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让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却像是连解释都懒得费心:“胡言乱语,说个不停。”
方屿青顿了顿,眉心一皱,似乎被烦到了极点:“吵得我耳朵疼。”
宋恩让的脸色渐渐泛白。
她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袋,富裕的家庭,光鲜的职业和众人艳羡的人生,在他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方屿青拒绝她的理由,只有寥寥一句——很吵?
宋恩让像是被一下子剥光了骄傲,赤裸裸地丢进冰窟里,极速下坠。
*
宋恩让这个名字,是身为基督徒的奶奶为她取的,寓意着“感恩”、“谦让”。
这些软弱的字眼,宋恩让很不喜欢。
她不想谦让任何人,她要得到世间一切好东西,拥有最完美的人生。
完美的人生包含很多元素,包括一个完美的自己,和一个同样完美且忠诚的伴侣。
从青春期开始,她便拟定好一套未来伴侣的标准,精心地为自己挑选起来。她衡量过圈子里无数男孩,最后觉得,还是方屿青比较能够符合她的要求。
她宋恩让一向只要最好的,那些个歪瓜裂枣,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以后结婚的对象,只能是方屿青。
她用心维系着和他的关系,小心翼翼,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可方屿青就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任她怎么努力营造暧昧,也得不到丝毫回应。
她感到很憋屈、很不甘心。
林以文正是在她最烦躁的时候,走入她的视野的。
他似乎很喜欢她,对她用情至深,宋恩让觉得很有趣——瞧,有男人如此为我痴迷,甚至为了讨好我,什么都愿意做,这足以证明,我是最富有魅力的。
她很满意林以文的表现,可即便如此,还是愿意为了方屿青而舍弃他。
她是真的喜欢方屿青,不仅是因为他足够优秀。在他们共同长大的点滴岁月中,这个人早已经渗透进她的心脏,与她同频共振。
可如今,一切都荒诞得像个笑话!
宋恩让心底的骄傲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泪水却奇异地渐渐止住了。
她死死盯着方屿青,猩红的眼睛里一点点聚集起疯狂的暗影,像是一把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
“我可真后悔……”
她瞪视着他,挂满泪水的脸庞逐渐变得狰狞,漂亮的五官被恨意扭曲,竟隐隐透出一股偏执的狠绝。
“当年给你下安眠药的时候,怎么没多放点剂量?”
方屿青倏地抬起眼。
“或者……我应该给你下点别的,让你要么痴痴傻傻地过一辈子,要么干脆安安静静的,永远也醒不过来!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说出这些我不爱听的话,也不会有机会来践踏我的尊严!”
方屿青眉眼渐沉,侧首看向她,神色难以置信。
宋恩让只觉得心脏的地方好像破了道口子,那些藏在内心深处、压抑又黑暗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她唇角上扬着,脸上又哭又笑:“方屿青,我真的好喜欢你……可是有时候,我又恨不得你彻底消失!”
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看不见一丝柔情,填满了纠结的爱和绝望的恨。
“你自认跟我是朋友?可你知道我从小是什么感受吗?所有人都在看着你,周围的人,甚至我的父母,他们的眼神永远追着你跑——连我自己,连我自己也在看着你!”
她笑了出来,笑声却刺耳得仿若砂砾在碾磨。
“我拼命做得更好,可大家记住的总是你!所有的光环和赞美都落在了你身上,而那些东西明明也可以属于我!”
她那么喜欢他,喜欢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优秀;也痛恨他,一次又一次压过自己的锋芒,令她沦为可有可无的陪衬。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消解这一切——宋恩让坚信,只要方屿青迷恋她,并最终属于她,她就没有输。
可他竟然敢拒绝她?
宋恩让不允许。
“那么多人都喜欢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呢?只要你低头,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可以继续把你捧在手心里,一辈子对你好……可你偏偏要和我作对!”
“屿青,我真恨不得把你摔得粉碎,让你知道,被我掌控究竟是什么感觉。”
宋恩让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涕泪横流,颠三倒四,又哭又笑。
眼泪模糊的视线里,方屿青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冷沉又疏离,却不再带着惊怒,反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种俯视的目光瞬间刺痛了她,令宋恩让觉得,自己所有的挣扎和哭喊不过是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
哭喊声一瞬间止住了,她胸口起伏着,缓缓平复着情绪。
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毁得凌乱不堪,宋恩让抬起手,冷冷抹了一把,眼神一瞬间从凌乱转为冷硬。
她转过身,打算先回房间整理妆容,再回到那个无聊至极的宴席上,继续扮演一个乖巧的青梅。
下一秒,动作却猛地僵住——
宋太太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素来富态红润的脸庞,此刻白得像纸。
她旁边,曾令淑亦僵立着,手捂在嘴边,正目光惊恐地望着她。
第39章 39 一定得是她吗?
医院走廊里泛着青白的冷光, 冷气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宋恩让缓缓睁开眼,浑身疲软, 好像做了一场杂乱无章的梦。
她用力撑着身子, 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按响了呼叫铃。
门开了,佣人探头进来:“小姐, 您醒啦?”
“我妈呢?”
“先生和太太去看望曾女士了。”佣人观察宋恩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您忘了?昨天晚上, 曾女士被您气得当场犯了心脏疼,也送到这家医院来了。”
宋恩让的神色暗了暗, 眼底像蒙了一层阴影:“……方屿青呢?他来看过我没有?”
佣人挠了挠脑袋,为难地干笑了两声:“小姐,您又忘了?昨晚上, 您一直在喊着讨厌他、恨他、巴不得给他毒死,那嗓门大得估计整个山庄的人都听见了。他要是再过来, 就显得不礼貌了。”
“你给我住嘴!”宋恩让的声调陡然拔高, “那我呢?我还病着!怎么没一个人来看我?”
佣人吓得连连摆手:“有的有的!给您预约的心理咨询就在明天。小姐, 您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等明天见了医生——”
“滚!立刻给我滚出去!”宋恩让大吼。
佣人手忙脚乱地退出房间, 捂着胸口嘟囔:“哎呦我的小命呀!这脾气……难怪先生太太宁愿送上门去挨冷脸, 也不愿在自己女儿的病房里多待半分钟呦。”
……
同一家医院的另一楼层。
方屿青推开病房的门——这是个VIP套间,小客厅里站着方家的管家和几位护工。
管家看见他,连忙迎上来, 压低声音说:“屿青,先生公司里还有事情,先回去了。不久之前,宋家那对夫妻又过来了一次,说是想当面给太太、也给你道歉。但是太太称身体受不住,没见。”
方屿青神情淡淡,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径直推开了内间的门。
屋里气氛安静。
曾令淑披着浅灰色的羊绒披肩,斜靠在一朵大软枕里,戴着惯用的细框眼镜,膝头上摊着一本医学杂志。
手指却只是轻轻搭在书页上,并没有真正翻阅,似乎在想心事。
她抬眼看见他,露出一个有点虚弱又刻意维持的笑容:“儿子,过来坐。”
方屿青随手接过管家递来的帕子擦了手,在桌上的果篮里挑了个苹果,坐在床边削起来。
曾令淑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流露出柔软的笑意。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那个……你爸他没去日本出差,昨天是我说谎了。”
她语气带着些小心,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方屿青眼睫微垂着,神色没怎么变,也没追问任何,仿佛完全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他淡淡地转移话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是什么器质性的问题,都是情绪闹的。”
曾令淑合上杂志,揉了揉额角,语气有点无奈:“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躯体化的症状要靠长期调养,不是住几天院就能解决的。我打算出院以后休个长假,去国外散散心。”
“好。”方屿青低声应了一句,“您想去哪里,我来安排。”
曾令淑却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真没想到,恩让那孩子……”
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内容,曾令淑浑身又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宋恩让本是她最看好的未来儿媳人选。这女孩性子活泼,嘴又甜,和屿青一块长大,本以为足够知根知底,谁成想竟是那样。
若是没有昨天那一遭,真的将人娶进了门,那他们家岂还有宁日?
幸好,她早有准备。
曾令淑的目光往方屿青身上扫了扫,忽然问:“你去北城,是想找小雪的吧?”
刀刃一下下划过,果皮顺着漂亮的手腕弯下来,方屿青点点头:“没打算瞒您。”
曾令淑靠回软枕上,吐出一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失望:“一定得是她吗?哪怕不是宋恩让,妈妈也可以给你挑一个足够好的女孩,各方面都配得上你、配得上咱们家。”
削果皮的动作一滞。
方屿青依旧没抬头,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丛雪哪里不好?”
曾令淑一愣。
丛雪作为一个普通女孩,长相可人,学业优异,性格也非常善良懂事,的确没什么不好的,但是……
曾令淑含糊地回答:“就……家世差了点吧。”
方屿青轻轻一哂,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带了点嘲讽:“我又不靠她养,要家世做什么?”
曾令淑的眉头拧了起来,似乎颇为不赞同,神色中多了几分忧虑:“屿青,妈妈也不是看不起她。但你知道的,这种与生俱来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我们不是普通人家,你也不是普通人,你肩上还担着恒方的未来。”
方屿青没接话,水果刀缓缓移动着,发出果肉摩擦的声响——像是逐渐消磨的耐心。
见他不回应,曾令淑顿了顿,又聊起了别的:“对了,程阿姨家的小女儿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还去她们家做过客呢。她今年二十岁了,就在美国读书。前阵子我还见过一回,真是女大十八变,漂亮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她停了一瞬,弯起一个笑,似是别有暗示:“这种家世干净稳妥的女孩,才是交往的首选。你放心,妈妈特意按照你的喜好留意的,不光性格,就连模样也——”
话还没说完,苹果皮“嗤”一声断开了,掉落在白瓷小碟里。
方屿青抬头瞟了她一眼。
这一眼没有半分温度,曾令淑心中倏然一凛,立时就住了口。
儿子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
曾令淑感到一股莫名的愠怒在胸膛里蔓延开,脸上的笑容淡了,半晌,凉凉开口:“妈妈……不是很满意小雪。”
病房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方屿青依旧低着头,果皮在刀尖下游刃有余地剥落:“她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
曾令淑一滞,眉头拢起来:“如果,我和你爸就是反对呢?”
“无所谓。”方屿青声音淡淡,“你们只有我一个儿子,为这事决裂的沉没成本太高,再反对,力度也有限。”
“……”曾令淑被噎住。
他话讲得非常平静,就像是在阐述一个必然的商业逻辑。而曾令淑不得不承认,这话虽然难听了点,倒是事实。
她面色更沉了,语调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恼意:“那恒方的压力呢,你觉得,你能扛得住?”
“虽然不清楚您说的‘压力’具体指什么——”
方屿青这才抬起眼,目光有些幽深:“但恒方不年轻了,体量摆在那儿,产业结构要升级,几个股东又各怀心思……家族企业走到这个阶段,模式本身就触到了瓶颈,未来注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顿了顿:“妈,不是我需要恒方,也不是恒方需要我。是你和爸爸,需要我。”
他似乎不打算继续绕圈子了,将最后一截果皮利落地削断,站起身。
“您一向注重公司和家庭的体面,我相信,您不会同我闹到那个地步。”
方屿青将一枚完整的苹果递到曾令淑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您怎么折腾,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曾令淑心口猛地一窒,望着那颗苹果,突然不想伸手去接。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方屿青始终维持着递苹果的动作。
曾令淑抬起眼,望向自己的亲生儿子。
眼前的青年举止温顺,态度礼貌周到,目光却是冷的,带着无从反驳的强势。
曾令淑突然明白了他今天来的目的——他不是来获得她的允准的,他是来警告她的。
脑海中蓦地闪过那个倔强地打翻了豆浆的小男孩。如今,小男孩长大了,更加不允许任何人左右他的人生。
最终,曾令淑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苹果。
方屿青这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拿起湿巾,擦了擦指尖上粘腻的汁液。
“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湿巾一个抛物线进了垃圾桶,方屿青已经转身出了病房。
*
机场上方,晴空万里。
一辆车缓缓停在入口处,司机扭头,轻声唤醒了后排的人。
方屿青微微睁开眼,眼下布着淡淡的乌青,连眼角的小痣也跟着透出几分疲惫感。他揉了揉眉心,手指微有些僵硬。
最近和南城机场打交道的频率有点高,昨天刚落地,今天又要启程。
连轴转的一天一夜,他几乎没合过眼,精神头有些疲惫。可即便如此,方屿青也没有先回家睡一觉,而是让司机直接将他送来了机场。
心底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催促着他,紧攥着他的神经——他必须尽快见到丛雪,一刻也不能耽搁。
几个小时后,飞机在北城降落。方屿青打了辆车,直奔北城大学。
他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里走,脚步没有平时的沉稳,几乎是用跑的。如同这所学校的学生一般,他对方向烂熟于心,步伐无需思考。
耳边的手机里依旧是“嘟嘟”的盲音,丛雪的电话仍是打不通。
方屿青眉头深锁,直到站在了女生宿舍的楼下,才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清楚丛雪住在哪个宿舍。
正值毕业季,校园里非常热闹,到处都是合影留念的学生和家长。
孙佳妮穿着一身学士服,正高声指挥着郑融调整拍摄的角度。
她变换着各种姿势,挥舞着胳膊,学士帽一歪,一不小心就蹭到了旁边人的肩膀。
“哎抱歉——”孙佳妮敷衍地道了声歉,余光随意一瞥,立即倒吸一口仙气:乖乖,好一个周正的帅哥!
以前怎么没见过?哪个系的?
北城大学竟然有这等男色,她这个交际达人怎么能不认识一下?
孙佳妮立刻挺直腰背,整了整学士服的衣领,笑盈盈地上前,掏出手机,客气地问帅哥,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以她过往勾搭人的经验,这种气质的十有八九都会先矜持地推拒一下,想一次性成功,不会那么容易。
可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垂眸,淡淡瞥了一眼她粉色的学士领,然后拿出手机,干脆利落地扫码添加了好友。
过程顺利得孙佳妮甚至有点目瞪口呆。
“认识丛雪吗?”方屿青收起手机,目光扫过来。
孙佳妮这才回神:“你找丛雪?”
她眯起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多了几分审慎的意味:“恕我冒昧啊,你和丛雪是……什么关系?”
——方屿青,我们是什么关系?
方屿青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他们分开前的一幕:下着雨的深夜,丛雪站在房间门口,脊背清瘦笔直,目光淡淡地望着他。
她平静地问出这个问题,却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答案。
如果他更敏锐一些,就会发现她当时的神情不同寻常,眼睛里的情绪是灰色的,望着他的每一秒,都像是在道别。
方屿青的心口骤然一疼,呼吸瞬间乱了,嗓音因为急迫而拔高,生硬得几乎有些莽撞:“她现在在哪里?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呃……我们也打不通。”
孙佳妮被他突然惊慌的神色震住,一改方才的轻佻,有些茫然地说:“她给我们留下了一张字条,说是要提前离校,祝大家毕业快乐,今后有缘再聚。然后……人就没了影,我们谁都联系不上她了。”
第40章 40 生活有更多可能
璃岛是印度洋上的一颗孤岛, 从空中俯瞰,外形像一枚尖头胖果核,被湛蓝的海水包围。
这里有陡峭的岩壁和弧度优美的海岸线, 地貌丰富, 中央山脉脊梁一般贯穿南北,延伸出几座锥形火山堆。
晴空下,火山们悠闲地吐着白雾, 等到雨季来临的时候,更是云岚翻涌, 也算是一处胜景。
这里没有四季,终年都是灼人皮肤的滚滚热浪。
璃岛最东边的彭兰, 是这个国家的第二大城市。彭兰历史悠久,旅游业和商业都很发达。街上既有时髦精致的咖啡店, 也有霉味四溢的苍蝇馆子。
在这里,各种肤色的人聚居在一起,有观光客, 有艺术家,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民。
此刻, 彭兰老城区一栋灰墙金瓦的小院里, 棕榈树和朱焦正疯狂生长着。
阿冬摇晃着蒲扇, 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驱赶嗡嗡作响的蚊虫。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底花衬衫, 一脸胡子拉碴, 脖子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木珠子, 一看就是自己串的。皮肤黝黑,和岛上的渔民别无二致,不仔细看的话, 压根认不出,这是一张东亚面孔。
他多年前路经璃岛,一时兴起,买下了这栋带院的小楼。年初回来的时候,中介已经给把二楼的房间租给了一位中国姑娘。
小姑娘二十出头,眉眼清润细腻,乌黑的头发总是简单地挽起。性格很安静,什么杂活都会干,把他荒废已久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忙的时候,姑娘还会亲自下厨,煮几道家常南城菜:清炒苋菜,红烧带鱼,冬瓜丸子汤……是餐馆里吃不到的好滋味。
太久没吃过家乡菜的阿冬恨不得给她免房租,换她长住。
可惜天不遂人愿,小姑娘马上就要搬走了。
“冬叔,我的租期还有最后一个月了,要不要帮您发个招租信息?”丛雪再一次好心提醒。
阿冬摇着蒲扇,懒洋洋地哼唧了一声,像是没听见。
突然,院子角落的老音响唱起一首《今夜无人入睡》。没有前奏,就硬生生地干拔到高潮。
阿冬立刻起范儿,煞有介事地跟着咏唱起来,神情激昂得仿佛身处大剧院。
丛雪看得暗自失笑,心里知道,这是不想聊了。
她这房东,明明是个中国人,打扮得却像个吉普赛流浪汉。
坐拥一套别墅小院,租金要得不多,却能为了一块椰子糕和村口的小贩用璃岛本地话砍价半小时。
丛雪担心她搬走以后,租客续不上,让阿冬白白损失,于是几乎每天都提醒他一遍。
可这人装聋作哑的本事一绝,每次随便怎么着就给搪塞过去,就和刚才一样。
丛雪便懒得劝了,端着一杯咖啡,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插着一瓶淡黄色的野花,是她昨天在山间小道上随手摘的。窗户大敞着,晚风灌进来,带着热带植物的气息,还混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透过窗棂,可以望见层叠的绿意和群山间一线湛蓝的海平面。
丛雪将咖啡放在桌面上,旁边摊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还没有完结的医学翻译稿。
她动了动鼠标,将稿子暂时保存起来,然后切换到社交平台。留言的小红点一串串跳出来,多到数不清。
这一年过得飞快。
离开学校以后,丛雪先是独自背着行囊南下,走了国内不少地方。
一开始,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随波逐流,像一朵没有根的蒲公英,漂到哪算哪。
住最便宜的青旅,和陌生人拼铺位,搭着老乡的三蹦子追赶不守时的长途车……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跟旅途中认识的小伙伴一同漂到了东南亚。小伙伴离开了,她却在璃岛停了下来。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岛上的人来自世界各地,大家都很随性,没有人追问别人的出身。街头的冲浪店老板是法国人,旁边卖椰青的小摊主是本地土著,给她介绍房子的中介曾经在北城打过工。
她可以清晨在庙宇聆听吟唱,傍晚跑去海滩上看DJ打碟。
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节奏去生活。
丛雪遂决定在此地定居下来。为了糊口,她一边继续接着国内的翻译活计,一边打零工。
她在咖啡店调过饮品,当过旅拍摄影师,还凭借自己的专业优势,给当地一家疗养院做VIP客户的随行翻译。
闲暇的时候,丛雪还经营了一个旅行博主账号,发布这一路上的见闻。
她自己从不出镜,只拍路上的风景、人文和偶遇的小故事。因为文案真诚,视角也细腻,一年间,积攒下不少粉丝。
有了富余的收入,丛雪便开始尝试更多新鲜事物。她跟着一位来度假的广告导演修完了一整套户外摄影课程,考下了咖啡师资格证和潜水执照,甚至还跟着社区里的老人学习当地的藤编艺术。
她把自己的作品放在兼职的咖啡店里售卖,或者拿去疗养院,送给客户们当伴手礼。
过去那个有些内向的女孩,如今可以和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有理有据地探讨徒步的路线,对游客坦荡地推销自己的手工艺作品,也敢与雇主们大大方方地谈条件,笑着拒绝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内心也渐渐沉淀出一种从容。
璃岛的傍晚,是一天当中她最喜欢的时刻。丛雪会在回家的路上绕一段小路,去弯月形的海边坐上一会儿。
海风扬起她已经及腰的头发,吹得她睁不开眼,只能听见浪花一次次拍打礁石的声音,溅起扑面水汽。
那一刻,丛雪忽然生出一种念头——璃岛的生活很美好,可这座岛也很小,她在这里积蓄了充足的能量,已经开始好奇彼岸。
是时候再次出发,去探索其他可能性了。
丛雪点开了研究生院的申请网页。
这一年,她偶尔碰见来这边旅行的大学生,和他们聊着聊着,忽然就有点想念校园了。
她还是想继续读书。
幸运的是,翻译费和打工的收入加在一起,让她在璃岛过得不算拮据,甚至慢慢积攒下了一笔存款,能够支持她实现一些不算太奢侈的小愿望。
很快,丛雪就收到了香港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健康传播方向,学制两年。
她打算在一个月后退租,先回国去见见朋友们,再收拾行囊,奔赴香港。
房间里,丛雪盯着咖啡杯口飘散的热气,思绪拐到即将回国的行程上。这一趟回去,应当不会在南城落脚。
南城……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南城了。
目光正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光点发呆,突然,窗外的歌剧声戛然而止,阿冬拉锯一般的嗓音不情不愿地吼了一声:“丛雪,你男朋友又又又来了——”
丛雪走到窗户边,探出头。
院子里站着个年轻人,瘦高个,刺猬头,皮肤比以前的小麦色更深了一度,依旧带着少年气的轮廓。
——是武昂。
来璃岛以后最大的巧合,恐怕就是在这个离北城半个地球远的地方,重遇了昔日的校友。
武昂也没想到,跟着项目组出来考察,竟然会在这个岛上碰见丛雪。
他们很久没联系过了。毕业的时候,武昂曾犹豫要不要去找丛雪合张影,想了想,又作罢了。后来毕业离校,大家各奔东西,就更谈不上联络了。
这次偶然重逢,他觉得丛雪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她的脸没有被赤道的烈阳晒黑,依旧白净,但添上了以往没有的健康红晕。头发盘了起来,利落中带着点飒气,整个人率性又坦荡。
她带着他们一行人游览这座岛,介绍了好多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众景点。
讲解的时候,她一双眼睛特别亮,声音清晰又自信。海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侃侃而谈的样子映在他眼中,令他想到了“元气”这个词。
那几天,武昂的眼神总是追逐着她,自己好几次差点被礁石绊倒。
他尴尬地扶着石头站稳,心口怦怦直跳,脸烫得厉害,像是发了烧。
离开璃岛的那天,武昂嘴上说着“希望我们还能见面”,心里却空落落的。
幸运的是,刚一回国,领导就通知他,公司打算委派他重返璃岛,在那里长驻一段时日,直到项目彻底竣工。
丛雪便再次见到了去而复返的武昂。
好几只大箱子堆在他脚边,一副要永远呆下去的势头。他神采奕奕,脸上散发着红光,语气也恢复了熟悉的得意之色:“嘿嘿,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武昂住的地方离丛雪有些距离,但他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丛雪的必经之路上,像极了大学那会儿,课间总是能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他。
起初,丛雪还以为是巧合。次数多了,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她。
每次见面的时候,武昂都有所准备,不是递过来一杯冰镇柠檬茶,就是一袋巧克力椰子片,还嘴硬说只是顺路买的。
有一次,他们见面的时间有点晚,武昂执意要送丛雪回家。丛雪不想扫他的兴,就没拒绝。
一路上,武昂都在讲自己在国内的工作,说他经常一下工地就是好几个月,整天搞得灰头土脸,没想到读了几年大学,一毕业倒成了农民工。
他说得正兴起,忽然转过头:“我真的很喜欢璃岛。”
丛雪笑了笑:“这里的工地不一样吗?”
“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你。”
丛雪一愣,仓促地低下头,并没有回应。
她知道,武昂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情绪格外烫人。可是对她来说,这就像是迎面吹过来的一阵暖风,蓬松,热烈,却不会停留。
后来,武昂开始更直接地示好。他几乎每天都送丛雪回家,还直接走进小院,跟院子里纳凉的阿冬打招呼。
趁着丛雪去泡茶的功夫,武昂还主动向阿冬介绍,说自己是丛雪的男朋友。
丛雪后来问过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骗人,武昂却答得理直气壮:“你房东毕竟是男人……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么说是在保护你!”
丛雪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璃岛了;而武昂,也只是因为工作,临时在这里落脚。
他们终究是要错过的。
……
阿冬摇晃着蒲扇,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故作随意却暗暗观察着院子里两个年轻人的互动。
今天,武昂是特意来给丛雪送东西的。他刚从本地同事那里得到一筐新鲜的黑虎虾和两条青色的鹦鹉鱼,兴冲冲地给丛雪送过来。
丛雪连声道了谢,问他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武昂遗憾地摇摇头:“这几天一直在赶工期,有点忙。明天我调休,可以来找你吗?咱们一块出去玩去!”
武昂走了以后,阿冬立刻摇晃着扇子上前:“你这男朋友,不大行。”
丛雪忙着处理这堆活蹦乱跳的东西,听到这话,觉得好笑:“哪里不行?”
“长得不行。”阿冬撇撇嘴,“一整个贼眉鼠眼的,海绵宝宝你看过没?他就是里面那条长得最寒碜的丑鱼。”
“……”
丛雪哭笑不得:“冬叔,您这嘴可真毒啊!”
阿冬嫌弃地抬起脚尖,踢了一下那竹筐:“几只便宜鱼虾就想骗你出去约会,嘁,抠门!”
丛雪埋头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了。
阿冬越看越不顺眼,摇着扇子踱步两圈,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咳,那个……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我有个外甥?”
丛雪当然记得。
自打阿冬认识她,就一直极热衷地想把自己的外甥介绍给她。
据阿冬描述,他那个外甥性格极差,嘴尤其毒,情商为零,不懂浪漫,呆头呆脑,毫无情趣,唯一的优点是长了一张好脸。
“反正……比那只丑鱼强,勉强算是配得上你。”阿冬摇晃着扇子,试探地问,“真不认识认识?”
“谢谢您,冬叔,但我暂时不需要。”丛雪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回拒绝了,还是耐着性子道了谢,专心收拾那堆海鲜去了。
阿冬在心里叹口气:这丫头,对男朋友也太专一了吧!
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鱼头小子抢占先机?
阿冬这么些年游历四方,早就把地球村当了家,没想过要在哪个地方安顿下来。可是在璃岛这段日子,他第一次觉得,找个地方长久住一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和年轻人一起生活也没那么难以忍受。尤其丛雪这丫头,聪明又和善,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居然配条丑鱼?阿冬觉得可惜。
他没有儿子,倒是有一个孤寡到恨不得每天睡在实验室的外甥。
外甥性格太差,肯定讨不到老婆,他得替那小子好好打算打算。
阿冬心里盘算着,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径直回了房间,往摇椅里一躺,拨了通电话出去——
“什么事?”
一道清冷的嗓音接起。
阿冬嘿嘿一笑:“没别的事,就我上次跟你提到过的女孩——我在璃岛的房客。小姑娘很不错的,你真的不考虑见见?”
“挂了。”
“诶等等——别急着挂!好好好,不见就不见!内什么,你最近忙不?要不要休个年假,来舅舅这里住上几天?”
“说吧,这回又是什么。”
对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倦意,“被原始部落绑了?给人捉奸然后逼婚?还是把自己抵进赌场里出不来了?”
“放屁!”阿冬气得一拍扶手,“那是捉奸么?那是挺身而出!见义勇为!”
听到外甥把自己环球旅行中偶尔遭遇的小麻烦描述得如此恶俗,阿冬,本名又叫曾令图,当即恼羞成怒了。
“随便你,不来就不来!我一片好心替你张罗,你还搁这儿狗咬吕洞宾!告诉你吧,人姑娘才不稀罕,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感情好得很,本来就没你什么事!你呀就抱着你那堆瓶瓶罐罐过一辈子吧!”
“没事少瞎折腾。”
对面冷哼一声,眼看就要挂电话。
这时候,窗外远远飘来一句清脆的喊声:“冬叔,吃饭了——”
电话里的气息陡然一静。
“来了——”
曾令图已经闻到海鲜大餐的香味了,懒得再跟这榆木疙瘩死磕:“不跟你废话了,你小子爱来不来,老子要去吃饭了嘿。”
“……等一下!”
曾令图竟被自己外甥吼得一愣。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你房客……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