着两大篮子吃食,连忙跑过来接过:“还挺沉,这是粽子?”
林窈松了松酸麻的手:“不是,是糯米鸡,金玉小哥拿去和孩子们分了吧。”
林崧一听见阿姐的声音,抄起小书包就飞奔过来。走近了闻到香气,左看右看只瞧见金玉手里的篮子,仰头问道:“为什么要吃粽子呀?”
林崧跑过来后,其他小豆丁也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林窈索性提高了音量:“这叫糯米鸡,味道很好,但一人只能吃一个。糯米不好消化,吃多了要积食的。”她故意板起脸吓唬,“积食了可得喝好几日苦药才能好。”见孩子们纷纷点头应下,才领着林崧回了家。
回到食肆,林崧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要吃糯米鸡。阿福连忙从蒸笼里拿了一个,给他细细扒开荷叶。林崧用小勺蒯下一块,糯米混着鸡肉和香菇,咸香里裹着鲜,独特的香气引得邻桌食客频频张望。
晚饭时分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林窈通常把林崧放在前厅柜台,让王智照看着。林崧也乖,知道阿姐忙,从不乱跑,此刻正站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吃得香。
他本就胖乎乎的,吃相又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邻桌的食客终是忍不住,拉住路过的阿福问:“这小娃娃吃的是什么?”他这一问,周围不少人也跟着打听,原来大家都被林崧一口接一口的模样勾得馋了。阿福笑着回道:“这是糯米鸡,是掌柜的做的新菜,店里还没上呢。”
那食客追问:“什么时候能上?看着这小娃娃吃,我都馋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光看着吃不到,可不是折磨人么?”
林窈出来时正好听见,连忙笑道:“多谢诸位捧场,这糯米鸡从明日起正式开售,要多少有多少。”
得到答复的客人纷纷应下。林窈转头看向还在埋头苦吃的林崧,这小家伙真是块做吃播的好料,不过吃了个糯米鸡,就引得这么多人好奇。
这边林崧终于吃完了,抬头时正好对上林窈的目光,脸上还沾着几颗糯米,咧嘴露出一排小米牙。林窈一看他这一脸谄媚就知道没吃够:“不行,说好了只能吃一个,没得商量。”
见求阿姐没用,林崧转而看向身旁的王智,眨巴着大眼睛:“王叔~”
王智挪了挪算盘和账本,侧过身子背对着他。林崧这孩子鬼精,知道他最禁不住撒娇,总逮着他薅。前几次偷偷给东西吃都被林窈撞见,他这老脸都快没地方搁了:“求我也没用,听你阿姐的话,吃多了仔细像上次那样腹痛。”
林崧见连王智都不帮他,只觉被全世界抛弃了,小嘴一撅,哼了一声,从小书包里掏出磨合乐摆弄起来。王智见他没耍赖,暗暗松了口气。林崧平日乖巧可爱,可碰上吃的就没了分寸,先前看着胖乎乎的还觉得喜庆,如今见他越来越胖,也担心起来,是以对林窈控制饮食的事,他向来举双手赞成。
林崧的贪吃被及时制止了,可武馆那边就没这么幸运了。一个扎着小辫的身影溜进灶房,顺走了两个已经凉透的糯米鸡。
宋米的心砰砰直跳,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但是她实在是太饿了……
揣着糯米鸡,她急匆匆地躲进被窝里,三两口,嚼吧嚼吧就把两个糯米鸡都咽了下去。因着怕被发现,吃得急了些。冷掉的糯米鸡虽不如热着时香,却也解了馋。两个糯米鸡下肚,宋米过足了嘴瘾,准备睡觉,可到了半夜,她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肚子还越来越痛,终于忍不住,强撑着爬下床,一边哭一边拍响了许之珩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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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话梅排骨
林窈今天早上送林崧上学时,难得没见着许之珩的身影,便多问了句,“许公子呢?”
金玉正忙着把院子里乱跑的小豆丁赶到校场,一边赶人一边回道:“在后院呢。小米昨晚偷吃糯米鸡积食了,郎君正陪着。那孩子犟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吃药。林小娘子要是得空,能不能去搭把手?我们几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总怕照顾不好。”
林窈一听是吃了自家的糯米鸡闹的毛病,哪里还坐得住,她把林崧送到校场便往后院去:“阿姐去看看,你在这儿跟着师傅好好练。”
刚走到后院,就听见孩子的哭声。林窈加快脚步,见一间房门敞着,吕大志正抱着个扭来扭去的小姑娘,许之珩端着药碗在一旁弯腰,手里的汤匙蠢蠢欲动,像是在找机会把药喂进去。
“不可!”林窈连忙阻止,“这样容易呛着孩子。”这小姑娘看着已有几分力气,强迫喂药实在不妥。
三人闻声转头,看见林窈时,眼里都透着迫切的期盼。
小姑娘眼下乌青还带着点肿,一看就是积食闹的。吕大志把她放回床榻,孩子倒是乖了些,只是坐在那儿抽抽搭搭的。
许之珩放下药碗,无奈道:“你昨日不是说一人只能吃一个糯米鸡?这孩子自己摸到灶房,又偷吃了两个,大半夜肚子疼得直哭,大夫来看,可不就是积食了。”
林窈看看床上委屈巴巴、时不时偷瞄她的小姑娘,又瞧瞧许之珩和吕大志满脸无奈的模样,走到床边坐下:“小米,肚子疼得厉害吗?”
宋米点点头,眼里的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滚落。林窈抱起她,替她擦了擦泪,轻轻拍着后背:“肚子疼得喝药才会好。你乖乖听话,喝完药我给你话梅糖,独独给你一人。”
宋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情绪渐渐平复:“我能要两颗吗?想给阿姐留一颗。”
林窈被逗笑了:“当然可以,那你可得好好喝药。”她抬头示意许之珩递药,这次宋米果然配合,虽皱着眉嫌药苦,还是一口口喝了下去。
喝完药,林窈把宋米放回床上。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孩子没多久就睡熟了。她从荷包里摸出两颗话梅糖,放在宋米枕边,随口问道:“小米的姐姐也在这儿习武?”
“没了。”吕大志低声道。
林窈闻言一愣。
许之珩给她倒了杯温水:“小米的阿姐和爹娘,都被流匪害了。”
林窈望着床上熟睡的孩子,想起最近武馆新来的那群孩子,看向许之珩:“那其他的孩子……”
“嗯。”许之珩点头,“都是孤儿。”
离开武馆时,林窈只觉今日天格外冷。
心里虽早有预感,却还是抑制不住地难过。
方才路过校场,那群小家伙还围着她道谢,七嘴八舌说昨日的糯米鸡多好吃。看着他们懵懂的小脸,林窈一阵心疼。怕是有的孩子还像宋米一样,不知道家人已经不在了。
她太清楚这些孩子日后要面对什么,没人遮风挡雨的孩子,过得总要比旁人难上许多。万幸的是,他们遇到了许之珩,他是个好人。
林窈没直接回食肆。眼看快到腊八,腊八粥的材料得备起来,她还想做些八宝鸭,一买就买了一大堆食材。
看着地上堆的东西,手提是别想了。林窈买了个背篓,刚背上就被压得一个趔趄。
不远处白易刚吃完一根糖葫芦,今日难得得空,想去林家食肆解馋,刚进清泉镇,就见粮铺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费力地背背篓。见林窈似乎承受不了背篓的重量,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住背篓:“林小娘子,我来帮你。”
后背突然受力,林窈吓了一跳,转头见是白易,本想客气几句,可背篓实在太重,只能道:“那就麻烦白公子了。买着买着就多了,没成想这么沉。”
这点重量在白易眼里不值一提,他随口问:“这里面都是些什么?”
有白易分担,林窈顿时轻松不少:“是做腊八粥和八宝鸭的材料。”
白易从没听过八宝鸭,顿时来了兴致,拉着她问个不停。有话题聊总比一路沉默好,林窈乐得解答,越说越起兴。一个满脑子想的是明天怎么说服老爹放自己出门尝鲜,一个庆幸不必没话找话,倒也各得其所。
俩人路过武馆时,金玉正好出门取定好的字帖和《百家姓》,瞧见林窈和白易相谈甚欢地走过,回去便八卦地说起:“林小娘子近来真是走桃花运,前几日听说李家托媒婆去说亲,今日又和白公子有说有笑的。不过他俩站在一块儿,倒真是郎才女貌……”
“慎言!”许之珩沉声呵斥。
这鲜少有的严肃语气吓了金玉一跳,他立马噤了声。
许之珩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解释道:“林掌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要紧。你这般随口说,叫有心人听去,指不定怎么编排她。”
金玉这才意识到不妥,不敢再多言。
许之珩看他懊恼的样子,知晓他是无心之失,便不再多说。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信,只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索性收起信件,伸了个懒腰,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怎么知道有人去给她说亲?”
金玉道:“是崧儿说的。”
“那林掌柜可应了?”许之珩问道。
金玉摇头:“自然没应,崧儿说他阿兄把媒婆赶出去了。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许之珩移开视线:“问问罢了。她还占着工坊三成利,若是定了亲,这便成了她的嫁妆,契约怕是得改得更细致些,免得被夫家占了便宜。”
“嗯?”金玉挠挠头,怎么听着有点怪。
许之珩找补了一句:“免得她把配方给了夫家。如今的契约只说不能卖给第二家,没提婚嫁之事……”
金玉了然,果然是他家郎君的作风。刚才那点别扭也散了:“还是郎君想得周全,不过我信林小娘子不是背信弃义之辈。”
这话若是被林窈听见,怕是要把准备送的腊八粥和八宝鸭都拎回去,还得把许之珩狠狠数落一番。
回到食肆,白易帮着把食材拎到后院。他一进院就见王小鱼正把香肠往阳光下挪,凑过去好奇地问:“王小娘子,这是什么?”
王小鱼手上不停:“是师父做的腊肠。”
林窈归置好东西出来,见白易盯着腊肠看,便说:“白公子若是喜欢,等做好了我叫人送到府上。”
白易忙摆手:“怎能白拿林小娘子的东西?我跟你买。”
林窈笑了:“这腊肉腊肠做得不多,不卖的,是年节准备送友人的。白公子若是当我是朋友,就收下吧。”
和厨子做朋友?白易两眼亮晶晶的,他简直求之不得,“既然是朋友,我就不客气了。”
为了谢白易帮自己背了一路背篓,林窈打算做道话梅排骨感谢他。想着食肆也有些日子没上新菜,便把王小鱼叫到身边。
林窈将排骨放在案板上,用砍刀顺着骨缝剁成三指宽的块,“这排骨得选肋排,肉嫩骨酥才好吃。”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排骨倒进陶盆,用清水浸泡着去血水,时不时伸手搅一搅,盆里很快浮起一层淡红色的浮沫。
万春来原本蹲在灶边添柴,看着她从瓦罐里倒出几颗深褐色的话梅,圆润饱满的果子裹着层薄薄的白霜。
“这酸溜溜的果子也能做菜?”她眼里满是好奇。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林窈笑着把话梅放进小碗,倒入温水泡着,“泡软了才好去核,酸甜味也能融进汤里。”她转身往铁锅舀了半锅水,把泡好的排骨冷水下锅,丢进几片生姜和半把葱段,“先焯一遍水,去去血沫子。”
水开时,排骨表面浮起一层白沫,林窈用漏勺把排骨捞出来,用温水冲得干干净净。“这一步是去腥。”
她把铁锅刷净,重新上火,倒了少许菜籽油,油热后扔进几颗冰糖,小火慢慢搅着,直到冰糖熔成琥珀色的糖浆,冒出细密的小泡。
林窈迅速把排骨倒进锅里,快速翻炒,排骨很快裹上了糖色,油亮的红棕色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她抬手拿起泡好的话梅,去核后连汤汁一起倒进锅,又加了半勺豉汁,翻炒几下后添上热水,刚好没过排骨。
“这道菜得小火慢炖,让骨头里的鲜味都炖出来。”林窈盖上锅盖,蒸汽很快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话梅的酸甜和排骨的肉香。
炖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窈掀开锅盖,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用铲子舀起一勺,能看见透亮的汁水挂在排骨上。
“最后勾点芡,让味儿更裹得住肉。”她撒了把葱花,翠绿的颜色点缀在红亮的排骨间,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林窈把排骨盛进白瓷盘,递到白易面前:“尝尝看,这是你今日帮我背箩筐的谢礼。”
白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话梅的酸甜中和了排骨的油腻,肉质酥烂却不脱骨,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比我家厨子做的排骨还好吃!”——
作者有话说:金玉:[问号]
许之珩:(超绝不经意)
求一个收藏,谢谢~(ω)
第80章 腊八
腊八这日要做的事情可不少,林窈天不亮就出了门。
到食肆时,后厨的灶台已烧得旺旺的,头一桩事便是熬腊八粥。
她将提前采买的食材在案头铺开,赤豆、绿豆、莲子、桂圆、花生、红枣分盛在白瓷碗里,又舀出两大碗圆润饱满的糯米和黄米。
“小鱼,把红豆、绿豆淘洗干净。”林窈一边吩咐,一边抓起糯米往陶盆里倒,清水漫过米粒,“这米得提前泡足三个时辰,煮出来才够软糯。”
她转而给莲子去苦芯,把莲芯往竹匾里放,并未随手丢弃,只待日头出来好生晾晒。莲芯性寒,有清心安神,交通心肾的效用。处理完莲子,林窈开始红枣去核切成小块,吩咐一旁的王小鱼剥桂圆取肉。
王小鱼瞅着案上琳琅满目的食材,忍不住问:“师父,要放这么多料?”
“得做一大锅送到武馆去。”林窈笑着往大砂锅里添井水,先把泡好的豆类倒进去,大火烧开便撤了柴火,转成小火慢煮。
不多时,锅沿冒出阵阵的白汽,豆子的清香混着水汽渐渐漫开。
半个时辰后,林窈揭开锅盖,见红豆已煮得微微开花,便把糯米、黄米和花生倒进去,木勺贴着锅底轻轻搅动,以防粘锅。
“这粥得煮到米油浮起来才算好。”她又扔进红枣和桂圆,“冰糖要最后放,早放了容易糊锅。
砂锅里的粥渐渐浓稠,各色食材在粥里浮沉。林窈盛出第一碗晾至温热,撒了把白糖,抿一口,温热的粥带着淡淡的甜,从舌尖暖到心口:“不错,开售!”
腊八粥是应节的吃食,不少食客特意来尝鲜,店里的粥卖得飞快。
但林窈这会儿没心思管这些,她昨日一口气买了五只鸭,用来做八宝鸭,这可是桩大工程。
林窈把五只肥鸭拎到案板上时,王小鱼看得直咋舌:“师父,这得忙到什么时候去?”
林窈苦笑,“昨日头脑一热买多了。”说着,她先往鸭脖子上划了道小口,巧劲儿一拧就褪下完整的鸭皮,“这鸭得先去骨,肉还得连着皮,不然填馅料的时候会破。”
她握着小刀沿着鸭骨游走,刀刃贴着骨头剔得干干净净,不过片刻功夫,一只肥鸭就成了皮肉相连的“布袋”,骨架子完整地躺在一旁。
王小鱼鲜少做这么精细的菜,学着她的样子摆弄另一只鸭,刀尖刚碰到皮肉就慌了神,生怕弄破了皮。
林窈耐心指点道:“别怕戳破,鸭皮韧着呢。你看,从翅膀根下刀最省力。”
说话间,俩人把五只鸭都处理妥当,倒进温水里反复冲洗,直到盆里的水清亮见底。
“下一步是腌。”林窈往陶盆里倒了半碗黄酒,撒上盐、八角粉和少许豉汁,抓起鸭身反复揉搓,确保每寸皮肉都浸到调料,
“腌一个时辰,鸭肉才入味。”她把腌好的鸭挂起沥水,转身去处理馅料。
刚才做腊八粥的时候就已经泡好了糯米,现在已经泡得发胀,她倒进锅里蒸熟,又把莲子、百合、芡实、花生、红枣、桂圆、栗子、银杏果切成小丁,和糯米拌在一起,淋上两勺猪油拌匀。
“这八宝馅得油润些才香。”林窈舀起馅料往鸭肚子里填,一边填一边用手把鸭肉往中间推,直到把鸭身撑得圆滚滚的,才用棉线把开口缝紧,“缝严实了,蒸的时候汤汁才不会漏出来。”
王春来蹲在灶前添柴,看着她把鸭子放进大蒸笼,忍不住问:“得蒸多久?”
“最少一个半时辰。”林窈往锅里加足冷水,“火不能太旺,得用文火慢慢蒸,让馅料的香味一点点渗进鸭肉里。”
不多时,蒸笼冒起的白汽渐渐变多,鸭肉的醇香混着八宝的甜香从笼屉缝里钻出来。
林窈掀开笼盖查看,鸭皮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穿透,便取出来往鸭身上刷了层蜂蜜水,“最后还得进油锅炸一下,皮才会酥脆。”
热油翻滚时,她提着鸭脖子小心放进锅里,鸭皮很快炸成金红透亮的颜色。
林窈用漏勺捞起沥干油,用剪刀剪开棉线,轻轻一掰,八宝馅料混着浓稠的汤汁涌出来,糯米裹着果仁和鸭肉的油香。
林窈又用同样的做了两只八宝鸭,剩下的两只只用热水煨着,等今晚再一起吃。
林窈把刚炸好的八宝鸭装进食盒。“这只阿柱拿去送给吴大叔家,这两只我要带去武馆。”
武馆里,许之珩和金玉正在分阿福刚送来的腊八粥。林窈到的时候,白易正往外走。
他惦记着林窈今天要做腊八粥和八宝鸭,怕回家后老爹不让他出来,便赖在了许之珩的武馆,只要不回家,他爹就抓不住他。
俩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窈问道:“白公子怎么在武馆?”
白易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为了口吃的才死乞白赖住在这里,只含糊其辞:“来看看许兄。”
“这真是巧了,正好我今日给孩子们做了腊八粥和八宝鸭,白公子也一起吃吧。”林窈邀请道。
这正合白易的意,要是早知道林窈和许之珩关系这么好,他可不得搬过来和他一块住。
俩人走进内院,见孩子们分成两队,每人拿着小碗在排队。林崧一看到大家排队,立马松开林窈的手,也去灶房取了碗来排队。
吕大志乐呵呵地看着小家伙们喝粥,见林窈来了,和她说道:“原本是打算让武馆的食肆做腊八粥的,没想到林小娘子送来了,这腊八粥比我之前几十年吃过的都要香!”看到林窈手里的食盒,连忙接过,“都送了腊八粥,怎么还带东西?这里面是什么?”
林窈见孩子们喜欢喝粥,心里满是成就感,笑着回道:“这是八宝鸭,香得很,不过放了许多糯米,孩子不能多吃。”她从灶房拿出一个大圆盘,把两只鸭都摆了上去。
粥水再香甜哪有荤菜吸引人,八宝鸭一拿出来,众人的视线就被这两只油光锃亮的肥鸭吸引,手里的腊八粥似乎都没这么香了。
林窈数了数,在场的有十一个孩子,算上她一共有四个大人,她把鸭肉和馅料按比例分好,像食堂阿姨一样,挨个舀到喝完粥的小孩碗里。
分到宋米的时候,林窈还特意叮嘱她今日可不能多吃,免得又积食了,小家伙馋得口水都要留下来了,林窈说什么都应着,只想快快吃上这香甜的鸭肉。
折腾了半天,这群小家伙才吃饱。吃饱喝足,一群人又跑到校场上去玩耍,几个人这才得空歇下来。
许之珩给林窈端了满满一大碗腊八粥,自己也端着碗坐在旁边喝起来。几人忙活了一上午,尤其是林窈,从早起忙活到现在,早就饿得晕头转向,连喝了两碗粥才缓过来。
原本已经孩子胃口小,应当一只就够吃了,没想到这么点开的孩子就如饕餮转世,胃口大得很。两只八宝鸭只剩半只了。
林窈用刀轻轻划开,金红的鸭皮裂开,露出里面绵密的馅料。内里的馅料还冒着丝丝热气,“刚从灶上温过,还热乎着呢。”她用筷子挑起一块连皮的鸭肉,鸭皮脆得能听见轻响,底下的肉却嫩得流油,混着黏糊糊的糯米往嘴里送,热乎的馅料烫得舌尖发麻,偏又舍不得松口。
许之珩夹起一块鸭腿肉,咬开脆皮的瞬间,热气裹着甜香冲出来,里头的八宝馅更是软得一塌糊涂,糯米香混着猪油香在唇齿间化开:“这八宝鸭可不能剩下了,不然小米那馋丫头定又会去偷吃。”
金玉正捧着鸭骨架啃得欢,骨缝里的肉丝吸足了料香,他说道:“这八宝鸭可剩不了,我一人都能把它吃完。”
林窈吃饱之后就去校场上和孩子们玩老鹰抓小鸡。
张大山玩过锤丸、推过枣磨,但从没听说过这个游戏,他自诩孩子王,没什么没玩过的游戏,只是这个游戏却是从未听过,他问道:“什么是老鹰抓小鸡?”
林窈就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只需一人扮老鹰,一人当母鸡,剩下的都做小鸡崽。母鸡张开双臂,小鸡们挨个拽着前人衣角。老鹰若抓住最后那只小鸡,被抓住的小鸡暂时退出游戏,直到所有的小鸡被抓住,这一轮便结束。”
张大山听懂了规则,眼中满是跃跃欲试,他立刻站起身来道:“我来扮老鹰。”
第一轮是林窈充当母鸡,她张开手护着身后的小孩,孩子们从没玩过这个游戏,紧张地抓着前一个人的衣裳。
“预备!开始!”随着一声响起,张大山开始寻找突破口。
剩下的孩子躲在林窈身后,跟着她躲躲藏藏,兴奋地大叫。
阵阵笑声传到了许之珩几人这边,吕大志打了个饱嗝,感叹道:“林小娘子是个心善的。”
许之珩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不远处和孩子们嬉闹的林窈。冬日的暖阳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发带随着她的动作随风飞舞,清逸灵动,看得他一时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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