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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停下 “哈啊……”

清冷好听的声音在房间里落下, 因为语气淡淡,听上去并不像在剖白心迹,但屋内还是陡然寂静了几秒。

“……疯了吧。”

江凛微微发怔, 瞳孔缩紧, 别过脸去,并不相信这脑子有病的修士说出的话,这应该是疯话, 或者是随口说出来,他们在此之前都不曾见过,又怎么会……

但他的心脏却因此变得很奇怪,手指已经攥得发疼, 脸色黑得厉害,像是真的极端厌恶这种大放厥词的行为, “……这种骗小孩的话, 以后别拿来骗我。”

面对他这种态度,靳言并不生气。

虽然他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谁,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但他能够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推测出来江凛的心情,从而扮演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

他在江凛面前半跪下来, 握住这人发抖的指尖,淡淡道:“我会让你相信我的。”

他会扮演好一个道侣的角色, 让他爱上他, 迷恋他的爱,依赖他手心的温度。

最后能心甘情愿替他去死。

这实在是靳言很擅长的事。

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骗局,江凛能从其中得到想要的,靳言也能因此活下来,比起末日里那些真正践踏道德和底线的东西, 那些人性最深沉晦涩的部分,甚至颇为温情。

这一次,江凛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甩开他的手,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靳言,“ 想死你就继续。”

他刚刚才被当过女人的替身,被那样一个道貌岸然的王八羔子骗了,恨福玄恨得牙痒痒,绝对不会再犯一次贱。

他不会相信靳言的话,也不可能喜欢上这样一个性格冷淡的人。

江凛舔了下嘴唇。

他……不会相信的。

他只不过是因为现今才得知真相,死里逃生,暂时落魄,还没有能力直接把靳言赶走,等他找到真正的修炼法门,能同福玄一样有随意操纵他人生死的能力之时,他就会把靳言赶走的。

至于救命之恩,他再找机会还给他就是了……

后半夜,江凛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

虽然靳言仍然只是静静伫立在一旁,甚至连气息都有意地隐没了,但只要意识到这个男人就站在他身旁,他就会想起那句淡淡的——

喜欢他……

需要他……

靳言听见江凛闷哼一声,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静默片刻,半跪在床前,手探进被子里,握住了江凛的脚腕。

筋骨还没长好,又在沉重的镣铐下磨了许久,时不时有暗红从伤口渗出来,指尖一片冰冷黏腻。

是血。

缓缓流了许久的鲜血,淡淡的血腥味从被子里钻出,是靳言最熟悉的味道。

有丹药为江凛的体力做支撑,江凛不至于会昏过去,但新长出来的筋脉十分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断裂,需要反复生长,反复恢复,恐怕会很疼。

安魂咒半月内只能念一次,刚才已经念过,现在就只能硬熬过去。

修长的指尖挑开其中一只生锈的脚铐,带着一点凛冽的力量,落到伤口上,冰凉彻骨,却能缓解疼痛带来的痉挛。

“哈啊……”江凛抓紧被子,咬紧的薄唇里发出一声闷哼。

看来有效果。

靳言又挑开另一只脚腕上的镣铐,如法炮制般把手放上去,动用力量,缓解疼痛。

江凛无法抵抗这疼痛缓解带来瞬间的舒适,声音发哑地警告:“你放开……停下……”

靳言充耳不闻,直至江凛的呼吸渐渐平缓,才松开手。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这伤痕累累的人身上,见江凛还在凶巴巴的嘴硬,仿佛那点面子比他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心中就不由生出几分古怪的躁意,似是生气,又似乎不是。

他轻轻压在江凛身上,手指拨开男人微微汗湿的发丝,露出江凛发红的脸颊,还是那般凌厉的轮廓,却因为这一点点如桃花般的粉色,显得格外漂亮生动。

福玄抓他回去,真的只是因为长得像吗……?

像这样桀骜冷峻、张扬恣肆的人,有金尊玉贵的身份,但偏偏把自己放在心上,捧着自己,追着自己,甚至在床上被Cao.得……

就像现在这样一双眼晴。

被江凛极力掩饰着的,一闪而过的脆弱,太漂亮了,太动人了,是江凛自己永远不会意识到也不会相信的,具有多么强的诱惑力。

甚至想要他在这种时候多骂几句自己,用最尖锐的词汇,最狠厉的姿态,用这双泛红的眼睛说出来……

可是真的骂得出来吗?

声音都已经哑了。

这些想法都只有一瞬间而已。

“想我停下……”

他俯下身,凑到这人耳畔,淡淡的语气里蕴藏着令人心惊的情绪,“江凛,那你的声音为什么在发抖……?”

靳言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帮江凛缓解疼痛,但江凛的反应如此之大,又好像他什么都做了。

所以对那个男人,江凛难道也是如此吗?

又或许会更……

靳言垂下眼眸,掩去眼里的深色,头一次觉得,自己先主角一步把人抢过来的选择如此正确。

福玄迟早有一天会发现,江凛有如此生动的一面,就算他不喜欢江凛,也根本不会放过他的。

江凛……

变成魔尊之后,会更生动漂亮吗?.

这一夜囫囵过去,为了安全起见,靳言准备把江凛背到别的地方去,只是下楼买早餐之时,系统却突然绿光大盛,开始了警报提醒:

“友情提示,友情提示,友情提示!楼下几人曾经在无妄天欺凌过江凛,他们本就是福玄门下的弟子,一定能认出江凛,更有甚者会通风报信,宿主,小心行事哦~”

靳言要上楼的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略略一扫,将楼下的场景尽收眼底。

为首的人样貌还算端正,名为庞高轩,来宗门之前大抵也是个公子之流,道袍上时常挂着几块玉佩,叮铃当啷作响,都是稀罕物,可惜小门小户,目光短浅,对福玄这种高位者极尽谄媚,因此总莫名显得尖嘴猴腮,让人不喜。

面对只是普通百姓的掌柜,他显得气焰很足,像公鸡一样嘴里不断发出啧、唉的心烦声音,最后一拍桌子,嚣张至极:“喂,掌柜的,你知道我们几个都是什么身份吗?!”

“说包你的楼就包你的楼,差你那几个钱啊?啰啰嗦嗦说什么呢,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心下一秒我这剑不长眼,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修道的天赋,掌柜哪知道今天运气如此差劲,会碰到这样几个修士,一看他们身上无妄天的牌子又得罪不起,顿时面露难色:“几位大人,几位大人,我这客栈本就都已经住满了,也不好把客人们都赶出来,再说您给的钱也不够包楼的,要不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小的这边……这边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庞高轩把剑往他桌子上一拍,身后几人便跟着他把桌子砸碎,把椅子踹烂,稀里哗啦倒了一片,还磕碎了几个名贵花瓶。

客栈老板顿时一阵肉疼。

看着掌柜这副模样,仗着自己剑修修士的身份,庞高轩说起话来更格外硬气,“我还就看上你这座楼了,你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要是不想做了,我们今天就帮你把这座楼都砸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孰轻孰重啊?”

“再说了,你这破破烂的楼能值多少钱,统共上下也没几个上好的房间,我们这一绽钱还不够,你还要收多少?!”

“别不是个黑心店吧,就专坑来往过客的钱,那我们今天把它砸了,也算是伸张正义了哈哈哈哈哈——”

几人你应我和,呼呼哈哈笑作一团,客栈掌柜都快哭出来了,也不敢拦他们。

在强者为尊的大陆上,普通人活得就是如此卑微、毫无尊严,苦心经营一辈子的生意,可能只是因为遇到了几个泼皮修士,就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果然是在无妄天见过的几个刺头,拜高踩低,趋炎附势这一套做得尤为出彩,因此印象深刻。

只是靳言在宗门里的事务太多,平常与这几人不容易碰面,也从来没有真的撞见他们与江凛起什么冲突,又或许是他们本就躲着他这个大师兄,怕遭到教训。

也是福玄谨慎,靳言穿来宗门三个月竟不曾见江凛一面,不然也不必等到把江凛扔出宗门,才有机会出手。

如此横行霸道,鱼肉百姓,靳言不信福玄对此一无所知,只不过因为是自己宗门的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就连欺凌江凛也只不过是他们做的诸多恶事当中的一环而已。

并不是真的因为江凛是谁谁谁的替身而看不上他,而是因为对他们而言,还没有找到正确修道方式的江凛就是个弱者,欺凌弱者,在他们的观念当中,如此理所当然。

靳言收回目光,手腕在衣袖里轻轻转动,手指成诀,几道暗流朝二楼的假山流水里去,水流瞬间如瀑布般猛地倾泻,把那几人齐齐淋成了落汤鸡,却偏偏避开了掌柜的方位。

“呸呸呸呸……”庞高轩被呛得连连咳嗽,还吐出了一条小金鱼,“谁?!”

“哪个孙子在这里放暗箭,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敢不敢跳出来跟爷爷我比试比试?!!”

“是啊!是啊!哪个不要脸的泼我们一身水,装神弄鬼!有本事直接出来啊!跟我们万剑宗比试比试!!!”

靳言手指轻动,庞高轩几人身上顿时发出阵阵恶臭,他们慌慌张张掐了几次净衣诀也不管用,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不对。

加之叫唤半天也无人理会,最后只能互相拉扯着狼狈离开:“算了算了,今天真是晦气!呸,算你这掌柜运气好,你等着,等着我们换一身衣服回来,再要你好看……!”

靳言这才推门而入,床上江凛冷冷睨他一眼:“干什么去了?”

靳言把早餐在八角桌上摆好,又在江凛要杀人的眼神中把人抱到椅子上,方才道:“……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

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去做什么?

江凛蹙了下眉头,似乎找不到什么好理由,突然冷嗤一声:“我是想看看你死了没有。”

靳言却摇摇头:“我不能死。”

江凛冷笑:“看不出来啊,什么鬼话都能编出来,你还怕死?”

靳言突然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一本正经道:“我死了,你就要守寡了。”

江凛:……

手上的筷子瞬间被捏断,江凛恶狠狠在心中想,有这张嘴,他看这个人还是死了的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桦华化木灌溉的营养液[哈哈大笑]感恩[求你了]

第42章 背他 江凛,我带你走吧。

很可惜, 靳言并没有被断裂的声音威胁到,甚至非常好脾气地给他换了一双筷子。

这人顿时有气也发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仿佛那是靳言的脑袋似的, 面色发黑地吃完了这顿饭。

见状,靳言悄悄挑起嘴唇,很轻微的弧度, 转瞬即逝。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江凛身上。

好像从初次见面开始,这人的脸色一直很差劲,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脾气看上去也不怎么好, 语气还总是凶巴巴的,但其实……

还是很乖的。

无妄天的人已经来过这里, 保不齐后面还会不会来, 如今江凛的筋脉还没有完全长好,又连一道机缘都还没有获得,这里已经不适合作为休养的地方了。

思及此,靳言解下自己黑黢黢的斗篷,披在江凛身上, 江凛倒是想躲,奈何男人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 力气实在奇大, 轻轻松松就把他按在那里,给他系上了。

太丑了。

江凛眉头皱得老紧,他死也不会穿这个的……

他抬起手,想扔得远远的,却听男人突然道:“……福玄迟早都会找上门来。”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靳言淡淡开口,“江凛,我带你走吧。”

我带你走吧。

江凛要解开的动作便因为这几个字,彻底顿住了。

他做了多久的春秋大梦,从被丢进那个破落的小院子里开始,整夜整夜都是困厄的梦魇,只有偶尔的那一个好梦中,才会有那样一个模糊的影子,很轻地拢住他,用最轻飘飘的语气说要带他走。

可是好梦吝啬,影子太轻,拖不动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在他没有力气跪倒在地上的时候,既没有人会带他走向生路,也没有人会带他走向死路。

他不曾依赖过谁,以为这辈子再听到这句话的机会是上天仁慈,在他死前再还给他一个好梦,让他死得不至于那么痛苦,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听到。

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客栈里,前路未卜,他的心思深重,身体不如一个瘸子,连路都走不了。

江凛偏过头,蹙了下眉,脸色难看:“我的腿,还没有……”

靳言并没有打算在这方面为难他,很快地瞥了他一眼,蹲在他面前:“上来。”

剑修的背宽厚结实,体力远比寻常男人好得多,在这副身体上又并不明显,脊背的线条绷起时十分优越,倒像是习惯了生死厮杀,所以面对任何情况,都格外从容不迫。

事实也确实如此,靳言曾经任务失败多次,都是因为在最后一刻,求生的本能远远大于对完成任务的渴求,来不及思索太多,只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本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美收尾,却硬生生把主角给反杀了。

甚至于任务世界崩塌,靳言都与其他任务者不同,不立即脱离世界,而是试图以一己之力把原本的世界支撑起来,重新构建新世界的秩序。

虽说能被强制来到社畜系统部的反派没有一个不是烫手山芋,但像靳言这样的,无疑是最难缠的那一类。

江凛不会知道这些,但他沉默几秒,还是趴在男人背上,抱住了靳言的脖子。

靳言步伐稳健,背着这么重的男人也不见有吃力,江凛难得安静了一阵,又没由来地道:“……你是不是背过很多人?”

靳言脚步未停,扯下兜帽盖住江凛的脸,道:“只你一个。”

江凛便偏过脸去,再不出声了.

原书中并没有详细描写江凛是如何一步步成为魔尊的,只知道他获得了三道机缘,每一道都必不可少,又偏偏只有江凛能走。

凭着原书中匮乏的只言片语和后续江凛展现出来的一些能力,靳言倒也依稀能推断出一些信息,比如获得机缘的地点。

但他现在救了江凛,原书当中的地点是否会因此而发生改变,这也未可知。

只是不等他想清楚,途中的一场暴雨就骤然落了下来。

这暴雨还夹杂着飘雪,似乎让雨滴砸在人身上时没有那么疼痛,但隆冬时节淋雨可不比夏天,湿冷又不容易烘干,很容易沾染寒病,路上行人呼啦啦的,很快就四散开去。

靳言背着江凛并走不快,他是剑修身体强壮,自己淋雨倒没什么,但江凛腿上的伤口却很有可能因此而感染溃烂,所以必须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冰凉的雨水顺着靳言的脸颊滑落,流进衣领里,衣衫很快就湿透。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江凛,感觉这人的呼吸似乎刻意减轻了不少,仿佛在压制着什么似的,变得有些微弱。

靳言脚步一顿,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江凛在忍痛。

他环顾四周,一座破庙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风雨飘摇,未必能撑过这场暴雨,但靳言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他立刻加快步子,朝那处走去。

走进去才发现这庙看着破败,里面竟然还算温暖,靳言迅速而小心地把江凛放下来,掐了个诀烘干身上的衣物,把外袍也披在江凛身上,犹嫌不够:“……冷吗?”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副残废样子太过狼狈,江凛睫毛轻颤,又把头侧到另一边去,没有应声。

靳言只能摸出丹药给江凛喂下,这才感觉江凛掌心稍微有了点温度。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掀开江凛的裤脚,血水果然已经顺着脚踝流了一地,又因为方才雨水的冲刷,整块骨头和皮肉都泛着一种诡异的粉色,像是新长出来的筋,只是因为不断加重的压力,就再次断掉了。

也幸好还有这镣铐固定住江凛的手腕和脚腕,不然被割断得如此整齐,恐怕连再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惜那丹药已是他身上最后一颗,不能碾碎了给这再次断裂的筋脉治疗,但如果要就这么熬过去,忍痛对身体所带来的伤害,也会远比想象中威力更大。

靳言再次敲出小绿球:“系统,我要借药,这附近可有什么村镇吗?”

666冒着绿光就闪现了出来:

“正在为您搜索……已搜索到附近村镇!”

“有的宿主,距离这座庙最近的村子名叫青溪村,曾因为村边有清澈溪流,灵气缭绕而得名,因为灵药丰盛,此处医术小有名气,本来还是一个很繁荣的村子。”

“但后来出了一些怪事,村子的天气变得极为诡异,无论春夏秋冬,无论白天黑夜,一个月里至少有两旬的日子会下暴雨,导致此处常年洪灾泛滥,民不聊生,灵药大量减少,县郡几次派人治水都不得法,彻底放弃了这个村子。”

“村里的年壮年因此都离开了,只剩下一些走不掉的弱势群体,从而更不受重视。”

“宿主如果要去借药的话,大概率可以借到,但一定要万分小心。”

靳言思虑几秒,微微颌首。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以灵血在江凛周围落下一个简单的阵法用以保护,这才安心离开。

此阵虽简单但却有效,除非对方修为远超于他,不然不可能轻易破除。

系统的搜索果真靠谱,说是最近,靳言稍用灵力助速,不过几息之间就到达村口,果真是更大的瓢泼大雨,一丝雪花都无,雷雨哗啦,就像一座阴森闷沉的牢笼,雾气深深,甚至隐隐有几丝鬼气。

这般一家一户去借,恐怕不行,靳言正欲与灵药所在之地起感应,却突然听到了几道熟悉的嚣张声音:

“……哟,这不是雨村的‘小仙童’吗?怎么,又来采药啦?”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灵宠还是只弱鸡,居然还在这鬼天气上山采药?”

“喂,听说你爹当年也有那种癖好,最后居然撇下你和你娘跟着野男人跑了?看你这野种的骚样,该不会也是喜欢……”

“快乖乖把药交出来,不然看你这幅娘里娘气的样子,我们就真的扒了你的衣服看看,看看你到底是男还是女哈哈哈哈——”

“实在不行,你学学你那骚爹,也脱光了衣服陪陪我们,我们就给你留一两株药材,让你回去救那老东西,怎么样?”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仗势欺人的德性,让并没有那么爱管他人闲事的靳言也停下脚步,目光冰冷了一瞬。

他微微转过头,在暴雨里掀起眼,只见不远处的草棚下,庞高轩正对一个瘦小的少年推推搡搡,那少年死死抱着怀中的草药,已经被他们推倒在地上,上下其手,倒像是真要在这儿撕破他的衣服似的。

靳言抬起手腕,中指与食指并在一起,在空中画了一圈,猛地朝他们甩去,背后的重剑便随之出鞘,带着一片冷冽的剑光,直指正在霸凌的几人而去。

只听“哎哟哎哟”接着几道破口大骂的声音,欺凌人的行动就这样被迫终止了。

庞高轩只感觉自己头顶冷飕飕的,从怀中掏出灵面镜一看,瞬间大骂出声:“草,哪个孙子把老子头发都削没了,给老子滚出来!!!”

显然,那剑光准确无误地削掉了几人的发冠,甚至还有那一撮可怜的头发,本来勉强称得上是一句五官端正的几人瞬间变成了地中海,视觉年龄直线上升。

靳言这才从雨幕中缓缓走出,他戴着绿色的帷幕,在风雨中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隐隐散发出远高于他们的修为,直接让庞高轩等人吓软了腿。

感受到这危险的气息,庞高轩瞪大眼睛,率先“扑通”一声跪下:“大大大大大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在下无妄天庞高轩,师从剑宗福玄,奉师尊之命下山取药,无意叨扰,或许您和我们师尊有私交呢……?”

靳言手指轻抬,又是几道剑光射.出,连暴雨都仿佛骤停了几息,寂静的空气中,只与带着杀气的剑意一起,伴随着一声冷淡的:“滚——!”

庞高轩被这剑光吓得直哆嗦,捂着脑袋,生怕下一秒就不在自己脖子上了,屁滚尿流地带着几个手下往外跑:

“好好好,好好好!这小子手里的灵药,我们就当礼物送给您了,我们马上滚,我们马上滚……!!!”

待几人彻底消失无踪,绿色帷帽才化作几道绿光回到666身上,小绿球从未如此得意过:“看,宿主!在关键时候,我还是很有用的吧!”

靳言眸中冷色稍减,淡淡瞥了它一眼,点了点头,666正准备继续得意,便听靳言道:“下一次,若要变成帷帽,能否换个颜色?”

666不解:“为什么呀宿主?”

靳言难得没有直说,沉默几秒:“你之前的宿主没有告诉过你么?”

无知的小绿球懵懂地摇了摇头。

靳言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怜悯:“你可以去搜索一下‘爱是一道光,绿到你发慌’这句话的意思。”

666迅速搜索。

666对结果表示沉默。

666倏地一下,消失了。

没有眼光的人类!

没有眼光的人类!

绿色是多么圣洁的颜色,是当时他自己特意挑选的呢!!!

系统哭泣着离开了现场。

“你……也是为灵药而来的吗?”

略显紧张的声音从雨中传来,靳言勉强从这种诡异的氛围当中回到了现实。

靳言走入草棚中,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慢吞吞从地上爬起,见到男人,他紧张地抓着自己并不合身的衣袍,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刚才,谢谢你……谢谢你帮了我,你……你也想要我的灵药吗?”

靳言帮他把地上散落的灵药捡起,只拿了其中两株治伤的普通草药:“我只要这些。”

似是没有想到被这么轻易放过,少年更用力地抓着衣角,怔怔看着他:“其实……其他的药,你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拿去,我……我再上山去采就好了……”

靳言摇了摇头,将那两株草要藏进衣袖,免得又遭了风雨摧残:“这些药本就是你的,我拿了这两株草药,你也算还了我的恩情,剩下的还是快拿回去,给你家里人治病吧。”

说起这个,这瘦弱的少年瞬间就蔫了许多:“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药能不能救阿嬷,如果,如果,仙人您愿意跟我回去一趟的话,您想要多少灵药,我一定,一定为您寻来……”

他并不擅长要求别人做什么,声音越说越小,但为了阿嬷的性命,他还是哆哆嗦嗦把话说完了。

见靳言没应,他一咬牙,猛地跪了下来:“只要您能救我阿嬷,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靳言:“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叫狄绍,仙人您,您叫我什么都行……”

靳言眸光微动。

狄绍。

若他没记错,似乎就是江凛成为魔尊之时,麾下鼎鼎有名的四鬼之一?

靳言道:“我需要给一个人治伤,你若愿意等,就先拿上药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到时我带着他一起看你的家人,看看怎样治疗,如何?”

狄绍眼睛微亮,自然点头如捣蒜,紧紧抱着自己的药,快步跟上了靳言。

一切都比想象当中更加顺利,只是回到庙中,就听见刚刚还听过的几道声音,又好死不死地冒了出来,简直堪称阴魂不散。

……

“真是晦气,竟然跟你这种人撞在同一处,感觉这屋檐都变得寒酸了起来……”

“我看是师尊终于擦亮了双眼,知道你这种货色跟师姐没办法比,连跟师姐提鞋都不配,这才把你逐出师门的吧……?!”

“唉,我说你这也太惨了,离开我们师尊之后,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在这破庙里面苟且偷生,我说下贱东西就应该有下贱东西的觉悟,别以为曾经攀上我们师尊,就能一步登天,看看,看看,现在摔下来,到底是比谁更惨啊……”

一而再,再而三,这群人明明刚刚才屁滚尿流地逃走,转眼遇到比他们更弱势的人,就瞬间好了伤疤忘了疼,要从欺凌侮辱别人身上,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就算靳言不是那么容易动怒的人,短短两天之内多次碰到这种场面,还都是同一群人造成的,冷淡的眉眼间也不由漫上了几丝凛冽的寒意。

这一次,他唤重剑入手,猛地推开大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祭圭亭的地雷和真的吗(^v^)、好好子的营养液[眼镜]感谢[求你了]

第43章 入魔 “……你的眼睛很漂亮。”……

然后就看见江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大放厥词的几人撂倒, 还摘了其中一个人的鞋,拍了拍他的小脸蛋。

靳言:……?

他屏息收了剑,下意识看向江凛手腕脚腕, 血痕犹在, 说明并没有好全,甚至可以说,并没有完全恢复。

你是说, 一个人手筋脚筋全部被挑断,不久之前还躺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现在就能带着血乎乎的伤口,把这一群修士都撂倒了?

这状况饶是靳言也未曾预料到, 他朝江凛的方向走近了几步,语气难得有几分迟疑:“……你的腿, 好了么?”

江凛冷冷睨他一眼, 那条龙尾不知何时又长了出来,比初见时大一倍,粗一倍,连上面的龙鳞都闪烁着光泽,甩到他面前, 就像一道屏障,阻止了靳言继续往前:“你不是丢下我走了吗?”

他那双凤眸危险地眯起, 眸中薄薄的一层血色此刻已变得如西域美酒般浓厚, 已经覆盖了他的整只瞳孔,暗红色的血光闪烁,周身围绕着层层黑气,像小蛇一般在他的身体上游走,倒显得他那张脸昳丽异常, 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扫见靳言身旁的小可怜,江凛冷嗤,“还又带回来一个。”

靳言这才隐隐发觉出不对。

江凛这周身的黑气……显然是有入魔之兆,或是,已经入魔。

虽然这本就是江凛要走的路,但依旧不对,因为江凛根本就还没有获得原书当中所谓的机缘,现在入魔,恐怕是透支身体所得。

靳言曾经读过这方古籍,大概是这么说的:

龙族生于冥渊,为恨而生,有怨则生其血,有恨则增其骨,是以以恨喂养,可得心魔,心魔愈强,其力愈盛。

可置之死地而后生,走火入魔,不到九渊之地不可悔,盛极而衰,龙族生矣。亡矣。

所以龙族的力量很强大,是世间难有的强,一般的族群无法匹敌,但也正因如此,如果滥用龙族的力量,会过度激发基因里的暴虐劣根性,最后极其容易走火入魔,暴体、失智而亡。

这也是龙族渐渐消亡,三界似乎再不提起的原因。

更何况,江凛只有一半的血脉属于龙族,以他现在的身体强度,根本不足以控制体内的龙族血脉,现在短暂使用得越多,对身体的消耗就越大。

在原书当中江凛倒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但那也是意外获得机缘之后,而绝非是现在。

在获得机缘所赋予江凛的力量之前,必须让他清醒过来才行……

想清楚这些也只在瞬息之间,靳言又往前走了几步,江凛眼神阴鸷地盯着面容冷淡的男人,不安让他的龙尾随之爬动,环绕在靳言周围,带着十足的威胁。

靳言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侵入龙族划定的边界,踏入江凛盘踞的领域,下一秒,因为受到威胁,弥漫着血气的龙尾迅速缠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勾着把靳言送到了江凛面前。

血雾弥漫,江凛的神志显然已经被龙的气息侵蚀了一部分,他死死盯着这个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煞气的讥诮:“你找死,我可以帮你。”

靳言却不怕他,只在龙尾收紧的时候稍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后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凤眸,把里面疯狂、混乱、复杂的部分连同那一丝戾气尽收眼底,淡淡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十分紧张的666:……?

十分紧张的狄绍:……

暗自窃喜、伺机逃跑的庞高轩等人:……???

都啥时候了,你小子还想着泡帅哥呢?

听到这话,江凛亦是微微一怔,眼中久违地闪过一丝茫然与诧异,龙尾没有力量的支撑,也跟着松懈了下来。

冰冷修长的指尖随即落在他的眼睫上,带来轻微的痒意,又顺着眉毛滑落到鼻尖上,在上面轻轻点了点,最后落到唇角,缓缓摩挲,暗示的意味极浓。

靳言却只是看着他,他似乎不在乎面前的人是走火入魔还是失了神智 ,用最冷淡的语气重重砸在江凛心上:“江凛,你知道你自己很漂亮吗?”

似乎终于受不了这般近乎于在众人面前示爱的直白,江凛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却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冷厉道:“……若是.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

但很可惜,这脖子上的力度,还有靠近脉搏处微微发抖的指尖,都远远不够取谁的性命呢。

靳言握住江凛的手腕,另一只手勾住他手腕上的链条,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又勾了几分,纵使再淡的语气,此时也莫名暧昧横生:“江凛……”

他轻轻唤他的名字,“你告诉我,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舍不得我走……?”

江凛的手因为这话骤然收紧,青白的指甲嵌入血管,男人脖间的鲜血很快随着滋滋黑气往下流,不得不说,有些疼。

但靳言只需这么平静的看着他,江凛除了让他流这么点血之外,就不敢再进一步了。

江凛的手还是格外好看格外细腻的。

靳言垂眸,穿过镣铐,用手指碰了碰那几道未曾痊愈的伤口,冷冽的力量很快便从指尖溢散出,像是雪花轻飘飘落在其上,缓解了伤口撕裂带来的疼痛。

江凛便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收回掐住靳言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煞气混合着血气往他自己身上涌,瞬间成了伤害他自己的利器。

江凛骤然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狠狠磕向地面,那些远超出他自身能力的魔气撕裂着他的五脏六腑,刚才还大魔头般的人瞬间痛苦不堪。

靳言就这般静静看着他,并不像他口中说的,是真的有多么喜欢他,那睫羽盖住浅淡的眸子,莫名辨不清神色。

没人知道这一刻他在想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等待江凛的痛苦发酵,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蹲下来,握住男人的手,再次轻轻唤他的名字:“江凛……”

“这个世界上,如果会存在丢下你的人,那其中,必定不包括我。”

靳言并非对死亡毫无畏惧。

但风险总是伴随着机遇的,这是一个试探江凛底线的好机会,他想看看,江凛到底是那种真正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还是一只非常好哄的小龙。

对喜爱夸赞,极度需要自我价值认同的小龙,夸夸他的眼睛,摸摸他的鳞片,再轻声说两句需要他,他自然就被迷得找不着北,还愿意为你出生入死了。

那些支撑着江凛的魔气和煞气在这一刻仿佛通通散去,本就筋脉断裂的江凛再也支撑不住这副躯体,水灵灵地跪倒在了靳言怀里。

龙尾和龙角在一瞬间就被收回,此刻的江凛,看上去也只不过是一个容颜出色、脾气差点的普通修士而已。

靳言接住他,被龙身上还未彻底散去的温度烫了一下,手指本能地一缩,又很快拢了上去。

比他的身体温暖许多,甚至称得上一句灼烫,靳言抚摸了一下江凛手臂青筋旁又多出来的一根黑红血线,明白这是用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

只是以为自己离开,把他抛下就能让江凛有如此之大的反应,这并不能代表江凛就真的轻易爱上了他,但很显然,江凛生命里有一种极度缺乏甚至十分匮乏贫瘠的东西……

靳言眸子微动,握住了这一部分,江凛就只能永远和他绑在一起了。

这一点,江凛自己却根本没有意识到。

这一番操作实在是天秀神秀,围观的几人包括只有靳言能看见的小绿球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危机怎么就这么轻易解除了。

不,对庞高轩等人来说,或许还没有解除。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江凛对他们的众伤当中缓过来,正准备趁此机会偷偷离开,只是刚溜到门口,那凛冽的重剑就“唰”地一下挡在他们面前,冷而寒,杀机尽显。

靳言抱着江凛,转头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听不久之前他们骂江凛的话,这几人虽然下了山,却并不知道福玄把江凛扔进奴隶市场这些后来的情况。

所以只要把他们的传音石也毁了,就不必担心他们会给福玄通风报信。

更彻底的方法,当然也有。

靳言瞥了这几人一眼,比如,把他们都杀了。

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但还有别的人在场,杀他们并不是万全之策,靳言思虑几秒,收了这份心思,挥剑斩碎几人的传音石,又捏碎一个造型奇特的符咒,抹除了他们的这段记忆。

做完这一切,靳言才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有冬日的衣袍遮住,并不太明显。

力量回到身体里,江凛筋脉断裂的情况便愈发严重,伤口已经开始流出黑血,仿若中毒一般,最严重的地方出现几块溃烂的青紫。

靳言微微皱了下眉,想了想,抬手扒了那东倒西歪昏过去几人的衣服,垫在了江凛身下。

这伤口可不能等江凛醒来之后再治疗,靳言拿出袍中的两味草药,正欲捏碎,一旁一直未曾出声的少年终于轻手轻脚走过来,小声道:“我……我来吧……”

“这些药直接捏碎,效果可能并不好。”

靳言从不在这种事上争执,退出位置,把草药交到了狄绍手上。

狄绍指尖冒出一簇微弱的火苗,把草药炼化成汁,又加以灵力辅助,去除草药中的杂质,灌入小瓶中,就变成了简单的灵汤。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靳言问道:“你是药修?”

谁知这普通的一句话,却让狄绍憋红了脸,他踌躇半天,给江凛手腕脚腕上都敷好包扎完,才不好意思道:“我……我天赋差,灵力低微,师父嫌我笨手笨脚,早把我逐出师门了,我,我已经不算一个正经修士了……”

这听起来又有一段故事,靳言怕揭其伤疤,没有继续追问。

狄绍自己也不会主动提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丹药,喂给江凛,不过半炷香,江凛便悠悠转醒了。

他还记得刚才的事,脸色黑沉了几分,但靳言却眼尖地看到,他的耳后似乎也红了一片。

靳言捏了捏他诚实的耳朵,江凛感觉有点痒,冷眼瞪他:“……你做什么?”

靳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看看刚刚要杀我的人,长什么模样。”

江凛心口一窒,简直想想砸死面前的人,似乎又想起什么,最后却蹙着眉头放下了。

这人脑子绝对有病……

他漆黑的瞳微颤,背过身去,把脸埋在手臂里,舔了下干得发裂的嘴唇。

他也有病……——

作者有话说:感谢桦华化木灌溉的营养液[哈哈大笑]感恩[求你了]

第44章 见鬼 那只耳朵,又变红了一些。

靳言听不见江凛的这些心声, 唤了几声没喊动,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略显萧瑟的背影,干脆直接把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牵动江凛身上的锁链, 发出互相碰撞的声音。

强行入魔、动用体内的能量使江凛身体产生更大的损耗,现在连手都有点抬不起来,但他又十分愤恨, 凤眸微眯,看向靳言的方向带着危险的光,最后狠狠在这人脖子上咬了一口。

靳言气质疏离,皮肤也呈现出一种冷白的色调, 看着跟烧出来的玉瓷似的,但似乎又比那易碎的玩意儿冷硬得多, 更像是一场肃杀漂泊的大雪。

江凛本是发了狠地咬, 像是要撕咬一块皮肉似的,真尝到血腥味之后却停下来,总感觉这人好像连骨头带血都是冷冰冰的,很难啃得动,反倒能把人冻得牙齿发颤。

感受到一瞬的刺痛, 靳言本能地收紧手臂,淡淡瞥了怀中人一眼, 感觉这个人实在牙尖嘴利, 教训似地拍了两下臀部,又把江凛气得想当场把他咬死。

只是那只耳朵,似乎又变红了一些。

看来江凛的耳朵,可比他的主人诚实得多。

也……柔软得多。

靳言眉头轻微一动,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嘴唇也轻微动了动,好像想说句什么,想到这人极其差劲的脾气,又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江凛犹气不过,又狠狠咬了一口,靳言脖子上就多出了两个牙印,带了点血,又莫名显得有点暧昧。

狄绍本是在前面引路,回头时无意间撞见,连忙慌张加快脚上的速度,把头低得更低了。

雨村并不算小,如今被雨雾笼罩,显得更加空茫无边。

狄绍每日都要上山采药,拿到集市上去卖,再回来照顾老人,倒还记得清路,可今天,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依旧不见家门口那熟悉的旧旌旗出现。

狄绍暗自皱了下眉头,只得加快脚步。

靳言刚才也是来过的,以他如今的修为,透过寻常雨雾看清路并不是一件难事,但如果他没记错,这村子上面分明笼罩着一丝鬼气。

可跟着狄绍走了这么久,照正常磁场的分布来看,随着深入,所笼罩的鬼气应该越来越浓烈才对,但这周围看上去却都是正常的雨水。

……不对劲。

他们刚刚是不是走过这里?

随着路程的不断延长,靳言心中的疑惑逐渐增加,直到那座曾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破庙又出现在了他眼前,这份疑惑瞬间变成了一种确定。

狄绍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转过头,显得有些懊丧:“抱歉仙长,可能是我记错路了……”

靳言却摇了摇头:“……你没有记错。”

他道,“是有东西让我们困在了此处。”

所谓三界,其实有五行,仙、道、魔、人、鬼,灵气浓郁之处才能成仙,百阴汇聚之处才能聚鬼,这两者都十分罕见和难得,百年千年不得法,掐头去尾,就成了三界。

鬼修从其本质上来说,也是道的一种,但能生成鬼者,心中必有极大怨气或者极其深重的执念,有非实现不可的执念,一旦意识到自己还未消散于世间,便会在执念中越陷越深,最后沦为执念的傀儡,也就成了为祸世间的邪祟。

邪崇因其怨念力量强大,除了怨恨没有其他的神智,而鬼修更像是换了一种载体的人,只不过是死过一道的人,带着此前的记忆,要从头再来。

那东西暂且没有现身,把他们困在这里,似乎也没有要害他们的念头,靳言姑且当它是刚死的邪祟,或是已经成形的鬼修,既然把他们困于这个破庙,那谜底必定就在谜面上。

“……跟我来。”

靳言抱着江凛,大步朝破庙的方向走去,狄绍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

靳言一脚踹开庙门,里面的场景果真变了一番模样,一个明秀的小村庄沿溪而驻,道旁的竹林繁茂深浓,阳光从很高的地方打下来,光影婆娑,山清水秀。

身旁的狄绍却陡然瞪大了眼睛,他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

靳言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并未直接相问,而是朝那个所谓的“村庄”走去。

最靠近他们的这边是一家三口,父亲把一个小女孩扛在自己的脖子上,与她嬉笑玩闹,母亲则娴静地坐在一旁,安静地织着冬日里要用的毛衣,时不时抬起头看看他们,露出一点温柔的微笑。

很有活人气息的村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房子周围灵气环绕,似乎都过得很好。

靳言朝着一家三口走过去,但在抵达房门的那一刻,房门却“砰”地一声关上,草屋院子里的几人也消失不见。

靳言抱着江凛,面不改色地走向下一家。

砰!

砰!

砰!

靳言:……

只要他们走过去,院门就会在一瞬间紧紧关闭,房子前的人也都不见踪影。

这样的闭门羹大概吃了四五次,靳言也不再刻意去寻找,只是一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他现在倒是真的想看看,这只鬼修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回头的靳言不曾看到,其他人进不去的门,在狄绍经过时,却未曾关上。

那一家三口甚至还朝狄绍笑着招招手,打着招呼,小女孩则挣扎着从父亲的怀中跳下来,屁颠屁颠朝他跑过来,只是不等走到门口,就又被他的母亲抱了起来。

温柔的女人亲了亲小女孩白皙的脸颊,低声哄着怀中的孩子:“囡囡乖,不要闹哥哥,玩了这么久,该睡觉啦……”

狄绍怔怔盯着他们许久,最后抓了抓被欺凌时弄脏的衣袍,狼狈移开眼,终究还是没有踏进他们的小屋。

他们就走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座老房子出现,一户一院,院门中还有一处竹林,房子看上去的确破旧了些,连房梁上的木板都已经有些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或许是因为有“人”居住,所以显得格外幽静雅致。

这一次他们没有吃闭门羹,房门没有闭上,靳言正准备走进去一探究竟,阻止的声音却从身旁传来:“别再往前了。”

出乎意料的是,先拦他们的,竟然是身旁的狄绍。

靳言看向他,这才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怎么了?”

“方才就看你神情不对,”他顿了顿,简单斟酌了一下用词,“这地方,你认识吗?”

狄绍当然认识,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早就已经刻在脑海——这不就是还未被雨雾笼罩之前的青溪村吗?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一路上看见这些熟悉的场景,心中隐隐的不安不断扩大,直到看见这座不曾关上的院门,那些熟悉的曾经便瞬间蜂拥而上,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已经,已经猜到是谁了。

狄绍似乎在挣扎着什么,他低下头,嘴巴张张合合终究心一横,还是决定把真相说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小,简单的几个字在这种时候却艰涩异常:“是……”

“这里……是青溪村。”说出这几个字,狄绍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他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可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没有落下,反而被他强忍了回去,“也就是曾经的雨村。”

“青溪村?”靳言眉头微蹙,难道困住他们的邪祟,真的和狄绍有什么关系吗?

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话就变得顺畅了许多,似乎怕他们不信,狄绍继续道:“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不会骗你们的。那片竹林,那条青溪,不会有错的……”

靳言反倒更加疑惑:“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愿让我进去?”

狄绍沉默几秒,抬起头,看着靳言:“因为这个院子,是我曾经的家。”

“我在曾经的师门里,也见过这种把人困在原地无处可去的情况,这种阵法对于邪祟来说并不少见,要破阵出去,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就只有……”

“找出这只邪祟,杀了他。”未尽的言语,靳言替他补充完整了。

狄绍面色惨白地点点头,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那场惨剧历历在目,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场雨刚落下来的时候,青溪村并无人知晓,它会给村子带来如此之大的祸患。

山洪是夜里来的。

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更没有什么先兆,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如同一头巨兽,用它的狂暴,碾碎着这座曾经平静美好的村庄。

曾经灵气环绕的溪流,反倒成了吞噬村民们生命的魔鬼,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折断的树木,从黑沉沉的山谷上游直扑了下来。

这种时候要席卷走什么,就算是活生生的人命,也只像撕碎一张薄纸那样简单而已。

狄绍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刚被一个宗派的药修长老看上,才跟着修炼了半年不久,偷偷用传音石跟弟弟联系时,恰好撞见了这场山洪。

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抗衡的力量,狄绍这种半瓢水更是来不及去救,能救他们的,就只有法力高深的药尊长老了。

他向这位师尊求情,希望师尊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去救一救这个无辜的小村庄,药尊毫不犹豫拒绝了他,他说:“……他们不过是一群连修炼都搭不上边的普通蝼蚁而已,死了也好。”

药尊捋着自己的小山羊胡,看上去慈眉善目,说出来的话却冷酷无情,他甚至认为亲人的死亡对狄绍来说是好事,“你还能就此了却尘缘,专心修炼之事,也算是他们死前为你尽的最后一份心。你不如多替他们祈祷祈祷,也好让他们轮回投个能修炼的好胎罢——”

狄绍便明白了,普通人的命不是命,只有高高在上的修仙尊者,才能享受这世间最优越的环境,在这世道好好活下去。

可他就是被普通人养大的,天天形影不离、相依为命的弟弟与他年龄相仿,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上山修道的人而已。

所以他冲着药尊磕了三个头,说今后不能再侍奉师尊,拿出那件能日行千里却只能使用一次的保命法器,赶回了家中。

可惜天道不公,他只来得及救下夜里买蜡烛回来的阿嬤,可怜他的弟弟,却葬身在这片黑黢黢的洪水之中,尸骨无存。

这是狄绍心里永远的伤疤,此刻突然被翻出来,难免伤痛。

更何况……

这出不去的法阵是邪祟设下的,到处的门都关着,只有他家的门能开,就算他是再笨再迟钝的人,也该知道这阵眼是谁了。

可若是不破阵眼,他们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所以狄绍并不是想阻止靳言破阵出去,他只是希望这种结果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只要慢一点点就好了,不然……不然他没办法再看着小宁死去一次……

正此之时,江凛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呻吟一声,在美好到有几分诡异的幻境中,更显得格外清晰。

靳言低下头,却见江凛本来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此刻又变得苍白如纸。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却还习惯性咬着牙,说着违心的话:“我没事……“

靳言目光微顿。

出于剑修的警觉,就在江凛说话的这一瞬间,他感觉有一丝幽冷的怨气,正试图钻进从江凛体内,与周围幻境中弥漫的、被“灵气”掩盖的怨念隐隐类似。

靳言指尖浮现冷光,试图用自身温和的灵力直接吞噬掉这点碍眼的小东西,但那丝怨气却像是被什么吸引着,顽强地抵抗着他的灵力,还试图一次又一次钻进江凛断裂的筋脉。

偶尔尝到一丝魔气,就餍足地闪烁一下,再继续尝试钻进。

显然,龙族的血脉对任何邪祟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里是那邪祟的地盘,几乎等同于某种被它掌控的场域,灵力再高深的修士也要谨慎应对,只有阵眼是安全的,这座老房子,也就非进不可了。

“不必担心,我暂时不会杀他,”靳言淡淡道,“这种阵法,并非只有一种解法。”

说罢,他抱着咬牙忍痛的江凛,踏入了那座破旧的院落。

院内景象与外面阳光明媚的“村庄”并无不同,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正站在竹林的小花坛旁,悠闲地给他的花浇着水。

如果不是年轻人身上还缠绕着丝丝鬼气,指尖时不时透出两点幽幽的绿芒,几乎要让人以为,他还活着。

察觉到他的房子有人进入,他连头都没有转,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嘻嘻笑了两声:“我刚浇了花,你们怎么不过来?”

靳言对他并不熟悉,无法判断他是否有太多恶念,或者只是在重复执念里的画面,没有出声,只是后撤一步,露出了身后的狄绍。

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浇花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唇边笑容僵硬,盯着灰扑扑的狄绍,眼里幽冷的雾气丝丝缠绕过来,总让人觉得像是雨丝一样的冰凉。

年轻人并没有失去曾经的记忆,所以他笑不出来,默然半天才如同幽灵一样飘到狄绍身后,轻轻道:“哥,你怎么来了……?”

因为看过太多人情冷暖,所以靳言本能地觉得这句话很危险。

是暗藏在亲昵称呼下的危险。

他刚要说些什么,下一秒,看上去还悠然自得的年轻男鬼就瞬间掐住了狄绍的脖子。

因为见到了以为永远见不到的人,他平静的模样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撕碎,他一只手亲近地搂着狄绍的腰,另一只手却狠狠掐着狄绍,尖锐的指甲刺进纤瘦的脖子,如同一个怨夫一样哀怨又愤怒:“为什么不来救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你知不知道那河水有多冷,有多冷啊?!”

“我被冲到河里,是我们经常去的那片竹林插进了我的喉咙,我想喊又喊不出声,每天都在盼着你来救我……”

“可我的尸骨在河里冲刷了三天三夜,都没有人捞我……”

“为什么?哥,我好冷啊,我真的好冷啊……”

怨气太大,连环绕在江凛体内的那一丝怨气都被收了回去,靳言怕狄绍有什么危险,刚准备掐剑诀,这只男鬼却突然松开了手。

控诉到最后,他似乎并不是真的想杀了面前的人,他只是很委屈,又很怨恨,血泪从一滴一滴,突然变成了稀里,一直从那双幽暗的眼睛里往外流:“哥,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就像当初那个人突然把你带走一样……”说完这一句,他抱着狄绍,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你为什么舍得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久等。走了一点剧情。

感谢江未眠的5瓶营养液,感谢桦华化木和黄鹤楼在山的1瓶营养液[亲亲],感恩[求你了]

第45章 双生 江凛戴上这些的样子也很漂亮。……

狄绍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小时候把营养都留给了弟弟, 所以虽然他比弟弟大上几岁,自己却长得很瘦小,男鬼早年间就死了, 又加上这浑身膨胀的怨气, 几乎把狄绍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别哭,小宁,别哭……”

来不及去顾及脖子上的伤, 狄绍只能不断抹着弟弟的眼泪,弄得手上都是黏糊糊的血,本来还透着死气面色苍白的男鬼也被抹成小花猫,只是因为脸上的是血, 所以莫名显得有些古怪。

看着曾经只能在梦中相见的面容,此刻尽在咫尺, 狄绍自己的声音也十分艰涩。

他抱着男鬼的脑袋, 细瘦的胳膊被鬼气缠绕上,可他仿佛对此毫无知觉,仍旧悉心安慰着:“是哥的错,是哥错了,哥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

鬼气都偏阴郁, 很容易放大人心中的阴暗面,被纠缠上的话, 对还活着的人来说, 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靳言还是把剑收了回去,没有出声阻拦。

他虽不知这其中具体缘故,但通过他们的对话也能猜到一二,对狄绍来说,比起这点鬼气对他造成的影响, 他最深的噩梦,大概还是那个与弟弟错失的夜晚。

明明应该是十分凶险的情况,但因为狄绍这个变故,似乎突然就有了可商量的余地。

能不费神解决当然更好,靳言虽然不怕麻烦,但也并不想花费太大气力。

没有了那试图把江凛当做食物吞掉的一丝怨气,怀中的人脸色好上了许多,靳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升起了旁的心思。

等这两人从重逢当中缓过神,靳言便后退一步,重新操起剑阵,一副要当场把这邪祟斩于剑下的气势。

狄绍一回头就见此阵势,哆哆嗦嗦快要哭出来,可还是下意识挡在了男鬼面前:“仙长手下留情,仙长之前……之前说破阵有别的解法,不用杀我弟弟的……如今可有别的法子了吗?”

靳言瞥了他一眼,故作一幅冰冷无情的姿态,剑阵寒光流转,映着他那双如冰雪一般冷淡的眼眸:“可以不杀他,但他之前把江凛当做食物之事,总不能这么轻易掀过去。”

男鬼虽有神智,但明显是不久前才唤醒的,此刻的智商与几岁孩童无异,听见这近乎于威胁之语,顿时目露凶光。

层层绿光在他手中燃起,似是火焰,又比火焰多一层幽暗,噼里啪啦的,明显还有极强的攻击力。

这里始终还是属于这只恶鬼的场域,曾经美好的景象只因他心中情绪动荡,便开始扭曲撕裂,呈现出一种即将崩塌的姿态。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起来,靳言并不畏惧,他只是像逗小孩似的,让剑阵又逼近了一些。

这恶鬼果然凶巴巴地问:“你想做什么?!”

可惜配上他那张被狄绍抹成血糊糊小花猫的脸,总让人感觉,这其中的威慑力似乎大打折扣了。

狄绍很怕他们真的打起来,连忙拉着自家弟弟,抱着他小声劝慰道:“仙长,仙长对你并无恶意,你不要这样和他说话……”

他说着说着,似乎是想起当时师尊的冷漠无情,又红了眼眶,“小宁,别惹恼了他……”

他已经承担不起再失去他一次的代价了……

恶鬼这才稍稍收回自己被威胁的怒意,勉强安静下来,他冲着这男人亮了亮自己的尖牙,因为对修士都有道貌岸然的印象,所以说起话来依旧带着一种警惕的语气:“那你说,你要什么?”

靳言道:“你如今已有神智,已经称得上是鬼修,用鬼修七窍之精血炼丹,可医死人、肉白骨,江凛如今筋脉尽断,正适合此种丹药,你若愿献出,方才把江凛血脉当零嘴一事,便可掀过。”

恶鬼眨了眨血泪未干的眼睛,前面文绉绉的几句没听懂,但最后一句他勉强听懂了,道:“不给你们这种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那些都是我的!”

说着说着,不知是想到什么还是迫于这剑阵的威势,他还是不情不愿的回答了,“我的精血不在我手里,与我的尸骨埋在一起,你们若要寻得,需要自己前去。”

靳言迅速在脑中回顾一下剧情,眼神微动。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或许就是江凛的第一道机缘……

下一秒,那吓死人的剑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靳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江凛柔软的发丝,仿佛刚才那个冷酷无情要取鬼命的人不是他一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你的骨灰在何处?”

这变脸速度,看得狄绍目瞪口呆,狄宁也忘了继续龇牙,手中的鬼火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噗”地一下,又灭了。

似乎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会被放过,他又反复打量了靳言好几眼,轻飘飘在哥哥身后撒了个娇,方才道:“只要你不伤害我和哥,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明明他们才是被莫名其妙困在这里的人,却反而成了那恶贯满盈的混帐;明明对方才是恶鬼,倒成了身世凄惨的小可怜。

靳言:……

靳言一个成年人,不和小孩子计较。

靳言:“那这出不去的阵何解?”

恶鬼犹豫了一番,转身回去,从房子里拿出一盏青灯。

明明是很轻盈的一个物件,在他手里却总像沉甸甸的,移动一小段距离都费劲。

他舔了舔乌青的嘴唇,将此盏青灯放到狄绍手中,道:“我与哥虽不是亲生,却是双生命格,只要哥拎着这盏魂灯,引我回家,我心中最后一丝怨气消解,此阵再无怨气支撑,自然破开。”

这番话言辞清晰,比方才幼稚的话语又明显成熟了一些,靳言猜想大概是神智在逐渐恢复的原因。

不过这破解之法,也与他的猜想倒也不谋而合。

惟有狄绍依旧有些隐隐的不安,他接过这盏青灯,从里到外支持细细看了一遍,并无什么特别,只好小心问道:“……仙长,你知道,何为双生命格吗?”

靳言身体一顿,他就是故意没有提及此事,没想到还是让狄绍问了出来,眼中难得多了几丝复杂。

所谓双生命格,正如其名,既相生又相克,互相依附而生,纠缠不清,年少二人皆弱时,可互相滋润,共同成长;但其命运又互相克制,随着两人不断成长,命中注定只有一生一死,若一方想活,只需在面临死局之前相离,另一方自然会面临毁灭。

简而言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面前这只男鬼生前的死亡,其实正是狄绍离开家门所导致的。

甚至连这场山洪的牵引或许都……

可狄绍只是两个普通农户养大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知道,他随便捡回来的一个孩子恰好就是与他相生相克的双生命格。

世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呢?

他只是出于那一份善心,捡到了路边衣衫褴褛的小孩,捡回来养大了,做了弟弟,家里早前还因为他这份善心一点一点好起来了,他又怎么能想到,会因为所谓的命格,而发生如此之多的惨象呢?

这种真相对狄绍来说,就显得有些太过残忍了。

更何况,靳言这种人向来是不相信什么命运之言云云的。

就算有双生命格的牵引在,但故事当中的二人皆对此一无所知,另一人甚至是在死后才知晓此事,死都死了,跟山川河流一起陪了葬,另一个人如果没有今日,甚至要痛苦半生,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就算此事真的因他们而起,他们也已经以身入局,有了相应的报应,又何必把这所谓的真相说出,让如今唯一因为重逢而幸福喜悦的人继续痛苦烦恼?

所以很默契的,明显也知道双生命格为何物的江凛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闭上眼,从刚才就一直未曾发言,此刻却紧蹙着一对眉头,似是很不耐烦的模样:“你们还出不出去了?啰啰嗦嗦的,是想在这场幻境里面待一辈子吗?”

靳言微微一怔,垂眸看向怀中这人的眉眼,仍是冷厉得紧,配上如今苍白如纸的面颊,给人一种极其肃杀的感觉,又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细腻。

是了,面前这个人既坐过高台十数年,养尊处优十数年,却也在曾经落魄伶仃十数年,他的生命坎坷,甚至连遇到的片刻温情都只是虚假的谎言,又怎会对他人的苦楚毫无所察呢?

或许有些不合宜,但靳言陡然记起来,在原本的剧情当中,狄绍为何成了江凛的下属。

原文的狄绍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没有碰到靳言,没有被救下,被那几个混帐撕破衣服,轮番糟蹋羞辱了一番,手上的药也被尽数抢去。

毕竟就算是健壮的凡人男子也未必能打过一群筑基期修士,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瘦弱到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的小药修,就更没有反抗之力。

他甚至没有时间悲伤,只能强忍着下shen被撕裂的痛苦,冒雨去了山中,重新采摘草药,再匆匆跑回来煎熬,可惜半罐药喂下去,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到天明,唯一的亲人依旧离他而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开始感觉到疼痛。

唯一一件不够合身的道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那些人只为羞辱发泄,根本没有任何预备措施,他的裤腿都已经浸满鲜血和……不知名的液体,就连雨水都冲刷不干净。

狄绍呆呆坐在那里,也不去清洗,他浑身发着抖,牙齿打着颤,心里有一种阴暗的情绪在滋生,与他柔软的性格大相径庭,在他永远软趴趴的心里翻腾。

可是那几个修士抢了东西便离开了,他要上哪里去找他们报仇?

像他这样修为弱小的药修,怎么打得过背靠剑宗的无妄天子弟?

两股情绪交织,在寂寞的长夜里,最后便只剩下了茫然。

他没有机会报仇,也没有能力报仇,白日里坐在院子里发呆,黑夜里被仇恨的情绪和羞辱的画面所折磨,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日子,耳边的嗡鸣一天一天严重起来。

江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一个如旧冰凉的夜里,意外获得机缘的江凛奔波太久,浑身散发着恶臭,黑着一张脸,在狄绍屋外敲门。

他已经接连问了许多人家,都因为他这副落魄的乞丐样子拒绝了他,终于问到了村子的最尽头,最靠里的一间老房。

狄绍先是被他幅煞神模样吓了一跳,应激似的抄起周边的东西想往他身上砸,都被江凛手脚利落地一一接住。

只是江凛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呢,不明他这份行为的缘由,脸更黑了:“……我又不是个杂耍伙计,你往我身上砸东西做什么?”

见狄绍自己似乎也过得挺差劲,裤腿上沾着褐色血迹的裤子都还没换下来,跟他这个在路上逃跑的亡命之徒也大差不差了。

江凛止了声,有些烦躁地蹙了下眉,强迫把自己的声音放平和点:“那个,这么晚叨扰,在下意外偶然间遇到山匪,这才沦落到如此境地,能否借此处简单梳洗一番?我之后会付报酬的。”

说完这句话,不知怎的,狄绍竟然跌倒在了地上。

江凛倒被他吓了一跳,自顾自点燃屋内的蜡烛一看,这才发现狄绍眼眶通红,咬着嘴唇,竟然在无声落泪。

江凛沉默了。

就算他这副样子稍微吓人了点,也不至于直接把人吓哭吧?

不管怎么样,江凛还是烧了壶热水给自己擦洗了下,换了身衣服。

看上去不像是身材瘦弱的狄绍会穿的,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在身上摸摸摸,最后好不容易摸出半锭银子,放到了狄绍面前,表示自己真的不是吃白食的。

狄绍却怔怔看着他,半晌才小声唤道:“小宁……”

这声音轻柔得把江凛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喊出来了,江凛一把把银子塞到狄绍手里,打断了他的情绪:“停,我才刚做完一个女人的替身,没兴趣再做一个男人的替身,怎么,当我是替身专业户……?”

后来通过自己的一件法器,江凛才知晓了狄绍的情况。

他本来准备暂时在这里休整两天就走,但看狄绍那个精神恍惚的模样,实在不放心,反正一个人走也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带着一起呗。

走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好晴天,江凛在这乡村养了两天,养得有点野,感觉比他那什么金砖玉砌的寝宫住着都舒服,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在黎明里拍了下狄绍的肩:“想找那群龟孙报仇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江凛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是最想有人带他逃离的,那些曾经边挣扎都挣扎不了的泥淖,让他永远都睡不安稳的噩梦,就算后来再度做到了魔尊这样高的位置,他也永远处在不安的状态中,还能支撑着活下去,只是因为心中焦灼的仇恨而已。

可他这样一个在尔虞我诈你活下的人,却愿意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陷入绝境的时候,伸出一只援手。

江凛其人,连他自己都从未意识到,他似乎总是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给了别人。

那个黎明究竟是怎么样的,后来成为四鬼之一的狄绍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终于把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袍换了下来,跟脾气不太好、浑身还环绕着魔气的古怪男人一起,踏上了一段新的路程。

时隔这么多天,他终于可以往前走了。

回忆收束也只有一瞬间。

江凛从来都没有变。

他是从勾心斗角里闯出来的一颗赤子之心,敌人恨他残酷狠辣,亲友爱他侠义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