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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我的你 景阁 12824 字 1个月前

*

两天后的下午,孙佳妮举着手机,风风火火地冲进图书馆的自习室,一屁股坐在丛雪身侧的椅子上。

“小、小雪——上次联谊,有个男生看上你啦,说要追你!”

她尽量压低了声音,可周围的人还是全听见了,纷纷抬起头。

丛雪顿时有些窘:“……这也太突然了。”

“土木系的武昂,我发小的表亲的室友,他说他那天一眼就看上你啦,只是没鼓起勇气过来搭讪!”

孙佳妮摆弄着手机,表情有点眉飞色舞。她就知道,她姐妹只要想谈恋爱,那还不是招手就来?

“我已经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你们直接聊。”

丛雪还来不及拒绝,微信里就多出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在孙佳妮殷切的目光里,她硬着头皮点了通过。

对方的头像就是他本人的照片,看起来是个很阳光的男生,剃着利落的平头,单眼皮,笑起来很灿烂,皮肤有点小麦色。

点开朋友圈,内容非常热闹,各种美食图片,健身打卡,旅游合影,一天都要发好几条动态。

丛雪有点纳闷:这样开朗的人,会没有勇气和她搭话?

后来,这个武昂真的在微信上和她聊了起来。

消息不多,偶尔发个搞笑段子:【你看,这个真的好好笑!】

或者【今天天气太热了,你喝不喝奶茶?】

然后,不等丛雪拒绝,直接给她寝室的四个女生每人点了一杯。

郑融嚼着大珍珠,自觉有点无功不受禄:“小雪啊,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人都没露面,就先对你的室友们发动糖衣攻击了?”

丛雪看着自己手里这杯“少糖去冰”,心里也有点意外。

她把奶茶的钱转了过去,武昂却一直没收,转账消息就这么挂在聊天框里。

后来有一天,丛雪独自在食堂排队,耳机里正播放着英文播客,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正是武昂。

他长得和他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笑起来一口小白牙,神情却有点羞赧:“哈喽,等下能一起吃个饭吗?随便聊聊。”

丛雪感受到他的尴尬,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看热闹的几个男生,轻轻点了一下头:“可以。”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

武昂从刚落座就开始道歉:“实在对不起……我那天玩游戏输了,被迫执行了这个‘惩罚’。你别生气啊,也别告诉孙佳妮可以吗,她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拿刀剁了我。”

丛雪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口大口地干饭。

武昂看着她,心虚得很:“我是不是惹到你了?”

“没有。”丛雪自餐盘上抬起脸,语气十分平常,“我等下还有课,吃得快是怕迟到。”

武昂顿了顿:“你……真没生气?”

丛雪平静地摇摇头:“没生气,不至于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一派随和,眼神清亮又干净,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不设期待的人和事,不会再牵动她的情绪。

武昂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有点酷。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攥了攥手里的筷子,鬼使神差地说:“那个,反正我等下也没什么事,要不……陪你去上课吧,就当是赔礼道歉。”

*

丛雪要去上的是一门公共选修课,名字叫《医学英语基础》。

当初选课的时候,寝室里的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报这样一门课。

“好端端的,你怎么选了这么冷门又费脑子的课?还得大老远跑去医学部上。而且,这课名一听就很折磨人!”

可丛雪却每一堂课都去,没有缺勤过一次。

她喜欢医学部的教室,白墙干净,窗台上有浅绿色的盆栽,空气里总是漂浮着淡淡的药香味。

她每次都习惯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课、记笔记,甚至在听到某些医学名词时,眼睛里会浮起一点别人看不懂的光彩。

丛雪不懂武昂怎么突然要跟着她来听课,或许,他是想提高一下英语成绩,应对即将到来的四级考试?

遂点点头:“你想来当然可以,但今天这门……不太一样。”

武昂很快意识到有多不一样——他几乎一个字也听不懂。大量医学词汇生僻又艰涩,简直就是在听天书!

可丛雪似乎学得很沉浸。

课堂上,老师还专门展示了她的作业。

武昂瞄了眼那份作业,心想:她英文写得可真好看。

目光渐渐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那天联谊的时候,他记得她好像化了淡妆?其实她不化妆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却有一种清淡的柔净,让人越看越舒服。

武昂忽然觉得,他如果试着追一追她,似乎……也不是个很坏的决定。

就这么神思不属的,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

武昂跟在丛雪身后,正想着要不要主动约她喝杯咖啡,或者吃点什么甜品,趁机多聊聊,丛雪却被助教叫住了。

她脚步一顿,武昂没收住步子,直直撞到了她背上。

“呃……对不起!”他连忙后退一步,拉开些距离。

今天已经不知道道过多少回歉了。

丛雪摇摇头,指了指助教的方向,轻声说:“没事的话,我就先过去了。”

武昂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呆滞地点了点头,耳根却红了。

叫住丛雪的是医学部的研究生学长,苏阅州。

苏阅州面相很温润,中等身材,人有一点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站在讲台旁,给人的感觉温温和和的,很好亲近,学生们都不怎么怕他。

苏阅州看着丛雪走过来,目光扫一眼不远处的武昂,低声问:“男朋友?”

丛雪笑了一下,摇头:“只是个英语爱好者。”

“是吗,看着倒不像。”苏阅州笑笑,仿佛就是随口一问。

他从一摞资料里抽出一张空白报名表,递给她。

“两个月后,北城有一场医药行业的国际学术交流会,你想不想去现场做志愿者?主要负责语言服务,以及一些简单的接待工作。虽然没有报酬,却是个不错的实践机会,能碰见很多大佬,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获得实习的机会。费用方面也不必担心,学校会提供基本的交通和餐补。”

丛雪接过那张表,顿了顿,犹豫地问:“医药行业的翻译……我能行吗?”

苏阅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安抚人心的柔和:“行不行,去试试就知道了。”

他注意到丛雪很久了。

上课时总是最认真的那一个,对待一堂选修课也毫不敷衍,作业总是完成得最好。

其实,在这学期的选修课开始之前,他就曾不止一次在校外偶遇过丛雪。

她似乎非常喜欢逛药店。

每当遇见印着“恒方药业”字样的药,她总是会下意识拿起来,读上面的成分和说明。

课间的时候,苏阅州还曾瞥见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翻译药品说明书。

这种小爱好可不多见,他很难不注意到她——

作者有话说:青青,情敌x2已安排[绿心]

第29章 29 他不记得她了

丛雪隐约觉得, 那天之后,武昂就变得有些奇怪。

他们以前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通常不记得谁先开的口, 话题往往比较突兀, 想到什么就发一条,结束得也毫无征兆。总之,谁都没花心思硬要把一场对话延续下去。

可自从见了一面以后, 武昂的微信忽然变得频繁起来,还稳定得吓人, 比他的朋友圈打卡都规律。

细到每天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饭、碰到了什么有趣的小事,连什么时候要去洗澡都要跟丛雪交待一嘴。

丛雪平时很忙, 看手机的时间也不多,看到了就回复一条。武昂却像是一直在蹲守着她的消息, 总是第一时间秒回。

这热情的反应令丛雪有些招架不住。

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宿舍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撞开,孙佳妮怒气冲冲地掠进来, 将链条包往桌子上一甩——

“小雪,把那个混账武昂拉黑!”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 几个舍友都在。大伙一听有八卦, 小说也不看了, 剧也不追了,丢下手里的事情围过来。

孙佳妮叉着腰, 怒不可遏地大骂:“这狗东西竟然是因为玩游戏输了才……总之, 此人人品恶劣!绝不能留着!”

郑融瞪大眼, 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佳妮气得冒烟,声音都哆嗦了:“今天跟我那个发小吃饭, 他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奶奶的,差点着了这帮孙子的道!”

这最后一嗓子飙上屋顶,差点喊劈了。丛雪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孙佳妮仰头,一口闷了。

“小雪,这种游戏人间的垃圾咱可不能要,我这就让小蔡给你介绍他们系的同学,保管比那狗东西好一万倍!”

丛雪真是怕了她,哭笑不得:“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谈恋爱……”

孙佳妮眼中寒光一闪:“你难道还舍不得他?!”

丛雪直觉,如果她敢点头,孙佳妮会当场祭出杀招,教她做人。

赶紧识相地拿出手机,当着几个舍友的面,给武昂发了个“再见”表情包,动作麻利地把人删了。

孙佳妮的脸色这才缓过来一点。

丛雪哄完舍友,一看兼职的时间快到了,立马背起书包,脚步匆匆地下楼。

她站在校门口,公交车没等到,先等到了气喘吁吁追过来的武昂。

武昂脸上隐隐带着受伤的神色:“为什么删我?”

丛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道了一通歉,然后说孙佳妮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让他自求多福。

可武昂却觉得她是在找借口,神色更加低落了。

他耷拉着脑袋,眉头拧在一起:“丛雪,这段时间,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吧?无论是什么理由,你删了就是删了,一点犹豫也没有,好像根本不在意我们之间的……呃……友情。”

他话头一转:“而且,就算我一开始动机不纯,后来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你这样删掉我,摆明了就是在说,你很讨厌我。”

大马路上人来人往,喧嚣声中,武昂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少年气的委屈。

他第一次追女生,还没开口表白,就被对方给删了,一颗少男心受到重创,此刻只想找逮着丛雪讨个说法。

而丛雪望着他的脸,竟在原地发起了呆。

脑海里蓦地闪过许多往事——

当年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单方面拉黑了方屿青。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

好像有一道漫长的反射弧,跨越两年时光,“啪”一下敲打在丛雪的心坎上。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堵,好像看到方屿青皱眉盯着手机,微信对话框里是再也发不出去的消息。

可下一秒,丛雪又自嘲地想,方屿青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小事?

他大概只是愣一下,觉得她莫名其妙,然后随手将手机一扔,继续过他的生活,再也不会想起她这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丛雪试着这样去想,可越想,心口就越涩。

无论他在意还是不在意,丛雪都觉得心里像是揣了百斤重的惦记,一时间,竟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初夏时分,丛雪茫然地站在大街上,迎着从南边吹来的潮湿又柔软的风,心底某个地方,蓦地生出了一丝久违的乡愁。

她想南城了。

也想他了。

自从上了大学,她就一直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一刻也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那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心气就会散掉。

她不敢咀嚼往昔,只能借忙碌的生活麻痹自己,尽量掩埋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可记忆却越磨越新,像是刻在了她心头。

它们伺机潜伏,竟在这样一个偶然的、毫不经意的瞬间,一股脑倾巢而出。

丛雪突然感到一阵愧疚难安。

这愧疚迟到了两年,却强大得可怕,甚至令她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就远远看一眼,悄悄的,不打扰。

丛雪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武昂在她眼前使劲摆摆手,她才回过神来。

她犹豫地开口:“对不起,武昂,我删你不是因为讨厌你。谢谢你把我当成朋友,可……可是我……”

“你打住!”武昂像是已经猜到她要用这副温和的口气说出什么残忍至极的话来,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马上就放假了,咱们暑假又见不到。你,你有什么话,等开学再来跟我说吧!”

他撂下这话就逃也似地跑了,背影甚至有一点慌张。

*

一旦下定决心,接下来的事就变得水到渠成。

丛雪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争取在放假前把所有没做完的事情收尾。

夜深人静,她一边翻着厚厚的资料,一边给接来的笔译任务赶稿。眼睛盯着屏幕久了,酸得直流眼泪,可心中却是快乐的。

有些事,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能让她感到久违的开心,好像一下又对生活充满了期待。

整个期末期间,丛雪都泡在图书馆里,几乎不挪窝。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直到最后一门考试的卷子交上去,她才长舒一口气。

除了孙佳妮,舍友们都买好了回家的车票,丛雪也是。时隔两年,她终于要离开北城了。

高铁带着她一路穿山越岭,抵达南城。

到站的广播催促着下车的旅人,空气卷着熟悉的湿润和暑热涌进肺腑。

丛雪握紧行李箱拉杆,心口一阵激荡——她终于又回到了这座让她惶惑、又令她心心念念的城市。

她拖着行李,直接去了“漂浮岛屿”。

开开一早得知丛雪要回来,专门吩咐人给她收拾出一间僻静的宿舍,连工作服也一并准备好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她的地盘上落脚,自然要工作的。

时隔两年再见,开开还是那副全世界最叛逆的模样,烈焰红唇衬得她的气势更嚣张了,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又带着几分可爱的狡黠。

她一把揽住丛雪的肩膀,打量她几眼,酸不溜秋地说:“高等学府的空气里不应该飘着墨水吗?怎么到你这里,吸进去的全是玻尿酸!瞧这张小脸,水灵灵的,我都快认不出了。”

两年间,南城新开的酒吧夜店一茬接一茬,换招牌比换季节还勤。可“漂浮岛屿”却依旧灯火通明,生意不减当年。

开开一边笑骂竞争对手“花架子撑不过三个月”,一边熟稔地管理着店里,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女王气势。

丛雪刚吃完她一碗“接风水果捞”,就被催着,当晚便上了岗。

她这一趟回南城,没打算久留,只给自己放二十天的暑假。毕竟,北城还有兼职的工作在等着,她不能真的放纵太久。

开开听说后,倒也无可厚非,随手便把她发配到熟悉的后厨。老行当,不用培训,直接就能干活。

后厨如今也升级了,不光供应酒水饮料,还添了各类小食。一包成本只有几块钱的冷冻薯片,烤箱里回炉一热,就能翻成十倍的价格卖出去。

丛雪看着流水线一样的操作,暗暗咋舌——这南城飞涨的物价和开开精明的手段,都令她佩服不已。

丛雪很快就适应下来,兢兢业业地跟着大家一起工作。

后厨的节奏一如既往,大伙常常忙到凌晨,收工后,再结伴吃一顿“早晚饭”,白天主要用来睡觉。

可丛雪却是一下班就往外跑,每天宁可压缩休息的时间,也要出门。

她之所以来投奔开开,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漂浮岛屿”距离南城大学的主校区非常近。

丛雪方向感不好,第一次去时,在巷子里兜兜转转,后来没办法,只能咬牙打了一辆车,才成功摸到了校门。

暑假期间,学校并不热闹,大门口人影稀疏。安保亭旁边的树木枝繁叶茂,蝉声此起彼伏。

丛雪站在马路对面,只是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待一会儿,抱着一丝奢侈的幻想——或许,她能幸运一次,碰见方屿青。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算她没白冲动一回。

可是一连好几天,丛雪连个眼熟的人影也没瞧见。

她这才意识到,现在是暑假,他待在学校的几率微乎其微。更何况,南大校园面积广阔,校门多得数不过来,谁又能预料,他会从哪个门里进出呢?

她心底生出难言的沮丧,每一天,期望都在被磨掉一点点。

在这种愈发怅然的失落里,有一天,丛雪终于鼓起勇气,决定进校园里看看。

正午的阳光炽热,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石板路的气味。学生三三两两地从身边经过,丛雪低着头,每走一步都觉得局促。

她压根忘了,自己也是个大学生,走在这种校园里,简直再自然不过。

她原本只是随便转转,感受一下他或许走过的路,可不出所料的,又给自己整迷路了。

绕过几栋楼,丛雪在烈日下暴晒了太久,干脆躲进一个宽敞的布告栏底下歇息。

随意抬头一看,只见玻璃橱窗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其中一张最显眼的,是表演系的话剧海报,女主角明艳的脸占据了整个画幅——是宋恩让。

她还是那么鲜活漂亮,眉宇间带着天生的张扬和自信,哪怕印在一张薄薄的纸上,也像是在提醒整个世界,她从来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布告栏的玻璃倒映出丛雪汗湿的脸,与海报上美丽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一瞬间,后背沁出一片冷汗,丛雪骤然清醒过来——她这是在做什么啊?

奢望着偶遇、痴心地想要远远看他一眼,可就算真的见到了,他大概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吧,她岂不是只会感到更加失望?

心里那簇冲动的小火苗忽然就熄灭了。

丛雪自嘲地笑了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布告栏,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了许久,终于走出了校门。

自那天以后,丛雪再也没去过南城大学。

日子匆匆而过,二十天转眼就到了头。

离开南城前的最后一个傍晚,开开看着在后厨带新手的丛雪,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真的不再多留几天了?你在北城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丛雪失笑:“要回去兼职赚钱呢。”

“都是兼职,在我这儿不也一样干?你这是在变相要求涨工资是吧?”

“开开姐,我可不敢。”丛雪好脾气地解释,“都是些很早以前就答应下来的工作,人家愿意给我机会,我不能放人鸽子的。”

开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手抓起一串仓库的钥匙,扔进她怀里:“小没良心的,我也不留你了。喏,最后一项任务,走之前,去仓库给我把新到的酒水盘出来。仔细点,别出错。”

“好嘞。”

丛雪接了钥匙,从员工通道走了出去。这边紧挨着仓库,也连着“漂浮岛屿”的后门。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正要散尽,巷子里昏昏沉沉,光影模糊。

丛雪低着头,一个个分辨着手里这串钥匙,没看清前路,突然撞到了什么人。

“不好意思——”

她嘴上道着歉,一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这双眼睛太熟悉了,连眼尾的小痣也随着主人的动作变得鲜活起来,生动又立体,不再是她梦里那种画在纸上的感觉。

只一眼,丛雪便无法动作。

她等了二十天都没有出现的人,此刻,就站在一步之外。

周围是昏沉的暗巷,方屿青隐没在暮色中,整个人却像是被夏夜的风擦得一尘不染。

他穿着浅色的细条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冷白皮肤在微弱的天光下如同镀了一层粉。

他正在接电话,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团雾,清凉的眸光自丛雪脸上一扫而过。

那个瞬间,丛雪的心脏怦怦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喉咙。她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嗓子连带着喉管,一路痉挛到胃里。

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紧张得绷住,丛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禁锢在原地。

方屿青的眼神却没有停留。

他举着手机,视线从她脸上平静地划了过去,转过身,几乎和她擦肩而过,脚步不停地回到了店里。

丛雪一个人傻傻地站着。

浑身激荡的战栗骤然冷却下来,心就像是被活活撕开了一道裂口。

方屿青真的……不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实则是某个人内心都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狗头]

第30章 30 Enjoy

“喂, 青青?青青!”

耿路辉的声音沿着听筒传来,不仅没被夜店的重鼓点声压下去,反而聒噪得像一百只鸭子在开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方屿青被他吵得回了神, 语气极冷:“……有话快说。”

“不是, 你今天怎么回事,打着电话还能走神?”

耿路辉正跟他交流到关键点,却发现好兄弟完全没有在听的样子, 一时又急又气:“青青啊,算我求你了, 别给我整砸了!这项目可是爸爸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东山再起, 就看此一役了!”

方屿青被他这套混账发言气精神了:“你的身家性命,找我来演?”

“嘶——这不是被逼无奈嘛!”

耿路辉换上一副委曲求全的口吻:“你懂的, 要是被人家看出来我是个草包,那还不得在背后搞小动作搞死我?只有把我包装成一个懂行的专家,那帮人以后才会对我毕恭毕敬。”

当初出国留学的时候, 耿路辉他爸对这个糟心儿子眼不见为净,一次性给足了四年的花销, 放养去了。可耿大少爷不到一年, 就把未来几年的生活费挥霍得精光。

为了瞒住家里, 他灵机一动,想用剩下的钱搞点事业, 说不定, 既能把钱赚回来, 又能让他爸刮目相看一回。

于是,他学着圈里那些二代们玩起了投资,目标瞄准了初出茅庐的生物医药公司。

他谎称人在国内, 约对方的负责人出来面谈。可他对这行一窍不通,只好把方屿青骗过来,让他顶替自己撑场子。

“哥们儿放心,爸爸一定不会亏待你的!这笔要是谈成了,大不了你四我六!”

方屿青扫了眼周围,闹腾的空气里尽是酒精与放纵的味道,不由冷笑一声:“能把谈项目的地点选在夜店,也只有你了。对方也真敢来。”

他刚跟着导师在慕尼黑参加完一场学术峰会,连轴飞了二十几个小时,一落地就接到耿路辉的连环紧急求救电话。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厮打的是李代桃僵的主意。

这家夜店看着有点眼熟。方屿青刚走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聒噪灌了一耳朵,好不容易寻个僻静的地方接电话,没想到……

方屿青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底那股翻腾的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长途飞机坐久了,体内竟然升起一丝倦意:“我还得赶回学校开会,你这出闹剧我不接,自己看着收场。”

说着便要起身。

“哎你等等——”耿路辉在那头直嚷嚷。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落下一道倩影,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来人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长发微卷,穿一身简约西装裙。

她看到方屿青时,似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主动伸出手:“耿先生吧?您好,我是美治医药的Amy。”

方屿青的视线在她脸上淡淡一扫,余光瞥向几张桌子之外——丛雪正端着个托盘,给那桌的客人上饮料。

到嘴的推拒又咽了回去,方屿青敛下眸光,虚虚握了一下对方的指尖,算是默认。

两人落座,Amy在昏暗灯光下打量这位“耿先生”,心中暗暗诧异。

她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位圆滑世故的公子哥,孰料,对方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乍一看,同这夜店非常格格不入。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他身上自带一种别样的清静,不显半分浮躁,却也眼高于顶,像是懒得多说一句话。

几句寒暄后,她主动递上企划书,语气中带着隐约的试探和几分考量的意味:“这是我们正在筹备的项目,请耿先生过目。”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来探个深浅,Amy也没指望这位“耿先生”能看出什么门道。

方屿青的目光这才从远处收回来,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视线朝那堆数据上一扫,不由笑了一下:“你们的临床数据不错,但研发阶段的成本曲线拉得太平了点,烧钱烧得这么盲目,挺自信啊。”

Amy微微一愣。

方屿青又翻了几页,边看边说:“前期的实验阶段还是考虑引入复合模型吧,既能缩短研发周期,也能帮你们降低成本。对于贵公司这种初创型团队来说,现金流比什么都要紧。”

Amy心下惊讶,想了想,又微有些不悦——这年轻人虽然干脆利落地直指要害,但口气未免太狂了点。

她勉强笑了笑:“……真没想到,耿先生还挺有研究。”

中间人不是说,这回拉来的就是个混日子的纨绔吗?

方屿青合上企划书,在桌面上推回去,眼神不知又飘向了何处,脸上的表情同他的语气一样淡:“这行竞争激烈,要想拿到投资,就得花点心思证明你的实力,哪怕是潜力。投资人可不会因为几页花哨的报告就心动。”

Amy眨眨眼,忍不住把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还莫名有一点……吸引人。

她软下嗓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温柔:“感谢您的建议,我会拿回去好好修改的,稍后再给您过目。”

方屿青不置可否,他对这种半斤八两的小公司没兴趣。

Amy收起策划书,轻轻拨开散落在耳旁的碎发——既然正事已经聊完,不如顺势聊点别的?

她盯着对方线条优越的侧脸,妩媚一笑:“耿先生,既然来了这里,不如一起喝一杯?”

*

丛雪站在后厨,把手头的流程完完整整地交代给新人。

新人也是个打暑期工的学生,听说丛雪居然是北城大学的,立时对她崇拜得不得了,丛雪说一句,她就点头记一句。

交代完最后一点细枝末节,丛雪再次来到大堂边缘,探头张望——方屿青坐过的那张卡座,早已经换成了另一拨客人。

也是,都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怎么可能还在?

大概早就同那位漂亮小姐姐一起离开了吧……

丛雪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明明已经猜到,现实只会是如此,却还是硬生生挨了生活挥过来的这一闷棍,敲碎了那点仅剩的幻想。

她没什么精神头,决定在最后一个工作日早些下班。房间里还剩下最后一点没收拾完的行李,还是省省力气,回去打包吧。

换下工作服,丛雪把书包背上,从“漂浮岛屿”的后门走了出来。

时间已经快要午夜,气温难得变得清爽了些,漆黑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孤冷的月亮,仿佛照尽了她的可笑。

没想到,这趟南城之行,竟然是这样结束的。

她的确见到了方屿青。

说好的看一眼,实则看了好几眼,也算是超额完成心愿了。

明天一走,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丛雪有些留恋地打量着四周,穿过漆黑的巷子,绕到前院——这里正是当初她遇见开开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手足无措地等着方家的司机来接她。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了,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就连那条长椅也——

此刻,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昏暗里,丛雪只能看清一道模糊的轮廓,脚步却是一滞,蓦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她不由加快了步子,还没走到近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已经随风飘来。

丛雪心头一跳,步伐也变得飘忽,在长椅前无措地蹲下身。

长椅上的人,是方屿青。

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手肘支在膝上,表情看上去有些恍惚,完全没有方才清醒的样子,眼角泛着疲惫的红意,看着像是醉了。

丛雪呆呆地睁大眼睛,她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方屿青?”她小声唤了一句,喉咙有点紧。

方屿青听见声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好像没什么焦点。他眉心轻轻蹙起,仿佛在梦里被惊扰。

丛雪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伸出手,小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你还好吗?”

方屿青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粒,领口微敞着。他仰着头,目光盯着那只晃动的手,眼波微微一动。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那力道又沉又急,丛雪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下子跌进了他怀中。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扑倒在他身上,胳膊还搂着他的肩膀。

丛雪大惊失色,慌忙直起身,撤离的力道却被横在身后的手臂挡住。

她低头去看他的脸,却见方屿青微抬着眼睛,像是在和她对视,又像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人:“……别走。”

声音里全是浑浊的酒气,甚至带着一点压抑的哀求,和方才冷漠的样子截然不同。

丛雪的心登时一缩——他是把她认成了谁?

她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的苦涩,担心地看了眼四周——这么晚了,他醉成这个样子,显然不太可能自己回去。

她得想办法把他送回学校,送回家也行。

丛雪犹豫了一下,柔声说:“方屿青……我叫一辆车送你回家吧?”

可他像是听不见,依旧紧抱着她不放。

丛雪不敢硬挣,只能轻声哄:“你先松开我好不好?我拿一下手机……”

方屿青却闭着眼睛,突然一歪,整个人向旁边倒去,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丛雪顾不上多想,慌忙伸手去扶,自己也不得不坐在了长椅上,承接住他倒下的力道。

他显然不太清醒,重量顺势压下来,额头磕在她肩膀。

滚烫的酒气喷洒在她颈侧,丛雪几乎不敢呼吸。

“呦,这么亲密的场面,我是不是不该打扰啊?”

一道笑声自暗处响起,丛雪抬眼一看,只见开开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花坛旁,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们俩,唇角挂着坏笑。

“开开姐,快来帮帮忙——”

丛雪只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可方屿青依旧挨着她不放,甚至趁着醉意,又往她的怀里靠了几分。

开开打量着这场景,忍不住笑道:“咦,好一张眼熟的脸!这人该不会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吧?”

刚刚在店里,开开就注意到他了。

长相气质的确出挑,丛雪这丫头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不俗。

周围那么热闹,这小子却独自一人坐在卡座里喝闷酒。

也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的,自己给自己灌醉了不说,还跑来这种地方吹风,果然名校的学生都精神压力大还是咋的?

而丛雪已经局促到手足无措,央求般地看着她:“开开姐……”

开开嗤了一声,拿起手机给前台打电话:“喂,花园这边有位客人醉了,叫个人过来扶一下。”

很快,就来了一名男服务生,架起神志不清的方屿青,进了夜店侧门,顺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

丛雪跟在后面,诧异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开开打了个呵欠,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这么晚了,他又醉成这样,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的。就让他暂且在楼上凑合一晚,等酒醒了再说。”

丛雪差点忘了,这栋建筑的楼上就是酒店式公寓,也是开开的产业。

她忽然有点明白这种商业模式的精妙了——夜店里的客人如果喝多了走不了,正好去楼上开间房休息,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

丛雪刷卡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豪华的套房。

服务生把人架进来,安置好后便离开了。

丛雪替醉得不省人事的方屿青盖好被子,关掉顶灯,抱着背包缩在旁边的小沙发里,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他醉得太厉害,或许会需要人照顾,丛雪不太想走;可若是真的留下,万一他半夜醒过来看见自己,又要如何解释呢?

心里正纠结着,门上忽然很轻的响了两声。

丛雪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是开开。

她端着一只小托盘,托盘上有一只瘦长的玻璃杯,盛着浅黄色的饮品,甜香袭人,是蜂蜜水。

“这个给他喝了,解酒。”

开开眉眼弯弯,笑得有点暧昧,语气却仿佛含着万千意味。

丛雪乖巧地接过来:“谢谢开开姐。”

她正要关门,开开却伸手拦了一下。

丛雪回过头——

只见开开正盯着她,目光灼灼,每一根睫毛都兴奋地立着,性感红唇微弯,勾出一抹恶作剧似的笑:“小雪,姐姐是在帮你啊。”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丛雪一时没听明白,只好真诚地说:“当然……今天多亏了开开姐,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开开笑了笑,瞟了一眼床上微微隆起的人影,表情像憋了个隐秘的大招,突然俯在丛雪耳边,吹气般地吐出一个词:“Enjoy!”

丛雪微微一愣。

还没来得及细问,开开已经哼起一段轻快的爵士调,扭着小舞步离开了。

临走前,还殷勤地替她按下了【请勿打扰】——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要写到文案了:D

坏消息:这个没用的作者居然发烧了,而下一章又有一点点长……容我明天暂停一天,周四更新

不是故意卡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