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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我的你 景阁 14659 字 1个月前

方屿青额上覆着一层薄汗,隐隐可见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他勾起她的下颌,用力吻上她的唇。

“乖,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他嗓音沙哑,循循善诱。

“我也……喜欢你。”

丛雪的意识都混沌了,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往下滑,在方屿青的逼迫下,只能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句说了很多很多遍的话:“我没有忘记你,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引来方屿青更加凶狠的亲吻。

空气又湿又热,一吻毕,丛雪只觉得自己要化掉了,浑身裹满了粘稠的汗意。她在他怀中轻轻挣了挣,嗓音哑得不成调:“我想去……洗个澡。”

方屿青漆黑的眉眼望着她,片刻后,默默起身,顺势将她扶了起来,目光无遮无拦,紧紧黏在她身上。

丛雪几乎要虚脱掉,顾不上理会他灼热的视线,扶着墙,脚步虚浮地走进了浴室。

她还没来得及拧开花洒,门轻轻一响,方屿青也跟了进来。

丛雪回过头,正要出声,突然被他从身后一把揽住,力道之大,令她几乎有些趔趄。

方屿青湿热的呼吸贴着她的后颈落下:“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

……

记不清闹腾了多久。太阳升上中天又缓缓西落,直到整个房间彻底暗下来,一切彻底回归寂静,人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手臂依旧下意识地揽着她不放。

丛雪甚至觉得,他也许在用这种身体上的疯狂反复确认,一切是否真实。

她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潜进浴室,重新洗了一遍澡。

温热的水流划过肌肤,她睫毛颤了颤,身上仿佛仍然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

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方屿青依然没醒。

他向来不爱枕头,以前不是拂到一旁,就是干脆丢到地上。此时,那枕头却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姿势透出一点幼稚的孩子气,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丛雪轻轻叹了口气,将地上散乱的衣服捡起来,一一挂好。

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怀里的枕头抽出来,换成自己躺进去。

闭上眼睛之前,丛雪抬起脸,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夜色悠长,做个好梦。

*

“这是什么鬼东西?”

方屿青皱着眉,指尖拎着一件绿底粉叶的花衬衫,语气里透出嫌弃。

“你穿来的那件衬衫我给洗了,你又没带别的衣服,”丛雪边说,边憋着笑,“忍忍吧。”

方屿青一脸绝望,嘴上不耐烦,身体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将这件极为看不上的衣服三两下套上了身。

衣摆落下,丛雪倒是先一愣。

这配色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当初曾令图买回来以后就没穿过,被丛雪找出来,临时塞给了方屿青。

方屿青肤色很白,带着冷调,锁骨线条利落,平时穿得太正经还看不出什么,这土味衬衫一上身,倒是给他穿出了几分热带风的花美男味儿。

看得丛雪几乎想对着他吹声口哨。

她到底还是忍住了,笑嘻嘻地转身跑了,去厨房看她的汤。

方屿青拢着眉心,嫌弃地扯了扯花里胡哨的衣角,低声嘟囔:“这曾令图,什么审美。”

这时候,大门上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方屿青叹了口气,只得穿着这身衣服,趿拉着人字拖去开门。

今天阳光正好,武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桶刚上岸的海鲜和一兜水果,满脸兴致勃勃地打着腹稿。

门开了,他抬起眼,倏的一愣——

开门的是个穿得极花哨的小白脸,皮肤白得晃眼,气质却又不似一般人。

两人对视几秒,武昂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冬叔那个外甥吗?

他怎么还没走?

方屿青看清来人,眉峰一挑,随即便抱着胳膊靠在了门框上,松散的姿态中透出几分懒洋洋的敌意。

没错,敌意。

他没让道,也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只是扬了扬下巴,唇角微微一勾:“又见面了,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哦,”武昂愣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忙不迭伸出一只手,笑得春风满面,“你好,我叫武昂。”

方屿青盯着那灿烂的笑容,蓦地想起丛雪说过的一串形容词——“开朗,活泼,话多”。

虽然都是假话,心头仍莫名不爽。

而且听丛雪说,这家伙还是她的大学同学?也就是说,认识了很久的意思咯?

方屿青心中竟然吃起了好几年前的陈醋,伸出手,和对方虚虚握了一下:“方屿青。”

那不咸不淡的笑容里夹着一丝挑衅,顿了顿,尾音不动声色地拉长:“是丛雪的——男朋友。”

这回真的是男朋友了。

千真万确、名正言顺、连微信备注名都改了的那种。

是他在夜里磨着丛雪,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的。

听到这个称呼,武昂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兴奋的神色转瞬化成了灰,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还没等方屿青继续说出更多扎心的话,院门后传来丛雪的声音:“武昂?你怎么过来了?”

丛雪从方屿青身后探出头,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裙,温柔的气质几乎要溢出来,让人感到一种岁月静好的甜婉。

武昂愣了愣,他从没有见过她这一面。

他赶紧抬了抬手里的东西,喉咙发紧:“我……我给你带了点海鲜。”

“谢谢。”丛雪笑着接过来,转过身,很自然地将东西递给身旁的人,“帮我放厨房里去。”

方屿青慢悠悠地接过来,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他没看武昂,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看到方屿青转身走了,丛雪回过头,语气柔和地说:“武昂,以后别再破费给我送东西了。”

“就是他么?”武昂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你大学的时候……喜欢的那个人,是他?”

丛雪的眼神含着一点歉意,半晌,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武昂像是大夏天里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原本灼热的希望被浇灭得彻彻底底。

他勉强笑了一下,试图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我……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刚刚接到通知,公司要调我回国了,临走前……来跟你说一声。”

“这么突然?”丛雪微微惊讶。

“嗯。”武昂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工作需要,没什么好奇怪的。人生嘛,聚散离别的,都是常态。就是……以后可能很难再见面了。”

海风从门缝里穿过,武昂脸上僵硬的笑容像是要化掉。

他状似若无其事地说:“丛雪,祝你……和他……幸福,我走了。”

还没等丛雪说完最后的道别,武昂就转过身离开了,步伐匆匆,没再回头。

丛雪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缓缓关上大门。

厨房里,汤锅的盖子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热气氤氲在半空中,带着一丝咸香。

心头有些空,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武昂走之前的那句话。

人生无常,聚散离别,的确很难把握。今天还在一起的人,明天说不定就会走散。

这曾经是她最熟悉的道理。

她和方屿青,也会是这样吗?

他们这样甜蜜地待在一起的时间,可以持续多久呢?

丛雪正盯着锅盖出神,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转头——方屿青就站在她旁边,神情阴郁,一脸不满地盯着她。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方屿青十分不爽地皱起眉。

丛雪被他的样子逗笑,心里那层沉闷的雾气瞬间消散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踮着脚亲了亲他的唇角,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方屿青并没有被这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哄好,捧起她的下颌,张口含住她的唇舌,粗重地掠夺起她口腔里的空气。

唇舌交缠,溢出濡湿的声响,丛雪被亲得站不稳,伸手轻轻推他:“……这里是厨房!”

她眼角染着红,唇上泛着细细的水光,眼睛里情欲未散,美得人心悸。

方屿青唇角一勾,反手将火关了,一把托起她的腿弯,将人抱起来就往外走。

“那就换个地方。”

*

丛雪擦着头发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下,小院里支着一盏灯。

刚刚胡闹完一场,方屿青的头发都是湿的,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笔记本电脑摊在竹桌上,戴着蓝牙耳机,神情专注地……开会。

丛雪好奇地凑过去看。

屏幕上罗列着一排排人脸,显然是个团队会议。其中有一个丛雪还见过,是方屿青的大学同学,顾陶。

全场人中,唯独方屿青的头像是暗的——他没开摄像头。

丛雪忍不住弯了弯唇,有人大概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这身行头。

电脑屏幕上展示着共享文件,丛雪看得出来,他们是在讨论医药研发相关的项目。

方屿青在听下属汇报,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插一两句,语调平稳干净,带着他一贯的冷静和沉着。

会议结束后,他摘下耳机。

丛雪将一杯山竹茶摆在他面前的小桌上,在旁边坐下来,支着下颌望着他:“这一年,你都在做什么?”

她语气柔软,眼底藏着一抹好奇的探寻。

她这一年的经历,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那些漫长旅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他在床上反反复复地盘问过。

可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她还一无所知。

方屿青抬眸看她一眼,唇角轻轻一挑,牵起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之前,耿路辉看中了一家小公司想要投资,叫美治医药。我因为一些原因……和他们的人接触过。”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她的发丝,指尖在她脖颈间若有似无地抚着。

“这家公司的总部刚好在北城。后来,我决定在北城等你,就顺手替耿路辉投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便还介入了技术评估,融资架构,产品研发和……直接管理。

最初的美治医药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实验室简陋,资金严重短缺。方屿青入局后,一边帮他们重组研发线,一边拉来了顾陶和几个同学,做技术入股;同时借了点恒方的东风,以小方总的身份游说几家风投同步入场,让美治的现金流活了起来。

丛雪如果关注相关市场,就会留意到这家创新型小公司,从籍籍无名到发展得势如破竹,仅一年时间,市值就翻了三倍。

丛雪眨眨眼:“那耿路辉呢?公司被你抢了,他怎么办?”

“他啊,”方屿青没好气地一笑,“因为成绩太差被延毕了,他爸把他信用卡都停了。”

可怜的耿路辉,此刻正在大洋彼岸,不得不为最后一门考试而苦苦挣扎,压根没心思考虑别的。

丛雪抬起头,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忽然问:“屿青,你还能再回去上学吗?”

去美国,完成你的梦想,做你本该做的事情。

方屿青微微一顿,抬眸看着她:“你希望我继续做科研?”

丛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灯光映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轻扫过她的心。

她从没告诉过他,自己最初学习医学翻译的原因,只是为了能看懂他的论文。

在毫无联系的那些年里,她只能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那些标着他名字的医学论文。

有些段落,她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她知道他有多聪明,多热忱,曾经为了理想付出过怎样的努力。他怎么可以因为她,轻易停下脚步。

丛雪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声应:“嗯,很希望。”

第45章 45 说你爱我

那晚, 丛雪靠在方屿青胸前,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似乎贴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可是她早已沉入梦中, 再回忆不起来。

但丛雪很快就没心思想太多, 璃岛的生活一如既往地继续着,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工作要忙。

白天烈日高悬, 丛雪得继续在不同的兼职间奔波;到了晚上,又要对着电脑做翻译。

她时刻提醒自己, 还有未来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要攒,她不能松懈。

方屿青几乎每天都陪在她身边。

丛雪忙的时候, 他就坐在院子里,也就是曾令图经常躺的那把竹椅上, 电脑摊在膝头,专注做自己的事。

他闭目思考的时候,阳光从棕榈树的缝隙里洒下来, 落在侧脸上。

丛雪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只见他整个人就像陷进一团光晕里, 漂亮得不真实。她托着腮欣赏片刻, 然后提醒自己, 不能为美色所惑,要专心。

方屿青会掐着点提醒她休息, 比如, 端上一杯新榨好的果汁, 送到丛雪手边,再顺手拿起扇子,替她赶一赶蚊虫。

太阳落山, 两人吃过晚饭,方屿青洗了碗,整理完院子,走过来推开二楼的窗户,湿漉漉的海风吹进屋子里,带进一阵花木的清香。

他一把拉上轻薄的纱帘,转过身,抬手就揉乱丛雪的头发,好声好气地问:“还要忙多久?”

丛雪眼睛盯着电脑,伸出一只手,做出“马上”的手势:“五分钟。”

五分钟永远会变成半小时,半小时再变成一个小时。

方屿青抱着胳膊,坐在床上等。

从最初的百般耐心,到后来轻微的哀声叹气,最后索性充当起她的私人百科全书,回答丛雪针对资料内容的各种提问。

可她的问题也太多了,他讲得口干舌燥,开始不耐烦:“你再问一个,我就要收费了。”

丛雪咬着笔杆,试探地问:“……那我用别的方式付?”

方屿青一挑眉,突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吻:“我拒绝赊账,丛小姐,你最好现在就付。”

丛雪被他闹得笑出声,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反向钳住手腕,劈手夺过电脑,往书桌上一放,人已经被卷进了被子里。

丛雪不工作的夜晚,他们会一起去海边散步。

光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海浪一阵阵掠过脚踝,轻柔极了。方屿青很爱牵着她的手,指尖和掌心牢牢勾缠着。

沙滩上到处都是漂亮的贝壳,在月光下反着光。丛雪弯腰去捡,方屿青看着看着,突然将她拦腰抱起来,一下子扛到肩上,在潮水褪去的浅摊上转圈。

丛雪被吓得连连尖叫,拍打他的后背,叫声顺着海风回荡在整个沙滩上:“方屿青——你放我下来!”

方屿青很喜欢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从前很少叫他的名字,偶尔叫一声,虽然也是全名,但听着规规矩矩的,语气透着疏离的客气。

现在再听她叫,反倒带着一种亲昵的娇嗔,尤其在床上的时候,她一受不了就会这么喊他,一个名字就能叫得他气血翻涌。

方屿青将丛雪放下地。

她心脏砰砰直跳,满面通红,笑得受不了:“你也不怕被人瞧见!”

“放心,”方屿青替她整理散乱的长发,“有这头发挡着,根本没人认得出你。”

气得丛雪直拍他肩膀,最后还是笑着扑进他怀中。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跟着当地的渔船,乘船出海追鲸鱼。

海天一线,蓝得近乎透明。鲸鱼跃出水面的那一刹那,海浪被搅碎,水花像漫天银屑一般,洒在海面上。

丛雪被美景震惊得瞪大了眼,兴奋地连连惊呼。

方屿青站在她身后,紧紧环着她的腰,贴在她耳边问:“好看吗?”

丛雪使劲点点头,笑容灿烂得像个激动的小孩。

她的表情鲜活又清纯,方屿青看得心动,忍不住捏过她的下巴,在猎猎海风中同她接吻。

两个人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纷乱,吻也带着海水的咸腥,可丛雪却觉得连回味都是甘甜的。

有方屿青在身边,璃岛生活的每一丝细节都像是被颜料重新涂抹过的画,色泽暖洋洋的,如同置身梦幻。

曾令图不在家,小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日子过得甜蜜温柔的同时,在某些时刻,又放浪得毫无章法。

丛雪在集市上给方屿青买了好多件新衣服,皆是本地人喜欢的最炫民族风,把他打扮得花花绿绿。

方屿青也不恼,白天笑眯眯地穿在身上,到了夜里,就把该算的账通通算回来。

丛雪趴在床上,像小猫一样呜咽,两只手无力地攥着被单,软着嗓子求饶。

被逼急了,温柔小猫也会发怒,转而扑过去咬他,在他脖子和肩膀上留下各种记号。

方屿青手指伸进去,抵住她作乱的牙齿,另一手与她十指相扣,牢牢压在床单上,嗓音低哑:“宝宝,再说一遍,就饶了你。”

丛雪被逼得口齿不清:“说……什么?”

方屿青将手指拿出来,换成嘴唇,重重碾过去:“说你爱我。”

这仿佛成了唯一正确的通关密语。

丛雪再顾不得害羞,乖乖搂住他的脖子,滚烫吐息贴在他耳朵旁:“方屿青……我爱你……只爱你……”

换来方屿青更加疯狂的回应。

白天,方屿青是最温柔体贴的男朋友;到了晚上,他却霸道得不近人情,每晚都要逼着她来来回回地说那些话。

到后来,丛雪几乎养成了一种本能,只要那张脸一靠近,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对着他表白。

方屿青被惯得变本加厉,丝毫不知收敛,还很有开拓精神地拉着她进行各种新鲜的尝试,常搞得丛雪腿酸腰痛,第二天连起床都很艰难。

方屿青便把她抱进洗手间里,让她坐在马桶盖上,替她洗脸、擦手,再挤了牙膏递过来,弯腰帮她刷牙。

丛雪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一边哼哼唧唧地抗议他昨晚的“暴行”,一边扑腾着不肯配合。

方屿青笑起来,索性俯下身,含着牙膏去吻她:“宝宝,我来给你当牙刷。”

“唔……不要……方屿青你无耻!”

泡沫在唇齿间翻滚,薄荷的味道混着笑声溢出来。两个人闹腾一番,不知道吞了不少牙膏进肚子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丛雪忍不住想,如果美梦有形状,大概就是璃岛的样子吧——有风,有海,有他在身旁。

*

可时间就像海面上一闪而逝的鱼尾巴,快得几乎抓不住。

丛雪的租期眼看就到了头。

她原本的计划是退掉这个小房间,将带不走的行李就地处理掉,或者送给冬叔。

自己轻装回国,先去北城住上一阵子,和许久没见的大学室友们聚一聚;再应邱晗的邀约,陪她去北边看大草原。

这一年,邱晗一直和她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她毕业后留在南大读研,总是第一时间给丛雪分享校园八卦。

二十三岁少女邱:【大新闻,我今天碰见宋恩让了!】

丛雪对着手机,微微一愣。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猛然间听到,下意识就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屿青。

方屿青最近迷上了木工,他在遮阳棚下搭了一片临时的工作台,正在用模具打磨一块不成形的木头。

他接触木工,起因其实是想给丛雪做一把椅子。

偶尔有一回,他坐她的椅子开会,开到一半,忽然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端着电脑在房间中央站着,丛雪只当他是想活动活动。

会议一结束,他摘了耳机,眉头拧得死紧:“你每天坐这种东西,难怪会腰疼。”

丛雪:?

我腰疼不是拜你所赐么?怎么甩锅椅子啊!

璃岛这地方买不到让人满意的人体工学椅,方屿青便萌生了亲手给她做一把椅子的想法。并且,立即执行了起来。

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整套工具,看着挺像那么回事,还在村子里拜了一位老木匠为师。

老木匠年纪大了,留着一捧灰白的大胡子,不会讲英文,和方屿青沟通的时候,只能动手比划。

方屿青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老木匠给他示范打磨的技巧,测角的手法,他只凭观察就能记住,回来就大胆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动手。

一开始的确做得不伦不类,但是他反复琢磨复盘,竟然在这样不断的试错中,慢慢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之后就进步神速。

技术的精进基于大量的练习。

方屿青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掌心和指腹也被木屑划出一道道细细的伤口。丛雪每次看见了,都心疼得直皱眉。

“怎么又受伤了……”她捧着他的手,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方屿青却笑得毫不在意:“一点小伤而已。”

丛雪眼眶红了:“你别做了,我不需要新椅子。”

方屿青捏了捏她的脸:“谁说只是为了给你做椅子?我是真的感兴趣。”

丛雪有些不解:“木工……很有意思吗?”

“自然。”方屿青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抹饶有兴味的光,“宝宝,你知道吗,木头远比人好懂多了。”

丛雪一愣。

后来,她去市场上淘了一副结实的手套,勒令他只要干活就必须戴上,方屿青手上的伤口渐渐就少了许多。

丛雪没再劝他放弃过。

此刻,她的目光穿过窗棂,恰好能看到院子里的身影。方屿青摆弄着工具,脸上的神情专注又投入——那是一个研究者的眼神。

他对任何结构、任何材料,似乎都能捕捉出规律的逻辑。

他戴着新买的手套,手套下面的指头上还贴着丛雪亲手给他贴上的小青蛙创可贴。

方屿青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甲床是长方形的,泛着健康的粉色。

本应该敲击着键盘,在无菌实验室里摆弄最精密的仪器,把才华和灵感投入到医学研究里,向人类理解的生命边界发起挑战。

可他却陪她在这里,做木工,晒太阳,穿花里胡哨的衣服逛集市,跟着捕鱼船出海,把俘获的鱼虾串起来,挂在房顶的小平台上晾晒。

邱晗的微信还在滔滔不绝地涌过来:【我碰见宋恩让的时候,她正和一个陌生男子约会,那男的看着有些成熟,据说是某个财富榜上的新贵,两人前段时间还传过绯闻呢,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她果然是没和方屿青在一起。过去一年,他俩的八卦在学校里渐渐澄清开了,大家都很震惊。我就说嘛,这两人根本不是一路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

邱晗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跟丛雪分享了。

【林以文有天晚上喝醉了,把我叫出去,跟我表白了。但是他嘴里嚷嚷的竟然是宋恩让的名字,我真是……跟吃了苍蝇一样。】

丛雪看到这里,皱了皱眉,回复:【你接受了?】

【怎么可能!】

邱晗又伤心又生气,干脆把林以文的醉态录了下来。还放话,他要是再敢来招惹她,她就把这段视频发到表白墙,让他好好隔空表白去。

【你放心,我这下彻底看清了,再不会执迷不悟了!!!】

林以文终究还是被宋恩让丢弃了。

她选择了新的恋情、新的人,不再需要林以文了。

林以文无法接受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

他发了疯一般去找她,打电话,发消息,还直接冲到宋家门口堵人。

宋家的保安将他扭送到车库里,过了几分钟,一通电话拨了过来。保安将林以文摁在墙上,强行将话筒贴在他耳朵旁。

对面是宋恩让,依旧是熟悉又傲慢的嗓音,出口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令他绝望的恶寒——

“林以文,不要再纠缠了,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就是露水情缘,明白么?随便玩玩而已,别太当真。”她想起什么,忽而一笑,“哦,对了,用我心理医生的话,你只不过是我情绪的投射对象而已,一个展示控制力的小道具,我怎么可能会跟一个道具谈恋爱呢?”

她的话像刀刃一样,在林以文的胸腔里来回刺戳。

“我宋恩让以后的丈夫,既要出身显赫,还得事业成功,不论是颜值还是身价,都得与我般配。这样我才能满意,我的粉丝才会满意,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商业价值。林以文,你能么?”

林以文怔怔地听着,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被暴力压制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半晌,他突然开口,嗓音哑的甚至有点阴恻恻:“……你交新男友,只不过是为了掩饰,你得不到方屿青这件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围着你转,可惜并不是……宋恩让,你终于开始怀疑了对吗,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过如此

——你不完美,离完美还差得很远,你根本就是普通至极。”

“而你觉得样样普通的丛雪,在方屿青眼中,是完美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噼里啪啦声,宋恩让在电话里暴怒地大吼:“给我把他撵出去!!!”

保安拖着他往外走,而林以文却像是疯了一般,疯狂大笑着,被随手丢在了大街上。

他歪倒在地上,状似癫狂地又哭又笑,完全看不出一点名校才子的影子。

自那之后,他整个人消沉了很久,成绩一落千丈,整夜整夜的失眠,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再后来,他申请了义务支教,一走就是一整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气质倒是沉淀了许多,眼神里却始终很难摆脱那种受创的沧桑感。

丛雪也是后来才辗转着听说了他的经历,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无望的爱情,有时堪比最顽固的沼泽,人一旦陷进去,越挣扎,就越往下坠。不懂得自救的话,最终只会被一点点吞没。

爱情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院子里传来刨木头的声音,哧啦——哧啦——

很有节奏地划破夜晚的寂静。

丛雪抬起头,望向灯光下那抹身影。

木屑在他指间飞落,光线摇摇晃晃,照亮方屿青兴致勃勃的面庞。

丛雪想,那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她要给他最好的爱情——不带执念、不为占有的,最纯粹的爱。

第46章 46 你是我感恩一切的理由

小院的主人阿冬, 也叫曾令图,是在某个晴空万里的午后突然回来的。

一推开院门,他就和满头木屑、系着工装围裙的外甥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面面相觑, 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靠。”曾令图脱口而出, “……屿屿屿屿青?”

曾令图围着他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怎么看怎么不敢信:“我姐那个老古板, 这是将你扫地出门、彻底切断经济支持,然后你千里迢迢来投奔你舅, 在我的院子里刨木头为生了?”

方屿青:“……”

曾令图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还没缓过劲。

方屿青:不吃就滚。

曾令图一边笑一边往嘴里扒饭,忽然, “砰”一下放下饭碗,抹了抹嘴,无缝切换成一张严肃的长辈脸, 语重心长地说:“其他事我可以不管,但有一点——你小子啊, 怎么能当第三者, 破坏别人感情呢?”

今天, 他一直在用眼风瞄两个小年轻,那股暗戳戳的亲密劲儿, 瞎子才看不出来他们什么关系。

他可还记得, 离家之前, 丛雪的男朋友还是那条丑鱼来着。

“冬叔,不是那样的。”丛雪立即解释,“其实——”

曾令图抬手打断她, 神情一变,转头对着方屿青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阿冬的外甥,干得漂亮!”

方屿青:“……”

丛雪:“……”

曾令图敲着碗,眉飞色舞:“男人嘛,就是得敢爱敢抢,哪能婆婆妈妈的?想当年,我也是红尘里翻滚过啊……”

“你打住——”方屿青没好气地提醒,生怕他口无遮拦,当着丛雪的面讲出什么荤段子来。

曾令图被他这张嫌弃脸逗得更乐:“你怎么还是这个死样子,一点也不可爱!”

丛雪在旁边有点憋不住笑。她觉得,这对舅甥可真有趣,性格迥然不同,偏偏相处得又很自然。

难以想象,曾阿姨那样事事讲究的人,竟有一个如此不着调的亲弟弟。

饭后,曾令图主动提出要洗碗。

方屿青把垃圾丢到巷子口的垃圾站,回到小院时,总觉得厨房那边安静得有点过分。

担心这个不靠谱的舅舅把碗全砸了,他特意绕道去了厨房,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租期——还剩三天吧?”

哗啦啦的水流声里,曾令图手肘支在一旁的台面上,袖子卷到一半,压根没碰水,真正在洗碗的人果然是丛雪。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

“屿青知道吗?”

“之前跟他提过一次……但是具体哪天走,还没说。”丛雪声音不高,似乎藏着一点犹豫。

曾令图不是傻子,听丛雪这么回答,眉头轻轻一挑。

“这样吧。”他目光转了转,习惯性地晃了晃手里的烟盒,到底也没真的抽出根烟来,“别管什么租期了,这破院子也值不了几个钱,舅舅送给你了,就当是见面礼。”

丛雪险些打碎手里的碗:“舅……不是,冬叔,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啊贵重。”曾令图一摆手,似乎完全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等你和屿青结婚的时候,我再另外封个红包,大的,单独只给你!”

丛雪无奈地笑起来——她现在相信阿冬是个富家公子哥了。

“冬叔……”丛雪顿了一下,一边洗碗,一边犹豫地问,“您能不能劝劝屿青,让他……回美国?”

曾令图摸着下巴,眼睛眯了眯:“哦,那事啊,我倒是听说了。不过,他那个性子,谁劝得动?”

他嘴上调侃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认真的意味:“屿青不走岂不是更好?他如果真去美国了,你们就离得更远了吧?那你怎么办?”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啊。”丛雪想,她还有个硕士要去读呢。

“哦——”曾令图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腔,“你俩这是打算异国恋啊?”

他眯缝着眼,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啧,异国恋多难啊,没保障。尤其是男人,更加不能信。万一他在美国跟别的女人好上了,你怎么办?甘心当个大怨种?”

门外偷听的方屿青:我谢谢你。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丛雪却没有笑。许久,她低低地回了一声:“那也没办法。”

心轻轻一滞,方屿青的眉眼沉下来。

*

月亮挂在树梢,窗外虫鸣阵阵。

丛雪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

她翻了个身,面向外侧躺着,宽大的睡衣领子随着动作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肩头。

天气热,她只在腰间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单,柔软的发丝铺散在身后,掩住了一部分玲珑的曲线。

视线在黑暗中缓缓游移,落在这里的每一个物件上——这一年因为四处漂泊的缘故,她的行李始终不算多。明天简单收拾一下,后天就能干净利落地上飞机。

方屿青早就知道她打算去香港读书的事。只是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沉溺在甜蜜的爱情里,还没有好好坐下来,聊一聊“以后”。

上一次他们试图聊这个话题,闹得不欢而散,之后失联了一整年。

一股淡淡的郁结盘亘在胸口,丛雪在黑暗中轻轻动了动。

窸窸窣窣中,后颈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一支手臂伸过来,揽住她的腰,熟悉的体温贴上后背。

方屿青嗓音喑哑:“睡不着?”

他一边问,一边俯下身,断断续续地亲吻她线条薄韧的背。

气息渐渐变得粗重,从雪感到搂着自己的那条胳膊收得越来越紧,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方屿青干脆掀起她的睡裙,手掌滑进去,肆意抓拢起来。

从雪轻喘着,按住他作乱的手:“冬叔就在楼下……”

“我动作轻点。”他箭在弦上。

可是一定会被听见的吧……丛雪还是有点担心,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方屿青仿佛感受到她的犹豫,忽然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窗台上。

这是整个房间他最喜欢的位置,没少在这里做坏事。

此刻,窗外的风很轻,月光倾泻进来,银白色的光线笼罩在她的肌肤上,美得令人屏息。

丛雪眼中雾气氤氲,唇色被咬得嫣红。方屿青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分开她紧扣的双唇。

他凝望着她,忽然俯身过去,在这样欲.色的时刻,同她接了一个绵长的、近乎于纯情的吻。

“我陪你去香港好不好?”他贴在她耳畔,嗓音轻柔。

丛雪一瞬间愣住,立刻从迷离的情欲中清醒过来,呼吸微滞,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下,方屿青的眼神很认真,有种不动声色的平淡。

丛雪眼眸颤着,霎那间,细微的慌乱从心脏处蔓延开来——他竟然是在说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丛雪本能地摇头,语气有点乱:“你,你那么忙,不用来陪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可以的……”

她似乎被他吓到了,拒绝得语无伦次。

方屿青垂眸,扫了一眼她忽然攥紧的手指,淡淡地问:“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么?”

“我想的——”丛雪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不自知的迟疑和不安,“我当然很想,但是……但是我不想你为了我这么做。”

方屿青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你男朋友,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丛雪怔了怔,心因为这句话轻轻飘起来,下一秒,又被她按回去。

“我知道,我也……很感谢你。”

丛雪咬了咬唇,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月光下,方屿青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神情,只能感觉到空气中微有一丝凝滞。

她顿了顿,终于深吸一口气,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屿青……回美国去吧,完成你的学业,好不好?”

方屿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丛雪以为他在考虑,于是更加急切地抓住他的衣摆,语调也带上了轻快的安慰:“你再跟学校联系一下,说不定能延期入学呢?或者,你亲自去拜访贝茨教授,我相信他一定能理解——”

方屿青突然问:“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想我吗?”

“当然会啊!”丛雪脱口而出。

觉察到他态度的松动,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笑起来:“再说了,放假的时候,你也可以来看我的。”

方屿青低低嗤了一声:“如果我不去呢?”

丛雪愣了一下。

“如果我嫌麻烦,不想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只为了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慢慢划过心口。

“或者,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时间久了,情感上得不到回应,我渐渐觉得这种远距离的关系很折磨人,又累又辛苦,想放弃。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丛雪听得出来,他这是生气了。

她赶紧上前顺毛,整个人软软地贴过去,搂住他的腰,柔声哄道:“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那样的。”

“这么相信我?”

“嗯。”她点点头,语气十分笃定,“屿青,你不会。”

方屿青感觉胸口的紧绷这才缓下来一点,抬起手,将她扣进怀里。

感受着他抱紧自己的力道,丛雪心中渐渐放松下来,柔声说:“其实,你能喜欢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或者……我们两个最后会不会在一起,对我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

方屿青搭在她后背的手僵了一下。

他拢起眉,低笑一声:“那什么才是?”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丛雪仰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目光极为认真。

“你才是。”她说,“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方屿青唇角勾了一下,笑容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的。”丛雪抱紧他,温声安抚着他,也在安抚自己,“屿青,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了解你。”

方屿青的眉心慢慢拧紧。

“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想做的事,我都知道的。我很理解,也很钦佩。那样子的你,特别帅气。”丛雪探着身子去亲吻他的唇,“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方屿青没有动,也没有回吻。

丛雪把额头贴在他胸口,指尖在他的侧腰轻轻摩挲:“我当然舍不得你,也很害怕分开,可是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们都还在路上。而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她抬起头,目光像被月色打湿了:“但是没关系,屿青。无论我们有没有未来,我都会永远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就算哪一天,我们真的走散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很坚强的,我保证,不会伤心太久,一定会让自己尽快挺过去……因为,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她从年幼的时候起,就已经在承受这个世上所有的失去了。

丛雪紧紧环住他,语气透着一股明朗的哀伤:“从来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永久地属于过我,但是我不遗憾。哪怕很短暂,我也会百般珍惜,然后在失去的时刻,心怀感恩。”

方屿青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掌心透出隐忍的疼。

“也包括我吗?”他轻声问。

丛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一切都只是假设,但一想到和他分开这种可能,就觉得肝肠寸断。

可她暗暗告诫自己,她不能这么自私。

丛雪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你曾经属于我……已经是我感恩一切的理由。”

方屿青却突然笑了一下,笑声中带了点心碎:“原来,这就是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在不停逃离我的原因。”

丛雪一下子怔住。

方屿青猛地松开她,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语气冰冷而警惕:“这一次呢,你是不是……又打算瞒着我跑掉?”

丛雪这才发现,方屿青的神情很不对劲,眼睛里藏着痛苦。

她竟无意中……反复戳到了同一处伤口。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丛雪,你所谓的爱,就是成全我远离你?那我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醒来能看到你的脸,想跟你一起吃饭、睡觉、共享彼此的人生……这些愿望,”他望着她,一字一顿,“谁来尊重一下?”

丛雪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屿青盯着她无措的样子,整个人沉默下去。

忽然,仿佛被某种情绪逼到了极限,他猛地转过身,拉开衣柜门,一把扯出他最初的那件衬衫。动作极快地套上身,胡乱系上衣扣,抬脚就往外走。

丛雪察觉到不对,慌忙伸手去拉他:“屿青,你去哪——”

“今晚不回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把所有怒气和委屈一口咽了。

手臂一甩,丛雪扑了个空。

下一刻,门重重地关上。

丛雪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打开门追出去。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她跑下楼梯,推开院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摇曳的树影。

“方屿青——”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卷进夜色中,毫无回应。

丛雪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宿命般的绝望——他们第二次谈论未来,竟然又是这样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