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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繁星海潮 凉蝉 25813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生日(2)

商稚言和谢朝都是一愣。余乐埋头舔蛋糕叉子,应南乡瞪着他。以应南乡的脾气,现在不掀桌子都是好的了——但出乎商稚言意料,应南乡没掀桌子,没生气,甚至没有跟余乐顶嘴。

“我不走。”应南乡说,“我就在这儿坐着,气死你。”

她说完,昂着头,毫不畏惧地迎接余乐的视线。

还没等商稚言和谢朝在一旁伸手指数到三,余乐败下阵来:“随便你。”

四人料理完蛋糕,按照计划,余乐和谢朝分别给两个女孩理一理数学的基础题。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两周时间,高三组的老师已经不再催促大家奋力埋头学习了,反而开始劝他们适当放松,放稳心态。商稚言仍然保持着十点放学后回家学到十二点的习惯,但她午休时不再看书,而是选择安静地睡上一小时午觉。

谢朝在看商稚言教科书上的基础题,两人埋头讨论时,余乐和应南乡又起了争执。

余乐对应南乡很不客气,连续说了几句禁语,比如“这道题目不是很直接吗,为什么看不懂”“这条公式还需要背?看两遍不就记住了”,等等。

应南乡把笔拍在桌上:“余乐,学习的时候你可以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吗?你……”

余乐绷紧了肩膀等待她下一句话,无论是多伤人或多无理的,他都能应付。

“你这么凶,”应南乡说,“我有点怕。”

余乐:“……”

另一张小桌子上,谢朝悄悄跟商稚言说:“原来可以这样对付余乐?”

商稚言也小声回答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对不起。”余乐又一次低头,“我改。”

他深吸一口气,平稳自己心绪后,开始重新给应南乡讲题。

商稚言有时候会觉得余乐身上有种超出她预料的成熟。他能抚平身边人的坏情绪,也能轻易读懂他们的好情绪,这简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技能。甚至有时候,她也会从谢朝的目光里看到几分欣羡:他羡慕余乐,但商稚言不知道他羡慕的是哪一方面。

在余乐家吃完晚饭后,余乐提着另一个谢朝送的蛋糕招呼他们:“今晚家长会,我们不用上晚自习,去海边搞掉这个?”

应南乡立刻应和,仿佛刚刚两人从来没争执过。

余乐的父亲去学校开会了,母亲则前往商稚言的家,跟张蕾学习怎么用电脑和操作收银台。张蕾之前在超市当理货员,被经理发现她做事条理清晰,还会列表格统计货物,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下岗前是当车间主任的。很快,她转职仓管,这个月正式升任仓管主任。余乐家开的小商店打算重新装修,扩张店面,他妈妈决心跟张蕾学一些管理仓储货物的知识。

“我妈跟你妈都挺忙的。”余乐说,“不过忙点儿好,等我们出去上大学,她们在家里不会太无聊。”

谢朝骑着商稚言的自行车,让商稚言抱着蛋糕坐在后座。余乐和应南乡各骑一辆车子在前方开道,四人沿着海堤街,一直往灯塔的方向去。

途中谢朝接到了谢斯清打来的电话。谢斯清从司机口中打听到哥哥今晚不上晚自习,还知道谢朝订了个生日蛋糕。

“我也要去参加余乐的生日晚会。”谢斯清嚷嚷着,“你小气,你不带我!”

谢朝小声跟她解释,没有她想象中的晚会或者party,他们草草吃完蛋糕就开始做卷子,忙得很。

这时余乐在前方大喊:“加油啊!骑上这个坡就能看到灯塔了!”

谢斯清:“什么灯塔!我也要看!”

谢朝:“行了行了,我会给你带蛋糕的,拜拜。”

他匆匆挂断,谢斯清气得连发几条短信骂他过分,他一一删了。

谢朝并不知道,谢斯清没有死心。她对余乐和商稚言的好奇心在这个晚上膨胀到了极点,偷偷从司机口中打听到谢朝下车的地点后,她自己骑着车,溜出了家门。

余乐家没有人,谢斯清也不敢大声叫门,她在门口徘徊片刻,想起谢朝老挂在嘴边的“光明里”和租书店。她寻路前往光明里,在15号门口停留了片刻。租书店里有三个人,两个中年妇女盯着电脑嘀咕,一个戴眼镜的大汉正在看报。他发现谢斯清,扬声问她是否要租书。谢斯清紧张地摆摆手,骑上车走了。

负责盯梢的周博目瞪口呆:为什么谢斯清也知道远志租书屋?她来到商稚言家门口,这不可能是偶然。他随即意识到有件事情自己一直忽略了:商稚言和谢朝关系这么好,她很有可能认识谢斯清。

谢斯清终于不再是一个陌生人。周博痛苦地意识到,她和自己悄悄在意着的姑娘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若是伤害谢斯清,商稚言也一定会伤心。周博没有再跟着谢斯清,他到咸鱼吧喝了许多酒,醉醺醺地踏着夏夜的海雾回到家里,把即将发生的所有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想,失眠了一整晚。

谢朝和商稚言并不晓得身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海岸边的灯塔下享受着难得的片刻轻松。谢朝的蛋糕分量颇小,也就四个人一人一块的尺寸,他在蛋糕表面亮黄色的果酱上插了一根蜡烛:“你喜欢吃芒果,对不对?”

余乐:“……商稚言才喜欢吃芒果。”

谢朝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太好了,许愿吧。”

余乐:“你不听别人讲话的吗?我怀疑你买这个蛋糕的动机。”

但他还是乖乖对着蛋糕,双手合十,认真许愿。

“许了什么愿?”应南乡问他。

“和刚刚一样。”余乐回答,“考上清华。”

应南乡急了:“你别说出来啊!我随便问问而已!”

余乐冲她咧嘴一笑:“我一定能考上的,放心。”

“聊完了吗?”谢朝已经快速扔掉蜡烛,切开了蛋糕。商稚言蹲在一旁虎视眈眈:这家店的芒果慕斯蛋糕极有名气,但价格也极为昂贵,她从来没尝过。

余乐怀疑谢朝刚刚在家里故作矜持以至于根本没吃饱,谢朝递给他一块蛋糕:“这蛋糕要放冰箱里冷藏,我们这一路过来,都快化了,快吃。”

四人顾不上闲聊,着手解决蛋糕。大海并不安静,晚潮还未彻底褪下,沙沙地一浪接一浪,扑到礁石上。风很小,因而海浪也小,力道温柔,像轻轻拍击的手掌。灯塔仍旧没有人驻守,但已经重新粉刷了一遍,灯光射破雾气与暗夜,笔直伸往远海。在海天交接的漆黑远方,渔船遥遥亮着细小灯光,是一串浮在涌动洋面上的星星。海军驻地有号声传来,余乐正在跟应南乡解释,这号声不是人吹出来的,是广播里放的。

“夏天的海原来是这样的。”谢朝说,“好凉快,我喜欢这里。”

“现在还不算夏天。”商稚言告诉他,虽然很热,但这儿真正的夏天实际上在六月底七月初才开始。

余乐忽然来了劲头:“谢朝,你钓过鱿鱼吗?虾呢?考完试我带你去钓,特别好玩,钓起来还可以直接在船上煮,那才是真正的原汁原味,连菜市场都比不了。”

“还有海蟹!”商稚言举手,“去年我们在余乐舅舅的船上钓了七八只好肥的蟹,太好吃了。”

余乐:“不愧是言言,识货。”

谢朝的关注点却偏了:“你舅舅……是医院的舅舅?他也有船?”

“小渔船。”余乐给他比划大小,“开不了多远,不过你们跟着我,我带你们吃遍整条海岸线。”

谢朝想了想:“那不如坐我的船去?”

余乐愣了:“你的船?”

谢朝有些紧张:“一艘快艇,一艘游艇。哪种合适?我两种都能开,不过游艇的驾照还没考,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怎么了?”

其余三人愣愣盯着他,此时才齐齐想起,这人是个富二代。余乐和应南乡逼问谢朝家里还有什么新鲜东西,谢朝也没想过隐瞒:谢辽松在澳门的游艇会有一艘以秦音英文名命名的双层大游艇,在香港的马场里养着一匹马。谢朝一家人都懂骑马,此外高尔夫、滑雪之类的运动全都不在话下,谢朝自己最喜欢潜水,谢辽松拥有一个私人岛屿,谢朝以往暑假都会到岛上呆几天,晒成一个黑小子再回国。

“还有……”他指着头顶挂着半月的天空,“上面有一颗属于我的星星,是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妈送的。这个新鲜吗?”

沉默片刻后,余乐小心开口:“你懂上天吗?”

谢朝:“不懂。”

余乐松了口气,确认他还是自己的朋友谢朝。他好奇心极大,追问游艇怎么管理,又问养马的目的和赛马的奖金,最后感慨:“谢朝,你哪来这么多时间学这些?”

“除了潜水之外,我全都不喜欢。”谢朝坦白。

商稚言也好奇:“不喜欢还学?”

他们都等待着谢朝说出某个振聋发聩的答案,体验人生,亲近自然,与动物和睦相处……

谢朝:“为了社交。”

三人:“……”

他们齐齐坐倒在礁石上,又笑又叹气,留谢朝在一旁莫名其妙。商稚言知道应南乡家里条件也很好,但她父母是做房地产起家的,对这种富人的娱乐没有多大兴趣,热衷的是积累财富。谢朝的社交圈里都是什么人?商稚言产生了新的好奇。

吃完蛋糕,四人开始点起剩余的蜡烛讲鬼故事。商稚言讲了个飘在阳台上的无头女尸,应南乡觉得不过瘾,撺掇余乐重复他最拿手的“防空洞里的第九个人”。谢朝一声不吭,但余乐绘声绘色开讲之后,他便直勾勾盯着应南乡身后的礁石。

“那是什么?”好不容易等余乐讲完,谢朝咬了咬手指,很轻地问,“应南乡,你后面……是不是有个人头?”

应南乡尖叫跳起,扑到商稚言怀里。余乐舞动双臂也作势要扑过去,被两个女孩踹开。谢朝端坐原地,实际上鬓角流下了冷汗,直到余乐抓起那藏在礁石缝里的球形物体,他才松了一口气:是个破足球。

“你怕鬼啊?”余乐凑过去坏笑,“你知道灯塔这边死过人吗?从塔顶吊下来的,风干了两个月才被人发现。那张脸啊,简直……”

谢朝脸色苍白:“我不怕。但我不想听。”

余乐:“可你把叉子都拧断了。”

两人扭打成一团。商稚言和应南乡对男孩子们无聊的游戏没有兴趣,手牵手晃到灯塔旁。海水是漆黑的,两人脱了鞋子,坐在礁石上,把脚伸进凉爽的水里。

“那个,在瑞典语里叫MANGATA。”应南乡指着月光在海上留下的痕迹,“一条月光铺成的银色道路。”

商稚言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浪漫起来。“你会画下来吗?”她问。

“考完试我就画。”应南乡抬头仰望灯塔,“圣诞节的时候你们那就是在这儿拍照对吧?今晚我也要合影。”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依偎在一起,小声说了许多悄悄话。

收拾东西离开时,余乐忽然兴起,他奔到灯塔下方冲漆黑的海面大喊:“所有人——梦想——成真!!!”

应南乡也跟着奔过去:“噢噢噢——余乐——胆小鬼!”

余乐愣住了。应南乡又喊了一声:“胆——小——鬼!!!”

余乐不甘示弱:“应南乡——是傻瓜——”

两人此起彼伏地喊,都是对方的坏话。商稚言把破足球装进垃圾袋里,小声嘀咕:“都是傻瓜。”

身边的谢朝忽然拉了拉她手里的袋子。

“六月二十号,你有空吗?”他问,“我妹妹生日,会在家里搞一个生日party,我想请你去。”

商稚言:“……只请我?”

谢朝:“我先问你,等那两个人喊完了我再邀请他们。”

“哦。”商稚言咬着嘴唇,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太过分,“好啊,我去。”

得到答案的谢朝认真看着她,暗夜中商稚言也能想象得到,他英俊的脸庞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需要准备什么……正式的衣服吗?”她问。

“不用。”谢朝说,“随便穿,我和我妹妹也是随便穿的。”

“不好吧?”商稚言真心为这个问题烦恼,“我们穿的不好看,会让你丢脸。”

“那不可能。”谢朝立刻肯定地说。他像是满心装着雀跃,脚底踩不住石面,轻轻踮了踮,用商稚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你怎样都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回忆部分的最后一章——

故事之外的事情:

好多年之后的某一天,商稚言翻看旧照片,发现这一晚他们四人的灯塔合影。

商稚言:阿清,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怕鬼?

谢斯清:什么!你也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嘿嘿嘿嘿。

谢朝背脊一凉,心生不安——

谢谢徐西临女朋友川川、冷杉的地雷。

谢谢仓鼠爱吃鱼、allqo、摇星海被沈老师鞭打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芒果酱蛋糕和听余乐的鬼故事吧!

第32章 失约

商稚言后来常常会回忆起从余乐生日那天晚上到高考结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不断、不断地一遍遍反刍,试图从自己当时没有察觉的细节里,捕捉到谢朝和他们断绝联系的真正原因。

这非常难。谢朝和平时实在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晚自习的时候似乎更闲了,好几次还跑到商稚言班里,坐在最后一排,问应南乡借漫画看。

圣诞节对歌活动中惨败的高二重整旗鼓,在高三的最后一次晚自习上再次大声喊话唱歌。商稚言记得那天谢朝也在,他和自己一块儿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对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高二教室。樟木和榕树被晒了一天,在夜里暗暗散出乔木的香气。她还记得师弟师妹唱起了同华的校歌:草木葳蕤,道远任重,青春理想,永记心中。

商稚言一直没觉得它有多好听,但她和其他人一样,轻轻应和着唱起来。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唱校歌,而谢朝在她身旁俯耳低问:“这是什么歌?”

她应该教过他几句的,谢朝是否还记得,商稚言很想知道。

第二天放学时,所有人都在清理自己的抽屉和桌面。那些高得能遮挡视线的书全都一本本收进了书包。班主任余胜寒开了最后一次班会。他一个个地点名,每点一个学生的名字,他就说上几句评语。轮到商稚言时,他说:“不要怀疑自己,你能成为更棒的人。”

他们带着书离开教学楼的时候,有学生开始撕试卷和教科书。应南乡欢呼着加入了他们,拿出最没有价值的英语试题集开始狂撕,一把把扔到楼下。老师和保安无法阻止,雪片一样的纸张在空气里飘飘荡荡,伴随着学生们乱七八糟的笑声和歌声。已经退社的街舞团团长与副团长在满地纸屑上跳舞,跳完了鞠一个躬,抱着沉甸甸的书包离开。

商稚言和孙羡舍不得。“卖掉也行啊,我在它们身上花了这么多时间,总得换点儿钱。”孙羡说。

同华校园里的龙眼树、荔枝树和芒果树都开始结果,校道上满是清爽的水果香气。车棚边上,余乐爬树摘了个青皮的小芒果交给谢朝。谢朝掰断它的梗,奶白色树汁流出,他嗅了嗅,是芒果青涩的香味。

“七月底才开始成熟。”余乐告诉他,他知道如何翻墙进入同华,等七月底再带谢朝回校偷芒果,“言言最喜欢吃这个。”

谢朝点头:“那我得多偷几个。”

他俩和商稚言、应南乡不在同一个考场。考试的前一晚上,谢朝给商稚言打来电话,闲聊般谈了半个多小时。他交给商稚言照顾的小猫已经养得油光水滑,从手机里认出谢朝的声音,喵喵叫个不停。

“你真的没考虑过考到北京吗?”谢朝问她。

“北方好冷啊,我还是在这边算了。暨南大学不好吗?”商稚言说,“我还不一定考得上呢,就现在这个分数,很危险。”

“北京离广州太远了。”谢朝喃喃道,“飞机得四个小时。”

商稚言:“你到时候来玩吗?”

谢朝:“来看你,欢迎吗?”

小猫在商稚言腿上踩奶,仰头看她,不理解她为什么一脸憋不住笑的表情,遂歪着猫头,满目困惑。

“好好发挥。”谢朝最后说,“只要你稳定,不会有问题。”

商稚言忽然想起了他常跟自己说的那句话,谢朝也几乎同时开口:“以前你不会做的,现在都会做了。”

高考给商稚言留下的印象,在这么多年之后已经渐渐稀薄。她记得自己的桌子有点儿问题,不太平稳,记得孙羡一脸苍白地说生理期正好今天开始,也记得应南乡在额头上系了一根写着“斗”字的发带,但不能戴着进入考场。巧得很,考点就是商稚言的初中母校,校园变化不大,商承志开摩托车送她去考场,还笑着说就跟初中时送她上学一个样。

她还记得那一年的数学很难。最后一科考完,校门还没有那么快打开。学生们全都拥堵在校道上开始闲聊,英语和以往难度相当,但一聊起数学又有人唉声叹气。文科重点班永远考第一的女孩站在商稚言和应南乡前方。她仍梳着辫子,白净脸皮一派风雨不惊的平静。同学问她感觉如何,女孩终于透出几分懊恼,摇摇头:数学考砸了。

商稚言记得很清楚,她是那一年文科数学单科第一,146分,总分高居榜首,以文科状元身份去了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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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号晚上,余乐请他们一块儿去网吧打游戏。谢朝本来对这种活动敬谢不敏,但被余乐带来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喜欢上了联机对战,一坐下便立刻打开魔兽。商稚言和应南乡百无聊赖,俩人看了半天《世界奇妙物语》,又跑到隔壁的KTV里开包厢唱歌。和考完之后倒头大睡的孙羡不一样,她俩精力充沛,只想快快活活乱跳乱蹦。

但一口气唱到十二点,两人都有些疲倦,退厢后去网吧找两位网瘾少年,发现余乐和谢朝也走了出来。原来有民警在网吧检查众人身份证。余乐已经在五月底踏入18岁的关口,但谢朝还没有。

一伙人慢吞吞骑车晃悠着,穿街过巷找可以打发时间和吃夜宵的地方。商稚言问谢朝什么时候生日,谢朝摇头不肯说。余乐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大方掏出钱包请大家喝海鲜粥。应南乡跟着他去烧烤桌前点菜,商稚言拽着谢朝坐下:“到底哪一天?”

谢朝笑了,声音压在她耳朵上:“和你同一天。”

去年九月发生的事情忽然闯入商稚言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

那天下着雨,谢朝和小猫在门口等待她。他撑着一把路边捡来的破伞,用校服外套给小猫做了个窝。他吃了那块不像样子的蛋糕,还借走了一本书。

“谢谢你的生日蛋糕。”谢朝轻声说,“真好吃。”

久未冒头的恐惧复苏了,商稚言忙抓住谢朝的胳膊。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余乐说你老捡猫,所以那只小猫送给你,你一定能照顾好。”谢朝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把小猫安排好,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你要去哪里?”商稚言声音颤抖,“那天你离开之后,是打算去哪里?”

“蛋糕很好吃,你和你爸爸是好人。”谢朝的眼睛看向商稚言,缓慢地、一字字地说,“言言,我想认识你,想和你做朋友。我想再看一看小猫。所以我要借走一本书。”

他借走了书,他必须把它完好地归还到商稚言手上。所以那一天晚上,他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走入海中。

“别告诉余乐和应南乡,这是我和你的秘密。”谢朝抬手为她拨好被风扇吹得乱飞的额发,“有什么好哭的,我现在又没事。”

“……你不要再去海边了。”商稚言摇着他的手,以往只是略微设想过的事情居然是真的,这令她害怕,“永远别走进去,好不好?”

谢朝迟疑片刻,握住她的手。

“好,我不会走进去。”他认真承诺,“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

余乐和应南乡走了回来,两人目光都落到两人在桌面上相握的手上。余乐抬头径直盯着谢朝:“怎么回事?”

商稚言揉了揉眼睛,缩回手。

“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们商量。”谢朝没理余乐,仍对着商稚言把话说完,“我答应你。”

应南乡托着脸,满是兴奋:“答应什么?我们错过了什么?”

“没错过任何事情。”谢朝岔开话题,“六月二十号我妹妹生日,在家里搞个小party,她点名要我邀请你们。”

吃完海鲜粥和烧烤,谢朝又打包了几份炒河粉和炒螺,四人都是铁了心要在外面消磨一整个通宵,开始往海堤街的方向去。余乐带他们绕近道,从朝阳里拐过去。朝阳里的铺子和往常一样门户紧闭,整条街道都是黑的,野狗野猫被车铃声惊得四散。

“那是明仔的家?”余乐忽然指着前方的脚手架问。

明仔的家正在修缮外墙,这房子看来已经有人接手了。竹制的脚手架上还放着半袋水泥,像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人,摇摇欲坠。

余乐转头看谢朝:“谢朝,朝阳里也死过人,当年据说发现尸体时,就是这样蹲着……”

谢朝急促蹬车,冲到前方踹了余乐的车轮一脚,自己打头阵去了。

在海堤街的观景台看不见山那边的灯塔,但可以看见灯塔的光线。咸鱼吧还没关门,隔壁的香格里拉吧里坐着好几个光膀子划拳的大汉,热热闹闹地喧哗。

余乐从单肩挎包里掏出野餐垫,应南乡忍不住夸他:“乐仔准备充分,真棒。”

她夸赞的语气太过夸张,余乐半信半疑:“难得你赞我一次。”

谢朝带了一台PSP,余乐买了两幅扑克,应南乡和商稚言把炒河粉和炒螺摆好,四人开始玩游戏斗地主。

远远的,能看到另一个方向的沙滩上也有人点起篝火欢呼,听声音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学生。有人燃放烟花,火束离地升空,隆隆炸开,满天灿烂。

灯塔的灯光是在凌晨五点熄灭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余乐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嗯?日出呢?”

商稚言和应南乡面面相觑:“这是西侧,看什么日出?”

天空并不晴朗,太阳确实是升起来了,但被云层遮盖着。商稚言观察片刻:“是积雨云,可能要下雨。”

余乐失声而笑:“你们地理还学天气预报?”

二十分钟后,果真下雨了。

商稚言和应南乡带了伞,她把自己的伞给余乐,好让余乐送应南乡回家。谢朝和她则冒着还不算太大的雨势疯狂朝光明里蹬车。回到家时商稚言从头到脚都湿了,她让谢朝进门避雨,谢朝却摇摇头:“我困了,得回去睡觉。”

他拉着商稚言衣角,让她止步。秋木棉满树绿冠,在春天狠狠开了一茬花儿的杨桃树已经结果,是指头大的小青果,悬在枝头,随着雨势风势轻晃。

“你晚上能出来吗?”他问,“我有话想跟你讲。”

小杨桃被雨水打落,咚咚落在地上,落在谢朝的车篮子里,皮卡丘贴纸已经被谢斯清换了张新的。

“好啊。”商稚言勇敢地看着他。

“六点钟,溜冰场门口,不见不散。”谢朝冲她挥挥手,高高兴兴地投入渐大的雨幕之中。

商稚言把小杨桃一颗颗捡起,她这时候才察觉自己脸红了。

#

洗完澡后还没把头发彻底吹干,商稚言就困得昏睡过去,但八点多时被雷声惊醒,才知道这场雨相当大。给应南乡、余乐和谢朝发短信询问情况,得知他们都很安全,商稚言又睡着了。

下午三点多,她被余乐吵醒了。余乐敲她卧室门催促她起床,语气严肃正经,像地下党接头:“商稚言同学,起床,我有重要的事儿得告诉你。”

商稚言烦得起火,开门想骂人,余乐已经溜到了楼下。他和商承志不知聊些什么,大的笑完小的笑,间中夹杂无数猫叫。

见女儿下楼,商承志把铺子交给他俩,转身回房间午睡去了。商稚言饿得前胸贴后背,囫囵煮了一大锅面,被余乐抢走一大碗。

“两点可以回学校对答案,你去吗?”

商稚言摇头:“不去。我已经连题目都忘了。”

余乐:“我帮你对?”

商稚言:“不对,都考完了还对什么,又不需要估分填志愿。”

余乐于是开始说起让他开心得必须立刻找人分享的另一件事。今天这场雨是热带气旋带来的突发性暴雨,从凌晨五点多开始,一直到十二点才结束。余乐一路送应南乡回家,抵达那海边的别墅区时正好开始打雷。应南乡一家人都在,见余乐除了脑袋浑身没有一处干爽的,忙让他进屋避雨。

余乐此前只是大约知道应南乡住在哪儿,但从没去过应南乡的家,更别提进门做客。

“你知道她怎么介绍我的吗?”余乐清了清嗓子,“她说,这位是余乐,我和言言的好朋友,同华高中最会读书的人,已经被清华内定了。”

商稚言:“内定吗?不是自主招生降分三十……”

“管它呢,小南说内定那就是内定了。”

应南乡朋友挺多,她家人学历都不高,全都希望她能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因而这众多朋友里,也就踏踏实实的商稚言最受他们喜欢。本来女儿昨夜通宵未归,父母就已经有些不乐意,见是个高大男孩送她回来,愈发狐疑,但得知眼前少年居然是同华大名鼎鼎的余乐,态度骤然变了。

余乐不仅在应南乡家换了干爽衣服,吃了一顿早饭,和她爸妈好好谈了一同应南乡以后的发展,展望了本市房地产的未来,还参观了应南乡的画室兼书房兼游戏室,和应南乡一块儿打了掌机版《空之轨迹FC》的结局。约修亚离开艾丝蒂尔,只留下自己的口琴。

“然后她让我去客房睡觉休息,我刚刚才回来。”余乐满脸春光,“我家都没回直接来找你了。”

商稚言吃完最后一条面:“找我干什么?”

余乐:“上门提亲需要搞什么仪式?”

商稚言:“……你疯了。小南家里人心地好才让你避雨,你想到哪里去了?去年八月份刮台风,你家门窗坏了,你不也是到我家来避风吗?当时睡的就是厨房,你忘了?在朋友家里打个地铺就准备提亲,你傻不傻?”

余乐:“我睡的是客房。”

商稚言:“so what?”

余乐蔫了:“你觉得小南对我怎么样?”

“比之前好太多了。”商稚言客观阐述,“之前只是朋友,但今天你已经升级为她的好朋友。知足吧。”

余乐很久没吭声,拿着本漫画在躺椅上打晃:“她疯疯癫癫的,有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在说真心话。”

他似乎也不太想跟商稚言深入讨论这种事情,挥舞手中的漫画:“《死神》出到哪一本了?我要看新的。”

“进虚圈了,你看吧,我没兴趣。”商稚言翻动手里的砖头书,“里面的人名太长太复杂,我一个都记不住。”

余乐:“……”

他盯着商稚言手里的《安娜·卡列尼娜》:“你这个又记得住了?”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余乐睡得不够,连连打呵欠,最后薅走几本漫画,打算去学校估分。正弯腰开锁时,眼前嘎吱停了一辆自行车。余乐抬头一看,顿觉那自行车有点儿眼熟,很像谢朝以前骑的那辆山地车。

但骑车的却是个女孩。她戴着一顶浅橘红色的渔夫帽,披肩长发在耳后扎成两束,脸上带笑,又温柔又可爱,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穿着的是市里最有名的私人学校的英式校服裙。

“租书吗?”见到漂亮小妹妹,余乐停下手里动作,热情招呼,“你自己看,应有尽有。”

小姑娘跨入远志租书屋,商稚言抬头看看她,随口道:“漫画五毛钱一天,小说一块钱一天,办会员卡可以打九折,超级VIP打八折。”

那姑娘却不像是专程来借书的。她在店里看了又看,但目光老飘向商稚言和余乐。商稚言还以为自己坐姿不佳或衣服穿得不对,狐疑地扯了又扯。小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看到了书架上一排整整齐齐的横沟正史侦探小说集。

“我看过这个。”她轻声说。

但那俩人没注意听。“余乐,顺便帮我拿个包裹。”商稚言说,“我之前买的一本杂志寄到门卫室,我忘记取了。”

余乐:“收件人是商稚言?”

商稚言:“是巴啦啦小魔仙。”

余乐:“……”

他满腹吐槽还未说出,店里那陌生的小姑娘忽然笑出声。

“不好意思。”她挠挠头,很乖巧的样子,“我也看巴啦啦小魔仙的。”

商稚言觉得她十分奇怪:“你们学校今天不上课吗?”

“下午是活动课,我们去体育馆上。我正好经过呢,所以来看看。”那姑娘拿了两本东野圭吾的书,放在商稚言面前,甜甜地笑,“我想借这两本。”

余乐戳穿了她的谎言:“从你们学校去体育馆,不经过光明里吧?”

女孩咧嘴一笑。商稚言提醒:“这两本你要押一百块钱现金,或者用学生证和校徽抵押。”

小姑娘没带这么多钱,找出了学生证。商稚言和余乐只来得及看到那证件上的照片正是眼前女孩,她立刻手忙脚乱收起来:“这不是我的学生证。”

商稚言莫名其妙,耸耸肩:“那你不能借书哦。”

小姑娘也没多懊恼。她看了眼手表,惊得跳起来:“我要迟到了!”

跑出门骑上车,她一边戴上鸭舌帽,一边冲两人挥挥手,脸上是灿烂又得意的笑:“哥哥姐姐再见。”

“什么再见不再见的……你下次来借书记得带钱。”余乐指点她,“你抄近道走吧,从这条巷子直走,一直去到朝阳里,在朝阳里右拐,就是人民东路,体育馆就在尽头。不要走海堤街和大路,红绿灯太多,耽误你时间。”

遵照他的指点,女孩钻进了小巷。她有模有样地骑那山地车,商稚言总觉得她背影有点儿像过去的谢朝。

余乐去学校了,商稚言等到四点多都没见他回来。商承志接替商稚言的工作,她匆匆上楼洗澡洗头,把自己整理清爽。应南乡送的化妆品和化妆工具再次发挥了作用,商稚言一面跟应南乡电话交流,一面小心翼翼地在脸上扑粉涂抹。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面颊上的痘印几乎看不见了,她开始在意自己眼角的一颗小痣。

五点半,商稚言已经来到溜冰场门口。溜冰场里人仍旧很多,她匆匆一眼瞥过,不少都是同华的高三学生。他们会看到我和谢朝约会吗——这算约会吗?——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商稚言脑子里有点乱,她绕着溜冰场慢慢踱步,有时候自顾自地笑,很快又压制自己的表情,用双手揉揉面颊。

商店的橱窗里映出她的影子。黑色长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她穿了一件清爽的无袖格子裙,脚蹬全新的白色帆布鞋,打扮不出格,但干净舒适。橱窗里的她有一张恬静温和的脸,眼睛像是藏着许多心事,定不下来,总要左看右看。

六点整,谢朝没有出现。

六点半,商稚言开始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听。

溜冰场人来人往,她渐渐觉得冷气有些太强了。墙上贴着《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上部的海报,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宣传片,它即将在十一月上映。谢朝看过吗?谢朝喜欢看吗?商稚言茫然抬头看屏幕,她记得自由的小精灵多比会在这一部里死去。

八点,谢朝还是没有来。而再拨他的电话,已是关机提示音。

商稚言看到了徐路,她和她的朋友们进了溜冰场。她还看到她们一块儿说说笑笑离开。有人跟商稚言打招呼,她尴尬而紧张,匆匆挥手应答。

张蕾说过她固执,商承志和余乐也说过她固执。谢朝呢?商稚言心想,谢朝知道我固执吗?

她一直等到九点半,商场开始清场。谢朝始终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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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变与不变(1)

谢朝的消失没有任何前兆,无论余乐还是商稚言都无法找到他。某个凌晨,商稚言的手机曾接到属于谢朝的来电。她早上醒来,匆匆忙忙拨回去,却又是关机。

余乐另辟蹊径,想起他爸曾经保留过谢辽松的联系方式,于是打了那个座机电话。接听电话的是谢家的保姆:家里没什么事,谢朝?谢朝很正常啊,每天出门回家、出门回家,没有什么不对劲。你要找他?他现在不在。

余乐逮了个晚上的时间拨回去,商稚言和应南乡坐在他身边紧张地等待着。谢朝在家,保姆有些犹豫地问他接不接电话。余乐按了免提,好一会儿后他们才听见谢朝的声音,非常冷漠,模模糊糊地传来,他连接电话都不愿意:“不听。”

后来,出分数了,再后来,余乐回学校拿成绩单的时候,远远见了谢朝一眼。送谢朝到学校来的是他的司机。余乐当时在班上,听班主任说谢朝刚刚走,立刻转身追出去。他在走廊上已经看到校门口的谢朝,扬声喊他名字。

谢朝回头看他,但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应,钻进车里走了。

谢朝原本就瘦,但他现在的瘦和以往大不一样,好像有什么狠狠抽走了他的精气神,他憔悴干瘪,黑眼圈深重,眼神是阴沉的。

同学纷纷祝贺余乐总分名列全市理科第二,哪怕不要自主招生赠送的30分也能上清华,能报自己最喜欢的专业。谢朝仍旧是第一,他永远第一,毫无悬念。

两个人最终没能在大学成为同学。谢朝没有报考清华,他甚至没有报考任何一所国内高校。余乐跟班主任和教务主任打听,用上了浑身解数,他们才松口告诉他,谢朝不在国内上大学。教务主任还说,谢朝一家人都出国了。他没跟你告别吗?高瘦的主任怜悯地问: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余乐什么都不知道,商稚言也是。在他们还无知无觉的时候,有什么可怕的、重大的事情在谢朝身上发生了。它让他改变,让他放弃了自己和余乐、商稚言的情谊,彻底消失。

#

回忆往事让人疲累。床头小猫形状的闹钟铃铃震响,商稚言从睡眠中被惊醒。她下意识看向床边的白墙。上面本该贴着谢朝帮她整理的政史地考点,但现在已经被一面照片墙取代。

商稚言坐起身,揉眼睛。小猫成了大猫,胖嘟嘟圆滚滚,咬着个猫玩具在地上翻滚。她的房间模样大变,只有床铺仍是当年的位置,但高中时代的痕迹已经彻彻底底,全部消失。

几年前一场超强台风卷过,杨桃树被削走大半个树冠,现在又顽强长了回来,在春天里爆出一簇簇花蕾。秋木棉没那么好的运气,整棵树被拦腰折断,市政部门把它的根也挖走了。商承志补种了一棵三角梅,还给它牵了个架子。去年夏天,三角梅终于攀上楼房,热热烈烈开了一楼的花,从浅红到粉紫,烂漫得像胡乱糊上去的一团团油彩。

枝蔓攀到商稚言二楼的阳台,小猫常常从阳台爬到花树上。它怕人,不敢落地,就在枝叶里打盹睡觉,偶尔用犀利的眼睛盯着在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远志租书店在商稚言上大学之后宣告倒闭。电脑和智能手机普及,没多少人看书了,商承志和张蕾租下隔壁的铺面,开起了奶茶店和书吧结合的生意。

商稚言急匆匆出门时,小店还没开门营业。张蕾已经在一楼吃早饭,见到她奔下楼,眉毛一拧:“说你多少次了怎么就不改改呢,天天迟到,天天迟到,崔成州骂你是对的,没一样事情做得好……”

“我没有天天迟到!”商稚言站着换鞋,她听到张蕾说话就心烦气躁,压着不耐,草草挥手道别。

她是不需要打卡上班的,也不需要回新闻中心报到。今天仍旧和昨天一样,陪同海水稻专家下乡工作。崔成州没去,让她当浪潮社的代表。

回到城区已经将近八点,车子中途还抛了锚。商稚言抵达咸鱼吧时,余乐已经快吃完了。他又给商稚言点了些东西,商稚言放下包立刻开口:“我见到谢朝了。”

“我知道。”余乐放下手机,“新闻里有他。”

浪潮社这几年变化颇大,首先是集体搬迁到新的媒体办公大楼,旧大院成了存放资料的地方。传统纸媒被新媒体逼得步步后退,除《浪潮周刊》之外,浪潮社其他刊物都停了。但在微博、微信和客户端上,浪潮社仍有重要影响力:昨日高新科技产业发布会的现场新闻点击率居高不下,尤其是演示医疗机器人和外骨骼的那一段。

“他就在新月,你们公司隔壁。”商稚言提醒。

余乐博士还未毕业,但他已经参与朋友的创业项目,现在是一家新型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员,常常东奔西跑。

“你希望我去找他吗?”余乐问。

商稚言不答。

余乐又问:“找到了,说什么?”

商稚言肩膀卸了力气,垂头丧气。

很奇怪,在谢朝销声匿迹的十年里,她起初虽然常常想起他,但很快,大学生活冲淡了这种惆怅,谢朝成为了少年时代的影子。但重遇谢朝的那一刻,影子骤然清晰了。他又从回忆里走出来,像是一个新的人。

“我不知道……”商稚言喃喃道。

她跟余乐仔仔细细地说昨天发生的一切,恨不能让所有情景都在眼前重现,好令余乐帮忙解读谢朝的心态和秘密。

余乐:“他认出你了。”

商稚言:“对。”

余乐:“但他装作不认识。”

商稚言:“对。”

余乐:“那还有什么好讲的?他不想跟你扯上关系,完毕。”

商稚言:“可是……”

余乐:“你想跟他说什么?叙旧吗?”

有太多的事情可以说。浪潮社搬走,大院门口再也没有那个在雨雾中也亮着的LOGO了。海堤街重修了两次,漂亮整洁,观景台往海里延伸了两百米,成为步廊。灯塔拆了又重建,已经不是过去的模样。朝阳里整体拆迁,改建成了一条干净的步行街,没有臭鱼烂虾的气味,看不到一只野猫野狗。香格里拉吧倒闭了,咸鱼吧老板把铺子租下来,扩张了咸鱼吧的铺面,它现在是海堤街上最有名的小吃店,来旅游的人都要尝尝他家招牌虾粥和炸小鱼。

商场还在,溜冰场没有了,更大更好的真冰溜冰场在更大更好的商场建成。芒果慕斯蛋糕变得不好吃,李姨伊面仍在晚上开门,家门口杨桃树结的果子越来越甜,但总是在晚上被人偷偷摘走。

唯一没有大变化的是同华高中。小卖部仍旧夏天卖烤肠冬天卖牛杂,食堂时不时悄悄提价,学生们遵循优良传统一起抗议。跑道和篮球场重新修缮,校道两侧的果树越长越稠密。超强台风把车棚旁边那株梨树吹死了一半,另一半还活着,每年春天噼里啪啦地开花,适合偷偷摸摸在树下谈恋爱。

可是这些对谢朝来说有什么意义?商稚言忽然黯然,低头舀虾粥:“算了,没意思。”

一顿饭下来,余乐的手机响个没完没了,一会儿是朋友找,一会儿是公司找。

两串大鱿鱼上桌,商稚言刚拿起签子,桌面和碗碟又开始嗡嗡共振。

“真是日理万机啊余总。”

余乐瞥她手机一眼:“是你的。”

屏幕上“崔成州”三字十分醒目,商稚言吓得扔了烤鱿鱼,中指和大拇指堪堪抓起手机,声音一扫先前的沮丧,假装精神饱满:“崔老师!”

崔成州:“下周三是新月医学的季度公开日,你去做个采访,写篇报道,尤其是他们所的医疗机器人。”

商稚言:“有没有相应的资料可以……”

崔成州已经挂断了电话。

商稚言:“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余乐吃着烤鱿鱼:“不可能吧?他以前不是一直让你考新闻系当记者么,还说让你跟他学。”

“我不是没考上吗……”商稚言开始啃她的鱿鱼,“他还说,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余乐:“人当然会变,都十年了。”

他这话一锤定音,商稚言也不再想了。谢朝是旧同学,旧朋友,以往曾经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也早在十年里烟消云散,再想抓住那就太傻了。

吃完结账的时候,余乐忽然转头说:“其实我每年都给他发贺卡。”

商稚言:“……什么?”

“电子贺卡。”余乐比划了一下,“我们以前登记个人资料,他写过一个gmail邮箱。我每年元旦都给他发一张电子贺卡,写点儿东西,有长有短吧。”

比如学习,比如自己的现状,比如商稚言没考上暨南的新闻系,去别的学校读了教育学;比如商稚言大学里稀里糊涂谈恋爱,失恋后打电话给应南乡哭诉,应南乡打飞的去揍了那劈腿的男孩一顿,动作太过凶猛以至于差点被保安扭送到派出所;比如商稚言毕业论文拿了优秀,她跨专业考了个新闻学研究生,面试时太过激动直接来了个即兴演讲,把几个导师逗得狂笑;比如商稚言研究生毕业后终于进了浪潮社,上班第一天跟崔成州打招呼,崔成州完全没认出她;比如……

商稚言:“你等等,怎么都是我的事?”

余乐:“他肯定喜欢看你的事。”

商稚言怒了:“那也不能都是这些……这些可笑的事情吧!”

但无论是什么事情,谢朝从来都没有回复过。贺卡每年都顺利抵达谢朝的邮箱,但余乐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

商稚言让自己别想了,好好生活才是正经事。

新月医学的开放日是研究所每季度的重要活动。崔成州给了她不少资料,让她仔细研究,争取写个好点儿的报道,拿高一些的工分,实习评价上去了,去社会新闻中心轮岗的时候自己一定会选她。

商稚言满心雀跃,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崔成州内定成为入室弟子。但中心里其他人纷纷摇头:“老崔总是这样骗新人。”

商稚言心里还是很期待的。下个月她要去新媒体中心,下下个月是社会新闻中心,之后便能成为浪潮社的正式员工。

高新科技园区距离市中心路途遥远,没有直达公交车。开放日当天,商稚言转了两趟车,外加半小时出租车,总算在八点之前抵达新月医学科技研究院门口。

但门口没有一个人。

商稚言拿出手机看崔成州发来的开放日信息。

【时间地点我已全部确认,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周三早上八点准时抵达,切记带证件。】

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但新月医学门口冷冷清清,连大门都关上了,无人值守。一张纸贴在门口,盖着红印章:因系统内部检修,开放日活动取消,全院休假。

落款是三天前。

商稚言:“……”

她攥着手机,暗暗对着自己说:这是崔成州的考验,这是崔成州的考验……是自己出发前不再次跟对方进行确认的错,是自己太过于信赖崔成州,这是一个惨烈的教训。

透明的玻璃门虽然锁上了,但仍能看到内部的摆设。一楼似乎被设计成为陈列区,商稚言眼尖,发现谢朝演示过的外骨骼也在其中。

正贴在玻璃门上观察内部陈设,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你在干什么?”

镜子一般的玻璃门上,不知何时映出了一个高大人影。

谢朝站在她身后,左手抓着麦当劳纸袋,右手一串车钥匙,正面无表情盯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有一个暗戳戳的糖( ̄▽ ̄")

其实我蛮喜欢现在进行时的部分的!谢朝一点点被商稚言拉着走,一点点暴露自己的过程——

谢谢徐西临女朋友川川、冷杉、摇星海被沈老师鞭打的地雷。

继续请大家吃虾粥和炸小鱼哦

第34章 变与不变(2)

谢朝用钥匙和指纹锁打开了新月医学的大门,但手拦在门上,没打算让商稚言进入。商稚言跟他解释自己是来采访的,但不知道今天开放日取消。其实商稚言怀疑谢朝也同样不知道今天休假,他拎着的麦当劳纸袋子里散出食物和咖啡香气,显然是早餐。

“不能进。”谢朝略略低头看她,眼神中没有波澜,但商稚言总觉得他在认真打量自己,“要采访,请联系宣传科和办公室。”

嘴上这样说,但他只是拦在门口,没有后退也没有关门。

商稚言察觉到他的态度与那日开会时初见,有那么一点点细微的不同。当日谢朝是连话都懒得跟她讲的。商稚言理直气壮:“可我现在回不去了。这儿没公车,现在还没到八点,滴滴打不到。天气这么差,你们放记者在外面风吹雨淋,这礼貌吗?”

谢朝抬眼看外头天气。南风天,太阳被雾气遮挡,灰蒙蒙的,高楼像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潮湿茎骨,高处消失在云雾中。确实下着小雨,地面薄薄水洼里浮着涟漪。

“去门卫室。”谢朝指着八百多米开外的园区门卫室。

商稚言一只脚卡在他的脚边:“新月医学员工阻拦浪潮社记者入内采访!”

谢朝:“你胡说八道。”

商稚言:“这本事余乐最擅长。”

谢朝忽然转身退开。他嘴角有一丝难以分辨的浅笑,但很快消失了。商稚言钻进室内,忽然冷得一颤。南方春季的特点,除了大范围的落叶、湿漉漉的花和日夜不散的春雾之外,便是室内比室外更冷。

新月医学科技研究院是远潮集团旗下的企业,以研究医疗机器人为主业,最近几年开始接触携行外骨骼的研制开发。研究院在园区里占据了一栋独立的办公楼,楼内此时只有谢朝和商稚言,湿气钻进室内,冷而黏,商稚言小声打了个喷嚏。

谢朝往前走,没有回头搭理她。

商稚言提醒自己:别多想,他就是新月医学的员工,只是员工,没有别的身份……他不认识我,没见过我。那我也不认识他。

想到最后总是有点儿赌气和不甘心。但商稚言的注意力立刻被占据了一楼大部分空间的展示区吸引了。

展示区里陈列着十余个大小不一的展示柜,最大的展示柜内是一具接近两米高的脊椎外骨骼,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可以攀附在人体背部。商稚言忽然想起,谢朝以前提过要研制这玩意儿。她低头看展示柜上贴着的说明。说明全是英文,除了“脊椎外骨骼携行器”这样的名称之外,余下七八行全是英文名字。

经过脊椎外骨骼携行器往里走,是整齐排列的机械臂和医疗机器人。其中便有会议当日展示的自由度6的医疗机器人,她记得这是国内最先进水平。谢朝当日演示的上肢外骨骼也在展示区里,固定成舒展形状。

商稚言一路看过去,她发现好几个上肢和下肢携行外骨骼的标牌上都有谢朝的名字,他是参与制作人。

“这个也是你做的吗?”她指着那具最醒目、体积也最大的脊椎外骨骼问。

回头时才发现,谢朝不在她身边。瘦削的青年用悠闲姿势靠在“展示区”的立形标志上,似乎他才是被展示的那一个。麦当劳纸袋撕开了,谢朝一手咖啡一手汉堡,边吃边看商稚言,仿佛她是佐餐小菜。

商稚言和他互瞪一会儿,压着火气:“这个,也是,你,做的吗?”

谢朝:“你不懂英文?”

商稚言:“我怎么知道你英文名叫什么。”

她回头又瞅了一遍,那堆英文名里没有XIE,但不少人只有名字并未列出姓氏。怪里怪气,她心想。

谢朝暗暗笑了。商稚言愈发不悦:“笑什么?什么意思?”

“余乐不跟你说?”他问。

商稚言:“余乐怎么知道?”

谢朝:“他每年都给我发垃圾邮件,我的邮箱名称就是我英文名。”

商稚言一愣。几乎就在瞬间,她的脸腾地热了:“你看了?!”

“垃圾邮件。”谢朝加重语气,“全都自动删了。”

骗人,自动删了你怎么知道是余乐发的。商稚言冲他疾走几步奔过去,谢朝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倒是开着的,商稚言忍不住嘀咕:“你们公司也太不环保了,既然休假,怎么也不关电?”

“系统检修。”谢朝懒洋洋道,“再说还有我这种值班的人。”

电梯厢门噌亮,像镜子。密闭厢体里,商稚言从平滑的金属板上看到谢朝默默盯着闪动的数字面板。意识到商稚言盯自己,谢朝回头看她。商稚言立刻和他一样死瞅变动的数字,装作平静自在,直到谢朝收回视线缓缓舒出一口气。

她真紧张,紧张得不得了。谢朝进电梯后手里的咖啡和汉堡就没再动过,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他也紧张吗?这念头在商稚言心里一掠而过,很快变成了愤怒:他有什么可紧张的!

谢朝的办公室在8楼,一个宽大的多人间,看样子至少有六个人和他分享这一处。办公室有点儿杂乱,和商稚言想象的窗明几净区别很大,靠窗的大桌子上堆放着许多材料,地上也是大箱小箱,有的是商稚言能认出的螺丝钉、弹簧灯之类普通工具,更多的她只能分辨出材料,并不知道它们的用途。

与其说是办公室,这儿更像工作间。

谢朝在书架前方落座,打开电脑,坐下继续享用他的早餐。商稚言站在入口,左瞧右瞧,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随意踏入。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谢朝忽然开口,“参观完了,可以走了吧。”

“我才看了一楼,新月医学的研发中心呢?我可以去瞧瞧吗?”

“不可以。”谢朝的目光始终黏在电脑屏幕上,语气淡淡的,“好走不送。”

莫名其妙。商稚言被他气得都要笑出来了。

谢朝戴上降噪耳机,周遭忽然变得极为安静,耳中只有轻微的底噪震动着。他眼角余光看见商稚言在最靠近门口的办公桌前抓了一张白纸,哗哗写着什么。

再抬头时,桌前已经没了商稚言的身影。

谢朝瞬间就像泄了劲,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商稚言方才呆过的位置。那桌子是他的助理小陆的,桌上满是零食和各种图纸。谢朝摘了耳机,起身走过去,在巧克力、饼干和能量棒的包装袋上看到一张白纸。

商稚言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和通讯地址。

她的字变了。谢朝把那张纸抓在手里,呆呆看了很久。商稚言一千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总会把最后一个字写成一串竖的波浪线,末尾的“口”字则一笔画成个圆。余乐批评过好几次:这商稚言还是商稚浪商稚圈?

这个习惯终于改过来了,在谢朝不知道的时候,商稚言练了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字迹洒脱里带着英气。他看了半天还不够,举着纸,伸出右手食指在她名字上比划,像是想重复她的字迹轨迹。

——“我的字好看吗?”

谢朝顿时惊得回头。

商稚言站在书架前,脑袋晃了晃,眼角满是笑:“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

“……”谢朝迅速别过头。

商稚言:“不必脸红,谁见到我这手字都要不好意思的。”

谢朝把那张纸团巴团巴,捏成个球,抬手要往垃圾筐里扔。

“别扔!”商稚言大喊,“我劝你别扔,扔完你还得捡。”

谢朝扔进去了。

他等待着商稚言的反应。

商稚言愣愣看他。她眼圈有一瞬间泛红了,但很快被她控制住。扔了就算了,她跟自己说,我不生气,我完全不生气,我今天是来……她想起来了。

“我是来工作的。”商稚言指着书架上两本不同年份的《生物医学工程学科发展报告》,“我可以借两本书回去吗,谢工程师?”

#

崔成州结束工作回到财经新闻中心,一路上碰到三个人都小声劝他:别太凶,小商都被你凶哭了。

崔成州慢悠悠放下相机和背包,慢悠悠泡茶,慢悠悠开手机看了五分钟自家孩子的视频,才踱到商稚言面前,歪头看她:“他们说你哭了?”

商稚言莫名其妙:“没有啊。”

崔成州:“说你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眼泪。”

商稚言:“……下雨了,那是水。”

她面前摊着两本数百页的厚书,崔成州翻了翻封面:“嚯,学科发展报告?还是内部版?你挺认真啊。”

他凑过去看商稚言的笔记:“外骨骼的控制系统设计应是鲁棒的,可靠的……鲁棒是什么玩意儿?”

商稚言当即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鲁棒”,按下回车。

崔成州:“……你也不懂啊?那你今天干嘛去了?”

商稚言憋着一肚子气:“崔老师您没有自己的工作吗?”

崔成州耸耸肩,坐回自己位置。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是信息接二连三地跃进来。商稚言心中一动,抬头瞧他。崔成州的脸色完全变了,方才那一脸坏笑消失无踪,他的粗眉毛耷拉,眉头紧拧,嘴角绷得结实。

“崔老师?”

崔成州忽然站起身,抓起外套和背包,风风火火奔了出去。商稚言和同事面面相觑,年纪大些的人倒是很了解似的笑了:“老崔精神了,是有什么新闻吧?”

很快,记者们的微信群也开始滴滴滴地疯狂响起。

“九中出事了……”众人低声交流着。

商稚言忙抓起调了静音的手机,屏幕刚亮起,她便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借的书一周之内还。】

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识别的标志。但商稚言知道是谢朝发来的。

他果然捡起来了。

商稚言暗骂一句“幼稚”,没打算回复他,迅速点开了微信。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和谢朝一块儿值班干活的还有助理小陆。

小陆来到的时候,谢朝叼着半个汉堡,正在垃圾筐里翻纸团。

小陆震惊。

翌日,一个消息传遍整个新月:谢工饿疯了,要在垃圾筐里找吃的!——

谢谢摇星海被沈老师鞭打、冷杉、徐西临女朋友川川的地雷。

谢谢徐西临女朋友川川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麦当当咖啡和汉堡吧!

第35章 变与不变(3)

微信群里散着几张照片。救护车和警车聚在九中的门口,很快又纷纷进入校园,另有一张混乱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着九中校服的女孩跪坐在地上,额上有血,正伏在几个同学身上嚎啕大哭。

群里不少人相互询问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是自残,课间活动时莫名其妙就把头往柱子尖角上狠撞,拉都拉不住。

商稚言打开电脑端微信,迅速找到孙羡:“馅儿,你们学校出了什么事?”

当晚商稚言回家继续捧着两本学科发展报告研究的时候,孙羡的回复姗姗而至。学校老师开了大半天的会,领导们各种耳提面命不得乱说话。那女孩恰好是孙羡教的学生。孙羡和其他科任老师都一样,一个个地被提拎着面谈,但翻来覆去,谁都说不出可疑原因。

孙羡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生源地当老师,已经在九中工作了好几年。她教历史,是高二某班的班主任,但也兼教高一新生。那自残的女孩就是高一的,入学半学期,性格文静寡淡,朋友不多,存在感不强,和科任老师的交流就更少了。

“我对她印象真的很模糊。”孙羡嫌打字麻烦,直接给她拨来语音,“她个子蛮高,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上课老走神,点名问她问题,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高一的小孩都这样。而且九中偏理科,大部分学生高二分科都选理,所以历史课没多少人听,我也没怎么在意她。”

她曾说过要当小学老师,但最终还是去教了麻烦至极的高中生。

高一的学生稚气,但鲁莽冲动,脱离了九年义务教育,个个心里都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孙羡印象中,那个叫黎潇的女孩和别的学生不太一样,除了安静之外也不太跟同学交际,只和周围关系不错女孩们说话,她还常常在课堂上睡觉,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商稚言:“她家庭条件怎么样?”

孙羡:“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就普通的工人家庭,她爸之前是技术工人,下岗了,现在在化肥厂当门卫,她妈妈是饭店后厨,工作也挺忙的。”

商稚言:“平时没人管她?”

孙羡:“我们怎么晓得呀……她的班主任可能清楚情况,但她也不跟别的老师讲。”

她顿了顿,小声问:“我今天跟你说的事情,你可别告诉别人,也不能写出去。”

商稚言叹气:“我写哪儿呀?财经和科技板块也不可能写这个事儿。你当作我好奇好了,职业习惯,总要问一问的。我看到有人说是校园暴力?”

孙羡沉默片刻,有些迟疑:“我听教导处主任和校长提了一点点,和校园暴力没什么关系。黎潇朋友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平时在班上就特别普通的一个孩子。”

商稚言还想再说什么,孙羡忽然道:“言言,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我听别的老师说,黎潇现在不在医院。她晚上已经转院到其他地方去了。”

商稚言吃惊:“去了哪儿?”

孙羡:“……精神病院。”

#

商稚言花一晚上时间,囫囵翻完了两大本学科发展报告,算是对谢朝和新月医学的事业多了几分了解。她结束和孙羡的通话之后,还给余乐拨了电话,告诉他今天又跟谢朝碰面了。

余乐快被她烦死:见了就见了,不必跟我报告,我跟谢朝不熟。

末了还再三提醒商稚言保持冷静,不要被谢朝带偏。商稚言嘴上说不可能,悻悻挂断电话之后,看着眼前的书发呆。

为什么要借书?有借就有还,谢朝当年也是这样的。

所以第二天,商稚言干脆抱着两本书去浪潮社,坐稳后立刻给同城快送下个了单子,迅速寄走两本砖头书。见不到谢朝,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被谢朝影响。

她昨晚失眠严重,脑子里一会儿是孙羡说的事情,一会儿又是谢朝复杂莫测的表情。她面对谢朝时,想好好跟他说话,想轻松快乐一点儿,让谢朝看看他销声匿迹的十年里她变成了多么好的人,不需要他参与,她的人生同样有滋有味,愉快幸福。

但这太难了。昨天能好声好气和谢朝说上十几句话,已经用光商稚言的控制力。

崔成州来得很早,录音笔插在电脑上充电。这是他准备外出采访的标志性动作。商稚言好奇:“崔老师,今天带我去吗?”

崔成州:“不带。”

商稚言愈发好奇。崔成州下个月就要调回社会新闻中心,财经中心其实已经不给他安排工作了,而他手上现在还有需要采访的活儿?

人人都知道崔成州到财经中心是一种惩罚。五年前他写了一篇关于市区道路的报道,揭露了道路反复铺修、反复塌陷又不断补修背后的一连串交易。报道令不少人下台落马,崔成州和浪潮社出了名,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媒体世界和社会舆论对浪潮社的一番口诛笔伐,用不少高且硬的无须有之罪,将浪潮社打成了媒体行业的反派角色。

浪潮社撑过来了,但元气大伤。崔成州离开了社会新闻中心,在财经新闻中心混个闲职,脸是一天比一天更臭。

商稚言给他倒了一杯茶。崔成州不喜欢她端茶倒水,又狠狠瞪她一眼。商稚言借机瞥他手上的本子,看见记事本上写着一行字,是黎潇的名字和精神病院地址。

崔成州合起记事本,又骂她一句:“你是端茶小妹还是来当记者的!”

商稚言抓起手机和背包,跟在崔成州身后跑出去:“崔老师,我也去。”

崔成州:“和你无关,回去写稿。”

商稚言:“你是去精神病院找黎潇吗?”

崔成州愣住了。

商稚言打铁趁热:“我有这件事的内幕消息。”

崔成州:“快,上车。”

精神病院位于市郊,路途遥远。崔成州催促商稚言谈谈内幕消息,但商稚言快速讲完,他火气顿时愈大:“这不是跟我找到的料一样么!”

商稚言讪讪地笑:“你都知道?”

崔成州怒道:“比你还多一点!”

黎潇转院的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注射镇定剂后平静下来的黎潇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开始疯狂挣扎大叫,好几个人都压不住她。她的病床靠窗,输液的针头还插在手背上,黎潇却不管不顾要跳下床跑向门口,远离窗户。

再次注射镇定剂让她陷入睡眠后,医生跟黎潇父母沟通,这才知道黎潇初中时曾经到精神病院就诊过。她患有恐怖症。

“什么是恐怖症?”商稚言问,“什么东西让她恐怖?”

“这就是我去精神病院的目的。”崔成州不想再对她发火,狠命按喇叭,“这案子现在已经被当成是一个普通的意外,精神病人复发造成的自残。但我想这里面说不定还有点儿什么别的。”

商稚言:“什么别的?”

崔成州:“青春期少年面对种种压力,发生精神障碍的情况增多。”

商稚言:“嗯……”

崔成州:“嗯什么?”

商稚言:“这个角度还可以。”

崔成州:“……”

车子嘎吱停了,崔成州被她气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点我了!下车,去登记!”

商稚言知道崔成州人面广,但没想到崔成州的老同学自己也认识。那医生看见商稚言和崔成州一块儿来,很是吃惊:“你们都来看明仔妈妈?”

崔成州和商稚言对视一眼,又别开头。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还会定期到这儿探望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明仔今天也来了。”医生说,“他怎么不上学啊?”

他放下两杯茶,冲崔成州摊手:“拿来。”

崔成州:“没有。”

医生愣住了:“没有?那你来做什么?没有那个,我不可能把病人的事儿告诉你。”

崔成州弹舌一哼:“我不看病历,你大略跟我说说就行。”

医生仍旧摇头:“老崔,那是病人隐私。”

崔成州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和手机,在医生面前晃了晃,随后连同背包也一起塞到商稚言怀里:“我徒弟把这些都带走,我不录音不录影。”

“不必了。”医生摆手,“没有协查文件,我不可能说一个字。”

两人僵持了片刻,崔成州忽然说:“好吧。喝茶喝茶,老同学聊聊天而已,不要弄得这么紧张。”

他笑嘻嘻抿了一口茶:“嗯?这不是老张家乡的白茶?……”

商稚言借口去厕所,悄悄溜出办公室。走廊上明亮安静,偶尔有医生护士走过,这是精神病院的门诊楼和办公楼,病人不多。对面是住院楼,楼下有一个颇大的院子,草坪花圃,池塘小亭,就像一个大公园。不少病人在园子里晒太阳打球,或是开着收音机唱歌跳舞,还有几个在无鱼的池塘里钓鱼。

商稚言看到了明仔和他妈妈。

明仔入学比其他孩子晚一年,现在还在读初三,今年准备中考。几乎每周他都会来这儿探望母亲,有时候黑三和他一起来,有时候商稚言和他俩一块儿。

但现在不是休息日,明仔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商稚言穿过住院楼的长廊,准备登记进入活动区时,明仔出来了。他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商稚言,居然下意识转头就跑。

“站住!”商稚言一声大喝,“你能跑哪里去!”

明仔抓抓脑袋,小声嘟囔:“言姐。”

“你又逃学?”商稚言把他拉到一旁,“怎么回事啊明仔,三月份了,你六月就要中考,整天逃学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考试了。”明仔说,“我想跟黑三哥和罗哥学修车。”

商稚言:“……他们不会同意的。”

明仔:“你帮我劝他们嘛。”

商稚言笑了:“我也不可能同意啊。你成绩又不是考不上高中,重点高中不好进,但普通的学校肯定没问题。或者你考职业高中,去读中专,你想学修车那就好好去学,跟着黑三能学什么?你正正经经学出来了,比他们更厉害,他们要叫你明仔师傅的。”

明仔也笑:“言姐又乱讲话。”

他个头已经蹿得比商稚言还要高,似乎还可以往上长。幼年时严重营养不良似乎狠狠削弱了他的体质,他仍旧很瘦。好在皮肤之下已经有了一些薄薄的肌肉,是个瘦削但还挺健康的男孩子。

他母亲很美,入院治疗之后有护士帮她洗脸梳头,精神渐好,凹陷的脸也愈发圆润,是个好看的女人。明仔的嘴巴和眼睛像母亲,高挺的鼻子或许继承于他的父亲。商稚言有时候看着明仔,会想象他以后可能成为什么样的男孩,和什么人结识,和什么人成家,过着怎样普通平凡但安安稳稳的一生。

一个苹果从活动区门口递来,女人喊着儿子的名字,让他吃水果。

明仔接过苹果,催促母亲回去休息。接近午饭时间,病人们陆陆续续地在护士医生照应下往食堂或者住院楼里走。

“阿姨,学生仔还是要读书,你说对不对?”商稚言说。

女人认得她,微微笑起来:“要读书,要考第一名。”

明仔啃了一口苹果:“我不行的。”

女人:“明仔考过第一吗?”

明仔:“没有,校运会上跑过第一。”

女人:“那你要考状元啊。”

明仔:“你又看什么古装片了?”

他现在已经很擅长和母亲稀里糊涂地瞎聊天。

崔成州给商稚言打电话让她去停车场,商稚言连忙跟明仔告别。“下午去上课!否则我告诉黑三你又逃学!”

明仔满脸无奈,拖长了声音:“好——”

商稚言发现崔成州脸上的神情变了,隐隐带着兴奋。果然,崔成州顺利从老同学口里挖出了一些料。

黎潇在初二时因为精神问题到精神病院就诊,当时被诊断为恐怖症:她对灯泡怀有巨大的恐惧。

商稚言皱眉:“灯泡?是普通的钨丝灯泡?”

崔成州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解释。黎潇当时所在初中教室外有两盏这样的钨丝灯泡,家里的卫生间、厨房和卧室也有类似的钨丝灯泡。她对钨丝灯泡的恐惧已经达到了只要见到形状相似的灯具亮起,就会尖叫、下蹲,双手抱头以保护自己。

“她是被人欺负了么?”

“不知道。更详细的我问不出来。”崔成州耸肩,“但当时医院让黎潇定期复诊,黎潇来过两次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当然也没有吃药。”

不再就诊的原因,是黎潇恐惧的根源消失了。学校走廊的灯泡被打坏,不再亮起。家里的钨丝灯泡换成了更明亮的节能灯泡,黎潇安静了,行动渐渐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