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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雪不敢在方同春的致辞中耽搁太久,只听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
她循着指示图,按时抵达了目的地——小型分享会的现场。
一推门进去,就感受到一种异常紧绷的氛围。
她本想在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却见前方有个秘书模样的人冲她使劲招手,看着有点着急。
丛雪犹豫地走过去,对方指着她胸前的工作证,仿佛得救一般:“我们的翻译闹肚子,跑去厕所了,你赶紧上去,帮赵总顶一下!”
然后二话不说,按着丛雪的肩膀,让她坐在了主讲人隔壁的位置。
丛雪侧头看去,这位主讲人“赵总”大概四十来岁,身材略微发福,鼻翼肥厚,面容黑沉沉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好惹。
听众席里,一位外国学者正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
丛雪临危受命,不敢耽搁,立刻拿出纸和笔,开始记录。
现场的气氛一派剑拔弩张。
那位外国学者皱着眉,声音急促:“你们的数据根本就站不住脚!完全无法证明实验的有效性!”
赵总的脸色很冷:“你根本不懂中国市场,少在这里大放厥词!”
丛雪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只是一个学生,平时也没太有过口译的经验,从来没在这样的火药味里临场应对过。但是她知道,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直译,场面只会更僵。
短短几秒的犹豫,丛雪深吸一口气,把外国学者那句“数据站不住脚”翻译成“他对样本规模仍有疑问,期待听到您更详细的说明”。
随即,又把赵总那句“你根本不懂中国市场”转译为“中国市场的实践经验可能与您过往理解的有所不同”。
丛雪刻意放慢了语速,无声传递着友好的眼神,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因此松缓了一分。
丛雪就这样坚持着,做出一些幽微的调整。见两边仍各执己见,她心一横,小声对赵总说:“也许是表达方式不同,您提到的‘市场验证’,主要是指国内合作的临床案例;而他更关心国际上通行的对照实验,这应该是两个不同的维度。”
赵总一愣,这才看了一眼这个临时后补上来的小翻译。
很快,僵持的交流氛围逐渐松动,外国学者不再咄咄逼人,赵总也顺势打起了官腔,不像刚才那么盛气凌人。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丛雪的手心里沁满了细汗,心脏跳得厉害。
这是她第一次做现场翻译。
散场时,赵总站起身,瞥了一眼丛雪胸前的工牌:“小姑娘,哪个学校的?”
“北城大学。”
“刚才的处理不错,我很欣赏。”赵总微微一笑,转头对秘书说,“通知公司那个翻译,她不用来了,我接下来的行程就由这位小姐负责。”
“可是——”丛雪有些犹豫,她只是个志愿者,等下还有别的活要干呢。
赵总笑笑,打断她的拒绝:“我会按照市场价付钱。”
丛雪眼睛轻轻一亮,最后那点犹豫也说不出口了,点点头,答应下来。
她给苏阅州发了条微信,简单解释了一下这边的情况。苏阅州叫她不必担心,他会把余下的工作搞定。
接下来的一整天,丛雪都陪在赵总身边,做他的随行翻译,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丛雪很快看出来,这位赵总就是一条变色龙,在不同的人面前就是不同的颜色。和谁都能称兄道弟,上一秒讥诮地在背后损人,下一秒就能笑容满面地走上去和对方熊抱。
这种人也只有在语言不通的场合,才会束手束脚吧。
一整天下来,丛雪累得口干舌燥,只盼着这份工作赶紧结束,好回学校歇歇脑子和嗓子。
直到夜幕降临,赵总才结束一整天的行程,他们一行人站在会场外一个偏僻的侧门口等车。
丛雪鼓足勇气,主动上前辞行:“赵总,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我就先回去了,费用的话——”
“我送送你吧?”赵总笑吟吟地打断她。
丛雪连忙摆手:“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这个时间还有地铁,我自己回去就行。”
远处,赵总的车已经缓缓驶过来,司机小跑着下车,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赵总眼尾一挑,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丛小姐辛苦了一整天,怎么能让你挤地铁回去?来——”
他突然伸手,揽住了丛雪的肩膀:“先上车,我们慢慢聊。”
丛雪心中一惊,下意识就从他臂弯里挣开:“赵总……真的不用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灯光下,她的目光尤其纯粹,还带了几分不自知的讨好——她只是个学生,只希望拿到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
赵总觑着她的样子,玩味地勾了勾唇,先一步坐进车里,也不关车门,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主动坐上来。
秘书站在身后,冲丛雪低声说:“赵总亲自开口要送你,这等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还想着拒绝?”
丛雪一怔,回头看她:“可是我不需要送,我只要今天的翻译费。”
秘书笑起来:“你这丫头真够蠢的,赵总这是在给你机会!泼天的富贵送上门了,你还只惦记着那么一点小钱?”
丛雪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个赵总根本不是要送她回去,而是见色起意。
她从没和这些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周旋过,脸一下子白了,手指紧紧攥着T恤的下摆,喃喃地重复:“我……我只要我的翻译费。”
赵总的脸沉了下来。
秘书察言观色,语气带上几分威胁:“你一个志愿者,哪来的费用可谈?签合同了吗,就敢张口要钱?信不信我跟你们老师投诉,说你借着机会出来讹人?”
丛雪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居然可以这样倒打一耙。
算了,她在心里说,是她没经验,被人钻了空子,怨不得旁人。
丛雪不欲纠缠,转头就要走。
秘书没想到这姑娘还挺硬气,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这样的女孩我见多了,为的不就是这个嘛,跟这儿装什么清纯!”
丛雪本能地挣扎,两人在这方监控的死角里纠缠起来。赵总给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会意,也下了车,绕到后面钳制住丛雪,一把将她推进了车里。
车门“砰”一声合上,丛雪本能地呼救,拼命捶打着车窗。
而赵总却在旁边稳稳地坐着,嘴角挂着轻蔑的、得逞的笑容——一个女学生而已,他想得到,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至于事后,丢几个钱打发了就是。
他正要吩咐司机开车,身侧的车窗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赵总皱眉向外看去,冷白路灯下,一个小子站在汽车旁,不太客气地冲他一扭头,示意他下来。
——哪里来的兔崽子,竟敢拦他的车?!
赵总降下车窗,正欲发作,神色却忽然一变,转瞬便换上了惊喜的笑容。
他赶紧推开车门下来,姿态毕恭毕敬,腰弯得近乎谦卑:“小方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今天真是巧啊,赵某三生有幸,竟然能在这里碰见您!哎呦今天令尊的致辞可谓字字珠玑啊,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屿青蹙着眉,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这位赵总,冷淡地后退半步,避开对方热切伸过来的手。
他侧眸望向车内,只见丛雪正惊惶地蜷缩在座位一角,眼眶都红了。
方屿青只觉得一把怒火在胸膛中嘭一下炸开,猛地抬起眼,目光如刀一般落在那个赵总身上,似要将他当场凌迟了。
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丛雪,下车!”
第34章 34 我只跟你走
丛雪睁着一双惊惶未定的眼, 无意识地任方屿青攥着自己的手腕,迈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似一只刚刚从捕兽夹里挣脱出来的鹿, 还陷在惊恐的、绝望的情绪里, 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乱成一团。
华丽的电梯徐徐上升,电子数字在玻璃板上冷冰冰地往上跳。
丛雪这才恢复了一点意识, 目光向周围散开,哑着嗓子问了一声:“……这是哪儿?”
方屿青没有回答。
他面容阴翳, 表情冷得像一座冰山,下面却似藏匿着滔天怒火,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凶又紧。
丛雪低垂着眼,不敢再问。
“叮——”
电梯抵达高层, 门缓缓敞开,入眼是北城万家灯火的夜色。
丛雪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被方屿青紧紧牵着, 朝长廊的深处疾步走去。
鞋尖绊进绒面地毯里,踉踉跄跄。
他们在走廊的尽头处停下, 丛雪听到刷卡开门的声音, 下一秒, 她被猛地拉进室内。
“砰”一声,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
玄关的声控灯骤然亮起, 照亮一片奢华空间。
丛雪还来不及看清这是哪里, 就被方屿青一把按在了墙上, 小臂支在她脸侧,挡住了唯一逃跑的路。
他垂着目光,眉宇间像是积攒着一场狂风暴雨, 忽然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颌。
丛雪被迫仰起脸,吃痛得轻轻蹙起眉。
“不是说,只睡长得好看的男生吗?”方屿青嗓音极低,语气紧绷得厉害,带着一丝令丛雪心惊的晦暗,“那个赵总好看?”
丛雪本就惊魂未定,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身体发着抖,被他扑面的冷意一慑,眼眶里忍不住泛起水光,嗫嚅道:“不好看……”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没有你好看。”
方屿青身上的压迫感更重了,紧紧抵着她,将她困在墙和自己之间,语气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阴骘:“今晚我不出现的话,你会怎么样,跟他走?”
泪水模糊了丛雪的视线,她急急地摇头,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哀求:“我不会的,我——”
一整晚的恐惧与惊慌凝成了一滴泪,顺着丛雪的眼角滑落下来,劫后余生的欣喜堆叠成浓密的依赖,翻涌着击溃了丛雪的理智。
她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人偶,声音哽咽:“……我只跟你走。”
呼吸倏然一窒,方屿青难以忍耐地低下头,狠狠咬住她的唇。
炽热如燎原的火焰,迅速在两人之间灼烧起来。
方屿青的吻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夹杂着愤怒,不安,思念和失控,顷刻间将丛雪的意识扫荡得一干二净。
她惶恐的心如一地枯草,被他激情的星火点燃,尽数化为无法遏制的渴望。丛雪任由本能驱使着,一脚踏进了盛大的旋涡里。
她颤抖着伸出双臂,紧紧攀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向前送去。
他们在玄关匆匆结束了第一次。
方屿青压抑的情绪这才缓下几分,抵着她的额头,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他看着这双被浪潮冲击得近乎涣散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弯腰,将人扛起来,几乎是急切地穿过狭长的走廊,踢开卧室厚重的门,丢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丛雪上身还穿着那件学生气十足的黑色文化衫。她微微弓起身体,白嫩的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在绣着酒店logo的纯白床单上蹬动。
下半身却是空的。
情.欲将那张纯净的脸染上酡红,她唇瓣微张着,被吮得愈发娇艳,破碎的目光难以聚焦。
就像一张矛盾的画,同时展示着清白与放.荡,诱人深入。
方屿青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就这么站在床前,冷眼欣赏了很久。而后抬起一只手,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解着衬衣的纽扣。
过去一个月里,他总是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一晚的零星碎片……
在那些极为正经的白天,少女莹白的肌肤突然就袒露在他的脑海中。一瞬间,耳边好像能听到她颤叫的声音,带着被他压迫的哭腔,不分场合地侵蚀着他的神经。
手中的科研数据瞬间化为泡影,方屿青闭了闭眼,呼吸变沉。
他想起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是人生中第一次的极致体验,亦将他送进了一座名为欲望的囚牢。
回忆不分白天还是夜晚,变得越来越频繁。丛雪总是很轻易就钻进他的脑海,将那颗素来沉静的心搅得纷乱。
方屿青站在浴室的花洒下,拧开开关,任由冰冷的水柱兜头落下,强行浇熄心头时不时燃起的火。
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丛雪的影子,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令他更为焦躁。
方屿青皱了皱眉,一只手撑在墙上。
瓷砖上倒映出晃动的虚影。
他闷哼着仰起头,任凭哗啦啦的水流冲击着自己滚烫的大脑和躯壳。
想她。
想不顾一切地欺负她。
想彻底地据为己有,将她弄哭,弄坏……
冰凉的水流冲不尽他的郁结和压抑,方屿青终于坦然直面了自己内心的欲念——他渴极了那具漂亮到惊艳的身体。
……
此刻,床头一盏暗黄灯影照亮了酒店豪华宽敞的卧室。
方屿青终于解开了最后一粒扣子,微微倾身,握住那只白皙的脚踝,轻轻一拉——
他日思夜想了一个月的人,顺从地滑向他身下。
……
……
丛雪在这间套房里呆了整整三天。
直到第四天上午,她才一个人回到了学校。
展会早已经结束。
这期间苏阅州遍寻不见丛雪的人影,试着联系了她几次。每次都是上午的信息,晚上才回;或是今天的消息,隔天才回。
苏阅州有点无奈地想,或许是小姑娘缺乏定性,累了一天就不想干了,躲到哪里偷懒去了,便也没再多问。
丛雪缓缓推开寝室的门,发现空调开着,小音箱里播放着热闹的流行音乐,就知道准是哪个室友提前返校了。
一转身,郑融捧着一筐刚洗好的小番茄站在门口,看到她,咋咋呼呼地上前一个熊抱。
“哈哈,快让我看看,一个暑假长肉了没!”郑融兴奋地揽着她的肩膀絮叨,“小雪,我都回来两天了,一直没见着你,你是去参加那个展会了吗?”
丛雪“嗯”了一声,点点头,目光有些躲闪。
“这展会真不错,还包吃住呢!”郑融把一颗小番茄塞进她嘴里,“这种好事,下次叫上我一起。”
丛雪勉强笑了一下,小番茄囫囵咽下肚,转身进了洗手间。不一会儿,换了一身宽松的睡裙出来。
郑融打量着丛雪的身影,总觉得她有一点古怪,可又说不清怪在哪里。
她的眼神自上而下扫了一圈,落在丛雪的膝盖上,蓦地一惊:“哎呦喂,你的腿怎么了?怎么红成这样,是干了啥重活?”
丛雪的膝盖上,落着两团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郑融赶紧拉开自己的抽屉翻了翻,找药膏给她抹。
丛雪的脸却红透了,急忙用裙摆盖住红肿的膝盖,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没什么的,一点小伤,不用管它,几天就好了!”
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是她跪在客厅的粗花呢地毯上,来回摩擦出来的印子……
激情上头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没轻没重。丛雪当时没觉得疼,直到结束以后才感到一丝火辣辣的不适感。
方屿青已经给她涂过药,可是这种外伤,好起来总需要点时间。
后来,为了“不把药膏蹭掉”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他就把她抱起来,抵在墙上……
无数画面在脑子里翻滚,丛雪猛地捂住自己滚烫的脸。
她和方屿青,已经彻底说不清了。
过去三天,他们不分昼夜地纠缠在一起,彼此的眼神、呼吸和触碰构成了唯一的世界。谁都没有提起上回下药的那件事,丛雪没解释,方屿青也没问。
一场意外开始的关系,被搅合成了一潭浑浊不清的水。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和一个人可以这般亲密。
三天来,他们几乎一刻也不曾分开。
若不是同一个号码被方屿青挂断了太多次,最后被丛雪碰巧接起来,她都不知道他今天在南城还有一场十分重要的学术会议要参加。
方屿青几乎是被她逼着踏上了归程。若非如此,他们大概还会继续沉沦在昏天暗地的缠绵里。
那厢,郑融好不容易找到了外伤药,转身一看,丛雪已经爬上了床,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她瞥了眼外头大好的天光,心中纳闷:这一大早的,她怎么睡起觉来了?
郑融视线一晃,忽然想起来,丛雪是哪里不对劲了!
刚才回来的时候,她身上穿着一条崭新的长裙——是浅嫩的水绿色,清透又飘逸,一看料子就极好,把她一张脸衬得莹白剔透的。那种精致和鲜亮,完全不像她平时低调沉闷的风格。
郑融隐约记得,丛雪好像提过,说展会的志愿者要穿文化衫的啊,什么时候换成了这么飘逸的裙子。
啧,都怪她平时大条惯了,居然没有一眼看出这么明显的变化。若是孙佳妮在,肯定早就敏锐地锁定了那条裙子,必追着丛雪问个明白才行。
丛雪躺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睡不着。激情褪去过后,理智的阴云重新漫了上来。
和方屿青在一起的这几天,她像是短暂地抛开了所有顾虑,毫无保留地、大胆地回应着他的一切。
可如今,她又变回了生活中那个怯懦敏感的自己,开始害怕,也开始不安。
枕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丛雪伸手点开,瞳孔骤然一缩。
方屿青给她发来一笔数额不菲的转账。
她呼吸一下子乱了,倏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有点发抖,难以抑制地揣测:这是……什么意思?她陪睡的酬劳?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这是什么?】
Isle:【你的翻译费。】
丛雪恍然大悟,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紧接着,眼眶就是一热。
丛中雪:【你帮我要回来的?】
Isle:【嗯。】
丛中雪:【可是这也太多了……】
Isle:【大概是赵总财大气粗吧。】
丛雪有点犹豫,她第一次做这种级别的口译,不了解行情,但常识还是有的。区区一天的翻译费,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个零。
方屿青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又发来一条:【就当是姓赵的给你赔礼道歉。】
丛雪想了想,先点了收款,然后给他退回去一半。
Isle:【?】
丛中雪:【我留这些就够了,谢谢你。这一半,就当是感谢你帮助了我。】
方屿青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支付感谢费,足足过了五分钟才回复。
新消息是一张照片。丛雪点开,脸狠狠一红,慌乱地将手机埋进枕头底下——
那是一双搭在粗呢地毯上的玉白小腿。
Isle:【不是已经感谢过我了?】
……
三个月后,丛雪偶然刷到一条热搜。
她捧着手机,震惊到发愣。
是关于那个赵总的公司。
原本已经进入临床报批阶段的“重磅新品”,居然在上市前夕,被人匿名举报出核心实验数据涉嫌篡改,且有一段研究成果竟然直接盗取自某国外高校实验室的论文草稿。
消息一出,舆论炸开了锅。媒体们竞相报导,越扒越深,竟然又牵扯出该公司财务造假,甚至高层权.色交易的黑幕。
丛雪举着手机,跑进人群里,给正在排队的方屿青看热搜。
他简单扫了一眼,“唔”了一声,唇角微翘,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外面落叶萧瑟,北城已经入秋了。麦当劳里却温暖如春,周围人头攒动,欢快的音乐声回荡在屋顶上方。
方屿青买了两大杯朱古力新地,并排放在托盘里,和其他好几样小食摆在一起。
他一手端着托盘,一手牵着唏嘘不已的丛雪,挤出排队的长龙。
第35章 35 他喜欢的是这个
丛雪从来没有问过方屿青,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她不问,是因为她心虚;而方屿青,似乎并没觉得这样模糊的关系有什么不妥。
他很忙, 和丛雪的联系就像是一种散漫的默契, 电话寥寥无几,微信也并不频繁。
他们没有每天固定的“早安”“晚安”,也没有随时随地分享过日常。
有时候, 他甚至长达一周都毫无音讯,却在周五的夜晚, 突然发来一条微信。
Isle:【我在校门口】。
丛雪还在图书馆,看到消息的瞬间, 心就开始怦怦直跳。
她慌乱地合上课本,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扫进书包, 拉链都没拉好,就急匆匆地往楼下跑。
跑到一楼大厅,丛雪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顿了顿,先拐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少女气息微有些乱, 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粉。她用手抚平散乱的发丝, 从书包侧兜里抽出一支品牌唇釉, 小心翼翼地涂上一层。
这支唇釉是陪孙佳妮逛商场的时候遇到的,孙佳妮说这颜色是今年的流行色, 特别“斩男”, 而丛雪皮肤好, 涂上很显气色,非要买下来送她。
丛雪当时拒绝了,说自己没什么场合能用到, 没让孙佳妮掏钱。
后来,她自己又偷偷折回专柜买了下来,平时就藏在书包里,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拿出来装点一下自己的脸。
丛雪一路小跑着赶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马路对面的方屿青。
他穿着一件略宽松的深色休闲外套,领口随意敞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北城夜晚的秋风卷起他的发丝,路灯将那张冷白的脸映得清晰无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在思考。看到丛雪的瞬间,俊朗的眉眼间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丛雪的胸口蓦地紧缩起来,手指绞住书包带子,慢腾腾地走过去,唇瓣抿成一条线。
她在他身前停下,什么也没说,羞涩得不敢抬头。
下颌却被轻轻挑起。
方屿青的指尖有点凉,拇指不经意地沿着她晶亮的唇线扫过。
丛雪的心突然跳得更快,小心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眸正定定地注视着她,比头顶的夜空还深邃。
丛雪喉咙有点发干,抖着眼波,同那双眼睛无声对视。
就在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的时候,方屿青却只是扬了扬嘴角,放开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们从不会在学校附近停留,总是去很远的酒店。
电梯疾速上升,两个人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心照不宣。
丛雪低头听着自己的心跳,指尖发凉,掌心里却沁出细汗。她忍不住偷偷看他,方屿青只是垂着眸子,安静地牵着她的手。
他看上去应该是放松又惬意的。
丛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能从他的沉默中分辨出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有没有好好休息,是心情一般懒得讲话,还是在单纯享受这种宁静时刻。
进了房间,他仍旧不说话,只是靠在门上,远远地盯着她,目光烫得她脸热。
丛雪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
方屿青勾唇,淡淡一笑:“因为漂亮。”
丛雪闹了个大红脸,第一次有男生真么直白地夸她。
在外貌上,她其实一直都不太自信,觉得自己不像孙佳妮那么时髦精致,更远比不上宋恩让那般美艳动人。
可方屿青夸她“漂亮”。
她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心口又慌乱、又甜蜜。
方屿青则像是完成了无关紧要的寒暄,又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几步走过来,不客气地捧起她的脸,径直亲下去。
不知是不是在风中站了很久,他身上带着北城清爽的凉意,有落叶的味道。
那层薄薄的唇釉被他三两下舔吻个干净。他不由分说一把抱起她,扔到床上。
他们的关系没有名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只有紧密相贴下汗涔涔的纠缠。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半个月的思念尽数释放在了炙热的呼吸和亲密无间的触碰里。
丛雪一连消失好几天,再回到学校的时候,脸上总挂着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像是熬了大夜的倦怠,又隐隐透着一股轻快与满足。
室友们一开始还怀疑她在和谁谈恋爱,但时间长了,又觉得不像。
她的日常依旧,白天忙着学习和打工,晚上回宿舍后又继续抱着电脑查资料。平时也没见和谁频繁聊微信。宿舍楼下时不时秀存在感的男生,没有哪个喊的是丛雪的名字。
偶尔,她们宿舍举办夜谈会,说起班上谁谁谁收到了情书,谁谁被点了爱心蜡烛表白,丛雪总是在一旁安静吃瓜。
问到她,她就笑着摇摇头,害羞地表示,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
于是,大家便不再多想,默认丛雪大概是赚钱赚魔怔了,都开始上夜班了。
反倒是武昂,开学的时候被丛雪拒绝了一次,心里有些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各方面条件还可以,搞不懂丛雪怎么会对他不来电。
他听人说,追女生就得脸皮厚,便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的缘故。于是,武昂三天两头守在外语系的教学楼外边,蹲丛雪下课,或者是在食堂等着,制造一些毫不惊喜的偶遇。
丛雪居然也不躲,他想跟就让他跟;他找她说话,她就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礼貌而疏远。
武昂没见过这样的女生。
他独自追得热热闹闹的,她却像是永远隔着一层雾,感觉他做什么都是在孤芳自赏,留不住她的心神。
武昂无奈极了,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我这样天天跟着你,你难道不觉得烦?”
哪怕她对他破口大骂也行啊,什么样的反应都比现在这样没反应要好。
丛雪从餐盘里抬起头,眼神十分清澈:“也没有。你觉得无聊了,自然就放弃了。”
“……”
武昂强忍住焦躁,支着额头,不甘心地问:“丛雪,你又没有男朋友,为什么就不能和我试试?说实话,我这人也不差吧!”
丛雪有条不紊地把一口米饭咽了,正要开口回答,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瞧了一眼。
就这一眼,平静的眸子竟豁然泛起光彩,喜悦几乎无法掩饰,一瞬间点亮了她整个人。
丛雪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甚至连跟对面的武昂交代一声都顾不上,端起餐盘,飞快地跑向食堂的回收窗口。
那背影轻盈又急切,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压不住。
武昂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淡如水的女孩身上见到这样浓烈的情绪。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自那之后,再没有在丛雪面前出现过。
就连孙佳妮也放弃了帮丛雪介绍男朋友的想法。
她发现,丛雪慢慢有了一些很微妙的改变——变得像个正常的女大学生了,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表,会对着视频学化妆,偶尔还拉着她,一起去校外逛街买衣服。
孙佳妮特别欣慰,丛雪可终于开窍了——女孩子嘛,就是要穿漂亮的衣服,把自己捯饬得光鲜亮丽,男人充其量都只是点缀!
她把改造的心转移到了郑融身上。
郑融是个彻头彻尾的宅女,不像丛雪天天在外边奔波,她最喜欢窝在寝室里打游戏加刷电视剧,像个门神一样,无事绝不迈出宿舍一步。
郑融最近在追一部古装短剧,很是上头。
孙佳妮一回来,见她正对着屏幕傻笑,就知道这货又在磕cp。
她想给她泼几瓢凉水,走到身后,抱着胳膊站着。结果不知怎么的,也跟着一块看了进去。
丛雪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室友头挨着头,一起对着手机咯咯傻笑。
她走过去一瞧,屏幕上的演员竟然是宋恩让。
几年不见,宋恩让变得更美、更惊艳了,镜头没有将她的美貌打折半分,反倒将优点放得更大。
那是一张天生上镜的脸,丛雪甚至觉得,这张脸若只是蜗居在短剧里,简直有些浪费。
如此美丽的脸孔,难怪会令方屿青动心。
而自己呢?
虽然方屿青曾经夸赞她漂亮,可丛雪还是觉得,和宋恩让一比,她哪个方面都毫不起眼,称得上平庸至极。
到底是什么吸引着方屿青,让他乐此不疲地在两个城市之间往返,忙里偷闲都要来北城见她?
这个问题困扰了丛雪很久。
后来,有一次寝室卧谈会,大伙聊着聊着,就讨论到内衣的话题。
几个姑娘全票选出——丛雪乃是整个宿舍,哦不,整个班里,身材最好的人。
她平时总爱穿一些宽松的衣服,学生气十足的卫衣或者衬衫,水桶一样罩在身上,看不出一点曲线。只有几个室友知道,那些朴素的衣服下,藏着怎样玲珑的好身段。
她们甚至夸张地说过:未来不知道哪个男生会死在她身上。
丛雪听得面红耳赤。
她如今对这种成人话题已经不再懵懂,经历过之后,只是单纯有点害羞。室友们或许是在口嗨,她却是实打实地走到了那一步。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方屿青喜欢的是这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丛雪想,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
方屿青从来不曾掩饰过对她身体的迷恋,那种赤裸的、直白到露骨的目光,常常令她心乱如麻。
而方屿青这人,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小癖好。
有的男人或许喜欢看女孩子穿性感的蕾丝,或者暴露的情.趣装;方屿青对这些倒没什么太大兴趣。
只不过,每当丛雪穿着那些宽大的、素得不能再素的卫衣走进酒店的房间,他就不许她脱下来。
他会将里面的内衣抽掉,让她整个人笼罩在肥大的衣服里,抱坐在身上。
布料在她身上撑开,鼓鼓囊囊地动着,遮遮掩掩又充满暗示,隐秘的冲突感刺激着方屿青的视觉。
“没人看得出来。”他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吐息滚烫,掌心在衣料下熟稔地游走,“这里面的秘密,只有我知道。”
丛雪被他说得浑身发颤,羞耻与快.感交织,咬着殷红的唇瓣,如天鹅般仰起脖颈,眼睛里只有头顶剧烈晃动的吊灯。
……
连着好几夜荒唐,丛雪再回到学校,把弄脏的衣服泡进水盆里,耳边突然回荡起方屿青动情的喘息声,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再看不得手里的衣服一眼,赶紧撒一把洗衣粉,用白花花的泡沫挡住。
偶尔的,方屿青有事走不开,便换丛雪到南城去。
再后来,方屿青在南城大学附近买下那套房子,丛雪就跑得更频繁了。
她喜欢那栋房子,面积不算大,却被她布置得干净简洁。采光尤其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能铺满半个客厅。
哪怕在南城最潮湿的梅雨季,房子里面也依旧清爽干燥。丛雪在客厅铺一层地毯,捧着一杯热茶坐在上面发呆,看雨水扑打着窗外茂盛的绿枝。
她在南城重新拥有了家。
室友们惊奇地发现,两年都不曾踏出北城一步的人,居然开始隔三差五地“回家”了。
这条高铁路线,丛雪已经非常熟悉,几乎看一眼窗外的风景就能报出停靠的站名。
每一次,她都怀着期待的心情上路;几天后,再满载着甜蜜回到学校。
从来不觉得辛苦,也没有丝毫抱怨。丛雪甚至觉得,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丛雪在南城的时候,方屿青会不声不响地推掉手头的事情,留出完整的时间陪她。
除了没完没了的做.爱,剩下的时光,他们就安静地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
有时候,客厅里静得只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窗外偶尔掠过一两声鸟鸣。
那种安宁,令丛雪恍惚回到还借住在方家的时候,他们各自待在偌大别墅的一个角落,哪怕不怎么说话,也很平静、很自在。
有一次,方屿青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丛雪伏在客厅的小桌上睡着了。
她的耳机还塞在耳朵里,电脑屏幕停留在最后的播放界面——是他去年在慕尼黑国际研讨会上做成果演示的视频。
小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键词,被方屿青拿起来,翻了几页。
丛雪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
看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本子上,她顿时有点慌乱,拔掉耳机,正要把本子夺回来,就听到方屿青问:“你在练医疗翻译?”
“嗯……”丛雪心虚地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以前上过选修课,怕生疏了,就……随便练练。”
这个理由明显很牵强。
就算是要练习,网上也有大把英语国家的视频可以用。她要怎么解释,自己特地搜索到德国的学术网站,费劲巴拉地找出这样一个专业人士才会点开的冷门视频来练习?
方屿青突然俯身,凑到近前,一脸正经地盯着她,问出的问题却极不正经:“看着我的脸,你能专心?”
“……”
丛雪一张脸烧得通红——他怎么知道她会走神……
方屿青笑得不怀好意:“我人就在这里,还看什么视频?”
他无赖地蹭着她的身体,手指钻进衣摆,唇齿沿着她的耳郭一路咬到领口:“要不要给你当陪练?”
话说得好听,练习的却是另外一项运动。
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胡闹。
床上的方屿青充满了热情,他对自己的需求非常坦诚,对欲望从不掩饰。丛雪能够感受到他的投入和专注,他沉浸其中的亢奋,以及事后的餍足。
在相拥而眠的时刻,他偶尔展现出的那种不自知的依恋,又会让她忍不住陷入幻想。
然而,下了床的他又会恢复成惯常的清淡模样。他很少跟她讲生活里的事,也不会主动聊起他的学业,或是身边的人。
丛雪有时会想:若换成宋恩让,他的话会不会多一点?
宋恩让那么活泼的性子,天然就能带动人的情绪,不像她这么沉闷寡言,给不了别人任何乐趣。
这个想法令丛雪感到失落。毕竟,只是身体上的迷恋,总有一天会厌倦的。
丛雪侧过身,有些难过地靠在了方屿青的肩头。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冷白皮肤衬得他眉眼极黑,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利落的脖颈线条。
觉察到她的亲昵,他扭过脸看她,下颌的弧度像是被人精心雕刻出来的,简简单单一个转头,就能勾得她满心悸动。
方屿青挑了挑眉,突然倾身过来,吻了一下她的唇。
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摊开膝头的书,带着她一起看。
丛雪望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医学词汇,悄悄鼓了鼓嘴。
“别装,知道你看得懂。”方屿青翻过一页,轻声笑起来。
时间静静流逝,丛雪靠在他的胸口,在心底悄悄劝慰自己:算了,这样已经足够好。
*
可人心的贪婪,总是此起彼伏、难以遏止的。
二十二岁的丛雪坐在驶往北城的高铁上,窗外碧空如洗,蓝得干净无暇。
她盯着这样一片明亮的天空,不想再苛责自己了。
在这场孤身独行的暗恋里,她领悟到一个道理:努力或许能带着她翻越人生中大多数高峰,却唯独无法征服爱情。
她不后悔,也不怨任何人。她只是有点累了。
列车终于抵达北城,汹涌的人流蜂拥着从各个出口滚涌而出。嘈杂的喧嚣中,丛雪一边排队,一边接听师大附小招聘老师的电话。
对方操着一口浓重的南城塑普,极不耐烦地质问她怎么还不把信息表发过来,耽误了走合同,一切后果自负。
人群推搡着向前方挪动。
丛雪说了句什么,对方很震惊,并再次确认;丛雪又道了一声歉,然后挂断了电话。 ——
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结束,下一章回归正常时间线,故事要向前发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