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戒断反应
“什么, 你不去南城师大附小了?”
郑融整个人都惊呆了,觉得丛雪莫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在临近毕业的时候把自己的工作拒掉。
她摇晃着她的肩膀大吼:“你可想清楚了!好工作不等人, 你不要, 分分钟有人排队等着上!”
“不去就不去呗,我觉得挺好。”孙佳妮在旁边对着镜子卷头发,听到这个消息, 只是淡淡耸了耸肩,全然无所谓, “小雪还是别回去了,留在北城多好啊, 咱们都在一块儿,下了班还可以随时聚餐。”
她最近正在一家时尚杂志社实习, 正是萌新最有热情的时候。对着镜子捯饬完,走过来摸了摸丛雪的脑门:“我试试,还发烧吗?”
丛雪一回到学校就生病了, 高烧不退。大概是在云明山上那次还没有好利索,病势卷土重来, 断断续续地一病就是半个月。
这期间, 南城师大附小的人打过几次电话, 想确认她的去向。丛雪态度诚恳地道了歉,但也没给出具体的解释, 只淡淡表示, 自己不打算回南城生活了。
南城是她的故乡, 现在成了回不得的地方。
因为尚未签署正式的就业协议,她算不上违约,南师附小只好接受, 顺带通知了丛雪的辅导员。
辅导员一听,血压都上来了,气急败坏地联系丛雪。电话那头却是病恹恹的嗓音,听上去一丝生气也没有。
辅导员吓一跳,匆忙赶来宿舍,给人送去了校医院。
大小检查做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医生只嘱咐丛雪回去好好休养,放轻松,切勿多思多虑。
很少有人会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何况还是平时最乖巧听话的学生。
辅导员觑着丛雪的样子,直觉她不大对劲——这姑娘坐在那里,神态平静得过分,目光垂着,什么话也不说,一副心如死灰、懒得解释的模样。
辅导员心中警铃大作。
心理崩溃的学生她见多了,相比那些歇斯底里的,这种安安静静的反而更可怕。
她什么话也不敢再多劝,生怕哪句没说对刺激着她,只能先安抚了南师附小那边,再推荐其他学生。
毕竟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小学,名额立时便填上了。
丛雪没对任何人解释拒掉工作的缘由,包括轮番照看她的室友们。
姑娘们都感觉得出来,她情绪很不好,每天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床上,不愿意吃饭,也不愿和人交流。
曾经那个对什么机会都充满干劲的小姑娘,此刻完全像换了一个人。这趟南城之行,像是带走了她全部的生机。
这期间,苏阅州过来看过她一回。
他已经毕业了,在本地的一家三甲医院工作。上班以后,整个人的棱角被打磨得更温和,散发着愈加安稳可靠的气质。
苏阅州的五官其实算不上俊朗,但性情很平和,总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单位里的大姐其实早就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条件都不错,他却一再拒绝。
丛雪的选修课早就结束了,两人本不该再有什么交集,可苏阅州一直单方面维持着联络,偶尔给她推荐一些兼职机会。
当初,听说丛雪要回南城当小学老师,苏阅州很错愕,但他并没有追问。
他看得出来,丛雪心里一直有牵挂的事情,是这股执念支撑着她不停地朝前赶路。
而现在,大概是执念不在了,她身体里的消沉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苏阅州在宿管阿姨那里做了登记,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女生宿舍。
推开门的刹那,他看见丛雪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苏阅州皱了皱眉,把东西放在桌角,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
“你这身体……别耽误了,跟我去医院再检查一遍吧。”
丛雪麻木地点了点头。
苏阅州望着她,心里泛起一股酸软。
他还记得,当年她坐在医学院的教室里,眼神里透出开心的光彩。而如今,这张脸上只剩下苍白与颓败。
沉默良久,他轻声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个让人失去部分记忆的药,现在的确是没有。但是,也不是全然没办法。如果……如果你真的想忘记谁,我可以帮你。”
丛雪缓缓抬起眼睫,脸上有一瞬间的疑惑。
“试着接受新的人,就会更快忘掉旧的,不是吗?”苏阅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温柔的坚持。
镜片后,他目光诚恳,话中的提议是什么意思,丛雪听明白了。
她没想到,苏学长竟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意。
和方屿青在一起的这两年,她就像个瞎子一样,再看不见身边的其他男生。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苏阅州潜藏已久的情愫。
只可惜,胸膛里的这颗心早就跳不动了。
“谢谢你,学长。”丛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不值得你这样。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苏阅州笑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如果她改了主意,可以随时通知他。
*
丛雪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阳台上。
太阳已经落山,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与月光交织着落在她的肩头。
她的背影纤瘦单薄,透着淡淡的哀伤,加上最近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看上去有些虚弱,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
郑融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心头一紧,以为丛雪打算从阳台上跳下去,吓得一嗓子嚎上屋顶,几乎是飞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的腰。
丛雪大概也被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手里的手机正震动个不停,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方屿青”。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接通这个电话,手机已经“啪”一下脱了手,顺着阳台掉了下去。
丛雪:“……”
郑融:“……”
“呃……原来你在接电话啊?”郑融尴尬地放开她,伸长脖子往外看一眼,咽了口唾沫。
这个高度,手机怕是已经摔得稀巴烂了。
两个人下楼寻找手机残骸。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丛雪第一次踏出宿舍。
晚风吹在脸上,她激灵了一下,似乎对校园里的空气都感到几分陌生。
“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郑融红着脸,憋了半天,才犹豫着开口。
“以为我要寻短见?”丛雪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已经摔成了蛛网状的屏幕。
“真不是我瞎想,小雪,你这阵子实在是太丧了!我们还以为你抑郁了。”郑融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失恋了?”
郑融没谈过恋爱,但她阅片量巨大,磕过无数对cp,围观别人谈恋爱的经验非常丰富。丛雪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一看就是被人伤了心。
丛雪笑了笑,神色很淡:“怎么看出来的?”
“嗐,我就说吧,这种事最有迹可循了。”
郑融挠挠头,想起那一回,丛雪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漂亮的裙子。那条裙子后来被她小心收好,只在回南城的时候才拿出来穿。
“你三天两头往南城跑,每次回来的时候心情都超级好,时不时还会发会儿呆,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傻笑。我们早就怀疑你谈了一个异地恋男朋友,但是你比较害羞嘛,所以大家也没八卦地多问。”
丛雪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报废的手机机身。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软弱到想要接起那通电话。
她不知道方屿青怎么会突然联系她。
也许是他生气了,来找她算帐的。
如今,手机摔坏了,一切不确定都成了定数。丛雪戏谑地想:或许,这是老天替她做的选择。
好险,刚刚差点功亏一篑。
丛雪说得轻飘飘:“你们猜对了一半,我没谈恋爱,每次出去,只是和一个男人睡觉而已。”
郑融瞪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在开玩笑吧?”
丛雪嗓音淡淡的,透着一种死寂的平静:“没开玩笑。没人强迫我,是我自愿的,所以现在也谈不上什么失恋,顶多是炮友关系结束了,留下点戒断反应吧。你放心,我没事的。”
郑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一定在想,这个胆小怕事的女生,居然会做这种事。”丛雪笑了一下,这么调侃自己一顿,感觉还不赖。
她将手机的残片拼了拼,屏幕碎了,后壳也不完整。
不远处就有一个垃圾箱,丛雪捧着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临松手前,手指似乎颤了一下,像是在挽留。
她麻木的神色里流露出一点无人觉察的伤感;下一秒,丛雪利落地将破碎的手机丢进了垃圾箱,连同里面的电话卡一起。
“我一度觉得,自己很见不得光。”
她站在垃圾箱前,低垂着眉眼:“现在想通了,其实也没什么。我没做第三者,也没对不起任何人。这件事没人知道,没人受到伤害,除了我自己。”
她口吻淡淡的:“我得学着放过自己。”
郑融哑口无言,只会大张着嘴干点头。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阅历是如此浅薄,这种时刻,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拿来宽慰一下好友。
回想起刚刚来电的名字,郑融灵光一闪,试探地问:“那个人是叫……方屿青吗?”
“嗯。”
郑融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我喜欢了很久的人。”
丛雪站在垃圾桶前,终于缓缓抬起目光。
天上的云层被月色勾勒出淡青色的轮廓,静静流动着。
“这么说,他算是你的暗恋对象咯?”
丛雪点点头。
“那你怎么没试着表个白啊?”郑融托着脑袋,皱着鼻头,试着想象了一下,“睡了那么久,再没感情,也睡出感情了吧?如果有一个人能打破局面的话,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说散就散了?”
丛雪笑了一下,语气出奇的平静:“他有他想去的地方,也有注定会在一起的人。而我不在那个范畴里,我对他来说,大概就像是——”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空:“就像云,我们抬起头就能看到,偶尔也会停下来欣赏一会儿。可再漂亮的云,欣赏完就完了,我们还是会继续朝前走。”
没有人会为一朵云驻足。
郑融嘴角垮了垮,心中十分难受,嘴上却故作轻快地说:“没关系的,小雪,你怎么着也算是睡到了暗恋对象本人啊,这事儿不少人得羡慕死!哪像我,高中时候暗恋的那个帅哥一上大学就出了柜,这辈子注定只能做姐妹。”
丛雪笑了笑,从垃圾桶前走回来,同郑融一起坐在台阶上。
郑融默了默,忽然问:“小雪,你拒绝了南城的工作,那接下来呢?有什么打算吗?”
如今正值毕业季,宿舍的几个女孩都确定了去处。孙佳妮进了时尚杂志社,郑融保了研,刘珊珊入职了互联网大厂。唯独丛雪,目前的去向未定。
丛雪口气随意:“我想出去走走。”
她长到这么大,除了南城和北城,还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做兼职口译的时候,偶尔和其他国家的人聊天,她也会对世界生出好奇。
丛雪的目光投向远处:“你看,咱们这所学校,人人都在努力。大家忙着保研,出国,考公,进大厂,创业……每个人都有很具体的目标,真是令人羡慕。”
“可我其实没有那么强的物欲,打工也只是为了赔偿他的东西,现在赔完了钱,身上的担子也没了。”
说着,她朝郑融歪了歪头:“我家里没什么亲人了,没有长辈殷切地盯着我,期盼我出人头地。和你们比起来,我算是稍稍自由一点。但同时,似乎也少了点运气。”
“什么运气?”
丛雪顿了顿,目光里露出些神往:“就是那种……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有人拍拍你的肩膀,跟你说‘别怕,家人永远是你的后盾’的那种运气。”
她笑了一下,问郑融:“你还记得,大二的时候,你卖罐装咖啡那事吗?”
郑融捂脸:“黑历史,求放过!”
丛雪轻笑道:“你那时候做生意赔了钱,哭着给家里打电话。叔叔阿姨虽然把你数落了一顿,又担心你生活费不够,挂了电话以后,默默给你转了三千块钱。”
郑融怔了怔,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丛雪居然还记得。
“这次回北城以后,我很失落,好像没有继续生活的力气了。可是经过这阵子,我又想明白了——如果没有这种好运气的话,就更要学着勇敢一点。人没有什么可倚靠的时候,也就没什么能输掉的了,不是吗?”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宿舍楼前的景观灯在丛雪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她仰起头,望向高远的夜空。
“以后,迈出的每一步,仅仅是为自己。”
云彩仍在静静流动,就像她刚刚比喻过的那样——浮游不定,却也自在随心。
郑融舒了一口气,感觉到丛雪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而且,不仅恢复了从前的明净感,还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郑融这才放下心来,戳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小雪,你说自己没有好运气,我觉得不对。”
丛雪偏过头,听她继续说。
“你以为好运气就是有家人的支持吗?那种东西,有的话当然好,但那也只是众多运气中的一种。”
郑融眼睛亮亮的,神色坚定地看着她:“你也是有运气傍身的啊!你看,你把自己很好地养大了,没有被生活打垮,顽强地考入了名校,还能在经历了这么多挫折以后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和我聊天。这份坚韧的心性,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露出深信不疑的表情:“所以我觉得,你的好运气可能会来得稍微晚一点,但不代表没有!运气的内容也不是别人帮你兜底,而是老天给了你自己站起来的力气。”
郑融伸出手,按住丛雪的双肩,脸上的表情煞有介事:“来,随我大声念:我运气超好的!”
丛雪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鼻尖一阵发酸,努力把温热的泪花压回去,跟着她高声念道:“嗯……我运气超好的。”
说完,两个姑娘一起笑起来。
夏夜宁静,云彩被月光衬得更加立体。
世间的一切都跟着明亮了几分,连带着垃圾桶里的手机碎片也反射出逐渐清晰的光,像最轻巧无声的翻篇——
作者有话说:临时毁约是不对的,此设定只服务于小说剧情哈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继续(以后每周都休一天吧,这个建议来自上班打字下班也打字的手腕)
第37章 37 摆明了让他难受生气
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方屿青第二次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无法接通。
耳边传来“嘟嘟——”的盲音,他眉心微蹙, 心底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方屿青右手举着电话, 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墨绿色的条纹钢笔。
这是他刚刚在书包夹层里摸出来的,不是他的东西,但看着有点眼熟。方屿青想起来, 自己曾经有过一支类似的,很像他当年回国之前错拿了外公的那支笔。
小孩子不会用钢笔, 但外公每天都在用,他心里好奇, 偷偷拿过来玩。临行前一夜,整理行装的保姆以为这是小少爷的东西, 一并放进了行李箱。
外公便把这支笔送给了他。钢笔陪着他从小长到大,外公去世以后,他更是习惯了随身带着。
后来钢笔不见了, 他心中有过短暂的遗憾,又很快释然了。
方屿青不认为他需要靠什么东西寄托对外公的怀念。他不是会睹物思人的人。
钢笔丢失的那天, 比起这支笔, 他更担心那个走丢的人。
可这样一支相似度极高的新笔, 怎么会出现在他的书包里?
这栋房子,只有两个人进得来。笔是谁放在这里的, 答案不言自明。
方屿青环顾整个客厅, 四周的摆设一如往日, 干净得有些过分。他微微眯了眯眼,一切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可心底却越发涌起说不清楚的忐忑。
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帽上细密的纹路, 他突然拎起车钥匙,毫不迟疑地打开门,下楼。
汽车引擎声轰然作响,方屿青一脚油门,车身急速冲出去,稳稳开向通往机场的高架路口。
红灯间隙,他迅速给丛雪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
方屿青退出微信,切换到票务软件,给自己订了一张今晚飞北城的机票。
手机来电的提示音打断了方屿青凝滞的思绪,屏幕上跳出“曾令淑”的名字。他目视前方,随手点开蓝牙接听。
“屿青,你舅舅怎么样了?”电话那头响起一贯温婉的嗓音,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担忧。
“都处理好了,他没事。”方屿青语气冷静。
半个月前,他那个素来不省心的舅舅曾令图在国外旅居时,不知怎么的,和当地人起了冲突,被扭送进了警察局。
好不容易获得一个跟外界联络的机会,曾令图第一个找的就是自己的外甥。
曾令图以前总抱怨,说方屿青年纪轻轻的,不懂得享受生活,总是沉浸在枯燥的科研里,同他那个呆板无趣的科学家老爹一模一样。可当他在东非的岛国看守所,隔着一道玻璃见到亲外甥的脸时,著名行为艺术家兼流浪派诗人曾先生当场涕泪滂沱,差点哭成一条老狗。
就为这事,方屿青前后奔波了大半个月,今天刚刚回国。他的行李箱,此刻还立在小公寓的客厅里没动过。
得知弟弟安然无恙,曾令淑心里松快了许多。模糊间,她听见导航的提示声,忍不住问儿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临时去一趟北城。”方屿青答得云淡风轻。
车厢里安静了数秒,像是什么无法触碰的禁忌在母子二人间悄悄揭开了一角。
曾令淑并没有直接问他去北城做什么,语调软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无力:“你舅舅没事就好。他啊,一把年纪了,也不成家,就这样满世界地乱转悠。我拦不住,只好由他去了。只是……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头晕,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可偏偏出门时太着急,忘了带药。”
方屿青眉心压了压:“秦叔没跟着您吗?”
“他休年假去了,怎么好老麻烦他。”
“我爸呢?”
“日本出差去了,说是下周才回来。”
方屿青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车速缓缓降下来,在下一个路口干脆地调转了方向盘。
“地址发我,我给您送过去。”
*
方屿青循着导航一路行驶,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逐渐稀疏,最后停在了一家高档度假村的门口。
清凉夜色下,度假村隐于山水之间,低调不张扬,但大气复古的门廊与层叠的绿植已经彰显出它的奢华。
穿着制服的门童快步迎上来,弯腰致意:“先生,晚上好。”随即便要替他泊车。
方屿青抬手拒绝:“我送个东西,马上就走。”
他径直将车子停在门口的临时车位上,随着工作人员穿过花团锦簇的庭院。
走道两旁摆满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玫瑰和晚香玉,空气里氤氲着甜腻的香气。方屿青的眉心轻轻拢起。
正厅的两扇雕花木门缓缓敞开,房间内一派奢华格调,烛台与花卉交错点缀在宽敞的圆桌之上,桌边仅有几位宾客,正围坐闲谈着。
方屿青一眼便看见“在日本出差”的父亲方同春,正端坐在首位,他身侧是宋恩让的父亲,宋启。
另一边,曾令淑身着浅色旗袍,发髻一丝不乱,眉眼间带着熟稔的笑意,正在与宋太太聊天。
她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方才电话里的虚弱模样。
宋恩让坐在下首的位置,看见他进来,眼眸倏的一亮,立即站起身,裙摆轻荡着朝他走过来:“屿青,你来啦!”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这明显是一场方宋两家的聚餐。
方屿青往曾令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带着克制的问询。
然而曾令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一点解释的意思,转头对宋太太说:“这小子刚从国外回来,路上耽搁了一些,来迟了,还请你们见谅。”
“都是自家孩子,说什么客气话!”宋太太见到方屿青,眼周都堆出了亲切的笑纹,冲他招招手,“屿青,快过来,这一路辛苦了,时差还习惯吗?”
“年轻人,这点时差算什么。”曾令淑从容地摆了摆手,仿佛完全主导着场面,冲方屿青道:“今天的这顿饭,是为了庆贺恩让的好成绩——你还不知道吧,她刚刚拿下了大导的女主角,真是了不起!”
宋恩让穿着一袭山茶粉的系带长裙,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衬得脸庞明艳动人。
她笑靥如花地走过去,挽上方屿青的手臂,裙摆轻拂过他的裤脚,姿态亲昵地看向四位长辈,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登场。
“别愣着了,快过来坐呀!”她俏皮地对他眨眨眼。
方屿青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径直走到曾令淑跟前,将手里的药“啪”一声放在桌面上。
“药送到了。”他扫了眼在座的人,语气平淡,“我还有事,今晚先失陪,改日再向伯父伯母和恩让道喜。”
短短一句话,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话音落下,方屿青朝几位长辈略一颔首,转身就走。
场中的空气忽地一滞,几双眼睛齐齐落在那瓶药上,再看向他的背影时,皆透出了意外的神色。
宋恩让拧了下眉,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屿青,你等等——”
方屿青没回头,一边看表、一边没什么情绪地说:“恭喜你了。我现在的确有事,要先走一步。”
“什么要紧的事,还差这一顿饭吗?”
宋恩让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来,双臂伸展开,挡在他身前。裙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屿青,自从云明山分别以后,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今天难得两家大人都在,你就留下来,替我庆祝一下嘛,好不好?咱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宋恩让嘟着嘴,语带娇嗔,眼底却闪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方屿青没心情陪她闹:“我今天没空。”
他试图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宋恩让的笑容却淡了淡,转过身,白皙的指尖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力道意外的有些紧。
“屿青,你马上就要出国了,我们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夜风拂过,庭院里花影摇曳。
空气里混合着青草与晚花的甜腻气息,却没能冲淡弥漫在方屿青心头的阴翳。
他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冷淡而直接地落在她脸上。
宋恩让娇羞地垂下眼,抿了抿唇。
她的唇瓣上涂了一层薄薄的亮色唇釉,此刻因为用力而变深了几分。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半真半假的羞涩令她看上去愈发楚楚动人,散发着足以令任何同龄男孩起心动念的媚惑。
“屿青,我一个女孩子,不仅主动表的白,还来催问你进度……人家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嘛……”
方屿青眉心轻轻一动。
某个久远的场景模模糊糊浮上心头。
离开云明山的那天,山风轻荡。福源庵的百年神树下,宋恩让握着签字笔,在福袋的许愿卡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排大字——
【宋恩让和方屿青永远在一起。】
她转过身,笑眯眯地将写好的许愿卡举在他眼前,试探地确认:“屿青……我可以把它挂上去吗?”
彼时,方屿青正低着头,编辑着一条微信消息。似乎打了很多字,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又全部删掉了。
听到宋恩让的提问,他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目光扫到那张纸卡,眉头轻轻一挑,脸上不知为何,带着一丝玩味的荒谬:“你确定要许这个?”
“当然。”少女笑容明媚,目光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期待:“那你……同意吗?”
方屿青眉心蹙了蹙,正欲开口,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他眸光一亮,几乎没看来电人,立刻就接了起来。
曾令图惨绝人寰的尖叫声顺着听筒钻进他的耳朵:“屿青!我的好外甥!快来救命啊啊啊啊啊——”
方屿青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失望:“……怎么是你?”
他接着电话就往外走。
宋恩让急急拦在他身前:“别走啊,你还没说同不同意呢!”
方屿青望着她,心底忽然闪过另一道影子。
她跟着高中同学来爬山,又一声不响地随着人离开;这期间,一次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她拒绝了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提议,没有给出任何合理解释。
甚至还亲口说出要和他分开这种话,摆明了就是要让他难受生气。
方屿青听着电话里高亢的哭嚎声,正在大声质问他到底来不来搭救这世界上唯一的亲舅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闷又堵。
方屿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情绪摁回胸腔,淡淡回道:“我考虑一下。”
不知道是在对谁讲——
作者有话说:当然是对舅舅讲啦
第38章 38 那么多人喜欢我,为什么你就不能……
“屿青, 你考虑好了吗?”
宋恩让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方屿青抬眼,望着这张美丽的、充满期待的脸庞,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厌倦。
累, 且无趣。
在国外连轴转、操持曾令图官司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么令他感到厌烦。
这股烦躁来得又急又快, 一寸寸拉扯着他的神经,令他空茫的心愈加焦躁难安。
而这无来由的情绪又像一面镜子,将他的心意照得无所遁形。
方屿青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心不在焉的瞬间——那些没有任何意义、却被他荒废得心甘情愿的时刻, 他都在思念着一个人。
只有丛雪能令他这般无能为力,却又甘之如饴, 连生气都舍不得彻底。
他轻轻合上眼睛。
方屿青曾简单粗暴地将丛雪带给他的吸引,归结为最直白的、生理上的欲望。
可是后来, 那些欲望之外的东西——焦虑,牵挂, 心疼,害怕,烦恼……这些他曾经如此陌生、如今却一股脑淹没他的情绪, 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自欺欺人的归因。
方屿青那向来屑于琢磨男女情爱的脑子,到此, 终于得出了唯一且毫无退路的结论:
他在乎丛雪。
他想靠近她、保护她, 想让她无论走向哪儿, 最终都会走进他的未来。
是怎么意识到爱上一个人的呢?
原来,她早已经悄无声息地, 成为了他所有思虑的默认答案。
方屿青低头, 嘴角轻轻一弯, 笑容里带着一点被自己打败的无奈。
“屿青,屿青?”宋恩让晃了晃着他的胳膊。
方屿青回过神,握住宋恩让的手腕, 从自己的臂弯处缓缓拿开。
“抱歉,我没有考虑过。”
宋恩让一怔。
“我对你没那种心思。恩让,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方屿青答得很简洁。
宋恩让却被他如此直白的拒绝震懵了,笑容一下子僵住,喃喃:“你在说什么呢?你,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纯友情。”方屿青坦荡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澄澈,“别的没了。”
宋恩让张了张嘴,好看的眉头蹙起来,胸口渐渐起伏,声音有点发抖:“可是……可是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啊,我们彼此熟悉,一起长大——屿青,我们的感情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好!你难道不觉得,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你也最信任我了,不是吗?我们既然可以做无话不谈的朋友,为什么不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她眼珠慌乱地动着,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理由:“我明白了……一定是因为我们做朋友太久了,你从来没有试过和我像男女之间那样相处。对,一定是这样……”
话音未落,宋恩让猛地踮起脚尖,带着孤注一掷的冲动,去亲吻方屿青的唇。
方屿青眸色一暗,将她一把推开:“宋恩让,你清醒一点!我不是林以文!”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立时将宋恩让霹得呆住。她整个人怔在原地,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地收缩了几下。
他怎么会跟她提林以文?
宋恩让的心脏揪成一团,浑身的细胞都紧张得发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方屿青没什么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令宋恩让瞬间意识到他并不是在试探,而是把握十足。
心底的惊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她所有的侥幸,宋恩让结结巴巴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屿青冷嗤一声:“我又不聋。”
云明山上的木屋隔音并不好。那一晚,方屿青为了照顾发烧的丛雪,整夜没阖眼。
夜深人静,隔壁房间暧昧的声响顺着墙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该听的不该听的,早就灌了他一耳朵。
他当时心里确实挺惊讶,但马上就抛之脑后了。怀里还有个生病的人,他没心思去探听旁人的闲事。
宋恩让脸色发白,唇角哆嗦着,手心里冒出阵阵冷汗。
她试图解释:“我和林以文的确是……相处过。但我们不是男女朋友,我就是,就是一时无聊,跟他开开玩笑而已。你如果介意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跟他说清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了!屿青,你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我发誓,我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
方屿青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一股冷酷的平静:“宋恩让,你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没兴趣干涉。但我们两个不可能,你的心意我不会回应。”
他说完就大步朝前走,仿佛一刻也不愿再停留。
宋恩让却突然崩溃了一般,扑上去,狠狠拽住他的胳膊,嗓音尖锐地嘶吼:“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方屿青,你不许走——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去找那个丛雪!”
这个名字吼出来,宋恩让自己都愣住了。
方屿青淡淡回头,毫不犹豫地承认:“是。”
那样决绝的眼神。
宋恩让摇摇欲坠的泪珠啪一下滴落。
“恩让,”方屿青微蹙着眉,声音软下来,秉持着最后一点耐心,不让自己凭力气将身后的女孩甩开,“松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宋恩让拼命摇着头,目光溢满了绝望,“我不相信,我不信你会选那个丛雪而不选我!”
眼泪成串落下来,弄花了精致的妆容,双手仍旧紧紧攀扯着他的胳膊。
“我这么漂亮,这么完美!从小到大,我都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那个丛雪有什么?她拿什么跟我比!”
“就连林以文……即便知道我只是玩玩,也心甘情愿地爱我,像条狗一样低声下气地讨好我!”
宋恩让哭得一双眼睛红彤彤的,突然,她停下了啜泣,眼泪还挂在脸上,竟诡异地笑起来:“我知道了,你也不是真的喜欢丛雪吧?你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她声音尖细,还有点轻飘飘的:“他们那种底层人,我们只要勾勾手指头就能得到,毫不费力的玩具而已,怎么会认真呢?屿青,我明白的,那种轻轻松松就能玩弄一个人的感觉真的蛮有趣,是不是?”
方屿青的眉心重重一蹙,看向她的眼神难掩震惊——像是第一次看清了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你喜欢丛雪,想玩一玩,也不是不可以……”宋恩让仰起头,轻轻靠近他的脸,睫毛颤着,眼神里透出疯狂的执拗,“但你要明白,我们才是最合适的一对,你以后要娶的人必须是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真的对我一点也不动心……”
“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理由——”方屿青的声音如一柄锋利的刀刃,倏地割开这一方空气,“我不喜欢吵的。”
“什、什么?”宋恩让错愕地愣住。
方屿青低着眼,神情平淡得近乎冷漠:“我觉得,你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