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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

秦意头一次这样直白地否认了他, “亲眼看着我惨死了那么多次却救不了我,你在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是你害死了我。”

“但不是的。”

“谢珩, 我不是被你害死的,我是完全自愿为了你而死的,我风风光光,我心甘情愿, 我只不过是上山野间的一只狐狸而已,生命的最后时刻倒在心爱的人怀中, 我已经够幸福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银白的发丝, 他怜惜地捧着谢珩的后脑勺,目光温柔地盯了他许久,轻轻在谢珩略微偏凉的脸颊上落了一个吻,“……不记得吗,我是被你捡回来的。”

“道长……”他握着谢珩的手 , 放在自己稳健跳动的心脏上,那里有生命流动的声音, 然后轻声说, “这只狐狸,他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从你捡回他开始,他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这双桃花眼还是如此粲然,如星光般亮晶晶的,他始终追随的那个人, 倒映在其中的身影,其实从未改变。

谢珩便怔怔看着这片熟悉的星光,手指微微蜷起,许久才将头抵在秦意肩上,低低“嗯”了一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仿佛终于确认,这不是好梦一场,后面也不会再反复不断出现新的噩梦。

他不必再抱着那些冰冷的尸首,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而等待了。

谢珩突然觉得腹中不再那么疼痛,他只用轻轻地靠着面前的人,说一句最普通的:“……我想睡觉了。”

男人便会打横把他抱起来,走向卧室,秦意像小狐狸时期一样趴在他怀中,他则轻轻呼噜两下这个毛茸茸的脑袋,他们相拥而眠。

……

没有及时收拾的结果就是收到了严肃的处置。

秦澜一边让人收拾了地上的药,一边痛心疾首:“……哥,这件事你不告诉我也就算了,你怎么能给嫂子吃这么劣质的保胎药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秦意想到昨天看见的场景,还有点后知后觉地发怔,他摇了摇头,准备把早餐端上去,“谢珩没有怀孕。”

对他的话,秦澜表示半信半疑:“真的……?”

秦意道:“谢珩只是身体比较虚弱,这段时间需要好好休养,我会和他搬出去出去一段时间,等他养好了再回来。”

“我知道咯,”秦澜还是觉得奇怪,“那这些安胎药是什么情况?”

秦意眼眸微深,帮着阿姨一起把这些药扔进垃圾袋,还叮嘱了两句。

他始终记着谢珩那时的模样,垂下眸,神色淡淡,周身的气质却显得十分危险。

他勾勾唇,轻飘飘的语气,却又蕴含了什么更深的意味,就像是让人看不清的迷雾:“……是我的问题,知道他不乖,还没盯好他,才会让他乱吃这些东西,以后不会了。”

见他哥提起这件事似乎心情不不算好,秦澜很有眼力劲儿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晚上爷爷叫你们去吃饭,爸妈也在,据说还请了什么客人,算是带着谢珩去老宅的第一次正式家宴,穿两件好的,在爷爷面前好好表现呗,爷爷可不像爸妈那样好糊弄。”

上一次因为剧情的不可抗力不能拒绝,这一次,秦意的回答却格外斩钉截铁:“……不去。”

他说,“我们今天晚上就搬出去。”

这么急的行程,秦澜难免有些惊讶,还想再劝,但一想到老爷子确实性格顽固,能接受他指定的人,却未必发自内心接受她哥娶一个男妻,她还是闭上了嘴。

她哥本来选的就是不好走的路,她就不必再多话给她哥添堵了。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端上去的早餐还是没能喂进谢珩肚子里,秦意也不着急,调养身体不是一时之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他坐在床边,盯着床上熟睡的人看了许久,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又定格在了昨夜。

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似乎还能用理智保持清醒,说着那些劝慰之言,虽然确实是真心话,但没人知道,谢珩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发抖。

夜色漫长,他就那样抱着怀中的人,过了很久很久也不敢闭眼。

他很害怕。

他宁愿谢珩打他骂他,拽着他的衣领质问他,用剑指着他,哪怕那剑劈在他身上也没关系,也不愿意这个人真的用这样狼狈的姿态,卑微地确认他的存在,或者确认他不会离开。

一百个世界,就算每一个世界只待十年,也已经有一千年,而如果每一个世界都是百年,那就是过了万年的时光。

他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出,到底应该用什么去修复死亡在谢珩灵魂上刻下的反复不断的旧伤。

千年万年,光阴似箭,那些旧伤造成了沉疴痼疾,难以清理袪除。

这只狐狸想到最后,只能用了最笨最不讨好人的一种。

他给谢珩的脚腕上系了一条细细的、漂亮的银链。

……

“……醒了?”

谢珩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依旧是那双温柔的笑眼,躺着的这张床却早已换了地方。

窗帘并未拉上,窗外星光点点,是很美的夜色,可以远眺繁华都市的摩天大楼,但这里显然已经离秦家很远了。

谢珩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刚离开床面,就听见哗啦一声,是金属链条碰撞地面的声音。

他低下头,扫了眼脚上还垫着软垫的镣铐,竟然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只面色如常地对秦意道:“……我饿了。”

谢珩的反应完全不在意料之中,秦意微微一愣,走到他面前,抱住他冷冰冰又软乎乎的道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生气吗?”

谢珩不知道他说的是腿上这根银链或是其他的什么,只摇了摇头,还是说:“……我饿了。”

假孕对人鱼身体带来的痛苦毕竟还是不可逆的。

秦意又是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莫名开始有点怨自己现在不是狐狸的形态。

不然这种时候,他早能用尾巴缠上去撒娇了,人类的语音有时候并不够便利,哪里比得上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更能让人心中柔软呢?

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乖乖下楼去给他家道长做晚饭去了。

他不知道,有些过分的行为,是过去的谢珩一定会冷冷骂这只狐狸厚颜无耻的,却反倒能让如今的谢珩安心。

秦意暂时离开房间后,谢珩低眉垂目,看着腿上这条链子,甚至真的开始思考,给他和狐狸两个人用链子拴在一起的可行性。

细长的银链当然是精挑细选的,扣在上面显得谢珩的脚腕更加冷白,甚至能隐隐看见脚踝处青白的血管,若是指尖按在上面,也能感受到其中跳动的脉搏。

显然,就算时间匆忙,狐狸也没法忍受有什么丑东西缠在他们道长腿上。

谢珩想象了一下这镣铐也锁在秦意手腕上的情形,垂下来的时候用衬衣袖子挡住,旁人并不一定会发现,但秦意却要因为这个没办法离开自己。

只要谢珩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秦意也就必须跟他一起起身,用极其亲密的相拥姿势离开,给刚刚还在交谈的人赔笑。

毕竟大家都在的情况下突然离席,并算不上一件多么礼貌的行为。

想到这里,谢珩眸光微动。

但银链似乎有点过于冰凉。

狐狸是家庭式动物,虽然不会集体群居,但也喜好温暖,害怕寒冷。

不像人鱼,除非自己身体散发出来的寒意,其实更喜欢温冷的环境,甚至能把周边所有东西的温度变得跟自身的体温一样低,这样才会感到比较舒适。

所以这种方式最终不可行,谢珩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们新的住处是一个大平层,谢珩走到门口才发现这链条足够的长,甚至够他走到厨房,只是无法进入,只能站在厨房门口。

这只狐狸还是太过心软,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要囚禁谢珩。

谢珩的晚餐是一份用柠檬调鲜的螃蟹粥外加一个微甜的大馒头,秦意端着晚餐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谢珩就站在门口,假孕对人鱼的影响还是十分明显的,就像现在,谢珩轻轻捂住腹部,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下腹似乎十分紧绷,虽然并未像真正怀孕那样圆润饱满,微微凸出,也能看出和平时有些不同。

秦意立即放下手中的餐盘,快步走到他身边,把谢珩打横抱起来 ,放到柔软的沙发上,眉眼间有几分焦躁:“……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珩摇了摇头,伸手抱住秦意的脖子,轻轻趴在男人,低声道:“抱我……”

秦意立即揽住他的腰,手臂抱得很紧:“这样感觉好些了吗?”

谢珩这才放任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许久,又没头没尾地道:“……我想要贝壳。”

他轻轻地说,“还有海星。”

这没什么不能答应的,秦意又紧紧抱了他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本想松开双手,趁现在就去海边找谢珩想要的东西,怀中的人却瞬间抱得更紧了。

人鱼的眉头又瞬间蹙了起来,语气冷冰冰的,又带着一丝不安:“……你不喜欢我吗?”

秦意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想,还是又重新抱了回去,亲了亲他冰凉的脸颊:“道长又在说胡话。”

谢珩却稍稍躲开一些,明显有些不高兴:“……那为什么你要松开我。”

秦意微微一愣,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假孕”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真正含义。

包括做出不符合自己性格的行为,会因为秦意随意的一句话就乱吃安胎药,原来都是因为平日里暗藏的情绪被在这个时期有意地放大了吗?

而之前没有对他表现出这么强的依赖性,大概率是因为所感受到的安全感还不够,所以不敢筑巢,只能自己暗自忍受。

但因为昨天秦意说过的那一番话,加上今天把他带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私密空间的行为,人鱼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放下心来。

况且谢珩平日里的情感总是很克制,很少直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所以在“孕期”,情绪波动大这一点就会体现得更为明显。

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哭泣,会胡思乱想,感觉到焦虑,也会因此表现出更强的依赖性,本能地寻求更多关注和身体接触,以此来确定自己是“安全”的。

想清楚这个,秦意突然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期其实正是个治愈旧疾的好机会,让谢珩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机会一次又一次确认秦意就在他身边,用新的记忆覆盖疼痛的曾经。

于是秦意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像哄小孩子一样摸摸他们道长的脑袋,轻声笑着说:“那我哪里也不去,在这里陪着你,可是道长想要的贝壳、海星怎么办呢?”

谢珩重重皱起了眉头。

他严肃思考这个问题的神情让秦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他朝谢珩凑近了几分,好商好量道:“那道长亲我一下,我打电话让人送来,好不好?”

第37章 归处 我爱你,在春夏秋冬。

主动做这种事对谢珩还是有些为难, 他侧过脸推开男人就想要从腿上下去,但秦意好不容易找到这机会,哪里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手臂稳稳箍在他腰间, 让谢珩无法挣脱。

秦意就这样看着他,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双桃花眼里浸满了笑意:“……那就是道长不想要吗?”

谢珩一对上这双眼睛心脏就砰砰跳了起来, 立即垂眸,蹙着眉头又摆出一副冷脸来:“你这是……故意闹我。”

“我哪里敢呢……”秦意凑到他耳边,对着可爱柔软的耳朵悄声说,“那道长不亲我, 把尾巴变出来,让我看一看, 我就让人去找海星, 好不好?”

谢珩眉头蹙得更紧,在这两个选择之间挣扎,最后是几点冰凉,落在了秦意唇边。

连吻都如此轻盈,像是晶莹的雪, 是慢慢融化的。

秦意还是一个没忍住,掐着谢珩的下巴, 撬开他的薄唇, 边吻咬着,边轻轻调笑:“这样可不够……”

“还是让我来教教道长,不让我走,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谢珩最后还是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海星和贝壳,他坐在床头, 拿起刻刀,从下午一直雕到晚上,秦意就坐在他旁边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是难得静谧的时光。

直到傍晚时秦澜的消息突然弹出,秦意本是随意扫了一眼,却发现是国际知名的艺术大赛,获奖的作品将会被放入缪斯艺术展中进行全球巡回展出,是个很适合谢珩复出艺术界的机会。

男人转头看向神情专注的人鱼,目光从他拿着刻刀的手滑落到脚上的那根银链,银链精致漂亮,锁在脚腕上正是合适的尺寸,夕阳西下,金光穿过落地窗洒到谢珩的衬衫上,倒真像让他镀了一层金羽似的。

这样的时光是那一辈子的狐狸梦寐以求的,他迫切地恳求这一只羽翼丰满漂亮的雪雀为他停留,愿意为了他困在笼中,不再飞走。

时隔多年,不同的身份,好像命运真让他得偿所愿,这只金丝雀因为失去了太多,遍体鳞伤,不再挣扎,甚至不在乎他身上又多加了几条或沉重或轻盈的锁链。

似乎真的是这只鸟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依赖他,不愿意离开他,多么美好又合人心意的结局。

可是一只鸟,你让他折了羽翼,断了一条腿,带着浑身的伤,最后赤红着眼睛抱着你说,他愿意留在你身边。

这绝计不能说是他发自真心自己选择的。

谢珩聚精会神雕刻了太长时间,长时间高强度集中精力让他的身体很快就陷入困倦,秦意轻手轻脚为他擦洗,给他换了睡衣,又把他抱回温冷柔软的被子里。

谢珩牵着秦意的手,很快睡着了。

人总要得偿所愿一次,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秦意把唯一一盏昏黄的夜灯也关掉,在黑暗里亲了亲人类微凉的额头。

然后狐狸用很轻的、绝不会把任何人吵醒的声音道,道长,我很快就回来。

秦意出了门。

他的脚步很快、很快,仿佛稍微慢一些就要跟曾经的很多个世界一样错失什么,并且永远都再找不回来。

八点半时,秦意敲响了谢家的门。

管家大概有什么事回了家一趟,是谢家父母给他开的门。

见到他,两位中年人神色都有些尴尬,秦意倒是从容不迫得很,直接问道:“谢安然在家吗?”

谢母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出于对自己家孩子的维护,她还是回答说:“秦少说笑了,那孩子野得很,最近又被司寒云迷昏了头,整日追着他跑,怎么会在家……?”

秦意听完也不恼,直切重心,继续追问:“那他现在,就是在司家……?”

见他揪着自己家儿子不放,谢母立刻表现出了十万分的不耐烦:“这我们哪能知道呢?秦少大半夜拜访,就是为了找我们谢家的少爷,之前那位假的已经被你掳了回去,难不成是现在又对真的旧情难忘?”

这些酸刺之语对秦意来说早就不痛不痒了,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其实就是不敢正面回答,在某些时候,无异于直接给出了答案。

秦意礼貌微笑:“谈不上旧情难忘,只是他还欠一些东西没有还,想必你们二位是最清楚的吧?”

听到这话,谢家父母顿时一脸难色,所幸秦意本来也不想听他们的回答,“既然他不在这里,那我便明日再找他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秦意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是那样半途而废的人。

司寒云是个善于算计的商人,说起话来总是半真半假,全程也就只有自我剖白的时候掺杂了几分真情,直接问他不可取,反倒极有可能又要牵连出一笔新的交易。

秦意现在可没有再来一次鸿门宴的兴趣。

思考几秒过后,秦意打通了秦澜的电话。

家宴之后,秦家父母有交接之意,但秦意没有参加,显然是对秦氏的公司没有太大兴趣,当场给他打电话,甚至也打不通,最后只有秦澜收到了一条消息,有什么事让秦澜全权决定。

这就几乎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秦家父母叹了一口气,知道他们儿子钟情于医药学研究,肯定不想管家里公司的这些事,本来还想让两个孩子一同进公司,最后共同打理,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于是继承公司事业的人,理所应当就变成秦澜。

很快,秦家的几位掌权人就发现这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他们突然想起来秦澜从小就擅长这些,甚至能在酒局上把几个位高权重的长辈哄得哈哈大笑,逐步接手之后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有欣欣向荣更进一步的趋势,也并不是什么意外的状况。

所以秦意打的电话连续打了三次才打通。

秦澜的声音很快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连语速都比平常快上许多:“抱歉啊哥,最近正忙着公司对接的事,白天黑夜都忙得飞起,刚刚一直没有看私人手机,现在才发现你打了好几次,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秦意一笑:“你这么忙,还有时间帮我……?”

“帮哥哥的忙,怎么能算帮忙?”虽然工作处理上越来越沉稳老练,但秦澜骨子里的八卦的还是没改,“快说,是嫂子又出什么事了吗?”

秦意顿了顿:“是有关谢珩的事,我现在需要找谢安然一趟,你能帮我查查他在哪里吗?”

当了公司一把手果然不一样,仅仅挂断电话几分钟过后,秦意就收到了谢安然如今所在的住址。

谢安然似乎真的不是在司家,却也是在司家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

所以众说纷纭的谢安然如今倒追司寒云的事,大概也是真的。

秦意不知道他们之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但命里因果轮回,或许本应如此。

那既然曾经得到过的爱都还了回去,其他东西也还回去,也不难吧?

秦意敲开了谢安然如今住处的房门。

见到面前的男人,谢安然浑身一抖,脸色惨白,看上去摇摇欲坠似的,竟也没有阻拦秦意,反倒退开几步,小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秦意却没有要进门的意思,他把手插进大衣兜里,看着曾经的万人迷谢安然,淡淡道:“……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谢安然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还是说:“好。”

他把头垂得很低,声音也很小,“我会让他回到谢家,把他的房间,他的父母,都还给他……”

秦意却摇了摇头:“那些都对他不重要,本来也不属于他。”

“我要你还的,是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

谢安然怯怯咬了下嘴唇,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只能小心问道:“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很奇怪,明明这东西是谢家的几个人亲自夺走的,可过了这段时间再问,一个一个的却都忘记了。

谢珩沥尽心血才得到的作品,谢安然不花费任何功夫就那般轻易地拥有,这才没过多久,竟然也已经忘了个干净。

原来得到的太理所应当,罪犯也会很快忘记自己曾经是小偷的。

秦意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是一幅什么表情,他盯着谢安然看了几秒,突然不咸不淡地笑出声,夹杂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冷意,又似乎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他捏着口袋中的烟,力道大了不少,然后变成了死死地攥着,指尖松开的瞬间,耗尽了他对主角的最后一丝耐心。

“把他的作品还给他,”他笑着说,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来,也像含着利刃,“还有他曾经被你们毁于一旦的荣耀、名誉,承认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你和你的父母才是最大的骗子,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秦意当夜还是回到家里,谢珩还在熟睡着,他洗了个很长时间的冷水澡,直到重新抱着谢珩的那一刻,烦躁发闷了一夜的心才安静下来。

过了几日,一则热搜悄然登上头条,网上的那群人依旧口诛笔伐,就像对曾经的谢珩一样,只是这次的对象,换成了谢家父母。

网上闹得热腾腾的时候,谢珩手里还捧着那个有两只手掌大的贝壳,孜孜不倦地雕刻着。

只是余光瞥见秦意唇边的一点笑意,他还是转过头,不由问道:“……你在笑什么?”

秦意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猜猜看?”

谢珩一转头就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这条热搜,静默几秒,很快就猜到了始作俑者:“你干的……?”

秦意也不否认,只半真半假道:“为什么一定是我,说不定是他们良心发现呢?”

谢珩知道他在哄自己,便重新低下头,手上的刻刀又晃动起来,一点一点修缮着细节。

秦意关掉热搜,敲击几下,又重新点开了一个新的宣传网页,问谢珩:“这个比赛,有兴趣参加吗?”

谢珩抬起头扫了一眼,微微一怔,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垂眸低声道:“……可我已经没有作品了。”

“谁说你没有,”秦意轻笑,“我看你手里这个就挺不错的。”

谢珩蹙了下眉,有点不太高兴:“……这是我要送给你的。”

秦意眼中笑意更深,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尖,诱哄着:“那想不想,在全世界人的见证下,把它送给我?”

这场国际赛事持续了好几个月,因为缪斯品牌的影响力之大,全球巡回这件事对所有艺术家们的吸引力之强,热度空前绝后。

艺术作品只能提交一个,却要连选三轮,初赛由比赛现场的观众投票,二审由专家评分,决赛则定在法国巴黎,直播投票,全世界所有参与直播的朋友都可以进行投票。

在层层筛选之中,有一个作品异军突起,因为只用十几个硕大的贝壳就构建出想象中神秘美丽的亚特兰蒂斯,极其精湛的雕刻技术早已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分数和票数都远远甩了第二名一大截,成为当之无愧的冠军作品。

作品的热度居高不下,但为了避免作弊等行为,以及为了避免给作者本人带来不好的影响,一直到正式颁奖典礼上,缪斯品牌的代理人才为大家揭晓出了作者姓名。

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Xie Heng,谢珩。

秦意也破例受到邀请,作为陪同人员,和谢珩一起来到了现场。

万众瞩目的聚光灯在前,身后的灯光如银河般流淌,在主持人动听的声音当中,光柱最终打在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上。

因为左腿的原因,面对如此盛大的场景,谢珩难免有些犹豫。

秦意便轻轻推了谢珩一把。

台下人声鼎沸,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轻轻笑着,主动鼓起掌来.

狐狸想要养好一只鸟,让那只鸟为他停留,不是只有准备笼子和锁链才有用。

他有毛茸茸的一棵心,那只鸟飞累了,自然就会停在肩上。

他只需要每天都站在树下,等到水暖花开的盛春,或是风雪凛冽的寒冬,为那只鸟准备一个家。

他的雪雀,自然会飞回来的。

第38章 替身 “……摊主,我要他。”……

“我说宗主, 江凛好歹也是金尊玉贵过的,把他丢到那种劣等的环境里,过不了几天说不定就被折腾死了, 要不你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

“……是他咎由自取, 肖想自己不该沾染的东西,就算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可他要是死了, 你上哪再去找个替身,替代……陪在你身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的修炼就行了,至于江凛,我给完他教训, 自有安排……”

厚重的房门紧闭,屋中的两人渐渐有了些分歧, 沉浸在争执当中, 交谈的声音愈大,也就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男人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他斜靠在门上,眉眼半阖,疏冷的阳光洒在他脸上, 五官俊朗分明,轮廓冷冽清晰, 无需多言, 便自带一股冷淡疏离。

连怀中抱着的重剑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就算包裹着几个旧布条,也依旧不断向外散发着冷气。

听到最后盖棺定论的结局,屋中两人言语之间就轻易决定了另一个人的悲惨结局,把那人推向深渊, 再也不能回头。

男人半阖的眼皮终于缓缓睁开,阳光直射入眼,藏在睫羽之下的那双眸子比起常人也有几分特别,是一种很淡很冷的灰,像是薄暮下森林里氤氲的雾,又像是战时最后一场未尽的风雪。

总而言之,虽然冷淡疏离,却绝对不是个善茬。

他不紧不慢朝外走去,看上去速度不快,实则带着风,路过的男男女女都朝他问好,喊他“大师兄”。

无人阻拦他,直至最后即将踏入宗门之外,才有扫雪的门童有些意外,冲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大声喊:“诶诶诶,大师兄,你干什么去?”

靳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淡淡垂下眸,只丢下两个字:“……下山。”

众所周知,在无妄天,没有师尊的命令,谁都不能轻易下山。

但门童还只是个外门弟子,地位比这位师尊的首席大弟子,宗门里当之无愧的大师兄可低得多,虽然心中有几分疑惑,却也没有资格过问。

于是只能看着男人一步步远去,最后消失在无妄天的漫天风雪中。

这是靳言来到这个修仙世界的第三个月。

绑定的球从反派系统变成社畜系统,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好处是不用再跟主角作对,坏处是想在这个金手指横行的世界里活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主与他同名,是宗门里的大师兄,年少成名,又为宗门无私奉献,受到师尊的重用,受到众人的拥护,本来他的一生就算不得道成仙,也至少能传承师门,带领众人走向更欣欣向荣的明天,在青史上留下简单却还算辉煌的一笔。

但很可惜,他的师尊,是本文狗血替身三角恋的主角之一。

狗血虐恋文修仙主角定律其一,死父母死姐妹死兄弟死对象死师门,无论天地众生经历怎样的浩劫,他自己还是会活得好好的。

要问为什么?

因为——爱情——

只是若仔细探究,就会发现这份爱未免显得有些轻浮和浅薄,比起爱对方,更像是一种极端的自恋。

原主师尊名福玄,百年前因为救命之恩爱上他的徒弟陈颂今,但陈颂今红颜命薄,死得早,从此之后变成福玄心中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本来事情到这一步还算正常,陈颂今的确是个正义善良之辈,满怀一腔救济苍生的热血,也曾救下过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只是想救的人太多,偶尔也会失足。

途径忘忧国时,她救下了一个半龙半人的落魄男人,只是她不知道,这男人其实是忘忧国的煊赫王爷,江凛,被人暗害之后又步步紧逼地追杀,方才流落至此。

所以救下江凛,也就意味着在忘忧国的地界里,同样要面对无休无止的追杀者。

一次追杀中,陈颂今为救江凛性命身中数箭,因为其中一箭箭染剧毒又直接贯穿心脏,最终不治而亡。

陈颂今为自己心中的道义而死,福玄却不免对这个人产生了几分怨恨,而巧就巧在,洗尽这人脸上的血污之后,福玄陡然发现,这人的眉眼竟跟陈颂今有几分相像。

于是他把这男人带了回去,江凛清醒之后便以为救下自己的是福玄,养伤期间,福玄更是不知什么原因,对他百般照顾百般好。

江凛一出生就活在尔虞我诈之,从未有人对他有过这样毫无目的的真心,他有些手足无措,也开始不遗余力地回馈这份真心,只要福玄随口一句话,无论多无理的要求,想要哪座山上的草药灵丹,他都一定费尽心思帮福玄得到,哪怕自己头破血流,浑身伤痕也不在意。

旁人都嘲笑说,福玄,你真是捡了一条好狗,你骂他,他还要冲你摇尾巴汪汪叫,真是多么好的运气。

这般侮辱人的话,就算是当着福玄的面说,他也依旧无动于衷,既不生气,也不恼怒,默认一般,从未出手制止。

明明以他的身份,多说几句话就能阻止,他却表现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与之前照顾江凛时简直判若两人。

江凛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在人间时身份尊贵,当惯了上位者,却也只蹙蹙眉头,狭长的凤目睨那人一眼,全当做没听到。

但那群人却以为他是认了怂,愈发过分,直到骂及江凛的母亲,江凛才把正在擦拭的花瓶扔到掌心,猛地砸到了那人头上。

那人只把他当成福玄的一条狗,自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两人撕打起来,江凛虽是半龙半人的体质,但根本无人教他如何这种体质如何修炼,只凭一股狠劲,自然不敌,受了重伤。

更重要的是,伤了眉眼,眉尾一道伤,破了相。

江凛本以为福玄这一次总会站在自己这边,谁知道福玄却大发雷霆,责怪江凛,口中还喃喃着:“不像了……”

“不像她了……”

就连平日也是,只准他穿白衣,就连头发束起都要发脾气,说是宗门里的规矩,明明宗门里有其他人这么做,也不见福玄这个师尊管束。

这一次,福玄不仅掐着他的脖子冲他发疯,甚至直接丢下深受重伤的江凛,不再愿意见到他。

江凛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仍皱着眉头,拖着重伤的身体决定跟福玄道歉,这才意外听到福玄与朋友的对话,撞破了真相。

以江凛的性格自然要问个清楚,福玄却恼羞成怒,对江凛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恨瞬间在这个时候爆发,他亲手挑断江凛的手筋脚筋,把他关进笼子,扔到了山下的奴隶市场。

江凛在那里饱受折磨,苟延残喘着一口气活了下来,从此走上黑化之路,成为拥有震动三界能力的魔尊。

不过好笑的是,后来要灭绝三界众生的却不是黑化了的魔尊江凛,而是为执念疯魔的福玄。

毕竟就算黑化了,江凛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让福玄感受到自己曾经承受过的痛苦,向他报仇而已。

所以说人的名字不能取得太好,福玄,福玄,有福之人,得运之辈,反倒祸害三界,让众生为他的白月光陪了葬。

而更好笑的是,白月光陈颂今的梦想,是改变昏庸的世道,救济苍生。

但旁观者觉得好笑,如果你就是那被灭绝的众生之一,这件事突然就没那么好笑了。

因为这三人的爱恨纠葛,不,准确来说,因为福玄单方面的自我感动,靳言这个兢兢业业多年的大师兄,对此一无所知,更没有任何参与感,莫名其妙就跟着宗门一起覆灭了。

所以原主的心愿也很简单,就是活下来,不被师尊的执念所牵连,活到最后。

只不过修仙世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个简单的心愿也并不好实现。

在故事的最后,只有魔尊江凛有和福玄抗衡的能力,勉强保全了跟着他的手下,跟福玄同归于尽。

而现在,未来有着赫赫威名的魔尊,正脚筋手筋全断,和一众低贱肮脏的奴隶关在一起,厚重的锁链缠在他身上,稍微动一动就是一道血痕。

他就像一只死狗一样窝躺在笼子里,尾巴蜷曲成一团,缠在他身上,也像成了锁链似的。

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有起伏,恐怕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

但靳言还是刚走到奴隶市场,就在一堆血糊糊的奴隶堆里,一眼看见了他。

无他,像江凛这种曾经常年养尊处优的人,哪怕后来落魄,身上凌厉的气质,骨节分明的手指,连身体都比那些瘦小的奴隶高大一整圈,还是很好认的。

靳言这张脸太扎眼,走到哪里都容易引起关注,他勾起斗篷后的兜帽,放到一个不会遮挡视线的位置,站在一众管家仆役后面,等待着前面的人做完他们的交易。

来买奴隶的大多都是富贵人家,他们要买听话的,麻利的,也偏好年轻瘦小的,比较好管教,没有人会看中手脚全废的江凛,他就这样被留到了最后,无人在意。

夕阳落下,牙侩对着江凛摇头感叹两声,感觉今天不会有人要买这种废物回去,便准备要收摊了,一道冷冽的声音却骤然从身旁传来:“……摊主,我要他。”

牙侩转过头,看这人遮得严严实实,不能确定是什么身份,便也不好得罪:“他?您确定吗?”

“我可跟您说好了,他虽然是个新进的货,但手筋脚筋都断了,要给他修复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而且我们这儿一经出手,概不退换,您想清楚了再买,不然以后后悔,我可不负责啊。”

靳言淡淡点头:“嗯,就要他。”

笼子里的男人眼皮掀了掀。

牙侩本来还在愁卖不出去,闻言,眼里瞬间闪过一道喜意,几乎一秒就把钥匙掏出来塞进男人手里:“诶,好嘞,这是他的钥匙,您拿好,他手脚断了,可能需要找个马或牛来……”

话还没说完,就见这个神秘男人打开笼子,把浑身血污的奴隶抱了起来。

牙侩惊讶地止住声,心里直犯嘀咕:这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但面上还是摆着一副好颜好色,目送着靳言消失在人群。

小绿球这时飞出来,哼哧哼哧绕着他们飞了一圈,看着靳言怀里的血人,不太明白:“宿主,你为什么要救他呀?”

靳言道:“为了活命。”

666不解:“救了未来的大反派,为什么能活命呀?”

靳言:“提前跟未来的上司打好关系。”

666:“可是我们的任务是只要完成社畜的心愿就可以了,不是要当反派呀?”

靳言:“既然给谁打工都可以,已知现任领导未来会将我害死,及时找好下家,是明智之举。”

666:是这样吗……?

但为什么他总感觉,新宿主和上个宿主的行为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都……怪怪的。

靳言并不懂他这位新同事的疑惑,他把一沓银钱放在柜台上,把江凛抱进客栈柔软的大床上,喂他吃了一颗丹药。

江凛还是双眼紧闭。

靳言便喂了第二颗。

依旧如此。

靳言又拿出第三颗,床上的人终于抓住他的手腕,睁开一双凌厉如刃的凤眸,声音嘶哑难听:“够了……”

靳言似乎早料到如此,只微微一顿,便把丹药了收起来。

他反握住江凛的手,指尖轻轻落在他手腕曾经的伤口上,触感微凉,目光却看向江凛的方向,该是疑惑的语气,却似乎早有猜测:“……不是手筋断了吗。”

靳言俯下身,又状似无意般轻轻在伤口上吹了一下:“……不疼吗?”

第39章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你未来的道侣。……

见他这般问, 江凛愈发感觉对方是明知真相却惺惺作态,但又不能确认,他狭长的美目微眯:“是福玄让你来找我的?”

靳言慢条斯理把手背抵在他额头上, 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发烧了吗?”

陡然被人这么关心, 江凛莫名有点脸热,目光闪烁:“没有……。”

靳言这才把手收回来,淡淡疑惑道:“那怎么会净说些胡话。”

江凛:……

靳言继续道:“还在做他会带你回去的美梦吗。”

江凛:……

靳言略显怜悯道:“还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久的替身吗?”

江凛:……

会心三连击, 若是换做旁人,江凛早就一拳打了上去,但偏偏面前这人神色淡淡,语气淡淡, 没有任何要讥讽他的意思,于是他握紧的拳头不得不又松开了。

江凛心中有些发堵, 他虽然撞破了真相, 但被人这样近乎明白的点出来,还是很失颜面。

他偏过头,重新闭上眼,莫名有些心如死灰,确认这不会是福玄派来的人了。

那人要杀要剐都很果断, 不会想到这般风轻云淡净说的是些让人想死的话……

见他这副神情,靳言却立即关心地捧起他的手:“又疼了吗?”

江凛不答他的话, 他刚做了被人背叛的王八孙子, 最见不得这幅故作关心的姿态,看着对他十分关切,说不定又是在他眉眼间寻找谁的影子。

他把手抽回来,双眼依旧紧闭,蹙着眉头道:“既然你不是他派来的人, 那你为何要救我?你想要什么?”

靳言瞥了他一眼,神色莫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话说给鬼都不信,更何况还是身处囹圄的江凛。

能把他们之间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又能精准地在一众奴隶当中救他出来,难道真能只是什么侠义之士?

但他已经沦落到如此境地,情况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那股心如死灰在短暂的沉寂过后迅速消去,很快变成新的燃料灼烧着江凛的身体。

他的骨,他的血,他的筋,甚至每一次费尽全力才能平缓下来的呼吸,都叫嚣着一种名为仇恨的热流,一直烧过脊背,让江凛浑身颤栗。

他很久没有这么恨过了。

在无人知晓之处,他曾经恨过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他却不知为何重新沦落到这样境遇中,苟延残喘地活着。

或许命运本该如此,它会一次又一次把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摆在你面前,直到你正视它,解决它,车轮的碾压才会停止。

只是如今的江凛,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只要想一想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那些以为早就不曾在意的东西就会重新翻涌上来,一如他最落魄时灼烤靠着他的痛,让他只能不断的睁开眼,再闭上,再睁开,辗转反侧。

他甚至感觉自己体内的毒素隐隐快要发作了。

江凛是在忘忧国的皇宫里出生的。

他从降生的那一刻便是一个怪胎,头上长角,尾椎生骨,一双眼睛是似西域蕃酒般浓郁的血色,明明是宠妃的孩子,却因为这副怪模样,惹得他母亲也遭皇帝厌弃。

但幸运的是,他这位母亲并不是仅靠容貌就获得皇帝的欢心,她有心机有手腕,在江凛三岁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颗丹药喂给他,叫他头上的角和身后的尾巴都消了下去。

除了眼睛里还有一层不甚明显的血色,江凛看上去,已经和普通孩子无异。

宠妃在后花园一舞惊鸿,红着眼睛我见犹怜地倒在老皇帝怀里,说这孩子其实是为皇帝挡灾,这段日子灾祸消去方才变回普通模样,便又轻易把宠爱夺了回去。

如此有手段的母亲,连这种事都能遮掩得过去,心中就必定只有最高的位置,而且显得有几分的冷漠无情。

这丹药并非毫无弊处,其本质是靠多种毒素控制身体性状,以毒攻毒,虽能短暂掩藏江凛半龙半人的身份,却需要月月服用,毒素自然一点点在江凛身体里面累积,每月月末毒发,江凛便会痛苦不堪,无药可医。

所以这终究还是个隐患,稍微棋差一招,说不定就要满盘皆输,于是在怀上第二个孩子之后,他这位母亲毫不留情地把他丢到宫外一处小宅子养着,并谎称他担了国祸,死了。

没有了母亲的庇护,方才四五岁的孩子,又时不时显现出一副怪模样,能做什么呢?

生冷腥臭的剩饭剩菜经常直接灌进他嘴里,被仆役辱骂殴打都是常事,父亲会不喜他这个样子,唯一知道真相的母亲亦对他不闻不问,那几年里,他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一开始毒发的时候,他还是会哭的。

但一哭就会有奴仆嫌他闹得心烦,用藤条把他身上打得血肉模糊也不见他停,便把抹布塞在他嘴里,让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小声呜咽。

所以后来他就不哭了。

那千种万种毒素和他的骨髓融合在一起,他蹲在角落把嘴唇都咬出血,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在鼻尖,如同他心中刻骨的恨意。

从没有人给过他任何关怀和爱,他仿佛天生就是为恨而生的孩子。

这种尖锐的情绪一直根植在他的身体里,比毒素更快侵蚀了他的心脏,为了报仇,他心甘情愿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一步一步爬上去,耐心等待老皇帝病重之时,血洗皇城。

很快,他便能推举那人上位,成为忘忧国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王爷。

但是好像还不够。

刀上沾血时,曾经对他非打即骂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里眼神或畏惧或憎恶,他手起刀落,却只砍掉了他们的一只手。

只因为他心中的恨,像噩梦一样在每个深夜扼住他喉咙的恨,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悲惨,而得到丝毫缓解。

一丝缓解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

江凛想不通,他拖着带血的刀踏进皇城的每一座宫殿,每一座宫殿的城墙都高得可怕,像一座又一座猩红的高山,爬完一山还有一山,永远也爬不出去。

在一座火光冲天的大殿中,江凛终于见到了他的母亲。

十数年过去,昔日的宠妃已经衰老许多,眼角皱纹鬓毛衰,仍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昔日的光彩,她大逆不道地坐在高处的皇位上,身上的衣衫对这个季节来说已经有些单薄,或许又只是因为,高处不胜寒。

见到江凛,她神色平静,只是一出声嘴角就流下乌血,明显是中毒已久,时日无多。

她唤江凛过去,伸出手,想替江凛挽一缕发丝,只是江凛不应,她也只能悻悻地把手收回去,似庆幸似感叹道:“……长,长这么大了……”

江凛别过脸去,还有要问她的话。

他克制着心中无法缓解的情绪,眉头紧蹙,声音凌厉沙哑:“当年,你为什么把我送出宫?”

女人只是笑,她撑着龙椅,把身旁明黄的尸首踢下阶梯去,那尸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匕首,赫然是当今皇帝。

她那双曾经无数次流光溢彩眼里都流出血泪来,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傻孩子,为了……让你……活命……”

“我已经出不去了……”

“又怎么能让我唯一的孩子,困在这里……”

女人站起身,跌跌撞撞从他最高的位置走下来,把沾着血的半块虎符塞进了他手里。

江凛还有要问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舌很快吞噬了她的衣摆,她用尽最后一让力气把江凛推出门外,扣上了沉重的金锁。

轰地一声,大概是宫门里的女人倒地。

江凛怔怔反应不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座即将被火光吞噬的金瓦琉璃,竟然是金銮殿。

因为手里的那半块虎符,鸟尽弓藏的是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辅佐年龄尚小的皇子上位,还是成了王爷,忘忧国赫赫有名的摄政煊赫王。

是他一步步筹划得来,他本就没有打算做那兔死狗烹的蠢人,只不过在最后一步时,与他想象当中有些不同。

他想不通母亲最后的温柔,但那些恨意好像规矩地盘踞了回去,不再折磨着这颗年轻的心,直到江凛遇到了与他年纪仅差三岁的兄弟。

就算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那惯会拿捏人心的女人还是在骗他。

为了保全那个健全的孩子,就可以把他当白痴一样骗吗?

人怎能偏心至此……

只是因为他多了两只角、一条尾骨。

但这已经是他十九岁时候的事了。

后来他养尊处优了上十年,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龙角和龙尾,这点年少时的恨意,大抵早如炉灰磨损殆尽。

如此高的位置确实不好坐,一次毒素发作时他被人钻了空子,遭到接连不断的暗杀,中毒昏迷,再睁开眼时,他就遇到了福玄。

被人利用,遭人背叛,被当成一个女人的替身……

这些回忆转瞬即逝,江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想控制着把尾巴收回来,就见面前这一本正经的修士,不知何时,竟在用指尖逗弄他的龙尾。

龙尾也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黏黏糊糊地缠上去,连鳞甲都软化了几分,表示着自己的喜爱。

江凛眉心一皱,倏地把龙尾和龙角都收回体内,刚想说些什么,便听靳言大言不惭道:“……是它先缠着我的。”

他神情淡淡地补充,“它挺喜欢我的。”

江凛顿感一股牙痒,手也攥紧成拳,简直想一拳砸死面前的人:“……你到底是谁?!到底想要干什么?”

靳言注意到了他即将可能存在的暴力行为,修长的大手握住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拍了拍,然后看上去不费什么力气一点点把他的掌心展开:“……小心伤到自己。”

江凛刚积攒起的怒气瞬间被卸了去,他看着自己变得毫无攻击力乖乖待在男人掌心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的体质和常人不同,活了这么多年,他还从未遇到手劲儿能大到直接卸了他的力道的人。

而且看上去毫不费力。

见这人的眉心始终皱成个川字不肯松开,靳言又把他的手放回原来的位置,主动介绍道:“我叫靳言。”

江凛面色稍霁。

靳言又接着说,“是你未来的道侣。”——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有读者给我投了地雷,感谢落[求你了]

第40章 谎言如此美妙 “……因为需要你。”……

话音落下, 江凛的脸色又变得十分精彩。

他的瞳孔跟着这句话微微放大,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只感觉手又痒了, 但想到刚才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的场景, 最终还是有些烦躁地收回了手。

神经病……

江凛复又倒进床塌,用手臂遮住眼睛,心想。

一见面就说出这种话……面前这人看着倒是冷淡正经, 脑子指定有点毛病。

但不知为何,心中那一团聚起来灼烫恨意却莫名其妙被这略显荒谬的说辞打散,虽然隐隐作痛,却少了几分无处不在的窒息。

靳言却以为他又难受了, 没再出声,只帮他盖好被子, 抱着剑静立一旁, 想了想,怕江凛睡不着,用灵力悄悄在树梢上勾了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吹了一曲安魂咒。

他记忆力很好, 虽然江凛不曾提起,但他还记得原文中是怎么描写江凛渡过这段日子的:

“……半龙半人的体质向来都是强大的代名词, 断骨能再生, 挑断的手筋脚筋也能长回来,但江凛大半生的苦痛折磨都是缘此而生,就连今天困于这一方囚笼,也要受这体质折磨。”

“与旁人不同,到底说不上是祸还是福, 是灾还是运。”

“但疼痛发作起来之时,江凛靠着冰冷的铁笼,嗅闻着腥臭的鲜血,无数次在锁链里挣扎着,握住自己的龙尾,真想把自己多余的那根骨头硬生生扯下来,连同这些年受过的苦楚也一同剜下来,好叫这惨淡淋漓的人生就此停止……”

“笼子里的龙闹起来是很吵的。”

“牙侩半夜都睡不着觉,只能把他扔到更小的笼子里,再上一道枷锁,连想死的权利都剥夺,只能忍受着这样惊人的痛。”

“厚重生锈的镣铐快要勒进血肉里,嵌进骨头里,成为他的一部分了。”

“江凛就这样硬生生熬着。”

“一直熬着,半死半活,从漫长寒冷的寂夜熬到鸟鸣声渐起,又熬到下一个暮色四合,手指到最后已痛得蜷曲、毫无血色,却始终没有人领他走。”

“疼痛偶尔暂停的间隙,他从汗湿的睫毛里看见不远处如同血色般的夕阳,心里不断冒出一点点微小的祈望,他希望有人带他走。”

“什么人都好。”

“带到哪里去,要做什么都没关系。”

“只要带他走就好了。”

“……但一天又一夜,一夜又一天,那群鸟也许是搬到新的屋檐下,都不再叫了,却始终没有人打开这个笼子,带他走。”

“江凛于是不再睁眼,也不再看那残阳了。”

“他一心想着死。”

“他一心求死。”

……

一曲安魂咒结束,靳言听见床上的呼吸声已经渐渐平稳了起来。

江凛脖子上的锁链在被他抱出时已经解开,但手腕脚腕的筋脉还在恢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长好,靳言不敢轻举妄动。

这人睡着的模样和醒着时很不相同,天生带着几分刻薄弧度的凤眼紧闭,连凌厉的眉眼都柔和许多,漆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嘴唇苍白沾着几点血,莫名显得更加脆弱和柔软。

他坐在床边,看着江凛熟睡的容颜发了一会儿愣,手指掂量起这两条有三根手指粗的铁链,沉甸甸的,又把这镣铐调松了一些。

大约,再过几天就能长好了。

原文中福玄是过了三月有余才派人来接江凛,但那时江凛因为已经挨过筋骨再生的时期,已经逃往魔界。

时间还充足,靳言并不着急,等江凛养好了身体再去获得书中所写的那些机缘,以后便能保护他了。

其实会说出那样的话,靳言并有没想那么多。

以江凛爱憎分明的性格,会本能地护着属于“自己人”范畴的人,也就是护短,而能让他愿意用性命护到最后的人,当然必须是最亲近、最亲密的人。

靳言只是想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活下来,他思虑许久,发现除了道侣,好像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值得江凛在最后一刻还以命相护的身份了。

在成为快穿任务者之前,靳言最初生活的世界早已沦为末世,并没有像爽文中那样逐渐建立起人类安全区,是真正人类的末日时期。

暂且活着的人类零零散散,散布在各处,极端恶劣的天气下,丧尸且不说,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被变异的动物植物袭击,安稳睡过一晚上的时间都极少。

每天都会发生许多意外,暴力与血腥让人的大脑逐渐麻木,只剩下活着这唯一的本能。

活着。

活着。

人类曾经自诩高贵,如今却没办法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因为要活下去,所以道德、自尊、文明,在死亡的威胁之下都渐渐成了可以无底线放弃的东西,这是靳言十几岁时就已经明白的道理。

这样的生活靳言度过了数十年,就算后来已经经历过无数个世界,他的生命底色也始终不会改变。

只是要活下去而已……

是以万剑宗大师兄的身份活下去,以江湖上一个无名剑客的身份活下去,还是以江凛道侣的身份活下去,对靳言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正思虑江凛的下一步机缘是何处时,怀中突然有什么嗡嗡作响,靳言从衣衫中拿出,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石,传音石。

记载他人的气息,就算是没有修为的凡人相隔千里之外也能互相联系,更有强者,通过这块石头,能直接投射出双方所在的一方地域,由虚影传来,与亲自来到了这里无异。

只不过根据修为强弱,投射出的地域范围有大小,虚影人物停留的时间有长短。

靳言指尖轻动,这玉石便骤然传出一道略带怒气的质问之声:“何故无令下山?!”

“念在你初犯,速速归来,自行去堂中领罚——”

靳言既已决定下山,便不可能随意丢下江凛再回去,直接掐断传音,正准备把玉石再放回衣襟中,一道虚影却突然出现在房中。

仙风道骨,即使只是一道虚影也自带威压,正是福玄。

那虚影环顾四周,本要继续发怒,却似乎突然察觉出几分不对,他拨动着手上的金玉扳指,眼中闪动着几分略显暴戾的阴寒:“靳言,这是何地?”

“……那床上躺着的,又是何人?”

靳言自是知道面前的人道貌岸然,虚伪至极,并不畏惧,只用被子盖住江凛的脸庞,从床边站起,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福玄的视线,淡淡应道:“与师尊无关。”

“呵?”福玄冷冷笑出声,本应该是温醇的声音,大抵因为夹杂着几分真实的愤怒,所以总显得有几分刺耳,“与本君无关?”

他剑宗的位置坐得如此之久,实力早就到达了深不可测的境界,无人敢随便窥探,也就无人敢挑战他的威严。

无妄天规矩森严,每一条都有福玄的手笔,而因为有他这样的修仙大能及其座下几位长老坐镇,明知一去可能就再也下不了山,上门拜师之人依旧如过江之鲫。

靳言是福玄曾经最倚重的弟子,至少在无妄天,他听从福玄的安排,能处理宗门的大小事物,能教导师弟师妹,几乎比福玄这个师尊还要更忙一点。

这样的徒弟就算翻遍全宗门也找不出第二个,几乎可以说是福玄用得最顺手的一个,如今突然毫无征兆地忤逆他,福玄心中自然怒火大盛。

他扬起手,万钧雷霆汇聚在掌心,身上的威压陡然恐怖起来,仿佛轻而易举就能让群山崩裂坍塌,最后却是从虚影上轻飘飘落下,骤然消失。

传音石碎裂开了一条缝隙,但他的虚影,他的声音却还未消散:“靳言,忘了那些年的教训了吗……?”

话音落下,靳言顿时感到一股寒流从后脊背窜起,直奔心脉而去,剧痛来得又急又快,他甚至疼得恍神了一声,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不对劲。

眼前的福玄分明只是一道虚影而已,他的修为再怎么高深,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在这里使用。

靳言在肩头点了两下,迅速掐诀护住心脉,眉心微皱:“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小绿球“滋”地一声出现,迅速开启绿光扫描:

“正在为您检测中……”

“正在查验主角行为……”

“叮!恭喜您解锁隐藏新剧情,已为您补全相关设定:万心蛊。”

万心蛊,正如其名,分为子蛊和母蛊,子蛊需在十五岁之前植入,依靠母蛊,可控制万人。

子蛊平日无痛无痒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还有助于心脉流转,修为巩固和境界突破,但因其依赖母蛊者强大的修为而存在,所以受母蛊牵制,必须待在母蛊所覆盖的范围中,听其指令,否则就会遭到反噬,承受万蚁蚀骨、万箭穿心之痛。

也难怪原主和万剑宗的那些人到死也只能留在无妄天,原来就连身体也早已被管控,除非亲手杀了福玄,否则根本无法轻易离开无妄天,就算最后强行离开,只要福玄想,也不过只有痛得七窍流血而亡这一个下场。

福玄就是养蛊之人,对此心知肚明,见靳言还有要反抗的意思,他心中已经冒出几分面对弱者的不屑,继续厉声教训着:“靳言,还不速速回来领罚!从你踏入无妄天的那一刻,你就不可能从这宗门当中解脱出去了……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你以为,本君就找不到你在何处?!!!”

更暴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剧痛瞬间由心脉扩大到各处,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撕裂开,靳言却并不想因此认输。

他想活,不想回去不明不白的死掉,更不想沦为福玄自我感动的工具,成为谁脚下的一具尸骸。

酸苦的血腥味从喉腔里涌出,靳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道虚影,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但他揩掉嘴唇边的血,按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道:“……除此之外,有别的解法吗。”

666围绕着他转了一圈,数据的检测速度转得飞快,看上去也有些焦急。

上一个世界难度中等,不像修仙世界这般危机四伏,用到它的时候也少,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各种各样从未接触过的新设定,也就意味着拥有更多未知的风险和挑战。

福玄身为未来可以倾覆世界的主角,就更是如此,看着渐渐跪倒在地上的人,他眼中终于流露出几分轻蔑:“不过蝼蚁而已,留在无妄天,你就还是万人之上的大师兄,但若是离开这里,你以为你自己与被碾死的飞虫有何区别?!”

身体里几股力量还在相互对抗,你强我弱,彼竭我盈,自身的力量也成为了伤害他的利器,若是心志不坚者,恐怕早已沦为恐惧的俘虏,但靳言并不理会他的嘲笑,他静静地蛰伏,等待着一个更加适合反击的时机。

“……找到了!”

检测结果终于停了下来,666瞬间绿光大盛,“宿主,子蛊虽然说母蛊牵制,但终究是在您的身体当中,若您能想办法把子蛊取出来,虽然您暂时会修为倒退,但只要洗筋伐髓一番,很快又会恢复回去,只是需要时间。”

把子蛊……取出来?

理论上可解,但子蛊在他的身体里,无法确定到了哪里,若是常驻在要害之处,就算取了出来,靳言自己恐怕也时日无多。

就在这时,床上因安魂咒而陷入沉睡的江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翻动了一下身体,那条龙尾又悄悄从被子里滑落出,有一下没一下地蜷缩着。

虚影无法穿过实物,所以福玄也无法掀起被子,但若福玄此时朝他身后看去,却必然能看见那条龙尾。

靳言眸光微定。

不能,不能让福玄发现——

他唤剑出鞘,冷冽的剑气带着破损的传音石朝那虚影砸去,又是一道锋利的短剑光,彻底将传音石砸得四分五裂,那些被记录在其中的气息瞬间缠绕在靳言剑身上,反倒成了攻击的力量。

于是这道虚影在一瞬间,彻底被击碎了。

这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靳言如今只有金丹上等,和福玄差了好几个等级,但偏偏这传音石当中还有福玄自己的一道气息,相当于自己打自己,对靳言来说,也就无所谓输赢。

想彻底伤到那人的根基肯定是无稽之谈,但拖延时间,完全够用了。

剧痛在一瞬间就消散而去,靳言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擦掉唇边最后一点血,念了个诀,地上的血渍只需几息便被清理干净。

但这么大的动静,虽然血迹及时被清理了,刺鼻的血腥味还是让江凛蹙起眉头,骤然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江凛下意识看向靳言的方向,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脸色似乎比初见时苍白了几分。

但靳言整个人本就偏冷冽,皮肤也如同结了一层寒霜或是冰冷的水汽似的,所以江凛并不能确定。

他眉头下压,更显几分冷厉的凶狠相,语气听上去也十分差劲:“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靳言低头瞥他,见他脸上浮现几分气血色,大概睡得很好,才低声应道:“……嗯。”

江凛心里莫名燥得慌,想道谢又憋不出口,只有耳朵有点害臊地烧起来,龙尾也蜷曲成一团。

自己竟然就那么睡了过去,还在一个陌生男人身旁睡得如此安稳,这令江凛不敢相信的同时,又觉得有几分诡异。

因为少时的经历,他防备心极重,就算后来荣登高位多年,夜里也总是睡一个时辰,醒一个时辰,一点风吹草动都万分警觉,又怎么会,怎么会……

江凛不喜欢自己柔软脆弱的一面暴露在谁面前。

他冷眉紧蹙,上挑的嘴唇紧抿,半天才厉声道:“……你过来。”

靳言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动声色把剑收入鞘中,走到了他面前。

江凛就算是紧张也依旧显得气势凌厉,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床面,总像是上位者的叩问:“你为什么想成为我的道侣?”

因为想要活下去。

因为需要他在未来用命来保护自己。

因为在最危急最关键的时候,甚至需要他替自己去死。

仅此而已。

靳言垂眸看着江凛,他的眼睛很漂亮,因为那层天生自带的血色反倒显得格外晶莹剔透,眉眼冷峻 ,因为执着便会显得格外锋利。

但透过这层锋利,这时候的江凛,注定在心绪不定。

他才刚刚被人背弃,替身就意味着他自身的价值不被人需要,所以他徘徊,犹疑,无法判断靳言救人的目的,又急需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不会想再被人利用,所以靳言的那些真话,听上去便有些不合适宜。

虽然看上去,靳言是寡言少语的类型,但能在末世活那么久,他其实早就已经练就了洞悉人心的本领。

他把真正的原因咽进肚子里,看着这双漂亮、深邃的眼睛,握着江凛这个人身上最脆弱柔软又极端诱人的部分,把违心的话说得毫无破绽可言:“……因为喜欢你。”

他说,“因为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