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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我的你 景阁 13057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31 不属于我的你

方屿青觉得, 自己像是被酒精彻底洗劫了一遍,嗓子干得要裂开,额角正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凿。

混沌的意识里, 有人扶着他坐了起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唇缝喂进来。

那水带着些微甜意, 还有一丝正常味觉下能品出的苦涩药味。可方屿青的味蕾早就被烈酒麻痹了,根本分辨不出来,只觉得这水就像是沙漠里降下的甘泉, 带着救命般的诱惑。

他不自觉地循着本能,大口大口地吞咽, 喉结急促起伏着,一会儿就将整杯水灌了下去。

嗓子终于得到了一点滋润, 意识也逐渐清明起来。方屿青艰难地睁开眼,视线穿过一片朦胧灯光, 落在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上。

丛雪正将空杯子放回矮柜上,急匆匆地回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方屿青怔怔地望着她, 脑海中回放着醉酒前的片段——

他打发走了那个医药公司的代表,本应该立即赶回学校, 一头扎进实验室。可理智却像是被这灯红酒绿的夜场屏蔽了, 心里某个角落被人牵制住, 他动不了。

方屿青怅然地靠在卡座里,余光追随着那道盘桓在不远处、却始终不曾靠近的影子。

又来了, 这熟悉的烦躁感。

某个人凭空消失了两年, 如今突然出现, 依旧是这样若即若离。方屿青捏了捏鼻梁,惊讶于自己心底的这份介意。

索性点了瓶酒,自斟自酌起来。

方屿青平时不常喝酒, 以前偶尔会随着长辈参加应酬,或是在朋友的聚会上气氛到了,随便小酌几杯。

今天也不知是时差作祟,还是心情太过起伏,他没喝几杯,就醉了个透。

而且,这酒似乎……厉害得不正常。

此时此刻,他刚刚享受了片刻的清醒,心跳就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刚刚那杯甜水带来的甘洌几乎瞬间就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的燥热。

这燥热一点点涌遍全身,方屿青怀疑,房间里是不是有人放了一把火。

他仿佛被锁进了一具逐渐升温的牢笼里,任凭燥意疯狂蔓延,却如何也挣脱不开,到最后,他口干舌燥,连骨头缝都在发胀。

方屿青皱了皱眉,身体的异常反应令他感觉不太对劲。

可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试图思考,大脑却仿佛被什么强悍的力道拿捏住了,无法运转,内心某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

方屿青只觉得自己的心倏地一空,理智消失了,欲望与本能趁虚而入。

他望着丛雪近在咫尺的脸,回想起她无情的不告而别,心头的火又燎了起来,眼神失了焦,脑海中只剩下一道比一道强烈的念头在回响——

方屿青,你在怪她吧?

怪她当年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你。

现在她回来了,你想不想把她留下?

把她留下来,让她从内到外、每一个地方都染上你的气息,完完整整地属于你,彻底地得到……好不好?

*

丛雪眼见方屿青稍稍转好的脸色又变了,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望着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就像是陷进了一场迷雾里。

他的眼神向来很淡定,对任何事都带着一种浑不在意的自若,何曾这样渴求地注视过她,连瞳孔里都浮着一层湿光?

丛雪没法同那异常灼热的眸子对视,红着脸别开眼睛。

心里仿佛有重锤在凿,她嗓子有点哑:“你,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她掀开方屿青身上的被子,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转而按在了自己脸上。

方屿青的脸烫得惊人,热度顺着掌心烧进丛雪的肌肤。她呼吸一颤,抬眸,撞进他毫不遮掩的目光里。

丛雪望着那漆然的眉眼,像是被黑洞吸住了,无法动弹。

仿佛慢动作一般,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侧过脸,缓缓地、极轻柔地,亲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好似瞬间被电流击中,丛雪脑子“嗡”的一声,被他紧握住的指尖也跟着颤栗。

她似是吓呆了,动也不能动,就这么看着他一点点朝她靠过来……直到呼吸相闻。

方屿青的脸近在眼前,丛雪甚至能看得清他根根分立的睫毛。眼尾的小痣尤为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滚烫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方屿青眼睫半垂着,目光带了晦暗的炽热,落在她水润的唇上,像盯着糖果的小孩。

丛雪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疯狂跳动,仿佛有魔鬼在她耳边发出最邪恶的诱导:他喝醉了,不清醒,即便你做点什么,他也未必能记得。

嗓子很紧,丛雪努力吞咽了一口早已干涸的唾液。

方屿青却不再靠近,就这样悬在她唇边,掀起眼皮,凝望着她,目光里的渴求仿若勾子一般抓挠过来。

丛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这目光蛊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在灼烧。理智来不及阻止,人已经上前,啄了一下他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快得就像一阵风。

丛雪旋即清醒过来,像是被自己唐突的举动吓到了,惊慌失措地后退。

而方屿青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一般,突然攥紧她的手臂,猛地一拽——

视线天旋地转,丛雪跌进一片柔软中,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塌陷下去。

方屿青一个翻身覆在她身上,胳膊不由分说地缠上来,箍住她的身体,将她牢牢锁在身下。

灼热的呼吸紧随而至——

那是一个从微微颤抖到逐渐疯狂的吻。

湿热的唇瓣将将触碰在一起,尚带着几分忐忑的柔情,就像雨后旖旎的风。

他轻柔地舔舐着她,在她唇上缱绻地吮吻,渐渐的,吻越来越深入……丛雪感觉到一抹生涩的扣问,那是方屿青的舌尖。

心头一阵轻荡,她凭着本能,松开了齿关。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在她的唇齿间探索,而后轻轻勾住了她的舌。

丛雪紧闭着双眼,浑身都在战栗,紧张到忘记了呼吸。她顺从地依着他,纳着他,容他缓缓占据她整个唇腔。

下一秒,方屿青竟毫不顾忌地大举进犯起来,一下比一下吻得更深入、更急迫。

丛雪浑身发着抖,仿若一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娃娃,根本无法推开主人的禁锢,只能被他摁在床上,噬咬似的亲吻。

还不仅于此。

方屿青湿重的吻蹂躏完她的唇,又毫无顾忌地下滑。灼热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落在她的脖颈和锁骨上,带着某种失控的渴望。

炽热的身体紧紧相贴,两个人转眼就在被子里缠作一团。

丛雪的衣摆在纠缠中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细腻的腰肢。方屿青的手不受控地钻了进去,贴着她的后背抚弄,烫得她几乎要落泪。

“方,方屿青……”丛雪咬着自己的舌尖,艰难地找回一丝神志,惊慌失措地躲避他作乱的手,“你,你清醒一点——”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呐喊: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们……不可以。

一丝热意漫上眼眶,丛雪崩溃地想,方屿青不可以这样欺负她!

他可以不喜欢她,拒绝她,甚至忘记她,但是不能趁着酒醉,轻易就将她当成别人。

丛雪闭了闭眼,忍住铺天盖地的心碎,绝望地将他往外推。

她在漫长的暗恋里努力维持下来的最后一点点自尊心,不允许她一头跌进那样可悲的深渊中。

可方屿青依旧紧抱着她不放。

就在她即将碎掉的瞬间,方屿青贴在她的耳畔,低低唤了一声:“……丛雪。”

嗓音沙哑而颤抖,带着难以言说的挣扎,就像是他在无边混沌中拼尽全力,抓住了唯一一丝清醒,也只够确认,怀里的人是她。

这一声,击溃了丛雪所有的防线。

她骤然安静下来,一切挣扎都停止了,活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懵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断裂,积攒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视野糊成一团。

你知道我是谁的,对吗?

你没有忘记我,过去的两年里,你也曾经像我想起你一样地想起过我,对不对?

方屿青,我是不是可以——哪怕自欺欺人一回——大胆地相信,在过去那些沉默的岁月中,你心里也曾经有过我?我们的人生,并不是毫无交集的对吗?

在你正式属于别人之前,或许,也可以短暂地属于我一次,哪怕只有这样一个仓促的夜晚……

方屿青,对不对?

丛雪怔怔地望着他的脸,一连串问题在心口悄然掠过,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她被他炽热的气息牢牢包围,再无一丝还手之力。

两具身体毫无缝隙地缠绕在一起,他饮下的酒好像也一点点渗透进她的肌肤,丛雪的呼吸乱得毫无章法,心脏疯狂跳动,理智彻底土崩瓦解。

她忘记了时间,分不清时空,挣脱了一切世俗的束缚,只剩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她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好像一切都找到了出口,那些终年隐藏的爱意得以窥见天光,毫无保留地倾诉给对方。

丛雪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颗孤勇而纵溺的心——哪怕前方是悬崖,她也能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漫长的夜晚,走廊外一片安静,房间里却回荡着交叠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像压抑了太久的、声嘶力竭的告白。

……

……

丛雪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纯白,不是她铺在宿舍的那条灰色单人床单。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半合着,隐约传来几声楼下街道的喧嚣——已经是早上了。

意识像潮水一样缓缓回流,从雪想起了自己在哪儿,紧接着,一连串疯狂的画面涌入脑海……

她猛地睁大眼睛,转头望向身旁——没有人,双人大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她心头一紧,拢着被子坐起身。

身体被带得一阵酸痛,好像每一寸肌肉与骨骼都被人碾压了一遍,难受得几乎要散架。

丛雪皱了皱眉,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身上的痕迹清晰又混乱,一切都在提醒着她,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起那些混乱的情节,丛雪愈发相信:他是喜欢我的。

唇角掀起一点甜蜜的弧度,她坐在床上,视线一转,看到了站在窗户边的人。

方屿青背对她站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已经穿好了衣服,一身清爽地站在那儿,完全看不出一点昨夜的痕迹。

丛雪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有些心跳加速,搂紧了被子。

虽然两个人已经睡过了,但身体的疯狂褪去后,在这日光大盛的白天,他们要怎么相处?

他昨晚明显不太清醒,如今理智回归,能接受现实、接受她吗?

方屿青听见床上的动静,转过身。

丛雪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是昨晚那只盛蜂蜜水的杯子。

她面上有些羞涩,朝他弯了弯唇角,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是哑的,话没说出口,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屿青慢慢走过来,在距离床尾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目光扫了一眼她裸露的肩膀,又淡淡移开。

“醒了?”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嗯。”丛雪下巴埋进被子里,轻轻点了点头。

方屿青瞧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却有些意味不明,有一点凉薄,还有一点点……轻蔑。

丛雪的心坠落下去。

“你计划好的?”

他举起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里头还剩着一层浅浅的淡黄色液体。

丛雪茫然地看着他。她没听懂。

“有一些化学成分,可以短暂地改变一个人的意识和行为。”方屿青垂着眼睛,没看她,声音堪称冷漠,“例如,□□类兴奋剂,能让人情绪亢奋,产生欲望和幻觉。”

“又如GHB,这种药物无色无味,只需要很少的剂量,就能引发极大的感官刺激,让人……血脉偾张。”

方屿青顿了顿,目光变得玩味:“还有一种叫西地那非的,就更厉害了,至于功能,我就不详说了。”

他抬起眼,下颌线紧绷起来,捏着玻璃杯的指节隐隐泛白。

丛雪这才意识到,他似乎在忍着一股火。

“告诉我,这只杯子里有多少种?”方屿青将那只玻璃杯举在她眼前,“需要我带回实验室,给你列个清单出来吗!”

丛雪死死拽着被子,瞳孔忍不住开始发颤。

玻璃杯底那一截浅黄色的液体在空气中反着光。她似乎闻到隔了夜的蜂蜜味,甜腻地直冲她的喉咙。

……原来如此。

难怪他昨天晚上对她那样热情,原来是药物导致的。

她居然还以为……

那杯水是开开送来的,放东西的是谁不言而喻。如果他硬要追究这件事,甚至是报警的话,那开开岂不是……

方屿青冷冷盯着她,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这类药物的副作用极强,一个不小心,我就得进急诊!”

他说到这,眉心缓缓拧起,像是充满了疑惑:“你与其给我下药,还不如——”

不如什么?

方屿青突然止住了话头,被自己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话惊到。

他皱着眉,别开眼睛。

这种事其实不算稀奇,富二代圈子里什么荒腔走板的故事他都听过。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种烂俗的情节会落在自己身上。

对方还是丛雪。

“……我要一个解释。”

方屿青站在原地,像是把所有脾气暂且按了下去,生生用二十年的教养压着,等她一个答案。

可丛雪只是低着头,睫毛乱颤,像极了小把戏被戳穿后的心虚。

方屿青看透她的慌张,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顿时有些难以置信,连表情都荒谬起来:“你是想……拿我当捷径?”

“我没有!”丛雪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喉咙颤抖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凄厉的绝望,“我没有那种想法!我也不想这样的!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你要怪就怪我好了,跟旁人没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捡起散落在各处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手指不停地发着抖,内衣的扣子一遍遍扣错,发丝卡在里面,揪得生疼。

她手忙脚乱,无助到窘迫。

整个过程,她都不敢看方屿青一眼。嘴上除了喃喃着道歉,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屿青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闷头收拾。眼底的怒意却像是越发压不住了,即将要烧穿那层冷静的壳。

穿好衣服的瞬间,丛雪几乎是逃命般拉开了房门,在方屿青错愕的目光中冲了出去。

身上酸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刚跑过拐角,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

“你去哪儿?”方屿青显然被她这种睡完就跑的行径激怒了,“又想不告而别?丛雪,你还真是惯犯!”

她就这么着急地想要逃离他?

方屿青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被羞辱后的刺痛,混杂着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失落。

可丛雪根本听不到他的质问,耳边全是血流冲击的轰鸣声,一颗心被恐慌和羞耻填得满满当当。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一把挣脱了他,飞也似的冲进了安全楼道。

丛雪对这栋建筑还算熟悉,眨眼间就跑回了自己宿舍。

顾不上喘一口气,她打开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箱子,把最后一点私人物品囫囵着塞进去。

拉链合上的一刻,胸前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人刮走了最后一□□气。

丛雪提着箱子往外走,跟谁都没有道别。

太阳升起来,走廊被金色的晨光铺满。

不知谁的闹铃声穿透了墙,响个不停,又被谁一嗓子嚎得盖住。

丛雪不敢停步,一路从建筑的侧门溜出来,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南城火车站。

车门合上,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额头贴在玻璃窗上,胃里翻江倒海,喉间泛起呕吐的感觉。

司机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是本能地一遍遍重复着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都按照要求改干净了,求放过(乖巧)

第32章 32 要我负责吗

候车大厅里人流不断, 广播机械地播报着车次信息。

丛雪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行李箱靠在脚边。

她垂着头,目光一动不动, 双手环在胸前。

这是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有点像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的现实,流露出一点点迷惘的戒备。

高铁即将在一个小时后出发,带着她彻底离开南城, 再也不回来。

她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小时候跟着妈妈颠沛流离, 长大了又寄人篱下。故乡没有属于她的一砖半瓦,甚至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好像都在催促着她快些离开。

如今,连最后一点回头的余地也没了。

丛雪觉得好累, 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力气解释任何。

妈妈没有教过她怎么样经营复杂的关系;书上也没讲过,和暗恋对象乌龙地睡了一夜, 醒来后要怎么处理才能显得云淡风轻。

她只会逃跑。

丛雪缩在椅子上,冷战一阵阵袭来, 似乎有点感冒了, 还有些胃绞痛。

身上哪哪儿都疼, 唯独心口空得发麻。

空洞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裤脚。

丛雪僵硬地抬起头——

方屿青站在她眼前,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正垂目望着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静对视了数秒,直到方屿青轻咳了一声,率先移开目光。

他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和丛雪隔了一个座位,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丛雪怔怔地接过。

袋子是温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份麦当劳早餐。

给她的?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袋子里的食物。

她害他遭遇了这样倒霉的事,身都失了,他难道不应该恨她恨得牙痒,再顺道报个警,让她喜提律师函?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给她买早餐呢?

“发什么愣?快吃。”方屿青侧头瞥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今早才发了火的人不是他,“你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

他怎么知道的?

被这么一提醒,丛雪倒真的感觉到饥肠辘辘。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脑袋转得也慢,没办法思考太多。丛雪道了一声谢,捧起那个巨大的猪柳双蛋堡啃了起来。

因为太饿,她咽得很快,差点被噎住。

方屿青似乎叹了口气,端起袋子里的热牛奶试了试温度,然后用餐巾纸包裹住烫手的杯子,递到她手边。

丛雪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啜饮。

方屿青什么也没说了,只安静地等她吃完。

丛雪悄悄瞥他一眼,没有看懂他沉默的表情。

等她干掉了汉堡、脆薯饼和一杯热牛奶以后,整个人才稍稍活过来一些。

就在丛雪思量着要不要把早餐的钱转给他,指尖在塑料袋的最下层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一盒药,事后药。

方屿青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眼神偏向一边,耳根微微泛红:“我昨晚……不太清醒。”

没用任何保护措施。

丛雪的脸也跟着红了红。

她早上跑得太急,连个澡也没来得及洗。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往外流。

她不自觉地夹紧了腿,捧着药盒,小声说了句:“谢谢。”

方屿青:“……”

丛雪挤出一粒,当着他的面吞了下去。那眼神仿佛是在说:我已经吃了,你放心。

方屿青心中一哂,感到一丝荒谬——他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只是不想让她的生活变得麻烦而已。

……算了。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广播声在头顶不停盘旋,一句接一句模糊地闷响着。

丛雪把没用完的餐巾纸叠好,放在掌心里一点点压实,掩饰心中翻滚的情绪。

关于昨晚,关于那杯水,她是不是该给他一个说法?

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朋友的恶作剧?

可是这么荒唐的理由,他会相信吗?

就在她独自天人交战的时候,方屿青忽然问:“要我负责吗?”

丛雪一怔,倏地抬起头。

方屿青垂着眼睛,感受到她的视线,也侧过脸来看她。

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透着一股淡淡的认真。

她以为他会追问这件事的真相,质问她的动机,可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问她——要不要他来负责。

以她对方屿青的了解,只要他说出口,必定会遵守承诺。哪怕她趁机提一些很过分的要求,比如,要做他的女朋友,方屿青也一定不会拒绝。

他从来不是会逃避问题的人。

可她怎么舍得成为他的“问题”呢?

丛雪心口涌起一阵酸楚,眼角微热,声音很轻地问:“方屿青……你喜欢宋恩让吗?”

这是她积压在心底多年,始终不敢问出口的一句话。

方屿青明显愣了一下,眉心微蹙,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提到宋恩让。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很平淡的回应,不带任何迟疑,自然得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丛雪垂下目光,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泪水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堆积。

“谢谢你告诉我。”她轻声说。

方屿青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这个回答不太恰当。

宋恩让是他的朋友,他自然是喜欢的,人和人之间如果没有这点起码的好感,也不会成为朋友。就像如果刚才丛雪问他喜不喜欢耿路辉,他也一样会点头。

方屿青刚想解释一句,丛雪却突然站了起来,整个人的情绪已经冷却,脸上的温软和犹豫全部消失了,只余死一般的平静。

“不用你负责,都什么年代了。”丛雪笑了一下,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松快。

“我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睡一个好看点的男生而已。抱歉,方屿青,你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她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手指攥得泛白,脸上的表情敷衍得像一层面具:“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转身的一瞬间,眼泪彻底决堤。

丛雪紧咬着唇,将抽泣死死压在喉咙里,仓皇地逃向了检票口。

*

北城的盛夏,热得如同一口扣在头顶的蒸笼。

暑假刚过半,校园里异常安静。

宿舍楼道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都回了家,没回家的也在外面实习或者旅行,整栋楼安静得令人心慌。

丛雪把行李拖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进浴室洗了个澡。

她躲在花洒下,耳旁只有流水的声音,像是把耳朵堵住了,什么噪音也灌进不来。

整个世界都远去的感觉很安静,也很安全。

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结果并没有。

洗完澡,丛雪擦着头发出来,拧开电风扇,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回了一半的邮件。前阵子,苏师兄给她介绍了一个翻译医疗器械说明书的活,内容非常枯燥,但好处是报酬高,且足够消耗时间。

丛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就着之前的进度,一页一页地接着译了下去。

她还把不认识的单词记录下来,挨个检索,并扩展阅读。

翻译的工作需要高度专注,每一个单词都像一堵墙,阻隔住她的思绪,让她没别的功夫想东想西。

等她翻译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拿鼠标的手腕都要酸掉了。

抬眼一看,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已经快要晚上十点半。

丛雪把稿子给苏阅州发了过去。

对方收到邮件,立刻发来一条微信:【你回学校了?】

丛中雪:【嗯,今天刚回来。】

半个小时后,丛雪从宿舍楼里出来,一眼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苏阅州。

他穿着深色T恤和牛仔裤,似乎是刚结束一天的实习,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倦意。

丛雪走过去,唤了一声“学长”,隐约闻到他身上散发的医院消毒水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出来。

苏阅州听说她没吃晚饭,主动问她,要不要去学校外边吃个宵夜,他请客。

丛雪其实不怎么饿,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夜晚总是会把人的情绪放大,孤独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

他们沿着校园小道往外走,苏阅州问起她回南城的事。之前听她提起过,暑假要回家一趟。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语速恰到好处,不给人一点压迫感,“还顺利吗?”

丛雪点点头:“嗯,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她不仅见到了想见的人,还睡了他。

苏阅州注意到她寡淡的神情,打趣道:“很少见到提前这么久返校的,通常都是和家人或者男朋友吵架了,才提前跑回来。”

这本是一个玩笑,可丛雪没笑,也没解释。

她安静了一会儿,眼神飘向远处的街灯,神色有几分恍惚:“学长,如果医学能厉害到发明一种失忆的药就好了。”

苏阅州愣了愣,嘴角挂上笑容:“你需要这种药?”

丛雪点点头:“吃了它,就能选择性地忘掉一些记忆。”

她平静的目光里带着点忧伤,苏阅州感受到她外溢的难过,忍不住问:“你想忘记什么?”

丛雪闭了闭眼,昨夜的温存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方屿青在这方面显然是青涩的,既兴奋又笨拙,被本能和冲动驱使,只知道不停地索要。可是他学习能力惊人,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到后来,整个人几乎失控。

他第一次离她那样近,看着她的眼神炽热又深沉,那张她爱慕已久的面庞上,溢满了对她疯狂的迷恋。

那个瞬间,丛雪几乎以为,她是他梦寐以求的人。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丛雪从来没有体验过。她就像是误食了幻觉的菌子,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画面一转,他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毫不犹豫地认下了对宋恩让的喜欢。

如果,能忘掉“他或许爱我”的错觉,就好了。

没尝过甜,就不会分辨苦。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也就不会心生奢望。

这样,丛雪想,她会甘心许多——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今天是青青的生日诶(第9章有提到过)祝他生日快乐!

小雪的生日设定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那天南城罕见得下了雪,所以取名丛雪

第33章 33 原来见到她,他会这么开心……

一个月后。

北城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厅灯火通明, 冷气轰鸣着扑向热闹的人群。

高耸的穹顶下,不同发色肤色的人穿行其中,有西装革履的专家学者, 也有制药公司的代表们, 皆挂着职业而客套的笑容。

丛雪站在展厅入口,身上穿了件略显肥大的黑色T恤,是本次会议的主题文化衫, 脖子上挂着一枚“志愿翻译”的工牌。

她手里捧着一本参会手册,正见缝插针地研究着。

志愿者的工作内容多种多样, 丛雪没想到,她被分配到了“展会导览”岗位。顾名思义, 就是负责给人指路。

这可真是太为难她了。她自己不走丢,已经是不凡的运气傍身, 还要反过来给人带路?这和把鸡扔进水里捉鱼有什么区别?

果然,刚刚有两个人过来问路,一个要去G会场送东西, 另一个要去地下三层C区取车,已经不知道被她稀里糊涂地指去了哪里。

丛雪不得不抓耳挠腮地临时抱佛脚, 先把场馆地图印在脑子里再说。

出入口的冷气最为磅礴, 丛雪低着头, 几缕发丝却被细汗黏在脸颊上,神情专注得有些窘迫。

她对面, 二层临窗的一家咖啡馆旁边, 方屿青斜倚在栏杆上, 一只手闲闲地拎着杯咖啡,戴着耳机,正在打电话。

“难得见你主动请缨要替我跑腿, 不愧是我耿路辉的兄弟呀!哥们放心,等爸爸回了国,定要美美招待你个三天两夜!”电话那头传来得意的笑声。

“嗯。”

方屿青心不在焉地应一声,目光动了动——又一个人来问路了。

丛雪茫然地听了对方的需求,手忙脚乱地翻着手里的地图,一脸慌张又礼貌的表情,莫名透出一股傻气。

方屿青轻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耿路辉疑惑。

“笑一只不认路的兔子。”方屿青抿尽最后一口咖啡,杯子随手丢进垃圾桶,“展厅记得发我。”

“好嘞——”

一个月来,美治医药与“耿先生”的沟通愈发密切,大部分都是邮件往来。

经过上次会晤,“耿先生”显然已经被美治视为最有潜力的投资人,对方非常希望能够促成此次合作。

美治的总部就在北城,这次的展会他们也参加。为了进一步向投资人证明自己的实力,专门给“耿先生”递来了一张邀请函。

真正的耿先生因为挂科不得不留在学校补学分,方屿青便主动提出,可以替他应约,把这通谎话给圆下去。

耿路辉简直喜出望外,当即就把邀请函转给了他。不仅如此,还殷勤地给好兄弟定下了会场酒店的行政套房,省去所有舟车劳顿。

方屿青原本对这种医药行业的交流会没什么兴趣,但举办地点是北城,他鬼使神差地就动了念。

更没想到的是,这么巧,他竟然在这里碰见了丛雪。

出门前,他自己都不明白出于什么心理,居然在镜子前踟躇片刻,打开衣柜,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西装。

此刻,他手肘支在栏杆上,衬衣领口微敞,领带草草折了两下,揣进口袋里。人看似漫不经心地斜靠着,身板却笔直的一条,干净利落中透着年轻人的不羁,连咖啡店的服务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挂了和耿路辉的电话,方屿青一抬头,看到丛雪面前站着一个男生。

“还可以吗?实在不行,咱俩换一下岗。”

苏阅州穿着同款文化衫,冲丛雪温柔地笑了笑:“本来是想着给你安排一份轻松点的活,没想到弄巧成拙了,抱歉啊。”

丛雪一脸愧疚:“是我没做好,连累学长你替我担着。”

苏阅州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丛雪的眉眼这才舒展开,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要不给人指路,让她去干什么都行。

眼看着他们两个调换了岗位,丛雪冲苏阅州挥挥手道别,转身朝展厅深处走去。

方屿青不知在想什么,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跟上。

她虽然名义上是“志愿翻译”,但其实专业的用武之处并不太多。

这种级别的展会上,大型论坛都配有翻译耳机,极个别的顶级会议则有人工同声传译。

按照苏阅州的工作安排,丛雪即将赶往一个小型的产品分享会当助理。

但通常来说,进行产品分享的公司都会自己带翻译来,不会用他们这种免费大学生,省得业务不精给他们捅娄子。

丛雪走着走着,经过主会场的时候,留意到什么,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主讲人介绍,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一丝门缝,小心地走了进去,在人群的最后排找了个角落的空座。

偌大的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远处的主席台上,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发表会议致辞。

方屿青紧跟着推门进来,一眼看清台上讲话的人,转身就要走——

本届大会的开幕致辞嘉宾,竟然是他爸,恒方药业的掌舵人,方同春。

方同春年逾五旬,保养得较为得益,尤其近些年来注重养生,远离烟酒,看着要比同龄人年轻些。灯光下,他西装革履,语调铿锵,俨然一副行业翘楚的姿态。

方屿青急急退出会议室,心中暗自纳闷:她怎么会来听一场千篇一律的开幕辞?

虽然致辞的人是他亲爹吧。

他有日子没回家,不知道他爸还有这么个行程。

这次以耿路辉的名义来北城,方屿青不想被他爸、或是恒方的工作人员认出来,否则,势必会被拉去跟行业里那些老东西们没完没了地应酬,虚耗他的时间。

他贴着门缝再次往里看,丛雪已经不见了。

方屿青站在走廊上,放空地望着天花板,表情罕见的有些恍惚。

过去一个月,他常常想起丛雪,想起她离开前说的那些话。

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一种郁结。

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北城;倘若真的见到丛雪,又打算如何。

现在真的见到了,他惊讶地发觉,什么原因并不重要,那些困扰他已久的郁结,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了。

方屿青后知后觉地一笑:原来见到她,他会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