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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繁星海潮 凉蝉 2066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火点(5)

可以制作外骨骼的哥哥,这样的人商稚言只认识一个。

女孩冲她伸出手:“你好,我是谢朝的妹妹,谢斯清。”

商稚言懵懵地与她握手,脑子里一时间还转不过弯。谢斯清怎么变成了这样?她当然记得她,那个从未见过面但总在谢朝口中听到她各种事情的小姑娘。她以前是可以骑自行车的,她那辆女式自行车的车头上,还贴着皮卡丘的贴纸。

电梯门开了,商稚言还没来得及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问。她带谢斯清走向热线接待室,谢斯清对浪潮社的环境很好奇,但她看上去对商稚言更为好奇:“你坐在哪儿呀?”

没等商稚言回答,她又接着说:“姐姐你别吃惊,我认得你的。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商稚言。我还认得余乐和应南乡。”她抬手指比划了一个长方形:“哥哥有一张你们四个人的合影,是余乐生日那天拍的,就放在他家里。”

商稚言:“……”

谢斯清:“我哥这人,很深情,很长情。”

商稚言:“是吗?”

她半信半疑。

谢斯清在热线接待室坐下之后,从信封里掏出了一张卡和一张极长的流水清单。

该卡户主名为陈瑛,2010年12月开卡,紧接着从12月开始,每个月的20日,卡里都会存进500元。

“这张卡装在一个信封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我家信箱的。”谢斯清告诉商稚言,那时候谢家一家四口全去了美国,家里只留佣人和司机,因谢辽松每月都要回国处理工作事务。但那信箱已经久不使用,连钥匙都不知放在哪儿,直到三年前拆除旧信箱,佣人才发现里头有一个纸面已经发黄发脆的信封。信封里除了这张卡,还有一张写着银行卡密码的纸条。

因收信人是谢斯清,佣人便告诉她这件事。谢斯清当时还没有回国,但她觉得此事十分有趣,便让佣人好好保管信中内容物,直到今年回国,她才认真处理。

“这张卡的磁片已经过期了。”她举着卡说,“我没办法在自动柜员机上使用它,所以我去柜台查询,顺便打印了清单。”

从2010年的12月到现在,卡里已经有十万余元。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谁给你的?”商稚言好奇,“你心里没有底吗?”

“我不认识叫陈瑛的人。”谢斯清想了想,又说,“写密码的纸条上还写着一行字,但有点儿模糊了,好像是……祝你健康?”

商稚言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后才开口:“斯清,你能告诉我你出了什么事情吗?这会不会跟你……的脚有关系。”

谢斯清想了想,她并没有抗拒这个话题:“会吗?但爸爸和哥哥都说,当时绑架我的人还没放出来。”

“……绑架?!”商稚言失声,“发生了什么事!”

这回轮到谢斯清发愣了:“我哥没跟你说?”

商稚言摇头。谢斯清耸了耸肩:“一点小事故。还是等他跟你讲吧。有人找你。”她冲商稚言身后示意,商稚言回头,看见崔成州在门口冲她招手。

崔成州身边还站着李彧。商稚言以往只看过李彧照片,没见过真人,发现他人倒不像照片上看起来那么瘦弱,鼻梁上一副黑色细边框眼镜,一双眼睛正上下打量商稚言,像忖度和评价着什么。

“李彧,你BOSS。商稚言,我徒弟。”崔成州简单引见,“特稿通过了,周五发。”

商稚言心中一阵激动。浪潮社两微一端周五的特稿位置,是专门用来发高质量和大事件稿子的。她之前从未想过能得到这个时间段的特稿位置,一时间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崔成州疯狂冲她眼神示意,她忙向李彧道谢:“谢谢李老师。”

“不用。”李彧说,“稿件质量很高,崔老师对你评价也非常高。希望你在我们新媒体中心继续用心工作……”

商稚言忙点头。

李彧这时又接上一句:“成为新媒体中心的一份子。”

崔成州叹了一声:“你放弃吧,李彧,这是我徒弟。”他不再跟李彧争辩,拍拍商稚言肩膀,回自己工位去了。

李彧盯着崔成州背影,忽地一笑:“老崔说你是他徒弟。”

商稚言不解。,李彧盯着她低声道:“老崔学生很多,在财经中心他是负责调/教新人的。但能被他用徒弟称呼,你还是第一个。”

商稚言傻笑不已:“我是要跟着崔老师的。”

李彧:“跟着我不行吗?”

商稚言:“可是,可是崔老师他高中时候就已经跟我说好了的。”

“噢……”李彧点点头,恍然大悟,又带点儿遗憾,“他这么早就看中你了啊。好了,去工作吧。”

商稚言:“我会努力的。”

李彧又笑了:“我也会努力的。”

他冲商稚言摆摆手。

新媒体中心的主任只负责行政和人事工作,具体的媒体工作内容基本全由李彧控制。商稚言以为李彧会是个不太好相处的领导,但没想到他毫无架子,还十分亲切。谢斯清见她回来,小声道:“姐,你们单位的同事都挺好看的。”

商稚言心想,她说的肯定不是留着一圈胡子的崔成州。

仔细记录下谢斯清说的这事情,商稚言决定先联系银行问清楚卡的事情。谢斯清一脸还想跟她继续聊天的样子,商稚言却被同事叫走,去参加新媒体中心的员工培训了。

告别时,谢斯清高高兴兴和她互加了微信。她看起来心情太好了,商稚言老怀疑她来找人是假,专程找自己是真。

晚上,新媒体中心的编辑联系了商稚言,告诉她自己拟了几个新题目,让商稚言看看合适不合适。商稚言奇道:“编辑改题目还需要跟记者讲吗?”

“李彧说得让你看看,你说行,我们才用。”

商稚言于是认真过了一遍,想了又想,忐忑道:“我还是觉得我原本的题目比较好。”

她以为会遭到拒绝,但编辑一口答应:“行,那就用你的题目。”

挂了电话,商稚言半天都没回过神。新媒体的编辑这么好说话?那上周的争执事件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没有需要加班赶的稿子,商稚言轻松地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晚上,睡前还跟应南乡视频了一会儿。应南乡的恋爱之路又有波折,男友要调到外地,希望她一块儿去,但她不愿意。两人吵了好几次架,现在陷入冷战。

应南乡比之前冷静多了,她没哭,也不吵嚷,一本正经跟商稚言分析离开的利弊,留下的利弊,最后的结论是:我们相互之间可能不适合。

商稚言:“你难道不觉得世界上最适合你的人是余乐吗?”

应南乡顿了一会儿,喝口水:“他太认真了。”

商稚言不解:“认真有什么不好?”

应南乡:“他认真了十几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回报他。好沉重啊。”

商稚言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端倪:“你不讨厌他?”

“废话。”应南乡笑道,“我讨厌他还能跟他做这么久朋友?”

她开始哼: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

恰在此时,余乐的电话打进来了。商稚言挂断视频:“嗯哼?”

“下楼。”余乐说,“我有话跟你说。”

商稚言顺手端上面前一小碗草莓,余乐在门口杨桃树下等她,顺手拿了几颗草莓。“请坐。”余乐神情严肃,“这件事是谢朝跟我说的。我想了几天,决定告诉你。你记得谢朝有个妹妹吗?”

商稚言点头:“我今天还见过她。”

她说出谢斯清今天来访的事情。余乐面色惊讶:“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商稚言说,“没来得及问。”

余乐坐在她身边,一口囫囵吃下两个小草莓。“我和你见过谢斯清的。”他说,“你肯定不记得了,我也是。如果不是谢朝提起,我根本一点都想不起来。高考完那天,就是谢朝约你去溜冰场那天,你记得有个小姑娘到店里租书吗?她穿校服裙,是私立学校的。”

商稚言只隐约有一点点印象,似乎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她完全想不起那姑娘的模样。

“……她是谢斯清?”

“对。”余乐点头,“她要赶去体育馆参加学校的活动,我跟她说,可以抄近路,从朝阳里过去。”

朝阳里已经拆了,但十年前它还在。商稚言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和谢朝骑车穿过朝阳里的黑暗街道,那时候明仔的家还在,脚手架搭得很高,石灰堆在架子上,像一个蹲着的人影。余乐一路狂蹬车追谢朝,大声给他讲鬼故事。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大雨,时间很长很久。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袋堆在脚手架上的石灰会砸到谢斯清的腿上。

石灰不知放了多久,已经结成结结实实的一大团,十分沉重。

谢斯清骑车进入朝阳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朝阳里的铺子基本都关了门,路上没有人。她没注意有人紧随着自己,直到一根钩子砸在车轮上,她被绊得直接从车上摔倒。

她慌忙回头,看到一个瘦高青年站在身后。他脑袋溜光,脸色苍白,那根铁钩就是他扔出去的。而在他身后,还有几个正往这边奔来的人。

“跑!”光头青年忽然冲谢斯清大吼,“快跑!”

第42章 火点(6)

对谢斯清的行动,是一次预料之中的意外。

那日谢斯清的学校在体育馆开展活动,而当时秦音生下孩子没多久,谢斯清每天中午都会骑自行车从学校回家,和妈妈、弟弟玩上一会儿。那天下着雨,司机想接送她上下学,为了绕道去光明里,谢斯清拒绝了。

雄哥的人早就瞅准了这一天,他们打算展开行动。出乎意料的是,谢斯清下午上学时,没有走既定的路线,而是去了光明里。

那时候周博在光明里附近的铺子里和姐姐选家具,雄哥让他过去,周博不敢拒绝,别别扭扭地去了。他看着谢斯清来到商稚言家里,又看着她离开,拐入朝阳里。雄哥的人推搡他:你去拦住那个妹仔。

出手的人是周博,其余人最为安全。周博手里被塞了一根铁钩子,他往前跑了几步。谢斯清不熟悉朝阳里路况,她骑得并不快。在身后各人的催促声中,周博扔出了钩子。钩子本应该冲着谢斯清去的,他们要在瞬间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但扔出去的时候,周博的手停了一停。姐姐想给他买房子,让他正经地谈恋爱结婚,脱离雄哥的控制。他们看了沙发、电视柜、餐桌,还选了一整套橱柜,在他来到这儿之前,姐弟俩还在聊着家具怎么摆,日子怎么过。这怔忪的一瞬,令铁钩子失了准头,砸在谢斯清的后轮上。

砸中瞬间,周博听见身后一阵低骂。藏身于角落的几个男人冲了过来,周博往前疾跑几步,冲谢斯清大喊:跑!快跑!

谢斯清年纪小,但人不傻。她瞬间察觉这事情有问题,顾不上自行车,拔腿就跑。路面不平整,坑洞太多,她跑了几十米,猛地被绊倒,一下扑到地上。

有人奔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把她拖起来。她惊恐尖叫,发现那人是刚才的光头。等她被光头拉起来,身后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谢斯清吓得腿软,哇地大叫。光头又把她拖起:“你一直往前跑!别管我!别回头!”

谢斯清跌跌撞撞朝前去,身后忽然一阵乱响:光头被人打倒,斜着飞了出去,正好撞上一旁的脚手架。竹制脚手架抖动不已,簌簌乱响。

“光头仔你癫啦?!”有人朝谢斯清追来,有人用铁棍指着那光头青年喝骂,“她是雄哥的目标!”

谢斯清转头往前跑时,脚手架忽然剧烈抖动几下,在她面前砸下几块砖头。她吓得跌坐在地,再想爬起时,忽然嘭的一响。

剧痛瞬间让谢斯清脑中空白了一瞬。一个石灰袋子砸在她右侧大腿上,压得很死。右腿在膝盖处扭成了奇怪的角度。谢斯清急喘着,开始疯狂哭叫。

身后追击的人一下呆了。被沉重石灰袋子压着的膝盖贴紧地面,蜿蜒流出一道血。谢斯清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她拼命想要推开那袋水泥,但袋子湿滑,她恐慌中力气不够,又因为害怕和剧痛一直发抖,石块一样重的袋子根本纹丝不动。

脚手架彻底松散,哗啦啦全部倒下。谢斯清嚎啕大哭,抱着头趴在地上。身后没了声音,那些人都走了,光头被砸得头破血流,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掏出手机,朝她跑过来。

警察开始侦办案件之后,谢斯清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个打了报警电话之后就逃跑的光头青年叫周博,他的姐夫苏志雄正是这场事故的策划者。他们想绑架谢斯清,向谢辽松诓一笔钱。苏志雄当年和谢辽松在生意上有过一些往来,谢辽松认为他做的不是正经生意,不想与他合作,还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苏志雄暗暗记仇到今日。

谢斯清听这些话,也只是听过就罢。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的腿上,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知觉,连动都不能动了。膝盖骨粉碎性骨折,神经和肌肉受损,能不能恢复,医生的答复是:不好说。

谢朝问她怎么会出现在朝阳里,谢斯清说是去看商稚言和余乐。得知是余乐告诉谢斯清走朝阳里这条旧路之后,谢朝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许久都没有说话。

国内医疗水平有限,谢辽松不敢冒险,决定带谢斯清去美国治疗。秦音天天以泪洗面,她终于开始直接指责谢朝:若不是谢朝认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若不是谢朝天天往外跑不呆在家里陪妹妹,若不是谢朝……等等等等,总能从谢朝身上找出错处。

谢朝从不反驳。在谢辽松开始安排出国事宜的时候,他对父亲提出,自己要陪谢斯清一起去美国治疗。他可以在那边上学,可以学习相关的专业,他会竭尽全力,让妹妹重新站起来,走起路。

“他阿姨和弟弟直到年底才去,那时候正好也破了案,所有人都抓到了。这么多人里就光头仔判得轻一点,我估计谢朝她爸爸那边做了点手脚。”余乐说,“你现在明白了吗?谢朝为什么不理我们,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

商稚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事实如同晴空一道霹雳,砸得她茫然空白。那发生在谢斯清和谢朝身上的所有事情,远远超出她的想象,比她曾给谢朝找的一千零一个借口更匪夷所思。

谢斯清的事故确实与商稚言和余乐无关,但若是细细追究,又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他们指错了路,让谢斯清走入一条偏僻的、无人的街道,遭遇了不幸。

“我发给他的每一封邮件他都看过了。当然他从来不回复。”余乐低声说,“他不是不想理我们,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这天晚上,商稚言一直睁眼到天明。她心里太难受了,又疼,又苦,为谢朝和谢斯清遭受的一切。这十年里曾决定要研制出最厉害机器人的谢朝改变了自己的志愿,他为谢斯清做了一副又一副的外骨骼,让谢斯清不断更换,直到能站起来,重新走路。

在谢斯清的生命里,谢朝就是那副附着在身体之外的外置骨骼,支撑她,护持她。

第二日,商稚言完成当天工作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小陆说谢朝今晚仍在加班。她打定主意今天要见到谢朝,立刻叫了一辆滴滴前往园区。在路边等车时,李彧正好开车经过。他摇下车窗:“回家吗?我送你。”

商稚言多谢他好意:“我去见个朋友。”

李彧笑道:“我也送你。”

商稚言:“太远了。”

李彧仍未放弃:“在哪里?”

商稚言只好明说:“高新科技园区。”

李彧似乎有些恍然大悟:“噢……”

商稚言也不知道他恍然大悟了什么,但好歹把李彧打发走了。李彧总是笑眯眯,临走时又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商稚言对他印象非常好,至少李彧现阶段的态度,比自己的上一位老师崔成州友善了不止一星半点。

奔波一个多小时抵达高新科技园区,商稚言却意外在园区附近的公车站看到了谢朝。天上下着蒙蒙小雨,夜里很凉,谢朝穿着工装,衣袖捋到肘部,显然刚从操作中脱离。他坐在公车站的凳子上,望着路面。

商稚言下车奔向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谢朝没提防她从另一个方向跑来,略吃了一惊:“等你。”

商稚言:“……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谢朝:“小陆说的。我以为你坐公车来。”他耸耸肩,商稚言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她坐在谢朝身边,半晌没吭声。雨渐渐大了,这也许是春天的最后一场雨。商稚言又想起以前学的那些知识,心想这是暖锋带来的降雨么?

遥远的天空云层里滚过雷声与电光,真正的暴雨降落在海面上,掀动了风浪。商稚言穿着半袖上衣,手臂有些凉,但她胸口翻腾着滚烫的情绪,一刻都不能平静。

“余乐都告诉我了。”她说,“你妹妹的事情。”

谢朝没应她,但扭头看着她。

“她昨天到浪潮社来,原来我们以前是见过的。”她告诉谢朝那张银行卡的事情。

谢朝:“她很喜欢你。”

商稚言没料到他这样回应,一时间怔住了。

“开会那天见到你,我其实认出你了。对不起,说没印象、不认识,都是假的。”谢朝注视她的眼睛,平静而诚恳,“我回去告诉阿清,说我见到商稚言了。我们谈了很久很久,她说一切都跟你们没有关系,不是你们的错。”

他顿了顿,轻舒一口气,低低笑了声:“当然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错。”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在惩罚我。”商稚言说,“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在惩罚我和余乐,不理会我们,也没有任何解释。这对我们太不公平。”

她当然想跟谢朝说,她很为谢斯清的事情难过,她更为谢朝难受,但还有别的话,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从她口中源源滚出。

“我想过让你难过,让你也尝尝一个人难受到极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商稚言知道自己就要哭了,“但是只要想到是你,我就不舍得。我永远不舍得伤害你,虽然你可能认为,这根本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觉得“外骨骼”这个概念很有趣,就汉字来说,“外部的骨骼”。它是辅具,是助力,是人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做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使用的工具。

第43章 火点(7)

商稚言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跟谢朝没有真正经历过恋爱。那是少年时期懵懂初开的心思,雏叶一般,被冷风一刮就消失了。

可她听懂了所有悲伤的情歌,看懂了所有悲情的电影。她懂了之余还要防御,还要在心里嘲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又有什么值得哭的。她记忆里是没怎么哭过,好像一旦为谢朝、为这份朦胧不清的心事落过眼泪,仿佛一切定调,她就确凿地失去了什么。

“如果在你心里排序,我和余乐肯定是排在很后面、很后面的。这很正常,我们只是你的朋友。但谢朝,我跟余乐都认为,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你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的。”有车子从路边飞速经过,溅起一泼水花,谢朝抬手挡了挡,商稚言径直说下去,“你知道我和余乐害怕什么吗?我们怕你又跑到海里,我们怕你已经没了!”

所以余乐每年发一封邮件,收到阅读回执便知道,谢朝还在。他虽然保持沉默,但仍旧活着,在世界上某个角落。

“对不起。”谢朝低声道。

“不是要你道歉!”商稚言揉揉鼻子。

“我说什么你才能不生气?”

“我现在没有生气!”商稚言有些着急,“我……我确实生气过,但不是现在。”

她歇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开口,这回问起了谢斯清的情况。

谢斯清在美国经历了几次手术,她的膝盖和小腿神经受损,医生起初判断要终身拄拐行走。年纪尚小的谢斯清吓得每天都哭,她抱着秦音哭,抱着谢朝哭,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惶恐如一只失巢的小雀。

谢朝开始上大学的时候,秦音和弟弟也去了美国。弟弟太小,秦音要在家中照顾他,又要奔波于医院和康复中心照顾谢斯清,她脾气变得很糟糕,每每见到谢朝都是一张愠怒的脸。

谢朝先是住进了学生公寓,后来又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自己住。他把大量的时间放在研究室里,除了学习和研究之外几乎没有社交,只在学校、研究所和康复中心之间来回。留学生的圈子本来就很窄,如果不刻意去交往、去拓宽交际圈,身边来来往往的大都是同学。谢朝毫无与任何别人交往的心思,他花了四年时间,凭自己一个人,完成了一副外骨骼的设计和制作。

“就是新月医学展示区里最旧的那副?”

“对。”谢朝点点头。谢斯清经过数年的康复,她的骨头长好了,但肌肉动力不足,自己又抗拒拄拐行走,外骨骼给了她站立和走动的动力,她非常喜欢。

之后便是不断的修补、调整、更换。高中毕业晚会上,谢斯清还穿着外骨骼跟舞伴跳了几支舞。谢朝开车去接她,看到她蹦蹦跳跳,和男孩子挽着手向自己走来,嘴里哼着活泼的曲调。

他丝毫不觉得辛苦。

只要提到谢斯清,谢朝的话就会明显变多。谢斯清是疤痕体质,膝盖上的手术疤痕难以消除,但她夏天又极爱穿短裙或热裤出门。秦音说过她许多次,让她至少往膝盖上涂点儿遮瑕。谢斯清从未屈服,“我不觉得这是瑕疵”,她还要大大方方穿着外骨骼跑出去玩儿,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个厉害至极,又这样爱她的哥哥。谢斯清越来越好,这似乎就是谢朝生存的动力。

回国之后,谢朝进入新月医学工作。新月医学的重头项目不是外骨骼而是医疗机器人,虽然这也是谢朝擅长的范畴,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些微小的遗憾。

“不过完成现在手头上这个医疗机器人的项目,我就可以接手做外骨骼了。”他说,“大概明年吧。”

商稚言不解:“你为什么要回来呢?在美国发展的空间不是更大吗?”

谢朝:“新月医学很缺少有这方面研究经验的高级机械工程师,我爸也希望我尽快熟悉集团的生意。”

商稚言:“……集团?”

谢朝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犹豫着问:“你不知道我爸是谢辽松?”

商稚言一下呆住了。她知道谢辽松是远潮集团的创始人,但不知道谢辽松是谢朝的父亲。

谢朝以往每每提起父亲,总用“那个人”或者“他”来代替。谢姓不算罕见,商稚言竟然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新月医学是远潮集团旗下公司,但谢辽松的家庭情况也只在资料里显示为:有一双儿女。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谢朝见她不好意思,便安慰道,“实际上新月医学里,也只有三两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很多人知道我爸有个儿子,但不知道那儿子做的是什么职位,现在在哪里。”

商稚言困惑片刻,恍然大悟:发生在谢斯清身上的事情,让谢辽松心有余悸,他要保护好谢朝。

他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渐渐的,话题转到了各自的大学生活上,不再纠缠于过去发生的痛苦和遗憾。商稚言松了一口气,谢朝也松了一口气。他们放不下的东西,不可能在一夜长谈之后彻底平复,但好在,他们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促膝长谈的机会。

“……余乐说你大学过得很开心。”谢朝听商稚言说话,津津有味。商稚言聊起她的师兄师姐、同学舍友,总是眉飞色舞。他很喜欢看商稚言脸上变换各种快乐表情的模样。

“对,挺开心的,最不开心的时候就是……”商稚言忽然停住。

谢朝接话:“跟男朋友分手,应南乡打飞的去帮你揍人的时候?”

商稚言笑了:“是啊。”

谢朝一脸很想知道详情的好学表情。

但商稚言不肯说了:“太晚了,我回家。”

谢朝连忙站起:“我送你吧。”

雨仍旧没有停,世界万物生发,暗暗在雨夜里蓬勃。商稚言把手抄进开襟毛线薄外套的口袋里,谢朝正看着她,目光专注。路过的车灯光线掠过他的面庞,映出明亮的眼睛。她有一瞬的心动,旧弦再次被铮铮拨动似的。

人怎么可能不会变呢?十年足够漫长了,足够让少年成为青年,让彼此拥有迥异的人生路。但珍贵的,是在种种变化之中,她还能找到谢朝身上不变的那一部分。

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是没有原则的。会无数次心软,无数次退让。

商稚言还是拒绝了,她需要理一理心情:“我坐公车回去吧,时间来得及。”

谢朝的手机已经响了好几次,每次都被他按掉。这回小陆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商稚言:“谢工在吗?我必须找他。”

谢朝的导师发来了视频会话的申请,一屋子人等着他回去开会,小陆转述导师的话:“Marco教授说,他只能再等你五分钟。”

谢工把手机还给商稚言,商稚言赶在他开口前说:“再见。”

谢朝走出几步又回头,跟她互加微信。“以后有什么事情问我就行,不用麻烦小陆了。”他说。

商稚言点头。谢朝倒退着走出公车站的遮阳棚,嘴上还在说话:“我可以去找你吗?”

商稚言:“……你要感激上天。”

谢朝:“?”

他的头发和衣服一瞬间就被细雨打湿了。商稚言大声说:“幸好我的心不是疤痕体质,否则我会讨厌你一辈子!”

谢朝被她这句酸溜溜的话逗笑了,笑完认真问:“那你讨厌过我吗?”

商稚言:“当然。”

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慢吞吞地踱步,在雨里扬声问:“多久?”

商稚言大喊:“偶尔!”

谢朝冲她挥手道别,笑着跑进了园区。春雷停了,雨却没有止。它绵密细碎,渐渐在混乱的风里变成了粉末般的小水滴,无声无息,渗入大地。深夜还有几丝凉意,商稚言一个人在公车上走来走去。她坐不下来,心里热着,藏着一口跃跃欲动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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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十二点,浪潮社的两微一端同步刊载了商稚言的人物特稿:《他们生下我,又摧毁我》。

特稿发出的时候,商稚言还在银行跟老同学拐弯抹角地挖料。谢斯清手头那张属于“陈瑛”的卡极难查出卡主,银行根本不可能为协助报社和记者而提供用户资料。

接到崔成州电话时,商稚言刚刚请银行工作的老同学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午饭。

“你的特稿没改过?”崔成州对着商稚言给他发的初稿反复看了好几次,“连小标题都没改?”

商稚言:“我还没空看。”

崔成州:“这不像李彧作风啊,新记者去他的中心,没有谁的稿件不被他狠改的。小朋友们常常因为被改得面目全非,边哭边发稿,这人比我还狠。”

商稚言心道,您倒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你这标题确实是李彧喜欢的类型,当然如果他出手,他会把‘摧毁我’改为‘杀死我’。”

商稚言惊呆了:“你怎么知道!新媒体编辑跟我说李彧也拟了个题目,他们生下我,又杀掉我。但我不肯用。”

崔成州冷哼:“他就中意哗众取宠。”

商稚言挠挠头。她其实也觉得李彧改过的标题更有冲击力,但她不愿意。她坚持用自己的题目,是因为在特稿的最后一部分,她写了如何重建“小玉”生活的种种方式。

是的,“小玉”。特稿里没有黎潇,只有名为小玉的女孩。她跟记者讲述了自己的童年,讲述父亲第一次对自己出手的经历。他如何威胁自己闭嘴,如何在察觉妻子的默许之后变本加厉,还有小玉的家庭如何维持着一个岌岌可危的状态,每个人都心怀恐怖地生活。

商稚言牢牢记住崔成州的提醒。她没有把大量的笔墨放在事件的经过上,哪怕这些才是猎奇者最爱的部分。她写小玉的崩溃,写她对生活和亲缘关系深深的怀疑和恐惧,写她嫉妒同龄人,又深恨自己为何诞生人世,为何偏偏是女孩,偏偏遇到这些不堪事。

父亲和母亲摧毁了她的生活,但没有杀死她。她仍是她,活着就是生命力的证明。在学校、警方和妇幼联合会的帮助下,小玉会转学到其他地区,她会拥有一个新的名字和身份,在新城市里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最怕的无非是不能脱离过去的阴霾。但小玉说,我才十几岁,我想试一试。

特稿发出后,其他媒体接连不断转载,微信阅读量很快冲上十万。浪潮社的微博更发起了相关讨论,从自身遭遇到家庭关系到未成年女性的性教育和安全问题,tag很快冲上热搜榜,虽被各路明星鸡毛蒜皮的小事压着,但阅读量层层攀升,参与话题的人更是越来越多。

商稚言收到了不少人的信息,都是祝贺她和夸奖她的。

黎潇给她打来了电话,未开口就哭了。她在微信上看到了特稿,还看到了文章下方近百个评论。有和她遭遇过类似事情的女孩,还有更多鼓励她的人,跟她描述身为女性未来可能拥有的快乐和幸福,祝愿她一生平安坚强。

她哭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迭声说谢谢。商稚言攥着手机陪她哭,公车上的人纷纷注视她,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怯怯给她递一张纸巾。

车外,路边满开繁盛鲜花,灿烂如一条斑斓长河。

四月底,黎潇转学了。临走前,商稚言请她和孙羡一块儿到家里的小店玩儿。黎潇要去的是一所教学质量与九中差不多的示范性高中,要坐六小时的高铁,距离挺远。她会在新城市定居,学校里的老师会暂时当她的监护人,等她高中毕业,便真正变成自己的主人了。

她说会给商稚言和孙羡写信。商稚言很吃惊,这个时代会写手写信的人实在不太多了。黎潇笑嘻嘻:“我会写很长很长的。”

孙羡问她以后想做什么,黎潇认真回答:“想当孙老师这样的老师。”

孙羡感动得眼圈都湿了,连连拍着她的手。黎潇忽然转头问商稚言:“言姐,你为什么要当记者?”

商稚言笑了:“因为我也遇到过好老师。”

女孩有些惊奇,又有些快乐,仿佛她们三人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可以分享。

人世的际遇,奇妙又难以言说。商稚言只知道自己学会了一件事:火会点燃火。

几天之后,她和孙羡在车站送别了黎潇。正值周末,孙羡和她相约一块儿看电影逛街,但电影看到一半,张蕾的电话就来了。

商稚言急匆匆赶回家里,发现小店的门合上一半,店内只坐了一桌人。商稚言走到近旁,吃惊不小:张蕾和商承志对面,赫然坐着一对老夫妻,还有李彧。

“李老师?!”商稚言摸不着头脑,“你……来家访?”

李彧推眼镜笑了笑:“真的是你啊。我还想,姓商的人应该不多。”

原来张蕾和李彧的母亲是老同学,两对老夫妻打算约着一块儿出门旅游,李彧是专程送父母来共商大事的。

张蕾把商稚言拉到身边坐下,嗔怪地笑:“我这女儿平时就这样急急忙忙的,小孩子一样。”

李彧很好脾气地笑:“商稚言工作很出色,是我们中心最优秀的记者之一。”

商稚言这下察觉,这一桌子人全都揣着副神秘复杂的笑,尤其两对父母,一直撺掇李彧和她聊天。李彧似乎有几分无奈,但也没有抗拒,他很会挑动气氛,说的话又讨老人家喜欢,张蕾和商承志笑得前俯后合,见牙不见眼。

商稚言:“……”

她悄悄在桌下打开微信,给应南乡发信息:救我!我好像被相亲了!

应南乡许久不回,商稚言笑得脸都僵了。她不停冲李彧使眼色:怎么回事?你在搞什么?他们又在搞什么?

李彧接收到了,仍旧那副宽厚可亲的笑。但笑得高深,商稚言解读不出一丝可理解的内容。

熬了半个多小时,张蕾终于开口:“要不让小李带我们言言出门逛逛吧?我们老人家讲的事情年轻人不喜欢听,他们有他们可聊的话题。”

说完还笑眯眯冲商稚言挤眼睛。

商稚言头都大了:应南乡怎么还不来!

手机此时突兀响起,屏幕上是“谢朝”二字。

商稚言惊喜极了,忙装出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谢工。”

李彧在对面笑眯眯看着她,商稚言绷紧面皮,不敢露出一丝欣喜的端倪。

谢朝沉默片刻才说话:“谢工?”

商稚言:“哦?稿件上写的数据不正确?”

谢朝轻笑道:“嗯,对啊,很多要改的地方。你出来吧,我在你家门口。”

商稚言:“……?!”

透过窗玻璃,她果真看见杨桃树和秋木棉下停着一辆车。

商稚言忙细看微信界面。她把谢朝、余乐和应南乡的聊天框全都置顶了,原来刚刚点错,把信息发给了谢朝。

印象中,这不是她第一次给谢朝发错信息。

她忘了自己正在演戏:“你来干什么?”

谢朝又笑,声线低沉:“来救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才发现每天都没有显示出地雷和营养液的感谢状!啊啊啊啊……——

第44章 雪

张蕾和商承志太久没见谢朝,围着谢朝左看右看,又高兴又亲热:“谢朝,你高了好多啊!”

在他俩心里谢朝和乐仔是同一个地位的。十年不见面,谢朝仍有些腼腆,但长辈比他大方,夫妻俩忙不迭拉谢朝进店看布置。谢朝是第一次看到租书店改换身份之后的样子,十分好奇,左瞧右瞧。

两只猫在角落探头探脑,盯着这位陌生人。

谢朝站定了:“……二姐?”

胖橘猫一下直起身,小心翼翼走出,绕着谢朝兜圈。另一只黑猫不动弹,趴在花盆旁打了个呵欠。

谢朝认出来了,胖乎乎的橘猫就是自己当日留给商稚言的小猫咪,黑猫叫大姐,是商稚言家里的正式大猫,不能上床,抓老鼠十分厉害。

“大哥呢?”谢朝问。

大哥几年前误食吃了老鼠药的老鼠,没救回来。商稚言狠狠哭了好几天,她把大哥埋在山上,时不时去那个小坟头看它。坟头当日种下的杜鹃花春天时开得非常灿烂。大姐没了大哥,呜呜嘤嘤哼了很久,每天在门口徘徊等待。它和大哥都是当年被商稚言捡回来的流浪小猫,一眨眼十几年过去,它也老了,成了一只不爱动弹、每天在店里打滚让人摸肚皮的吉祥物。

谢朝冲橘猫伸出手,橘猫已经认不得他,看了又看,最后转头奔向商稚言。

张蕾挽留谢朝在家里吃饭,谢朝婉拒:“我今天休假,来接言言和乐仔去玩儿。”

“去哪儿玩呀?那也得吃饭啊!”张蕾不让他走。

“我的游艇重新上漆,现在都修整好了,打算今晚试航。言言和乐仔还没搭过,我已经在船上准备好晚餐了。”谢朝说。

张蕾只得放过她。商稚言压抑着内心雀跃,跟李彧和他的父母告别。李彧还是笑眯眯:“玩得开心。”

谢朝远远瞅他一眼。李彧戴着眼镜,看起来干练利落,但他喜欢不起来。商稚言动作迅速地钻进车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车子启动,绕道海堤街,往灯塔的方向去。商稚言知道在灯塔附近有一个小的私人码头,停放着好几艘私人游艇,但她从不知道谢朝的船也在那里面。

“……嗯?不去接余乐吗?”车子经过了余乐的家,没有停下,商稚言扭头问。

谢朝目视前方,笑了笑:“本来就没打算接他。”

商稚言:“你学会撒谎了。”

谢朝:“船上也没有晚餐。”

商稚言大笑:“那现在去买啊!”

谢朝的游艇上只有酒,但好在有个小型厨房。他和商稚言溜进超市买了些东西,怀着野餐的心情往码头去。

“我们今年开发布会,医疗机器人项目取得了新突破,有一项技术只有我们持有。”谢朝告诉商稚言,这项技术对新月医学的机器人项目极为重要,因有它出现,新月医学终于突破瓶颈,触觉反馈系统获得重大进展。

商稚言和他自从上次在园区公交车站分开,虽然常常瞎聊天,但很少听谢朝提及他工作的事情。“什么是触觉反馈?”

“你手机上的3D touch功能就是一种表层的触觉反馈。”谢朝解释道,“3D touch的功能,就是识别人施加在特定地方的压力大小,从而决定是打开app,还是打开触控快捷菜单。我们应用在医疗机器人上的触觉反馈会更复杂。”

商稚言恍然大悟:“触觉反馈技术可以让医疗机器人识别手术医生的手指压力和手势?”

谢朝点头:“对。触觉反馈对远程手术非常重要,尤其我们的研发重点是脊椎手术机器人。比如说,医生在上海开启系统进行手术,他抓握控制端,完全跟自己做手术一模一样;而身在深圳的病人躺在手术室里,由医疗机器人来开刀,机器人识别出医生手部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完美复制在病人身上。”

谢朝讲得详细而通俗,他考虑到商稚言对行业专业知识并不了解,于是不断举例子跟她解释。

商稚言总觉得,谢朝像是在跟她讲解一道数学题。谢朝和余乐吸收知识都很快速,但释放出它们,谢朝比余乐还更胜一筹。当年两人给商稚言和应南乡讲解题目,就连应南乡都认为,谢朝讲得更透彻简单,仿佛所有困难的题目,谢朝都可以找到一条最快、最短也最容易让人理解的捷径。

商稚言笑道:“咱们现在是做采访吗?”

聊起医疗机器人和外骨骼行业现状一时间收不了口的谢朝轻咳:“不好意思。”

商稚言连接了车上的蓝牙,问谢朝有没有听过周杰伦的新歌。谢朝很久没听过什么新歌,商稚言给他放了《等你下课》。

听了一会儿,谢朝皱眉:“这是跟踪狂吗?”

商稚言大笑:“这是个痴心人。”

谢朝看了眼歌名,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地笑:“以前我常常等你下课。”

“是我等你们下课好吧?”商稚言说,“你们班特别爱拖堂,连晚自习都要开小灶补课。”

谢朝:“我和余乐一般都是在小卖部里等你啊。”

商稚言想起来了。她还想起烤肠的香味,装牛杂的纸碗,食堂门口熙熙攘攘的学生,还有小卖部门口那几棵低矮的桃树,春天会开许多花。

他们开始聊过去的事情,商稚言简直困惑:谢朝说的话有这样好笑吗?她多久没这样一直笑一直笑,为身边人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而高兴了?她甚至怀疑这一刻的好心情永远不会消失。

上山又下山,经过灯塔所在处,远远便望见码头。码头很冷清,谢朝把车子停在停车场,他显然常来,轻车熟路刷卡记录,带商稚言往码头走去。

谢朝的游艇改过名字,现在叫朝阳号。商稚言:“你妹妹的游艇叫什么?”

谢朝想了一会儿:“玛格丽特。”他上了船,回头冲商稚言伸出手。两人自然而然地握着手,谢朝牵她走入游艇。

“是那个很美的公主吗?”

“是啊。”谢朝笑着,“《罗马假日》女主角的原型,她喜欢得不得了。”

船在水中有轻微的晃动,谢朝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攥得紧了一些,带她参观自己的游艇。游艇并不大,和商稚言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它专属于谢朝自己,船上的餐桌上居然还堆放着十几本外文书籍,都是外骨骼相关。

“你平时在这儿都干什么?”商稚言怀疑。

“看书。”谢朝想了想,“吃吃东西喝喝酒,看星星。”

他让商稚言在船头驾驶舱坐好,掏出钥匙,启动了游艇。离开码头,海风一下变大。商稚言拿出皮筋扎好头发,刘海和鬓角发丝仍被吹得乱飞。谢朝把着船舵,戴上墨镜,商稚言扭头很专注地看他。谢朝留意到她的目光,匆匆扭头问:“怎么了?风太大?”

你有点帅。商稚言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游艇很难开吗?”

“不难开。”谢朝说,“跟汽车差不多。”

商稚言:“我还没有车照。”

谢朝:“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商稚言笑:“我去上晚自习。”

谢朝也笑:“得令。”

游艇在平滑海面飞驰,船后留下两道白得灿烂的浪痕。

谢朝的游艇曾是谢辽松的,谢斯清的游艇则是全新设计订做,谢朝答应商稚言,下次带她去玛格丽特号玩儿。和朝阳号一切尽量实用的设计原则不同,玛格丽特浪漫而美丽,但它现在还停在澳门的游艇会里,尚未回到此处。

风吹得商稚言有些乏,谢朝停了船,让它在海面浮着,转身钻进厨房给商稚言准备晚餐。

“就这样让它漂吗?”商稚言问,“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有灯塔。”谢朝一边煎牛排一边说,“不用担心,我会把你安全送回家的。”

商稚言第一次在船上迎接了日落与夜色。那感觉非常奇妙,与城市里的夜幕大不一样,她看见夜色温柔但剧烈,每一眨眼天光都呈现不同色彩。落日将坠入海中,满天云霞煌煌如被染料浸泡过。东侧的深宝蓝色已经攀爬上天幕,而在头顶上,冷暖两色糅合,过渡温柔。一片亮着金光的云横在空中,像半片落单的翅膀。

她拍了照片给应南乡发去。应南乡得知她和谢朝在游艇上,激动坏了:【泳装带了没?】

商稚言:【又不下海。】

应南乡:【小傻瓜,谁让你下海了!你知道我说什么的。】

商稚言脸上微红,装作不懂。谢朝端着牛排和红酒走来,在她身边坐下。俩人也不管用餐礼仪,盘腿坐在船尾开始大吃大嚼。谢朝开的是一瓶品质上乘的拉菲,他教商稚言品酒,教她如何有技巧地晃动酒杯,让酒液与空气接触,散出香气。

但说完,他仰脖直接就把半杯酒灌入喉咙。

“我渴了。”谢朝咧嘴一笑,“渴了就无所谓,想怎么喝怎么喝。”

牛排煎得极好,商稚言啧啧称奇。谢朝面露得意之色:“这是我在国外练出来的手艺。”

天地彻底进入夜之中。没了城市的光污染,星空灿烂。商稚言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她甚至还看到一道隐约的星河,斜斜跨过夜空。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星夜是数年前送走外婆的时候。她和张蕾手挽着手,看和尚和道士在老屋门口作法。和尚与道士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念完佛经便换了衣服扮作道长,拂尘扬来扬去。他有两根留着长指甲的尾指,牙齿和指甲发黄。无论袈裟还是道服,衣角都有几个焦枯的小洞,不知是被香烟还是火烫的。

谁都听不懂师傅唱的什么,他带的几个徒弟都是年轻人,衣着随便,坐在树下,敲敲打打,吹着唢呐。

年纪小的表弟表妹在大人身边摇摇晃晃,几乎要睡过去了。偶尔会被巨大声响惊醒,扁着嘴巴要哭,又被大人急急抱在怀中。

奈何桥用一根白布充当,横在火盆上,高高挂起。舅舅们举着那只咯咯叫的大公鸡,一边哭一边让它滑过白布,让外婆的魂魄度过长桥。一切仪式过去,他们在村头的石头小屋里烧纸钱,烧纸扎的屋子、车子和金童玉女。灰白的烟烬被气浪带着摇摇升上高空,又晃悠悠散落下来。

商稚言当时抬头看,她霎时间以为是灰色的雪。那时天上遍布细碎的星辰,她不出声地哭,未烧完的碎屑还闪着火星,在潮湿的海边飘摇来去。

她善于放下,善于原谅,不是因为脾气好或善良,是因为记恨太令人疲惫。她做不到,尤其自知时间有限,愈想把光阴用于爱人和理想,不想在无谓事情上耗费心力。

谢朝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收拾了残羹剩酒,有些紧张地又凑到她身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夜空后,他往商稚言手里塞了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链坠是不规则的雪花形状,设计独特且精致。

商稚言:“还要交换礼物吗?我没有。”

谢朝:“我当时约你出来,是想送这个给你。你不是让应南乡给你从北方带雪么?”

商稚言又诧异,又好笑:“好土啊。”

谢朝有点儿委屈:“这是世界上仅有一条的链子,我订做的。”

他说了个商稚言从未听过的牌子,叽里咕噜的一串单词。商稚言把那小盒子放在手心里,低声说:“我原谅你了。”

谢朝呆了一瞬:“现在……才原谅吗?”

商稚言失声而笑:“对啊,要不是看在你这礼物的份上,我继续讨厌你,讨厌一辈子。”

“那你喜欢它吗?”谢朝说,“你不说,我是不知道的。”

商稚言仍不讲。她靠在船舱上,双腿交叉,沐浴着海风:“谢工真是个大傻子。”

她把项链拿了出来。谢朝下意识想伸手帮忙,但商稚言迅速戴好,没有他的参与机会。

谢朝:“……你也没机灵到哪儿去。”

商稚言:“什么?”

谢朝托着下巴看她:“你喜欢吗?”

商稚言:“你好烦啊。”

谢朝:“你得回答我问题。”

无聊的对话居然也让两人傻呵呵笑了半天。一艘红眼航班穿过黑夜,灯光频频闪烁,如同异色的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是个喜欢胡说八道并且让胡说八道可以假乱真的坏蛋作者……

但本文中涉及外骨骼、医疗机器人各项技术的内容,均为现实中的真实技术。

技术的进步真令人惊奇——

谢谢Q_Q、徐西临女朋友川川、冷杉的地雷。

谢谢小狐狸不吃面包、旋转猫猫、IKEA、红衣渚莲、朱一龙老婆在此、徐西临女朋友川川、nino、赵生、有生之年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亲手烹制的牛排和他珍藏的红酒,并附赠南方海边灿烂的星空。

第45章 光头仔(1)

商稚言怀揣着好心情,对谁都是一脸笑容,连同事都看出她面带春风,忍不住调侃:“谈恋爱了?”

商稚言:“没有啊。”

她否认完了,又忍不住笑一笑,那记者乐了:“真没有啊?”

商稚言正色:“忙死了,工作为重。”

新媒体新闻中心和传统新闻中心有许多规章制度上的不同,每一个轮岗记者都必须熟悉发布等工作的流程,还要学习视频剪辑处理等软件,商稚言光是学习已经晕头转向,谢斯清那件事她只能用闲暇时间去处理。

李彧召集轮岗的新记者开会。他工作时雷厉风行,开会语速很快且铿锵,布置完任务后又花时间一一点评了几个新记者的工作表现。轮到商稚言时,他淡淡带了一句:“商稚言上次的特稿写得不错,你下次试试做别的题材。”

商稚言虽然不知道他去自己家里参加那个尴尬又不知所谓的相亲饭局是不是迫于父母之命,但她晓得李彧是有真材实料的。散会后她找到李彧,想跟他请教如何处理谢斯清这个新闻料。

听完商稚言的报告,李彧问她:“我理解你判断这个新闻具有价值的原因。但你在判断的时候,应该要想一想,它的价值和它需要付出的时间是否成正比。”

李彧的行事作风和崔成州很不相同。商稚言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银行不行,警方肯定也不行。”李彧说,“试试从根源查一查?”

商稚言:“根源?”

她想起了那封装着银行卡和“祝你健康”字条的信。

离开办公室时李彧又问:“新媒体中心好玩吗?”

确实是挺好玩的,新鲜的事情非常多。商稚言点点头,很快又补充:“我觉得我应该更适合去当一个传统记者。”

李彧:“不要这么快给自己贴标签。记者就是记者,你跑政务是政务记者,跑社会新闻是社会记者,变化的只是你的工作范围,不是你的职业本质。我很喜欢你,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他说得非常直接,商稚言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李彧又说:“但我不习惯跟崔成州打交道,所以我不会跟他抢你。我希望你能体会到新媒体中心的乐趣,自己作出决定。”

他冲商稚言笑笑,示意她可以离开。

李彧让商稚言感觉不好招架。他不是崔成州那种直来直往的人,城府深且难以捉摸,商稚言坐在工位上甩甩头,给谢斯清打电话。

谢斯清可能已经从谢朝那里听说两人关系缓和的事情,接起电话时声音里都是笑:“早上好!”

商稚言让她出来再见一面,叮嘱她带上装银行卡的信封和内里字条。谢斯清跟她约在“时刻”,说要再尝尝那儿的草莓派。

商稚言茫然:“时刻?”

她并不知道浪潮社附近有这样的一家蛋糕店。

中午时分,两人在“时刻”碰面。商稚言第一次来到这店子,一进门就被香甜的气味紧密包围。“时刻”的招牌甜品是草莓派和蓝莓慕斯,谢斯清给她极力推荐草莓派。谢朝给她买过一次,她念念不忘,用尽所有夸张的词语赞美。

连柜台里的小哥也被她的快乐感染:“对!我们家的草莓派是老板最拿手的作品!每天限量供应二十个,卖完就没有了。”

橱窗里还剩一个,老板正在后厨抓紧制作供应下午和晚上的剩下十个。

商稚言便点了草莓派。入口之后,她不适应这种甜腻,但谢斯清非常中意,边吃边夸个没完。

商稚言觉得她实在太容易讨人喜欢,长得灵巧可爱,性格又活泼真挚,和谢斯清见面不过第二次,她已经完全理解谢朝为什么会这样疼爱妹妹。

装着银行卡的信封平平无奇,是最普通的黄色邮政信封,没有邮戳邮票,显然是有人直接投到谢家邮箱里去的。信封上的字同样很普通,字条模模糊糊,没有落款,确实只有“祝你健康”四字最清晰。为了保存信封和字条,谢斯清把它们全都塑封起来,至少形态没有太大变化。

把信封翻过来,商稚言忽然发现背面右下角的红色字样不太一样。

这是邮政指定的信封,一般由某某印刷厂承制。但这信封的承制厂上方还有另一行字:东海炼油厂专用。

“东海炼油厂?”商稚言对这个厂子没有任何印象,她给崔成州拨了个电话。

等待崔成州接听电话时,坐在她对面的谢斯清忽然眼睛一亮,冲“时刻”的门口挥了挥手。

商稚言回头去看,呆住了:“小南?”

应南乡满头卷曲长发不知何时已经剪短了,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的平光眼镜,乍看上去像一个洋溢少年气的孩子。商稚言心中一动:应南乡每次改换形象,都因为失恋。

崔成州接起了电话,商稚言忙起身到一旁接听。在店面的角落里,她可以看到后厨一角。崔成州告诉她,东海炼油厂是十几年前倒闭的一个厂子,工人早就解散了。商稚言边听边记,眼角余光看见后厨里有忙碌的身影,香甜的气味不断飘出。

“我发你地址,不过厂子早就没了,好像前几年改建成了体育馆。”崔成州说。

回到谢斯清和应南乡身边后,商稚言满怀困惑看向应南乡。

应南乡揽着她胳膊:“没想到你认识Margaret,这世界太小了吧!”她今天本想去浪潮社见商稚言,想给她带个甜品作为惊喜礼物,却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谢斯清。

商稚言忍不住笑,连英文名也是玛格丽特,谢斯清内心里真住着个稚气的小公主。“还有更让你吃惊的。”商稚言说,“她是谢朝的妹妹,谢斯清。”

应南乡一下呆了:“什么?!”

她和谢斯清是在一个画展上认识的。因朋友有画作在内展出,应南乡前去捧场捧场,朋友介绍她和策展人认识,那策展人正是谢斯清。

但应南乡当时只知道这有趣的女孩叫Margaret,她右侧小腿上的外骨骼就是她的标志。Margaret对她十分热情,应南乡还想过要不要也跟她以英文名互相称呼,但女孩偏要喊她小南,请她喝咖啡,又给了她画展的纪念品,临走时还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你认得我?”应南乡疑惑道。

谢斯清嘿嘿笑:“认得。你们四个人拍的照片就在我哥家里放着,我知道你是应南乡,你好漂亮。”

应南乡:“你也是。”

两人互相托着下巴冲对方笑。

应南乡伸手捏了下谢斯清的脸:“行啊小坏蛋,捉弄我们很好玩吗?……等等,难道你也见过余乐了?”

谢斯清这回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皱着眉头,想了想才说:“你们三个人里,只有余乐一开始就认出我是谁。”

应南乡和商稚言都是一愣:“他认识你?”

“他不认识我。”谢斯清笑道,“他认得我脚上的外骨骼。这是去年我哥哥新做的,样品就在新月医学一楼放着,他应该看过。”

商稚言想起余乐有段时间天天去新月的食堂吃饭,就为了逮谢朝。

“他真的好厉害。”谢斯清小声叹道。

应南乡喝了口咖啡,声音有些飘忽:“他怎么没跟我们讲过这件事。”

“是我让他别说的。”谢斯清又笑,“说了就不好玩了,我喜欢看你们震惊的表情。”

她翻出手机看了眼:“余乐约我明天晚上去园区,看他和我哥打球。一起吗?”

应南乡犹豫了。商稚言摆摆手:“我不去了。我老师刚给了我一些线索,我得去帮你查这个给你打钱的神秘人。”

应南乡和商稚言把谢斯清送到地铁站,挥手道别。转身后商稚言拉着应南乡问她怎么回事,不出所料:应南乡和男友分手了。

这次分手与以往的所有分手都大不相同。男友偷了应南乡的资料送给竞争对手,直接导致应南乡的公司在广告竞标中惨败,损失惨重。以往所有的恋情,结束时无非都是彼此觉得不合适、不爱了、不能继续下去了,从未有一次让她遭遇这样可怕的背叛。

在你心里,工作和事业永远比我重要,我知道,哪怕我告诉你我会因为这次项目而升职到总公司,你也不会愿意让步——应南乡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孩厮打,尤其在听到他说的这句话之后。

“……他放什么屁啊!”商稚言气得脸都白了,“这是人话吗?他尊重过你的工作吗!”

应南乡摆摆手:“不说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