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他的女孩,属于别人
丛雪将武昂送来的食材简单烹饪, 做了一份清蒸鱼,两盘鲜虾蘑菇意面,又从冰箱里取出冰镇了一整天的柠檬酒。
小院被晚风包裹, 树影婆娑, 月光被切割成长长的线条。阿冬将院子里的青竹小桌擦干净,摆上香气诱人的晚餐。
“明天,你真要跟那条丑鱼出门?”阿冬一边往盘子里夹意面, 一边八卦地抬眉。
“冬叔,”丛雪无奈地笑笑, “您年纪也不小了,嘴上积点德吧, 有空的时候还是早点把二楼的招租广告挂出去。”
阿冬“嘁”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盘面, 顺手拎起一瓶柠檬酒,嘴里嘟囔着“别丑瞎我的眼”,一边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
真是小孩子脾性。
丛雪无声地笑了一下, 见怪不怪了,摇摇头, 继续吃自己的。
清蒸的鱼肉入口即化, 淡淡的柠檬香在舌尖蔓延, 头顶传来海风轻拂树叶的声音。
丛雪一边吃饭一边想,自己那个账号很久没更新了, 主要是找不到新鲜的素材。武昂约她出去玩, 正好可以趁机采采风, 拍点东西回来,也好更新用。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没拒绝。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丛雪就习惯性地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平时总爱一大早就出来吊嗓子的阿冬不见了踪影。
“吱嘎”一声,她拉开卧室的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丫头,我出门玩去了,不必找我。】
丛雪失笑。
这个冬叔,为了眼不见为净,竟然宁愿躲出门去。
阿冬也不是第一回玩失踪了,经常动不动就消失好几天,回来后还一本正经地说是去奔赴他的灵感之旅了。
丛雪见怪不怪,纸条团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她套上一件平时经常穿的大T恤,搭配一条灰紫色速干裤,既能防蚊、又能防晒。
将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垂在脑后,素面朝天的脸上涂了薄薄一层防晒,连唇膏都懒得抹,没有丝毫出门约会的隆重感。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浅金的光线一点点渗入小院。丛雪刚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院门上就响起敲门声。
“来了!”她叼着面包,含糊地应了一句,小跑着去开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还没苏醒的潮气。
金色晨光中,门外站着一个人,倾斜的光线将他的身影裹上一层淡淡的、温柔的边。
岛上的游客向来是花衬衫配大裤衩的,这人却是一身衬衫西裤,乍一看,正式得有些格格不入。没系领带的领口微敞着,袖口松散地挽起,露出一截漂亮的腕骨,布着浅色的青筋。
听到开门的声响,方屿青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与记忆里几乎没有差别——漆黑,冷沉,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丝细节都确认一遍,眼底有一点压抑的暗光在闪动。
丛雪咬着面包,手还搭在门把上,觉得这一幕仿佛是在做梦。
可这梦境也太真实了——
她无措地垂下目光,一眼看到他脚边的黑色登机箱,质感上乘的箱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违和感,像是从班味极重的北半球长途跋涉了一整夜,才抵达这座被赤道横穿的小岛。
阳光柔软,四周涌动着舒畅的风,可丛雪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时隔一年,她再次体会到那种心脏被人一把攥住的感觉,骤然收紧的呼吸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两人隔着门槛静静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方屿青开口,嗓音有点哑:“我能……进去吗?”
“当,当然。”丛雪下意识后退一步,让出空间来。
方屿青提着行李箱跨进门槛。
他的目光在小院里简单一扫,又挪回来,落到她身上。
丛雪垂着眼,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
按道理说,有客人自远方来,她作为东道主,理应主动问候对方。可丛雪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见面震得回不过神,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
她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专门来找她?
可舌头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那个瞬间,丛雪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原来,时间并没有让她变得洒脱啊。
她以为跑了足够远、忘得够彻底,早已经摆脱了方屿青对自己的影响。可是他一出现,仅仅是站在这里,轻而易举就击溃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镇定伪装。
她依旧很羞怯,依旧束手束脚,甚至没有办法主动开口,像老朋友那样若无其事地打一声招呼。
无所谓了,丛雪心想。她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游刃有余过。
可方屿青似乎也在发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不大自然地问:“这一年,你一直都在璃岛?”
“也不是……”丛雪愣了一瞬,缓缓解释,“我先在国内待了几个月,来璃岛……差不多有半年多了吧。”
方屿青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身上这种欲言又止的时候并不多见,丛雪不由得抬眼,悄悄看向他——感觉这个人似乎变了许多。
那股素来从容不迫、冷静又自洽的气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寂静的疲态。
他瘦了很多,轮廓更冷硬了,眉目间有隐约的失落,还藏着一种说不清的黯然。
让她忽然有一点点心酸。
她很想问问他,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在美国的学业是不是顺利,和宋恩让……是不是也好事将近。
这些问题在心头滚来滚去,燥得她喉咙有点发痒。她鼓起勇气,刚想要开口,院墙外边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招呼声——
“丛雪,你收拾好了没?”
武昂站在巷子里,背上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穿一件灰紫色的硬壳冲锋衣。乍一看,同丛雪身上这条裤子很像是情侣款。
“你什么都不用带,我这里都有,饮料和零食都是你爱吃的,咱们可以在外面呆一整天——”
武昂笑得容光焕发,头发也像是精心打理过,根根分明。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眼看到站在丛雪对面的方屿青。
方屿青也看见了他。
霎时,小院里的空气凝滞起来。方屿青的眉峰缓缓蹙起,眼底聚着一层无声的阴影。
“丛雪,这是谁啊?”武昂愣了一下,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防备。
丛雪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方屿青。
他们之前的关系——那些模糊、混乱、不伦不类的情愫,已经被时光硬生生切断了。
如今面对面站着,竟一时找不到一个体面的称谓搪塞过去——既不是“前男友”,也算不上是“朋友”,难不成,还要用“高中同学”这么个有点滑稽的称呼?
丛雪的犹豫被方屿青看在眼里。
他紧蹙着眉,上下打量了武昂一眼,脑子里想起曾令图念叨了很多遍的——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
这三个字逼着他去理解一个残酷的事实。
呼吸有些发滞,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迟钝的痛感。方屿青望着丛雪,眼神没有愤怒,也称不上质问,只藏着一点无处安放的委屈。
这一年,他设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亲眼看着她属于别人。
他的女孩,属于别人。
勉强维持的平静开始一点点皲裂,方屿青喉结滚了几下,极力把那股酸涩的情绪咽回去。
他哑着嗓子道:“阿冬是我舅舅。”
丛雪一愣,眼睛瞬间睁大了。
“哦!原来,你是来找冬叔的啊!”武昂好似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理所当然地站在了丛雪身旁,伸着脖子望了望,“咦,冬叔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出门了。”丛雪干巴巴地说。
“他又出门了?得,我还以为他没起床呢!”
方屿青看着两个人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轻轻垂下目光。阳光落在他脚边,像一道残酷的分界线。
武昂挠了挠头,对方屿青说:“冬叔不在家,你只好在这里等等他了。”
说着,胳膊肘亲昵地碰了碰丛雪的:“咱们也快点出发吧?”
丛雪晃了晃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走吧。”
她步子有些着急,先于武昂出了小院,急匆匆地拐进另一条巷子。终于,那道黏在她背上的目光消失了。
丛雪这才吐出一口气,感到身上起了一层汗。
武昂在耳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的计划:他租了一辆车,打算先去森林公园徒步,下午去参观咖啡种植园,傍晚在梯田上看日落,顺便去旁边的私人餐厅享用一顿全山景的浪漫晚餐。
他说得兴起,一转头,捕捉到丛雪怅然若失的眼神,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这个安排啊?”
丛雪这才回过神,勉强一笑:“没有……都听你的。”
*
武昂真的带着她玩了整整一天。
直到月亮升上中空,潮湿的海风裹着夜色,两人才疲惫地返回彭兰市区。
武昂还要赶在租车铺打烊前去把车还了,只好将丛雪放在了巷子口。
走之前,他探出车窗,笑得一脸灿烂:“素材拍得够不够?等你明天更新了,我一定第一个点赞!”
丛雪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快去吧,拜拜。”
车子渐渐驶远,丛雪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开自己的手机。
相册里只有零零散散几条视频,既没有主题,也缺乏新意。她一整天过得魂不守舍,哪里还有心思记录沿途的风景。
丛雪锁了屏,心不在焉地转身走进小巷。
这是一条狭长的巷子,前几个月刮台风,路灯吹坏了一半。有一段路黑黢黢的,特别难走,她每次都要仔仔细细地避让着水坑才行。
可是今晚,原本昏暗的巷子一片雪亮——坏掉的路灯居然全部修好了。
丛雪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愣怔地走到小院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忽然犹豫了。
——怕他在,也怕他不在。
丛雪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吊灯亮着,几只小虫绕着光团飞舞,亮黑色的行李箱静静靠在墙角。
丛雪心中一轻,收回目光,这才听见几声细碎的动静。她循声望去,只见方屿青挽着衬衣袖子,踩在竹梯上,正在修理一顶折叠遮阳棚。
那个遮阳棚的拉杆坏了很久了,只能展开一半。丛雪提过好几次,阿冬却总说“明天再修”,随后便又不了了之。
如今,它居然被修得收放自如了。
方屿青仰着头,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灯光从旁边倾斜下来,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
他做什么都很专心。做题的时候是,搞科研的时候是,连修理一顶破棚子也是。
丛雪站在身后,默默望着他,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酸软。她撇开脸,按下起伏的心绪,朝四周看看。
小院还是以前的样子,但细微处有一些变化:那个总是漏水的龙头换了新的,厨房门口的灯泡变得更亮了些,上次台风刮下来的电线也被重新加固了。
丛雪轻轻绕过门廊,走上楼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脚步一顿——
原本吱嘎作响的木门,如今变得安静又顺滑。
她一遍遍地打开,关上,打开,再关上。
丛雪怔怔地盯着这扇木门发呆。
“你回来了。”背后响起一声熟悉的嗓音。
丛雪猛地转过身,方屿青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
他的目光朝她的门上扫了扫:“舅舅那扇门坏了,我猜你这扇也好不到哪儿去。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修了。”
丛雪连忙摇头:“没,没关系。”
“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方屿青打量四周,皱着眉头问。
“一开始的确不太习惯。”丛雪轻声道,“后来觉得,只要房东人好,这些生活上的不便都是小事。”
“人好,就是懒了点。”方屿青轻嗤一声。
丛雪没忍住,唇角悄悄弯了一下。过了片刻,又低声问:“门口的路灯……也是你修的?”
“嗯。”他目光投向窗外,语气自然而然,“怕你晚上不方便。”
“我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晚回来……”
丛雪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她在解释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方屿青却没说话,屋子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丛雪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方屿青突然问:“……他对你好吗?”
“什么?”丛雪没反应过来。
“你男朋友,对你好吗?”方屿青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第42章 42 选项D
丛雪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误会了。
一句“不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舌尖动了动,丛雪对上那双熟悉的、曾经令她生出过无数幻想的眼睛, 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想起自己的这一年, 当初多么艰难,才从一段无望的暗恋里抽身出来。
或许他们之间,就需要这样一个模糊又体面的误会, 给那些埋在时光深处的过往正式画上一个句号。
丛雪垂下眸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对我……挺好的。”
方屿青唇线紧绷着,沉默地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应了一句:“嗯。”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丛雪抿了抿唇,偷瞄了一眼他沾了灰尘的裤脚, 心口不知为何,酸得生疼。
“你也……忙了一天了,”她抬起头, 嗓音又轻又软,“吃过饭没?”
*
厨房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豆大一点, 像夜海上起伏的萤火。
丛雪拉开橱柜, 从最下层拿出一袋超市打折时买的挂面——便宜,管饱, 她来不及做饭的时候, 也会经常煮来吃。
她刚才问方屿青想吃什么, 方屿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以前煮过的那种。”
丛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自己唯一一次给他做饭,是在云明山民宿的厨房里。
那天,她刚刚病愈,想给自己煮一碗清水面,方屿青就站在身后和她说话。
那时的空气里有山雨的湿气,还混着一点草木的青涩味。那碗面里放了什么,丛雪记不大清了,却始终记得,他看过来时,一向笃定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踟蹰的意味。
那天,他是想和她聊聊未来。
丛雪戴上围裙,磕开鸡蛋,嫩黄的蛋液滑进碗中。她又找出一把小青菜,在龙头下冲洗干净。
余光里,方屿青也跟了进来,不远不近地靠在门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丛雪心中忽然有点乱。
她没有回身去看他,假装打开橱柜,翻找调料瓶。
她不太想和他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如今有太多令她揪心的情绪,仿佛塞满了克制又隐秘的痛苦。
她害怕一旦对上,就没办法再继续维持自己好不容易搭起的、脆弱的平静。
她不知道他在美国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一点也不像他……一点也不叫人放心。
青菜鸡蛋面毫无技术难度,很快出锅。
丛雪将面捞出来,放进瓷碗,端到他面前。
“谢谢。”
方屿青静静坐着,低头看着那碗面。蒸汽扑在脸上,映出眼底一层几乎要碎掉的伤感。
他忽然抬起头:“……你喜欢他什么?”
丛雪怔了一下。
他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喜欢他什么?”
这么具体的问题,丛雪竟一时没能答上来。
她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比照着武昂的样子,拼凑出一个回答:“他……呃……挺开朗的吧,人活泼,话也挺多。”
方屿青喃喃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开朗,活泼,话多。”
良久,他低头一笑,带着一点酸涩的自嘲:“原来你喜欢这种。”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方屿青大概一整天没吃过东西,看上去很饿,连吃相都没有以前斯文。
丛雪在旁边轻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
方屿青的筷子一顿,低着头问:“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开心?”
丛雪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个人,对别人的情绪不太敏感。”方屿青笑笑,递过来一个有点抱歉的眼神,“甚至连身边的朋友讨厌我,我都未必能觉察得到。或许……让你受委屈了。”
丛雪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舌底又苦又麻,心也是。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她宁愿他一直是那个骄傲的、自信满满的方屿青。
“没有。”丛雪倏地撇开眼,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没受什么委屈。”
见她要走,方屿青的表情有一瞬间失焦,眼底涌起一层沉沉的不舍,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他就这么一直望着她消失的门口,直到碗里的面条凉透了,他才意识到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珍重地吃起来。
一碗青菜面吃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方屿青站起身,去水槽边洗碗。
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透过窗户,他看见二楼的灯光亮了。
……
方屿青提着行李箱走上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客房的门半掩着,丛雪正弯着腰,铺一张新床单。
灯光洒在她的发梢上,闪着点点细碎的光。她听见动静,回过头,一眼瞧见他手里提着的半大登机箱。
“你大老远过来,只带了这么一只小箱子?”
方屿青垂眸:“嗯。”
丛雪抬起下巴,指了指床角:“我猜你东西不够,就从冬叔房间里拿了一套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出来。你今天先在客房将就一晚,等冬叔回来了,再跟他商量以后住哪个房间。”
“不用麻烦。”方屿青低声说,“我明天就走。”
丛雪铺床的动作一顿,床单被攥出一道浅痕。
——就这么急着赶回美国去么?
可是她什么也没问,不动声色地将那道褶皱抚平了,直起身,尽量轻松地说:“都收拾好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确认一切都妥当了,正要离开,方屿青忽然叫住她:“丛雪——”
丛雪转身看着他。
他似乎有话想说,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淡淡地道:“舅舅的性格有点古怪,不太好相处。如果他哪天惹你生气了,别往心里去。”
丛雪笑了一下:“没事的,反正我也只住一个月了。”
方屿青的神情微微一动:“你要走?”
“嗯。我要去香港读书了,夏天结束以后就入学。”
方屿青望着她,目光深沉又温柔。良久,唇角弯起一点真诚的笑意:“祝贺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低头,刷刷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我的联系方式。”
他望着她,目光诚恳得近乎郑重,语气似乎带了点忐忑:“希望你能……留着它,以后……以后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
丛雪接过来,道了声谢。
见她收下了,方屿青似乎松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丛雪捏紧纸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方屿青却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太沉静,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点点刻进心里。
“晚安。”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
也许是知道方屿青就在隔壁,这一晚,丛雪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她倏地睁开眼睛,呼吸微乱,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她刚刚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和方屿青分别前的那一晚,民宿房间里灯光昏黄,两个人无声对峙着。
方屿青将两个选项摆在她面前——
选项A,跟他走,去美国;
选项B,留在南城,住进他的房子;
而她赌气似的提出了选项C:分手,各走各的路。
到这里,一切还和现实一样,可接下来,梦境开始失真。
丛雪梦见方屿青一步步逼近,将她困在墙角,灼热的呼吸落下来。
他用力吻住她,手掌伸进去,放肆地游移……后面的画面逐渐升温,丛雪在梦里被吻得发抖,理智一点点溃散,身体漫起久违的热潮……直到梦境陡然碎裂。
她粗喘着气,彻底清醒过来。
丛雪“嘤”了一声,羞窘地蜷起身体,慌乱地把头埋进被子里,脸红得像火烧一样。
——她怎么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闷了一会儿,被子里的气息也跟着变热,丛雪掀开被子,坐起身。
床头柜上,一张纸条安静地躺在那里,是昨晚方屿青写给她的联系方式。
她伸手拿过来,上面是一串她其实早就倒背如流的手机号,外加一行地址。
昨晚她只顾着紧张,根本没仔细看,此刻,她盯着上面的字,眉头轻轻皱起——
北城?
方屿青不是在美国加州读书么,怎么留的地址,竟然是北城?
丛雪心头升起一团疑惑。
她起身下床,红着脸换掉湿透的内衣,对着镜子把泛红的眼角擦干净,又在衣柜里挑出一条低调素雅的棉布裙,头发重新顺好,才打开房门,下楼洗漱。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方屿青是还没醒吗?
丛雪犹豫着,轻轻走到客房门口,俯身贴近门板。房门一碰,竟然缓缓地开了。
屋子里空荡荡,并没有人。
方屿青已经走了。
丛雪愣怔地走进去,只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压根没人睡过。床脚的行李箱不见了,整个房间没有留下任何他的痕迹。
除了一点——
枕头的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丛雪怔怔地走过去,将纸盒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颗软布做的桃子。
桃子旧旧的,边缘泛着灰,显然在外面风吹雨淋了很久。桃子的角落里绣着几个褪色的小字:桃你欢心。
丛雪认出来了,这是云明山的许愿福袋。
她小心地将桃子取出来,指尖触到背后的一张许愿卡,卡片被雨水打湿了又干涸,已满是斑驳。
她将卡片翻过来。
上面的笔迹非常模糊了,但丛雪依然能够辨认得出,是方屿青写的。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选项D:我也可以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小情侣终于要摊牌啦
第43章 43 心给她了,但凭处置
黎明的光还没有完全铺开, 璃岛的海面蒙着一层浅白色的雾,潮声低吟,像一场未醒的梦。
码头上人影稀疏, 偶尔几只海鸥掠过, 带起一阵咸湿的风。
方屿青坐在等候室的长凳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船票。他得先乘船从彭兰到首都,再转机返回中国。
他还是昨天的打扮, 衬衫因为干杂活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灰尘, 整个人带着旅途的疲倦和一股黯淡的落魄气。
售票员小哥朝他多看了几眼,似乎把他当成了输光家底的浪荡子。
方屿青淡淡移开视线, 神情一贯平静,目光落向窗外无波的海面。
突然, 一阵急促的引擎声打破了寂静。
丛雪从一辆载客的电动三轮上跳下来,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裙摆贴在腿上,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
方屿青一怔,连忙站起身, 眉间紧了紧:“出什么事了?”
丛雪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望着他的眼睛, 顿了一下,伸出手, 掌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你的地址?”
方屿青看了一眼, 点点头, 表情带着点疑惑:“对,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在北城?”丛雪的语调里透着压不住的慌张,“你不是……不是应该在美国, 在斯坦福读书吗?”
原来是这件事。
方屿青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眉心放松了些。
“我没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被他随意吐出来,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丛雪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放弃offer了。”方屿青声调平稳,目光淡淡的,“没去美国。”
丛雪的脸刷一下白了,惊骇地望着他,眼泪几乎一瞬间涌了出来:“你……你在开玩笑吧?方屿青,你是不是疯了!”
方屿青被她骤然决堤的眼泪弄得不知所措,连忙掏出纸巾,想为她擦泪,丛雪却“啪”地一下挥开他的手。
“为什么?”她整个人几乎要疯掉,语无伦次地说,“你的那些研究,你的课题……你的未来……都不要了?”
风卷着水汽从海面上涌来,吹乱方屿青的头发。他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有些沉,唇角缓缓动了动。
“别哭。”他终于开口,语气温柔得几乎有些残忍,“别为我担心。我在哪里,都会很好。”
丛雪捂着脸,越哭越失控,肩膀细细地抖。
方屿青掰开她的手指,指腹轻轻揩掉她的眼泪,低声哄她:“你忘了?以前我被分去平行班,不也一样过来了?环境从来不会决定我想做的事。”
丛雪喉咙嘶哑着:“可是……为什么?”
她执拗地望着他,眼泪一串串滚下来。
方屿青定定地注视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很想抱一抱她,又硬生生忍住。
“我们吵完架以后……”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随即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看,我到现在都还以为,我们只是吵了一架。”
他垂下眼睫,藏起眼底的一点哀伤:“那时候临时出了一趟国,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你不见了,我如何还能走得了。”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知道你不喜欢南城,所以我猜,有一天,你一定会回北城去。那我就在那儿,等着你。”
丛雪蓦地捂住自己的嘴。
方屿青拿着纸巾,一点点擦掉她的眼泪,语气带着一点调侃:“我甚至还去报了警。”
丛雪惊讶地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
“可警方不予立案。”方屿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因为我没办法证明,你和我的关系。”
——“你是她什么人?”
值班民警语气平静,目光审慎。
方屿青沉默了一瞬,回答:“男朋友。”
“男朋友?”民警皱着眉,低头翻看记录,“可据丛小姐的同学描述,你们之间并不存在确立的恋爱关系。能提供一些证据吗?比如照片,或者聊天记录之类?”
方屿青僵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合照,没有亲密对话,微信上的联系寥寥无几——连他自己,也从未真正思考过,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民警抬起头,神情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倦怠:“小伙子,我们理解你的焦虑,但她是成年人,又留下了字条,不构成失踪。如果没有确凿的关系和证据,我们无法立案。”
瞥见方屿青失魂落魄的神色,民警叹了口气,同情似的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句实话,这类情感纠纷我们见多了。多半是女方不想再继续了,干脆不告而别。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换个角度想——至少她还平安嘛。也许过一阵子,她自己就回来了。”
方屿青站在警局明亮的灯光下,神情空白。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丛雪不是失踪,而是在故意躲着他。
他以为他们只是吵了一架,她却是真的想要和他分开。
……
“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你现在过得……很好。”
方屿青深深望着她,想再摸一摸她的脸。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却克制地没有向前,转而轻轻将她一缕发丝拂到耳后。
“以前我们的关系那么模糊,你一定也觉得为难吧?”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一点苍白,“抱歉,让你陷在那种困惑里,是我的错。”
“你走以后,我想起你曾经问过我,我们究竟算什么关系。我当时没能答上来,因为我的确没太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方屿青垂着目光,语气带着一种诚恳的笃定,“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没有考虑过……和你分开这种可能。”
丛雪怔怔地望着他。
“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强迫自己接受了这种可能。”方屿青自嘲地笑了一下,“还挺难。”
他转过脸,目光飘向海面。
船不知何时已经靠了岸。
她现在生活得这么快乐,自在又随心。人生有了新方向,身边也有了新的人,一切看上去都很好。
方屿青明白,她不再需要他了。
“丛雪……”
风吹起额角的碎发,他的语气轻到几乎被海浪淹没:“世界很大,我相信,你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活得很精彩。”
“前行的路上……万一遇到什么困难的话,若我能帮得上忙的,请你一定、一定来找我。”
“哪怕只是一件小事。”
他回过头,眼睛里闪着一点细碎的笑意,“坏掉的遮阳棚,或者年久失修的门……能为你做点什么,我都会很开心。”
*
售票员小哥从窗口探出头,皱眉看向那个买了票却一直不登船的年轻人。只见一个女孩正拉着他的胳膊,死死不愿放手。
他挑着眉,冲他们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方屿青看着被她攥紧的袖子,抿了抿唇:“我得走了。”
“方屿青,”丛雪的声音带着哭过的哑意,却透出一股锋利的倔强,“就这么走了,你甘心吗?”
她咬着唇,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语气忽然有些咄咄逼人:“当年,我告诉你要考南大,高考后却报了别的学校,还不告而别;大二暑假趁你喝醉,下药逼你跟我上床;把你勾到手以后又狠狠甩开,一毕业就自己偷偷跑了;现在还、还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对你做了这一系列荒唐事,你就打算这么放过我?”
方屿青怔了片刻,苦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刺激我吗?”
他垂着目光,似乎再难掩饰心底的失落:“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你,一定要问问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总得有个解释吧?”
“后来时间久了,又觉得算了——反正总是不会甘心的。”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呼出一口长气,像是把满心怅然散进空气里,“丛雪,无论你怎么解释,我也不会甘心的。”
这大概是他人生的功课。
他得在心里,学着放手才行。
高二开学的摸底考试,一个安静又拘谨的女孩坐在他隔壁桌。
女孩长着灵巧秀气的鼻尖,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遇到会的题目,眼睛就开心得发光;遇到不会的,眉心一点点皱起,像是在和全世界较劲。
方屿青觉得有趣,她简直就是一张活的题目难度表。
他后来才明白,世界上最难的题,是经过所有推算、所有假设与一次次验证之后,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心里……或许,真的没有自己。
他的确没有思考过和丛雪的关系,他以为是自己不愿细想,实则,是他不敢。
潜意识里总是在逃避,生怕一旦正视,就会发现这段关系处处都是破绽,根本禁不起推敲。
她从未表现出一点,想要跟他长久走下去的迹象。
从小到大,方屿青一直算得上顺风顺水,从未尝到过什么真正的挫败。偏偏在感情上,他败得一塌糊涂,甚至沦落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一场毫无防备的心动,硬生生扣上炮友的幌子,才显得自己或许没那么可悲。
海风将丛雪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泪水一滴接一滴坠下来。
“那颗桃子,是送给我的吗?”她明知故问。
方屿青点点头。
虽然是没能实现的愿望,也想交到她手里。
心也是这样。给就给了,但凭她处置。
哪怕她不要,他也拿不回来了。
丛雪用力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问:“所以……你喜欢我?”
她强忍着颤抖的鼻息:“方屿青,你确定吗?”
方屿青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丛雪,我爱你。”
也罢。他想。
他从来就没得选。
丛雪整个人发着抖,更多的泪水滑落下来,用力揪住他的衬衫前襟,逼得他微微俯身。
“你爱我啊……”她喃喃着,声音被海风切碎,“爱我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方屿青,你就不好奇,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吗?”
方屿青却别开了眼睛,像是不敢与她对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知道。”
丛雪使劲摇头,泪花在风中闪着光:“不!你不知道!我要亲口说给你听!”
方屿青却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片刻后,轻轻笑了一下:“也好。”
如果她要他彻底死心,才甘心的话。
他垂下眼,唇不自觉地抿紧,像一个在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这时,身后骤然响起船鸣的汽笛声,方屿青猝不及防地回头;下一秒,丛雪忽然掰过他的脸,踮起脚尖,用力吻了上去。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
只有海浪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甜蜜与心碎交织在这个吻里,带着颤抖的、坚定的勇气,随着丛雪温热的舌尖,探入他茫然的气息。
方屿青的身体僵住,心口的位置不断膨胀,发烫,狠狠抽痛。
下一瞬,理智被撕碎,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几乎噬咬一般地回吻过去。
就像一个迟来的梦,早已顾不上是否真实。
丛雪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他的唇齿间急切地呢喃:“我,我昨晚说的,喜欢开朗、活泼、话多的人,都是假的……我不喜欢那样的……”
她望着他,眼睛里盛着湿漉漉的笑意:“我喜欢冷脸给我讲物理题的。”
她用力地抱紧他,脸埋进他怀里:“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方屿青好似被她的话给击溃了,大脑不再运转,直直愣在了原地。
这一切莫不是他的幻觉?
可咸腥的空气,湿润的风,她抱着他的力道,唇上温热的触感,都是真的。
售票员小哥等不下去了,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操着璃岛口音的英文大喊:“Hey! You! On board or not?”(喂,你还上不上船了?)
方屿青傻了一样,任凭丛雪一把夺过他的行李箱拉杆,转头大声回答:“Hes not gonna leave!”(他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就是想吃一口“我对全世界充满自信但唯独在你这儿没自信”的饭
第44章 44 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最后一抹夕阳沉进地平线, 黑夜如一瓶浓墨泼进了小院。
阵阵虫鸣中,二楼的窗户忽然亮起一团昏黄的光。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暧昧的气息——湿热,粘稠, 带着缠绵后的余温。
蓦地, 床上的花被单动了动,一条细白的手臂从被单下伸出,在虚空里一阵摸索, 拧亮床头的灯。
灯光下,一室的凌乱方才现出原形——
地板上横七竖八的堆满了衣服, 男生的衬衫和女生的棉布裙子纠缠在一起,一路从门口延伸至床沿。
被单下接着探出一张粉嫩小脸, 丛雪小心地移动着身体,从床头小几上拿起一只玻璃杯, 几口喝了个干净。
冰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终于感觉到一丝清爽,呼吸却仍是烫的。
微湿的发丝黏在丛雪脸颊上, 苹果肌上泛着体力透支的潮红,她放下水杯, 稍微缓了几下, 又伸手去够床脚的裙子。
腰间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臂, 将她圈了回去。
“别走……”方屿青闭着眼,半梦半醒间, 无意识地呢喃。
他睡得很沉, 赤着上身, 怀里的温度烫得灼人,气息喷在她后颈。丛雪屏住呼吸,怕吵醒他, 任他将自己密实地搂回了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丛雪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悄声下床。
触到地板的一刹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丛雪蹙着眉,慢慢缓解着身上的酸软。
他们已经一年没做过了。
从码头回到小院,他抱着她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丛雪竟无来由地有些紧张,连肢体都是僵硬的。方屿青显然也没好到哪儿去,呼吸急促得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
直到唇舌相接的霎那,熟悉的气息顺着喉管涌进肺腑,身体的记忆迅速苏醒,往日诸般亲昵浮上心头。
丛雪几乎本能地搂上他的脖子,任由激情主宰自己的反应。
这是一个疯狂又糜乱的白日。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方屿青仍死死地抱着她不放手,胸口起伏得厉害,粗重的呼吸悬在耳畔,带着失控的余烬。
丛雪整张脸上全是泪,眼尾被汗水打湿,耳边嗡嗡作响,连心神都是颤抖的,只剩一张嘴开开合合,急促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