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梦 “道长,你有点烫……”……
说这样的话, 到底也是存了心思。
把一份卑劣的愿望说得动听,也是狐狸很擅长的事情。
他没管自己的伤,只是重新把谢珩拥进怀里, 轻轻靠在这人身上, 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儿咽了下去。
一点腥甜,微苦,微涩。
谢珩似乎也默许了这个拥抱, 心脏所在之处火烧火燎,说不清到底是疼还是什么其他的感受,但他已经没有再握起一把剑去刺伤男人的力气了。
或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自这天以后, 他们的关系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是更亲近还是更疏远了, 只是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一夜的事, 仿佛谢珩从未想过逃离,也从未拿起那柄剑。
这样短暂的可以堪称幸福的日子总像偷来的。
秦意每日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回来给谢珩解闷儿,谢珩总是说他不需要、不喜欢,房间里的东西却越堆越多。
堆积成山的那一天,秦意被刺伤之处终于快要痊愈, 却莫名感染了风寒,体热之症持续了好几天, 直至七日后凌晨才渐渐退消。
秦意病了七日, 谢珩便一言不发照顾了他七日。
所以秦意没有一点大病初愈的自觉,他喝了药,躺在床上拽着谢珩端着药碗的手,不让谢珩走。
平日里颀长的身形支撑起一身官服,这个时候窝在被子里, 头也要枕在谢珩腿上,一双桃花眼灿若星辰,声音沙哑,语气之中甚至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说:“……头疼,道长。”
谢珩虽然面色冰冷,也不喜欢旁人触碰,垂着眸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放下碗,轻轻帮他揉着太阳穴,却不与他对视,目光偏到一边。
秦意便趁机握住他仿佛天生带着寒意的手,盈盈冲他笑道:“你的指尖好凉啊,道长。”
“和你的剑尖一样冷,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冻伤。”
听见这略显轻浮的话语,谢珩的眉头瞬间蹙紧,半天才冷冰冰又干巴巴地道出一句:“……不要得寸进尺。”
秦意却突然用力一拉,谢珩来不及反应,瞬间倒在床塌间,他便一个翻身把谢珩压在身下,眼中的笑意更浓。
因为兴奋,这次不仅是尾巴,连狐狸耳朵都冒了出来。
谢珩瞳仁一颤,瞬间恼了:“你——!”
他倒是想要推开,秦意的狐狸尾巴却已经不止于满足缠在腿上,顺着双腿缠住他的腰,还要故作委屈,手指滑过谢珩胸口撩拨两下,语气缠绵:“道长,你的身体也好冷……”
那种寒气几乎要透过尾巴柔顺的毛把狐狸冻伤,但他的尾巴还是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直至谢珩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清醒点……”谢珩偏过头去,声音有点发颤。
秦意却完全没被震慑住,尾巴只松了一瞬,就又瞬间缠上来:“道长……”
“道长……你……你摸摸我的耳朵……”
耳朵?
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跟着温暖的气息拱在面前,谢珩的身体更加僵硬,半天才吐出一个字:“你……”
不知羞耻……
不等他把话说完,秦意却已捧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狐狸耳朵上了。
很柔软,很灵活。
时不时扇动一下,从手里溜走,又很快会重新回到掌心里。
或许是因为房间里太安静,谢珩的心跳声瞬间重了许多,他总是避开狐狸那双好看的眼睛,一池春水,搅散如星。
始终如初见一般粲然,明知那是陷阱,跳下去万丈深渊,依旧会着迷。
谢珩收回手,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只能用手臂挡住眼睛,不断按捺心中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
这样的姿势让狐狸很有安全感,秦意趴在他身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就这么静静待了很久。
在谢珩以为狐狸已经睡着的时候,秦意声音沉沉,突然道:“道长,你可以不离开我吗?”
“狐妖的寿命很长,比修士还长,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等到你躺到棺材里,我还可以趴在你的棺材上,趴在你的墓碑上,继续陪着你。”
他没头没尾地低声说,“无情道太冷了……”
也太过寂寥。
高处不胜寒,纵使大道飞升,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或许千年万年,守的也只有一座寒冰铸成的孤城。
谢珩沉默了许久,嘴唇终于动了两下,刚想要说些什么,几柄闪着寒光的毒箭就射.入了房中。
只有数道微不可查的破风声,谢珩却在电花火石间警觉起来,护着秦意翻滚到地下,冷声一呵,紧接着一道剑气就瞬间释放了出去:“谁?!”
只听闷哼一声,窗外陡然寂静了下来,那人来得无声无息,显然是没打算恋战,似乎只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就迅速离开。
秦意迅速起身开了半寸窗,却见院中月色静谧,只有一道残影从房檐上逃走,显然轻功了得。
“……是我师弟。”谢珩的声音闷闷在身后响起,有些干涩,又有些不对劲。
秦意心中一凝,忙点亮屋中灯,却见谢珩拔出毒箭,右手紧紧捂着左臂上方,指缝间渗出粘稠的血液,雪白的衣袍瞬间被染得腥红一片。
秦意瞳孔紧缩:“你受伤了……”
这柄毒箭扎得并不深,毒素却霸道异常,迅速在谢珩身体里蔓延开来,那些还未痊愈的旧伤被催动,隐隐有复发之势。
更重要的是,一阵奇诡热意毫无征兆从骨髓深处钻出,从下腹钻到脊骨,像伺机而动的毒蛇一般,缠绕上了那颗向来冰冷无情的道心。
谢珩眼眸剧烈颤动几下,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毒——
七情毒,毒性大,七日之内不解必死无疑。
而情毒种类繁多,解法……却只有那唯一一个而已……
谢珩双腿发软,双颊亦很快被这热流熏得染上桃花一样的春色。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几不可查蹙了一下眉,呼吸急促了几分,跌跌撞撞朝门外走去。
见他连路都走不稳,秦意连忙追了上去。
熟悉的气息一靠近,谢珩刚攒起的几分力便瞬间溃不成军,一股又一股从脊梁处传来的灼热像要把他吞噬,他本能地靠近秦意,勉强能得到一丝缓解。
但渡劫之日近在咫尺——
不能……不能这样……
下一秒,他冷言寒色,狠狠甩开想要帮他的男人:“滚……”
谢珩中的毒显然不是凡物,秦意怎么可能现在无动于衷地离开,他再度伸出手,想接住快要站不稳的修士。
“滚——”
还是这样冰冷的字眼,又比前一声更添几分嘶哑。
一道刺目寒光骤然亮起,谢珩唤剑出鞘,裹挟着他体内狂暴混乱的修为,狠狠劈落在他与秦意之间。
轰隆——!
坚硬的地面应声炸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狰狞裂痕,激荡的气流卷起两人的衣袂,谢珩持剑的指节用力地掐紧,冰冷的剑尖直指面前的男人:
“……我让你滚——!!!”
秦意微微一怔,脚步终于停在了裂缝之外。
谢珩的动作亦是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知何时,秦意已经解了他丹田的封禁,恢复了他原本的修为。
谢珩喉头莫名涩然,神思混沌间,他用力摇了摇头,强撑着理智转身离开,已经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跌跌撞撞御剑从京城飞出去,飞出京城没多远便掉下来,他只能收回自己的剑,再跌跌撞撞往山上爬,往回宗门的路上走。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醒着,也是可以做梦的。
他梦到师尊又握着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着,直到他的手上满是鲜血,师尊犹不满意,那双温柔又忧郁的眼睛看着他,说好孩子,好孩子,你是我的好徒儿,杀了我吧,杀了我。
手上的血便成了师尊的。
他看见这个温柔的男人身上有数不清的黑漆漆的血窟窿,温柔地捧着他的脸,夸他好孩子,然后七窍流血而亡。
他又梦到师姐,师姐意气风发,正是少年锐气的好时候,当着诸位师伯的面,把那本无情道剑谱摔在桌上,毫不留情地痛骂一通,说要是为了所谓的大道连挚友亲人都不顾,这算什么狗屁的大道?
与几位大吵一架,转过头,看见他,身上的气势便瞬间消了下去,笑着朝他走过来,蹲在还年幼的他面前,从掌心里变出一颗糖。
他小心翼翼伸手接过,那颗晶莹透明的饴糖便染了师姐的血。
师姐脸色苍白地倚在墙上,低着头,用带血的手不断擦掉他脸颊上的眼泪,说没关系,没关系,不怪我们小珩,是师姐当初瞎了眼,拜了个这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亲手砍了这群人的头颅,重新建立起新的宗门。
可惜向来守诺的女人,已经没有时间实现。
她在最好的年华倒在他面前,孤坟一座,荒冢一个,无名无碑,没人会再记得。
最后他梦见了他的灵宠。
那只狐狸总喜欢跳到他的身上,用尾巴紧紧地缠绕着他的手臂,用耳朵去蹭他的指尖,微微的痒意,是他在无数个寒夜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那是他亲手捡回来的,是他最喜欢的狐狸。
秦意说,狐狸有九条命。
可好像不是每只狐狸都能有这样的幸运。
师尊不知道,小狐狸死的那个夜晚,谢珩偷偷把它带回家,盯着浑身染血的尸首坐了一夜,小狐狸也还是没有醒来。
他和师姐一起,偷偷把小狐狸埋在灵坛底下,师尊一直没有发现。
三日后便是雷劫,他又身中这种剧毒,飞升不了就只有死。
谢珩想,要是他死了,他就再把小狐狸的尸首挖出来,和自己埋在一起。
回宗门的途中又遇到暴雨,谢珩的意识本就混沌不清,如今在狂风骤雨中迷失方向,只得躲进山洞。
皮肤湿透发冷,身体里却灼热难耐,谢珩生起一堆火,窝在石床上,想着若是途中醒不来,便就这样扛到雷劫的那一天。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火堆已经熄灭,他背对着洞口,刚想掐诀再生火,一具冰凉阴冷的身体却突然从身后贴了上来。
“道长……”
狐狸不知是何时追上来的。
他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后,紧紧抱住谢珩,尾巴缠绕上他的腰,再也不会放手。
“我说过的,”狐狸轻轻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贴在他耳畔厮磨,“你逃不掉的……”
谢珩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身影,却怔愣了许久。
山洞里很黑,循着血腥味,狐狸舔了两下谢珩手臂上的伤口,立马尝出了其中的剧毒。
“不解毒,你会死的。”
秦意如此笃定道。
谢珩早被这身体的冷热交替折腾得意识不清,他怔愣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幻境和现实,看见狐狸耳朵,还以为是在宗门里的那些时候,身体开始微微地发抖。
他轻声唤了一句什么,伸了摸了摸柔软的狐狸耳朵,突然在左耳上摸到一处残缺。
因为这是靠近耳根的地方,被柔软的毛遮挡着,如果不是从上摸到下,平常很难发觉。
谢珩浅淡的眼瞳猛地一怔,更加确信,他就是陷入了一场美好的幻梦。
眼前光影变幻,他的心防大乱。
本来还能压制的热意,便如野火燎原,随着越来越灼热的呼吸,焚尽了灵台万年不化的霜雪。
谢珩在原地震动许久,突然一反常态地伸出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带着些许僵硬,抱住了秦意的脖子。
银发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脖子上,他的指尖却已紧紧抠进自己湿透的衣物,几乎要掐出几道红痕,又把道袍狼狈地揉皱。
秦意感受到颈窝传来几点冰凉,然后听见谢珩说:“对不起……”
灼热随着呼吸一次又一次贯穿心脉,然后变得越来越疼。
秦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难得有些不明所以:“道长,为什么跟我道歉……?”
谢珩没有回答,只紧紧搂着他,发红的眼尾不断落下几道冰凉的泪水。
心脉很疼。
似乎不是因为这毒素一时的疼痛,而是已经疼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敢真正直视。
秦意抱住疼得浑身颤抖的谢珩,犹豫许久,终于在那些泪水上落下几个吻,又一点一点舔干净了。
“道长,你有点烫……”
秦意捧着他的脸,轻轻蹭着他的鼻尖,“道长,我帮你解毒,好不好?”
第32章 梦醒 无情道哪懂什么爱呢…………
一点轻柔的吻就一发不可收拾, 暴雨还在一刻不停地落下,山洞里两天两夜的缠绵,已经分不清昼夜。
第三个夜晚, 谢珩情毒已解, 在温暖的气息中慢慢睁开眼,狐狸毛茸茸的耳朵就在他眼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扑闪,但秦意却双眼紧闭。
情毒的消解, 要靠另一个人灵力运转而后慢慢化解的,秦意消耗了大半体力,此刻正是疲累的时候,睡得很沉。
谢珩记忆混乱, 大半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但他记得手上的触感。
他慢慢坐起身, 盯着秦意看了几秒, 伸手拔弄了两下狐狸的耳朵,又顺着毛茸茸的耳尖摸到耳根,再一次触碰到了左耳上的残缺。
谢珩怔愣了很久,很久。
此时雨过天晴,刺目的日光穿透稀疏的云层, 落在了那双略显失神的眼睛上。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睫毛轻颤, 披上不知何时被烘干的外衫, 盖住了那些暧昧不清的红痕。
刚解完毒的身体到底还是虚弱,站起身时他有些踉跄,但他已经没有时间顾忌这么多,只脚步不稳地往宗门上跑去,心脏却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有……急需现在去确认的事情。
许久未归, 昔日的灵台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杂草丛生,略显荒芜。
他去时正好撞见几个前来打扫的无情道弟子,谢珩目光粗略一扫,都是他那个好师弟的狗腿子。
他不欲与他们多纠缠,只是一言不发,大步走向了记忆中的位置。
但那几个人却显然不肯放过他。
无情道最讲衣洁冠正,最忌动心起念,谢珩匆忙赶来,雪白的道袍破损,又只胡乱地披着一件外衫,脖子和锁骨上还有未消去的暧昧印记,任谁看了都知道,必定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情.事。
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看昔日里高不可攀的天才跌落下神坛,他们已经连表面的尊重都懒得遮掩,幸灾乐祸般地大声调笑着:“哟,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谢师兄吗?”
“啧——唉——”
领头的那个人夸张地摇着头,像是有多为谢珩痛心疾首一般,目光却如同一条极为阴险的毒蛇,在谢珩敞开的衣襟下那些暧昧痕迹与点点血渍上反复流连,“真是没想到啊,师兄你竟然是这样寂寞难耐的人,在飞升之际还要去伺候野男人,真是把无情道的那些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另一人立刻接过话,顺着这下流的语气,更加肆无忌惮:“就是啊,谁能想到师兄的身体这么饥渴,早知如此,哪天跪下来求求我们,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是不能帮忙啊哈哈哈哈……”
这是全然的恶意,他们故意拉长了调子,几人哄笑一团,刺耳非常。
但或许是因为接近真相,面对这种羞辱,谢珩的心却格外沉静,也更加确信,他并没有冤枉任何人。
他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只能是他那位师弟的精心安排,这几个人身为他师弟的忠实拥护者,自然也肯定知道那种计划,不然按常理来说,就算看到他身上的痕迹,也肯定会往女人身上猜,又怎么会说“野男人”这种话。
如今他已飞升不了,旁的自然也不用再顾忌,当即掐了两个剑诀,单手结印朝他们狠狠劈下,本来还在肆意嘲笑的几人瞬间骂骂咧咧,哭爹喊娘。
破船还有三千钉,谢珩的修为就是再倒退百年,也比这几个半瓢水强。
几人终于不敢再嘲笑,只是狐疑地盯着谢珩,似乎在考虑他要做什么,随时好通风报信。
见他们不再发出令人心烦的声音,谢珩便再不管他们,只静静盯着这孤寂的地方许久,跪在荒芜的废墟中,用力刨着这寸冰冷黏腻、含着碎石的土地。
几人见他这疯了似的架势,更加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老二,他在挖什么啊?”
“谁知道,不会是受了刺激,疯了吧?”
“管他呢,这灵台自师尊走后都荒废了多年了,还能挖出什么宝贝……?”
这次几人却说对了,的确没有什么宝贝。
谢珩挖开了灵台下的孤坟,却果然空无一物。
尸骨,毛发,都不曾见。
他当时还把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和小狐狸一起也埋入这个泥土当中,如今,却也不曾见到了。
谢珩瞳孔微震,紧紧握住心脏的位置,感觉那里又开始隐隐的发疼。
……是巧合吗?
一样残缺的位置,一样的习惯,只差这块玉佩,就能完全重合,还原真相。
但很可惜,他好像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合上这最后一块拼图了。
雷劫来了。
伴随着轰隆隆的震天声响,轰然一声劈到他身上,皮开肉绽,背上的皮肉都滋滋作响。
无人护法,又明知无法飞升,他却要一个人扛。
一道,两道,三道……
飞升的雷劫总共有十五道,每一道都会比上一道更重,也更不留情面。
谢珩跪在地上,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中,恍惚间看见一个身影,又开始剧烈地心慌。
……
秦意是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被震醒的。
他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却摸得一个空,迷糊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他急匆匆跑出山洞,果然见山顶上黑云压顶,天穹撕裂,雷电轰隆。
秦意立即意识到这是谢珩的雷动,可是他不是鸟兽之类没有翅膀,也不会御剑飞行,只能变回本体,以最快的速度,往山顶跑去。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直在耳边炸响,一道,两道,三道……秦意在心中数着,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四条腿都磨破出血,却还是没来得及。
等他赶到时,雷劫已经道破,谢珩修为散尽,活脱脱成了一个狼狈的血人。
狐狸站在他身边徘徊几秒,目露担忧,最后拱到谢珩身体下,把浑身是血的修士背回了山洞。
筋脉断裂,根基尽毁,连最后一次生机也无,就算活过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废人罢了。
狐狸把他脸上的血舔干净,又把他拱到背上,去寻山间灵泉。
据说这灵泉能治百病,解百毒,秦意不知对谢珩这种情况是否有帮助,但他也只能一试。
灵泉路途遥远,谢珩途中一直未醒,为了维持他的最后一点生机,秦意每日都需要把自己的修为炼化一部分,当成丹药喂给他,寻了将近两月,这样才扛到了灵泉所在的地方。
狐狸把谢珩扔进去,焦急地等待了三天三夜,他自己身上的伤都恢复如初了,可是那损毁的根基依旧一动不动。
……没用的。
飞升雷劫的威力,远远不是一个小小的灵泉能够相比拟的。
狐狸只得把谢珩从泉水里捞出来,再驮到背上,先回到山洞中,再想其他的办法。
只是这办法没想出来,谢珩倒是悠悠转醒了。
秦意心中一紧,连忙把食物和水叼到他身边,生怕他发现如今的状况,但谢珩盯着蓬松的大狐狸怔愣片刻,从石头上下来时,还是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经脉寸断,体内的灵气气若游丝,近乎于无,甚至只是维持凡人的身体状况也十分勉强,手脚无力,就连用力一支笔都握不住。
他就这样,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
对于这一结果,谢珩似乎十分平静地就接受了,他摸了摸狐狸身上柔软的毛,没有对他冷眼相待,更没有说出那些不中听的话。
他只是……摸了摸狐狸身上柔软的毛,从耳朵摸到尾巴,一言不发。
身为无情道曾经的天才,他没有惨烈死在那场雷劫当中,他只是……成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但谢珩不说,不代表秦意对于一切一无所知。
他驮着谢珩看遍了人间的许多夕阳,最后如曾经无数次一般把谢珩安置在一家客栈,自己去集市上买点吃食,只是拎着糕点在要进门之前,他却从门缝间看见了谢珩一个人时的动作。
谢珩在握一支笔。
那支笔被他颤抖着地握住,又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珩于是弯下腰去捡,捡不起来,又再次落到地上。
谢珩于是蹲在那里,不厌其烦地尝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依旧握不住。
他垂眸盯着那支笔,有点失神。
秦意的心里骤然疼了一下。
但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拎着吃食,推门而入。
这一夜,秦意让谢珩睡得很沉、很沉。
他盯着这个面色苍白的修士看了许久,从窗缝里溜走,天色将晓再回来时,手上便捧着一颗带血的灵丹。
他叼着灵丹,抵上修士的唇,把它渡给了谢珩。
谢珩的生机开始复苏,根基开始重塑,经脉开始生长。
狐狸却猛地吐出了两口血。
秦意也不在意,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刚从房中走出,就又吐出一口鲜血,已经快要无法维持人形了。
他心中知道,这妖丹一取,自己就已经时日无多。
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如今修为耗尽的身体,没有走多远,便虚弱到无法支撑,甚至连本体也支撑不住,退化成一只普通大小的狐狸,竭力朝外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但爬到下一个树荫底下,他实在跑不动了。
这里有鸟鸣有树荫,他觉得死在这里也不错。
但狐狸不知道,在把灵丹给谢珩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见秦意踉踉跄跄往外走,便一直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谢珩本以为秦意终于是厌烦了,想抛弃他这个累赘,但当看到秦意再也支撑不住人形的时候,他瞳孔紧缩,彻底慌了。
那是虚弱至极的征兆。
可是秦意又不用如修道者一般经历雷劫,怎么会突然没了修为,虚弱成这个样子?
几乎电花火石间,他想到了自己。
是……因为他吗?
是为了救他,对不对?
可惜,再也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狐狸的嘴角渐渐咳出鲜血,谢珩猛地冲上去,抱着秦意逐渐失温的身体,想把修为还给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修为全部用来修复他的身体,他碎裂的五脏六腑,他这条本来不可能活下来的命。
甚至连筋脉断裂处都在源源不断往外泄出本不属于他的灵力,这就说明,秦意曾经多次尝试过修复他修道的筋脉,只是失败了而已。
唯一成功的这一次,他倒在了谢珩怀里。
谢珩只能不断紧紧抱着他的狐狸,一遍又一遍试图输送着一点修为,可他的灵根还在恢复的状态当中,根本无济于事。
怀中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失温。
他抱得更紧了些,突然感觉有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在自己的胸口,他心头一颤,手指发抖地摸过去,摸到了那块挂在狐狸脖子上的玉佩。
是它……
也是他……
陪在他身边的,始终都是……
谢珩心头大恸,弓着脊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他想……
若是直接挖出自己的灵根,炼成丹药,再喂给他,是不是能……
“……不能。”
虚空当中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女声。
无情道哪懂什么爱呢?
这种感情可以是心慌意乱,可以是厌烦憎恶,可以是长久不消散的恨,唯独不能是爱。
所以等他懂得时,已经有点太晚了。
强烈到铺天盖地的不甘与悲痛吸引了时空管理局长官的注意,执政官A落在他面前,看着这幅惨相,如同人类一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把残忍的真相告诉了他。
她淡淡道:“谢珩,你年幼时差点杀了它,后来埋在灵台下时,却意外被它吸收了天地之灵气,反倒成就了他千年狐妖的身份,这段恩怨本已还清。”
“可惜这一次,他又破了你的无情道,救了你的性命,介入了你的因果,惨死是他的命数,已无回天之力。”
“既是如此,我依旧感受到你强烈的不甘,我知道,你还想救他,那不如跟我做个交易如何?”
冷风把这淡漠的声音带到耳边,谢珩死死抱着怀中的狐狸尸首,把脸颊贴在柔软的毛上,良久,才缓缓抬起眼:“……我要做什么?”
执政官A从未见过如此上道之人,心情颇好地笑道:
“一百个世界当中,只要有一个世界他活了下来,我就给他一次生还的机会。”
“只是这一百个世界当中,你不能陪在他身边,只能作为系统帮助他,否则,你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谢珩,你要试试吗?”
第33章 予取 到头来,乱了你道心的,还是我。……
无情道言出必行, 谢珩履行诺言,作为系统012,他陪着秦意走过九十九个世界, 又眼睁睁看着他惨死了九十九次。
……怎么可能不插手呢?
只是大势已去, 如飞蛾扑火,徒劳无功罢了。
012偶尔是他的助理,偶尔是他的司机, 偶尔是他的师尊,偶尔是他的灵剑……又有许多偶尔。
执政官A的要求似乎并不像她说的那么严格,比起不能陪在秦意身边,更多的只是不能让秦意发现。
他于是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陪着他走遍每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清楚地旁观着每一场有关他的盛大的死亡。
他不厌其烦地抱着秦意的尸首, 等到尸体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 又等到尸体一点点腐烂、枯萎,才慢慢从这场过于漫长的死亡当中缓过来,和他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以为年岁日久,死亡在身体里留下的痕迹久已钝化了,但再一次看见秦意在山洞里渐渐失温、结上一层又一层冰霜的身体, 他还是失控了。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久到他忘了去计算这是第几次死亡,忘了自己这个时候只是一个系统, 他幻化出人类的身体, 徒劳想用体温给秦意提供一点温暖,过了不知多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系统是没有体温的。
系统……是没有体温的。
只有人类才有。
与他同名的谢珩,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当然,就像执政官说过的那样, 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
大梦初醒,残缺的记忆被补全,一处不知名的沙滩上,秦意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本以为那吊坠里只是关于谢珩的数据,或是关于谢珩的秘密,却怎么也想不到,谢珩的秘密,竟然全都和他有关。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下意识舔了下嘴唇,下一秒,一个冰凉的东西就贴上了他的唇畔。
秦意低眉一看,是一个海蓝色的贝壳,其中盛着一部分澄澈的水,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像是清甜的甘泉。
转过头,谢珩就站在他身旁,一头银发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恍若隔世经年。
他不知道谢珩记起来多少,嘴唇动了几下,却发现亦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在这段记忆回归之前,他隐隐也有些猜测,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不只在一个时期浅浅死亡,还丢失了记忆。
不,准确来说,如果加上他尚有灵智的小狐狸时期,这已经是他死的第一百零一次了。
所以,谢珩也已经看着他死了一百零一次了。
秦意拧了下眉,有许多话想说出,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却又被堵在了喉咙里。
谢珩便以为就算吊坠碎了秦意也不曾记起,于是移开目光,淡淡道:“人鱼血可以解百毒,我这具身体的血液不纯,给你喂了七天,毒已经解了。”
秦意这才回到现实,他摸出手机,联系上在船上的卧底,那艘船在谢珩抱着秦意跳海之后果然已经返航了,似乎就算是主角攻司寒云也没料到谢珩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被镇住了。
加上这片海域本就凶险非常,船上的所有人包括卧底在内都集体默认他们两个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肯定已经死翘翘了。
现在突然知道他们两个还活着,卧底们瞬间大喜过望,相拥而泣,还以为没有人能付他们尾款了呢呜呜呜呜……
秦意脑子也有些乱,发消息让他们先镇定,并让他们把收集到的证据发给自己。
司寒云因为谢安然心思郁结,毕竟没怎么遮掩,什么杀人下毒的证据竟然异常完整,加上秦意自己的录音,再把手环交上去,应该够司寒云吃上一壶了。
收到消息的秦意反手就是一个举报加上报警。
他详细地把录音和证据链发了过去,非常带私人恩怨的控告司寒云买凶杀人。
做完这一切,瞬间神清气爽,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望着不远处缓缓升起的晨阳,想起自己曾经好像从未和谢珩有过这样的时光。
他偏过头,勾着谢珩的西裤把这位美人瘸子拉到自己身边,修长的手指握住谢珩的腰,微微仰头看向他的方向,试探着轻轻笑道:“……道长?”
谢珩本来平静的瞳孔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呼吸都毫无征兆地急促了几分。
他静默许久,薄唇颤动,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
小狐狸……
秦意看他半天不说话,也以为012什么都不曾记起,刚松开手,一点冰凉的东西就滴落在了手背上,明明微微发冷,却一直灼烫到心脏。
秦意怔愣片刻,再抬起头,谢珩半垂着眸,用力掐着心脏的位置 ,青白的指甲像是要掐进皮肉,瞳孔剧烈颤动着,眼尾也已经微微泛红。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嘴唇张动半天,声音却已经哑得快要失声了。
只有几点冰凉的泪水从那双淡漠的眼眸中滑下,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秦意唇边的笑瞬间僵在那里,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把他的道长拥进了怀里。
比起秦意,他才像是那个濒死的人,在生与死的交界里不断徘徊,只有噩梦噩梦和重复不断的噩梦,只有不断撕裂的伤口,和无数次的徒劳无功。
好梦难留,谢珩只能死死抓住面前的浮木,手指攥得死紧,一刻也不敢松开。
他不曾嚎啕,也不曾失声痛哭。
只有压抑沉重的抽气声,攥紧到快要出血的指节,他克制的一切情绪都短促而破碎,像是濒临窒息。
泪水无声,又如此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长久的失声里找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轻声唤道:“小狐狸……”
“小狐狸……”
“小狐狸……”
他唤了一声又一声,难得脆弱得不像话,“对不起……”
这份痛已经灼烧了他太久,痛到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也无法解脱,如果不是想要还秦意一条命,他或许早就已经——
无情道他走不下去了,他只想要紧紧抱着他的狐狸,不管秦意想要如何对待他,羞辱,践踏,把他当成炉鼎玩烂了也好,他都一并承受。
他说,“你现在可以杀了我,或者恨我……”
秦意盯着他发红的眼尾看了许久,还是低头吻了他满是狼狈泪水的眼睛,又陡然轻轻笑起来:“道长,你真狡猾。”
“明明我才是狐狸,我却觉得,你比我还狡诈得多。”
海风拂过狐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又牵动他的发丝,带来丝丝痒意。
心脏微微发涩,秦意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他好看的嘴唇,嘴角的弧度也终于泄露了几分过分极端的占有欲:“你明知道的,你说的这些要求,我做不到啊……”
不管是折辱谢珩,杀了谢珩,还是以仇视的心态对谢珩产生怨恨,这都不是他这样一只普通的狐狸能做到的。
是谢珩把奄奄一息的它捡了回去,用羊奶一点点把它喂养长大,和他一起在寒夜里紧紧依偎,又和他一起度过春夏秋冬。
谢珩和他,一开始或许处在一种不对等的关系当中。
就如同大发善心的主人可以养许多宠物,一只猫,一条狗,快要冻死的狼,还有……狡诈万分的狐狸。
但狐狸的一生却只能有一个主人,于是卑劣的欲望开始产生,在谢珩的纵容当中不断扩大,直到缠绕上那颗坚如磐石的冰冷道心。
谢珩既然不怨他,那聪明的狐狸就只能得寸进尺,一步步占领谢珩的世界,直到他的每一寸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滴眼泪,甚至于还有那条瘸了的腿,都属于自己。
这样……自然就公平了。
秦意用手臂钳制住谢珩的身体,一点一点吻掉他的泪水,就像曾经舔掉那些鲜血一样,眼里闪烁着近乎璀璨的贪婪光亮:“道长,你应该知道吧……”
“我爱你。”
短暂的震动过后,谢珩垂下眸,靠在他怀里,低低应着:“……嗯。”
秦意瞥见他发红的耳朵,轻轻挑弄两下,颜色瞬间更加粉嫩了。
到头来,乱了你道心,还是我……
秦意漫不经心地想。
这样才绝对公平啊,我的好道长。
他掐住谢珩的下巴,吻咬着他的薄唇,犹嫌不够,又侵入唇齿,逗弄着小舌头,肆意攻城略地。
谢珩这个时候几乎予取予求,修长的手指本来守在腰间,也慢慢探进了谢珩的衣摆里。
尽管如此,秦意的目光却没有一刻从谢珩身上移开过,他的余光还始终盯着,眼看着赤红的眼尾越来越鲜艳,他恶劣的心思含混着不断蔓延的占有欲,让那双桃花眼又染上了几分恶意。
谢珩明显已经开始双腿发软,秦意却没有帮他扶着腰,若即若离的姿态,让谢珩更加不安。
但谢珩没有丝毫抗拒,只是一反常态地抱住秦意的脖颈,任由他撷取,仿佛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力道,就会再度失去。
这是尽在秦意掌控中的事。
直至谢珩闷哼一声,声音沙哑地唤他:“秦意……”
“秦意……”
“秦意……”
衬衣袖子顺着手臂滑落下来,有人的双臂只会攀得更紧。
“小狐狸,再抱紧点……”
他才收紧腰上的力道,低下头,如同奖励一般,吻了下谢珩银白色的发顶。
第34章 予求 我很喜欢他。
秦澜是开着一艘小游艇来接他哥的。
看见谢珩躺在男人怀中, 眼角还有明显的泪痕,她对着男人连连摇头,又连连叹了三声, 眼里明晃晃地闪过四个大字:真是禽兽。
秦意抱着谢珩上了船, 欲言又止:“……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澜却只用一个字就终结了对话:“啧。”
秦意:……
看来在秦澜心中,他略显变态的形象,已经无法扭转过来了。
其实之前对自己的一些评价, 谢珩并没有妄自菲薄,他的这具身体比他修无情道时不知脆弱多少,又接连给秦意放了七天血,很容易累。
方才的亲密还称不上是什么长时间的情.事, 谢珩抱着男人脖颈的手臂滑落下来许多次,只是很快又紧紧抱了回去, 加上情绪大起大落, 依旧很快就会累得陷入沉睡。
回航的一路上谢珩都没有醒,却无形黏人许多,秦意只要不在他身边,或是没有牵着他的手,他的眉心便会蹙起来, 像做了噩梦一样,冷汗涔涔。
可他明明不曾苏醒。
秦意只好一直陪在他身边, 又成功收获了自家妹妹略显复杂的眼神。
到家休息半日, 秦意去警局做了笔录,出来时熟悉的身影坐在椅子旁,双手交握在一起,脸色略显灰败。
谢安然也坐在他身旁,眼睛不安地左瞧右瞧, 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有说什么。
经历这样荒唐的一场戏,他们两个倒是还在一起。
其实以司寒云的能力和光环,就算控告他买凶杀人,说不定最后也不能给他带来什么惩罚,毕竟秦意到底没死,不是吗?
说不定司寒云这种精于算计的商人,还会反咬他一口,搞个两败俱伤。
但很奇怪的是,看司寒云的神情,似乎并没有这种计划。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关秦意的事了。
他没打算跟他们搭话,只是多扫了几眼就准备走出去,经过他们身边时,司寒云却突然喊住了他。
很奇怪,司寒云还是喊得很亲近,没有任何责怪或者怨恨他的意思,只是道:“阿意,我有话要跟你说。”
秦意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他们两个走到这种地步,他也没心思再继续跟他斡旋:“司总,你认为杀人凶手和被害人之间,还有什么交谈的必要吗?”
司寒云却道:“……你不想知道谢珩的母亲在哪儿吗?”
将要走出门的男人目光微顿,终于转过身,唇边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的寒意:“还是司总最会拿捏人心,说吧,我洗耳恭听。”
不知为何,谢安然似乎从疯狂地想要得到他,变成了有点害怕他,看到他的目光,瑟瑟缩缩躲在司寒云身后,像只见到猫的小老鼠。
不得不说,这样看上去,似乎比之前疯狂执拗的样子要顺眼多了。
司寒云似乎也被男人的目光给刺痛,上前几步,突然自嘲般笑了笑:“阿意,如果我说,我最羡慕的人是你,你会相信我吗?”
幽冷的灯光洒下,秦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有什么意义。
从司寒云把主意打到谢珩身上开始,他们两个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就更不用谈及这些羡慕嫉妒乱七八糟的情绪。
但为了有关谢珩母亲的那一部分,他还是接着听了下去。
只是接下来的话,听上去有点好笑。
因为这位小说当中无人能及的暗夜霸总主角攻,竟然像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一样,谈及了从前自己的心路历程。
他说:“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你都做得比我好。”
“成绩比我更优秀,人气比我更高,甚至对理想的坚持都比我更加决绝。”
“我们两个曾经都同属于医学院,毕业时我放弃了继续攻读的计划,接替父亲在商界奔波,你却还是那么执着,继续着你的医学梦想。”
“我那个时候想,你太天真了,家族事业放在眼前不去继承,竟然拱手把一切都让给了你妹妹,这太蠢了,我一定会做得比你更好,最后却还是有求于你。”
“事业上这样也就算了,到现在,你宠爱的玩物愿意为了你去死,我喜欢的人,却一步步把你当做真爱,你说,这公平吗?”
秦意心道,这世界的确不公平,只是这话由司寒云这位主角攻说出来,就显得有几分可笑了。
他无意和他争辩,因为每个人做出每一个选择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他只是想到了结局凄惨的原主,还是代表一个没有光环的普通角色道:“……司寒云,其实你已经比这个任何一个人都更幸运了。但如果你永远都只羡慕我拥有的,甚至认为是我夺走了你的幸福,那无论走到多高,你永远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以及,我得告诉你,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没有把一切拱手相让,我走我的路,那些东西都是秦澜应得的,作为我的亲生妹妹,她以后将会支撑起整个秦家,她不是我的敌人,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闻言,司寒云似乎还有什么诉衷肠谈人生理想的话要说,但秦意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不耐。
他微笑着看向司寒云,主动截断对话,每一分笑意都不达眼底,“好了,我想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关于谢珩母亲的事,可以告诉我了吧?”
……
在这件事上,司寒云判得并不算重,杀人未遂,以及有些罪名并不成立,比如对谢珩和谢安然的伤害。
经检查,他们两个的手环都是普通的电子手环,并不存在所谓的炸弹,只有秦意那只手环的针管里有残余的毒素,的确致命,可以作为证据之一。
秦意没想到司寒云最后说的似乎是真心话,局面走到最后的时候,司寒云想对付的人,就只有秦意一个了。
作为一个没怎么被命运优待过的狐狸,他不是很懂这种主角的脑回路,就像他同样不懂另一位万人迷主角的脑回路一样。
毕竟他不知道他之前做了什么就成了谢安然心中的真爱,但听说,自从这次事情过后,谢安然正常了很多,也神奇地回归到原本的人生道路上,开始重新倒追司寒云了。
只不过,这些秦意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没了谢安然对他的过度关注,司寒云迟早有一天也会慢慢淡忘他这个人的。
而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按照原主原本应该拥有的美好人生,继续坚定不移地在医药学这条路上走下去。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完成。
和平科技的研究基地附近,有一片极为偏僻的墓园,因为很久或许才会有人记起去打扫一次,早就已经杂草丛生。
但是今天,它迎来了两位它的客人。
秦意带着谢珩下了车,又给他披上外套,才牵着他的手,往墓园里走去。
谢珩最近总是嗜睡,一整天除了做.爱似乎就总是在睡觉,一天最长能睡二十个小时,秦意难免有些担心,怕是上次放血真的伤到了身体,因此格外小心翼翼。
那天回家之后,他就已经把有关母亲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谢珩,虽然谢珩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但系统的投身总是类似于轮回转世,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个世界里,012就是谢珩。
当年的事说简单也简单,只不过是各有难处罢了。
谢珩的母亲是人类,也是和平科技的一名研究员,她年轻聪明又性格温善,是最早一批着手人鱼研究项目的人员之一。
在研究的过程当中,她发现人鱼其实也是很有智慧的生物,并渐渐与其中一位雄性人鱼相爱。
但那个时候的科技还不够发达,思想也十分落后,连同性恋都未必能接受,更别提这种情况——
研究员与人鱼被认为是跨种族的相爱,显然是大忌,于是谢珩的母亲被调出国内,不允许再从事这类项目的研究,他们也被迫分开。
可人鱼是及其忠心的种族,一生只会爱上一个人,更极其依恋和需要他们的伴侣,在发现自己的爱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狭窄的实验室之后,那名雄性人鱼咬死了看守他的工作人员,找到尖锐的手术刀,自杀而亡。
谢珩的母亲过了很久才从国外听说这个消息,她那个时候其实已经生下谢珩,便辞职带着谢珩立即赶回,看到的只有一具被解剖研究的冰冷尸体,心中顿时涌起剧烈的悲痛和愤怒。
那天夜里,她亲手燃起一场大火,烧毁了整座实验室,也烧掉了有关于人鱼的所有资料,和那名雄性人鱼的尸体一起,葬身火海。
这个项目被迫停止,由于这个项目在后期由于不够人道其实不被国家所支持,除了实验室并没有其他备份,于是所有有关于人鱼的研究也被迫倒退回原点。
在葬身火海之前,其实也就是那个下午,他的母亲听说京城有名的谢家将会到济宁福利院收养孩子,把谢珩抱到了福利院门口,并把人鱼的吊坠挂在了小小谢珩的脖子上。
她其实并没有到绝望的地步,也并非不爱谢珩,但比起死亡和孩子,复仇的心更加强烈。
烧毁实验室,避免以后会有更多的人鱼惨遭捕杀,是她看到人鱼的尸体之后,就下定决心必须要做的事。
后来,是谢珩母亲的挚友顶着风头,悄悄为她立下了这样一座碑。
谢珩其实不怪她。
在瑟瑟冷风中,他脱下披在身上的外套,亲手为面前这座孤坟擦净灰尘,端端正正放上了一个漂亮的海星标本,边框上镶满了亮晶晶的宝石,是人鱼最爱用的定情之物。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墓碑前静默了很久,然后道:“……我过得很好。”
似乎就再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了。
隐隐的闷痛持续得太久,他的眼光似乎也被风吹得有点发涩,他转过头,避开风,对秦意说:“……我……我想回去。”
秦意点点头,又对着墓碑道:“伯母,你放心,我很喜欢他,不管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以后,我都会照顾好他的。”
他们十指紧扣,安静地走出这里,秦意在车里开了放松的轻音乐,又一起回到了家中。
只是刚下车门,谢珩却突然开始剧烈的腹痛。
他紧紧蹙着眉头,咬着嘴唇,脸色一下变得很苍白,手按在下腹的位置,后背冷汗涔涔。
秦意赶紧扶住他:“……怎么了?”
谢珩依偎在他肩上,很快疼得神志不清,过了许久才轻声道:·“这里……疼……”
第35章 假孕 别再吃药了好不好……
秦意本想让家庭医生来看看, 但想到谢珩人鱼的身份,他只能按捺下来,先给谢珩把了一下脉。
这不看不知道, 秦意越看这脉象越觉得奇怪, 谢珩的身体除了稍微虚弱外并无其他问题,但这个脉象,越看越像是……
怀孕了。
秦意微微发怔。
这些日子谢珩被他按在各个地方.操的时间确实多了点, 但雄性人鱼并没有生殖腔……难道也能怀孕吗?
谢珩一直攥着秦意的手,这个时候才慢慢缓过来,呼吸并不平稳,好看的薄唇微微泛白:“……我怎么了。”
秦意没有回答, 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他小腹的位置上,温热干燥的大手覆在其上, 轻轻道:“有什么其他感觉吗?”
腹部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刻已经缓解,谢珩摇了摇头,看着秦意的动作和神情,陡然沉默了几秒。
联想到人鱼的特性,他心中突然有一种荒谬的猜测:“我是不是, 怀孕了……”
话音落下,他顿时侧过脸, 错开与秦意相交的目光, 心下有些紧张,手指被他自己掐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又莫名感觉有些难堪。
毕竟雌性生育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健康的孩子,但雄性生育就无法确定了, 在人鱼族群当中,怀孕的雄性人鱼经常被视为是觊觎雌性得天独厚的生育能力而故意改造自己的身体,为人所不耻。
而且因为常规情况下雄性无法受孕,怀孕的雄性人鱼几乎就等于不忠不洁的荡.夫,会被认为和许多人鱼有染,不爱惜自己最柔软脆弱的鳞片。
就连这一世他们的重逢,谢珩都是以床伴和情人的身份用身体与秦意做的一场交易,或许有一天秦意就会觉得,谢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和修无情道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谢珩虽和秦意有前世过往,也不免心中微微刺痛,因为他不愿意秦意会用那样的目光去看待他,认为他是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玩物。
若是秦意恨他也好,可秦意分明说了那句话……谢珩便开始有些惶惶不安了。
他失去秦意太久,痛苦得太久,一点幸福就能把他灼烫。
秦意是因为还不确定,所以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没有否认,在谢珩看来,就是已经是默认的回答。
谢珩有些踌躇,后知后觉感受到指尖的疼意许久才慢慢松开,轻轻把自己的手覆到男人的手上,一起放在自己的腹部,低声问道:“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秦意还在思考雄性人鱼到底是否真的有怀孕的可能,一时被他问得一愣,握住他的手:“谢珩,你听我说,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
谢珩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断了他,只是神色看上去更加难堪:“……你不喜欢,我可以吃药。”
他纤长的睫毛不断颤动,极力掩饰着自己此时脆弱敏感的心思,“雄性人鱼无法孕育子嗣,我瘸了一条腿,生下来的人鱼卵也要受我影响,你不喜欢它,让他早点胎死腹中,我……我不怪你……”
见谢珩似乎在这件事上状态不对,秦意终于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似乎低估了他的死亡对谢珩的影响。
在他的记忆里,不管是道长还是012,亦或是谢珩,他们身体里都有一根很硬的脊骨,这就决定了,就算沦落到再狼狈的境地,他们也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过度脆弱的情绪当中,让自己沦落到过于下位的境地。
但现在的谢珩似乎有点不对劲。
是因为一直把这些情绪都藏在心中,是因为一直克制着自己的疼从不会随意告诉谁,所以遇到某一个契机,就会牵引出来并放大,以至于竟然会从清高变得有点卑微吗?
但这并不是这只狐狸想要的。
秦意抚弄两下近在眼前的银白发丝,把谢珩护进怀中:“……道长又在胡说什么呢。”
“我对人鱼的了解还不够,人类的医学有很多部分不能用在你身上,只是从脉象上看有些像,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怀孕呀。”
“我做狐狸时本来也没有父母,现在也不在乎是否有孩子,但如果道长愿意,我当然也是喜欢它的。”
秦意说的都是真心话。
谢珩却不知为何,虽出于冷静的性子并未反驳,却仿佛认定了是秦意不喜这个孩子,便净编些谎话来骗他。
这件事,秦意是过了好几日才看出来的。
当天夜里,秦意趁谢珩睡着又研究了好一通资料,依旧不能确定,终于拎出散发着莹莹绿光的小球,让它给谢珩检测身体,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几道绿光在谢珩腹部的位置扫过来扫过去,数据呼啦啦翻腾,最终定格在两个字上——
假孕。
“宿主,人鱼的族群一直以来都对繁衍很重视,他们的身体也会跟着这样的文明而进化,谢珩本就身体虚弱,情绪又大起大落并未完全恢复,你最近使用谢珩的次数又有点太多了,他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假孕现象。”
“安心啦,雄性人鱼除非经过身体改造是不能怀孕的,谢珩的身体只是会出现人鱼孕期会出现的症状,但是并没有怀孕哦。”
秦意思虑几分钟点头,也算稍微放下几分心。
他躺回谢珩身边,把人鱼拥进怀里,难得有些失眠。
手指从睡衣衣摆里探进去,人鱼的腹部柔软,比起人类的体温更加温冷,秦意轻轻摩挲,心头有些发软,又隐隐地刺痛。
都怪他。
让谢珩一个人轮回百世,一遍又一遍承受那些剜心之苦,又无人诉说,只能紧紧抱着会腐烂的尸首,等待下一世来临。
以谢珩这样孤傲的性格,孕期的痛苦会让他丢掉所有自尊和体面,他也选择承受,却竟然害怕秦意会不喜欢。
一百个世界太久了,谢珩都快忘了,秦意并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反派,他只是一只本来快要死的、被谢珩捡回去的狐狸而已。
或许秦意确实已经惨死了很多次,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也会在心里对绑定他的012说一句轻飘飘的怨,反派的身份滋长了他心中的恶,但他从没有完全堕入地狱,变成真正的疯子。
他在别人面前装腔作势,端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派头,但在谢珩面前,他始终都是那只狐狸,只想拱进谢珩怀里,用尾巴缠着道长的腰,看着柔软的耳垂一点点变粉,挨一巴掌,或者撒撒娇。
要怎么才能让谢珩安心呢……
秦意静静凝视着银发美人熟睡的容颜许久,又悄悄在那发丝上落下一个吻。
道长,小狐狸最喜欢你了……
他在第二日清晨就把假孕的情况告诉了谢珩,谢珩却静默不语,显然并未相信他的话。
秦意便想着也没关系,这段时间好好把谢珩的身体调养好,等正常的孕育时间过去,总有一天会相信的吧?
但他再次低估了谢珩在这件事上的决心。
为了照顾谢珩的身体,这段时间秦意都没有再进行任何剧烈的情.事,最多只是亲亲抱抱,就和谢珩一起睡觉了。
只是这天半夜,秦意意外醒来,下意识朝身边抱去,却摸到一片冰凉。
秦意顿时有几分奇怪,正想让系统看看谢珩去了哪儿,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哗啦的动静。
秦意身体一顿,立即轻手轻脚下楼去看,但真看到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脚步却陡然停在了最后几阶楼梯上。
眼前的一幕是他永远也想象不出的。
昏暗的灯光下,谢珩半跪在地上,似乎是因为腿脚不便,那些本应该藏在柜子里的劣质营养品、保胎药散落一地,谢珩却忍着腹中的恶心从地上捡起来,沉默地就着冷水灌进嘴里,一颗又一颗,一瓶又一瓶。
秦意像被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过神来,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到谢珩身边的,但发出声音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点发抖。
他握住谢珩的手,阻止他继续去捡那些药,感受到这人的僵硬,死死把他抱在自己怀里:“道长……”
“道长,别吃了好不好……”
“我喜欢你……”
“我一直很喜欢你,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是道长把我捡回去的,还记得吗?”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是012还是谢珩,我都会喜欢你……”
“我不要孩子,”秦意用力把脑袋埋在谢珩脖颈,“我只要你……”
狐狸的愿望其实一直很简单。
他要谢珩健康、快乐、幸福、平安,和他永远在一起。
第36章 筑巢 用新的幸福把遗憾包着。……
谢珩眸子微微一动, 过了很久,才缓缓回抱住了他。
谢珩的声音发哑,嗅着秦意身上的熏香, 慢慢平静了下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