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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繁星海潮 凉蝉 20661 字 1个月前

商稚言这才明白,应南乡这次从外地出差回来之后,一直说太忙碌而不和他们见面,是因为需要整理心情和疗伤。两人分开的时候吵得非常激烈,应南乡脸上受了点伤。

“别告诉余乐。”应南乡说,“他会去杀人的。”

“……余乐到底有什么不好?”商稚言忍不住了,“你所有的男朋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甚至是未来,我都不觉得有谁能比他更好。”

“不是好不好……”应南乡扶着额头,“很奇怪啊,我们当了这么多年朋友,如果发展成恋人……”

“我不懂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太认真了。”应南乡又说同样的理由。

商稚言叹气:“乐仔很招人喜欢,你知道的。你不要后悔。”

应南乡下午没事情,便开车送商稚言去东海炼油厂的旧址找线索。

东海炼油厂旧址果真已经改建成小型体育馆,商稚言去问了一圈,工作人员并不清楚以前炼油厂的情况,更不知道炼油厂的职工都去了哪里。

在体育馆斜对面是一处旧宿舍,商稚言盯着那自己已经剥落的标牌看了半天,隐约看出“东海宿舍”四字。

她走到门卫室,里头坐着个抽水烟筒的老头。

“你好,师傅。”商稚言问,“这里住的都是以前东海炼油厂的职工吗?”

“以前是,现在都租出去咯,还剩几个老人。”老头打量她,“我是东海炼油厂的老员工,你找谁?”

商稚言喜上心头:“你认识陈瑛吗?”

她在手机上打出名字,给那门卫看。

门卫看看那字,又狐疑地盯着商稚言打量。

“我老婆就叫陈瑛。”他说,“但她几年前已经过世了。你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其实真的没啥悬念哈!——

以及,前几章有读者说看这个故事想起了夏天的雷雨天——你好厉害!

码字时我会听各种歌,其中有几首是必须在某些情节听的,协助我烘托情绪。

写他们少年时代的种种,尤其是到了少年时代后期,我会听《蒲公英的约定》和《友情卡片》。徐怀钰的友情卡片里正好就有“好怀念那夏天/我们被雷雨吓得狂叫过大街”。

写谢朝犹豫要不要跑进海里的时候,我会听《氧气》。

(怎么都是老歌……)——

第46章 光头仔(2)

回到应南乡车上,商稚言愁眉紧锁。

应南乡放下电话,转头道:“我明天去看他们打球……你怎么了?”

“这个新闻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了。”商稚言说,“我知道给谢斯清打钱的是谁。”

门卫的妻子叫陈瑛,已经下岗近二十年。她下岗后先是做些打扫清洁的工作,随后又当保姆,之后上了月嫂培训班,当上了月嫂。门卫一直在东海炼油厂做到厂子倒闭,他以前是办公室的人,常从单位顺些文具带回家,这信封自然也是他拿的。

商稚言便问陈瑛工作中是否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陈瑛死后仍有人不断往这张卡里打钱,因而使用这张卡的一定不可能是陈瑛。商稚言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但她需要证实。

门卫想了半天,一拍大腿:陈瑛最后一份工作大概是在十年前,给一个混混的老婆当月嫂。他还记得那女人的名字,叫周美琪。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周美琪在陈瑛得病后还去医院探望过她好几次,给过一些钱。周美琪的丈夫苏志雄十年前出事进了监狱,在服刑期间和周美琪离婚,周美琪便靠着自己名下的几间商铺过日子。门卫记得那是个挺漂亮的女人,本以为既然是混混大佬的妻子,应该气焰嚣张,但接触下来却发觉这女人低调得很,说话细声细气,像是总提防着什么似的。

“你认识她?”应南乡问。

“……我认识的可能是她的弟弟。”商稚言低声道。

她此时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周博是在海堤街的沙滩上。她抓着一个破酒瓶子,周博告诉她让谢朝和谢朝家人小心。他们当时并未解读出周博所说之话的真实含义,全都以为这是针对谢朝的威胁。

然而真正被盯上的,是谢斯清。

周博作为团伙中的一份子也入狱服刑了。而在当年的十二月份,这张卡开始使用,信件塞入谢家信箱——利用陈瑛身份开卡并给谢斯清打钱的,自然是周美琪。“祝你健康”,是她微小的愧疚和补偿。

每个月五百块不算多,但十年前对一个没有工作、丈夫入狱,身边资产极有可能全部被查封,还有一个孩子需要抚养的女人来说,拿并不容易。

应南乡直到此时才知道,商稚言以前曾经历过周博的骚扰。“周美琪让陈瑛帮她开卡,然后自己给谢斯清按月补偿?”她问,“周博出狱了吗?”

“出狱了,他是当年被判得最少的一个人,因为他只参与了前期谋划,最后还是他帮了谢斯清一把,最后判了五年。”商稚言收起手机,“明晚我也和你们一块儿去看他俩打球吧,这事情我得跟谢斯清说一声。”

第二日下班后,商稚言接到谢朝电话,谢朝人正在市里办事,打算过来接她。商稚言想给谢斯清买她喜欢的草莓派,便和谢朝约好在“时刻”碰面。

因中午已经联系了店员,商稚言抵达“时刻”时总算看到最后一个没卖出去的草莓派。“时刻”最近被颇有名气的美食公众号推荐,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也毫不夸张。生意太好,供不应求,“时刻”甚至停了外卖单,只能到店购买。

店内十分热闹,商稚言等待店员给自己打包草莓派时,左看右看,信手拍了几张照片。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商稚言抬头瞅了一眼。她注意力回到手机上,谢朝给她打来了电话,说停好了车,正往小店这边走。商稚言边听着电话,忽然结巴起来:“好……不是,你、你等等……”

她又一次看向营业执照。“时刻”的负责人处赫然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周博。

“你们老板呢!”商稚言电话都没挂断,急急抓住店员衣袖,“我想见他!”

#

“快八点了,谢朝和商稚言私奔了吗?”余乐坐在球场边打呵欠,“我可是专门给他留出的时间,谢总就这么不给面子?”

谢斯清和应南乡在一旁分享一小盒薄荷糖。

去接谢斯清的是应南乡,两人抵达的时候,余乐看着应南乡大笑。“短发太丑了。”他毫不留情地说,“自然卷为什么要剪短头发啊?”

应南乡顺势踢他一脚。

针对应南乡的发型,余乐至少损了三分钟才转头看向谢斯清。“她们有没有吓一跳?”他问,“你的计划成功了吗?”

谢斯清笑着连连点头。

她俩来得太早了,余乐带她们去新月医学的食堂吃饭,绘声绘色告诉谢斯清,谢朝厌恶葱花炒蛋,但很喜欢五柳炸蛋。应南乡觉得他话有点多,多得有些不寻常。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谢斯清的缘故,还是自己过分敏感。

饭后三人抵达篮球场,抢占了一个位置。余乐给谢朝打电话,他不接;转而联系商稚言的时候,她回复一句“现在有点儿事情,你再等等”。

“算了,我叫几个帅哥过来。”余乐跳起身做热身运动,“你俩有什么名片之类的赶紧拿出来准备准备。”

应南乡:“递名片好土。”

“你觉得什么不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余乐笑着一边拍球一边跟谢斯清说,“你知道她最奇特的一次告白是怎样的吗?她去我学校找我,我们班当时跟建筑系的人打球。她看了半场,中场休息的时候跑去跟建筑系那系草说,你好,我叫应南乡,你可以跟我谈一天恋爱吗?”

应南乡捧着脸笑:“天啊,他真的是我所有男朋友中最帅的一个。”

余乐不赞同地摇头。谢斯清惊奇不已:“然后呢!真的只有一天吗?”

“谈了四个月,对吧?”余乐坐在篮球上数手指,“第一个月她隔天跑我们学校。第二个月是系草老跑她们学校找她。第三个月还挺好的,没吵架,第四个月嘛,吵到我这儿来了。”

谢斯清:“为什么吵架?”

应南乡:“他说我设计的衣服没有美感。”

谢斯清:“太过分了,分得好。”

余乐目瞪口呆:“这……这理由很无理啊!”

两个女孩手挽手,异口同声:“你懂什么!”

余乐顽固辩解:“他说你的作品不好看,那你也说他的不好看,那不就完了。”

谢斯清:“那可不行。别人对我们没礼貌,我们自己对自己是有要求的,当面打脸这种事情咱们可做不出来。”

应南乡:“我们是淑女。”

两人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笑。余乐没趣了,正好约的伙伴纷纷抵达,他起身汇入人群中,开始猜拳分配队友。

谢斯清的目光总凝在余乐身上,应南乡根本不需要着意分辨,谁都看得出她对余乐的好感。谢斯清也没想隐瞒,她问应南乡余乐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各种各样的问题,全都一股脑地冲应南乡砸过来。应南乡晕头转向,把眼镜推了又推。余乐边脱外套边跑过来,把衣服塞到应南乡怀里:“帮我看着,里面有手机。别刷我卡。”

应南乡冲他哼了一声。谢斯清很好奇:“你怎么刷他卡?”

应南乡笑道:“他乱讲的。”

在谢斯清不注意的时候,应南乡掏出余乐手机尝试解锁。解锁密码果然仍是她的生日。好土啊,她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讲。但一件这么土的事情,余乐自从用上智能手机之后就从未改过,他那么聪颖,偏偏在这事情上过分固执。

应南乡抬头看他打球,听见谢斯清在一旁拍手鼓掌。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有些微的疼和酸。

余乐顺利投中一个三分球,高高兴兴转头等候姑娘们的赞美。但场边只坐着谢斯清。他吃了一惊,顾不上已经开球,迅速跑过去:“小南呢?”

“她回公司加班了。”谢斯清仰头看余乐,问,“你的衣服和手机我帮你拿着,可以吗?”

余乐看向停车场的位置,没听到她这句话。

应南乡的车子离开园区时,谢朝和商稚言正好抵达。

谢朝把车子停好,把着方向盘低叹一声。商稚言有些担心:“周博的事情,是我跟她说,还是你跟她说?”

“我来说。”谢朝把额发捋到脑后,他眼中的忧愁消失了,“我是她哥哥。”

他在某些时刻流露的坚定,仿佛已经是他灵魂的一部分。商稚言总是被这样的谢朝打动,他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能力面对一切意外与突发事件。一小时前,两人在“时刻”里见到了周博,他果真是“时刻”的老板。一番长谈,彼此都说了许多许多事。谢朝很平静,只是双手手指不断缠绞,心绪不肯安宁。

从停车场角落里走出,谢朝像是故意要活跃气氛似的,对商稚言说:“停车场里据说发生过灵异事件,有人在这里见过无人驾驶的挖掘机,晚上静悄悄地开来开去。”

商稚言笑了:“怎么跟我讲啊?这种故事我记得是你比较怕吧?”

谢朝:“我已经不怕了。”

但他却看见商稚言站定了,冲他伸出手。

“如果你害怕,”她看着谢朝,目光明亮,“你可以牵我的手。”

谢朝:“……幼稚。”

但他连这话都没说完,立刻抓住了商稚言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想想的确有点儿怕。”谢朝说着,攥紧女孩的手掌,一本正经,“谢谢你,你是好人。”

两人直到走到篮球场,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谢斯清用余乐的衣服挡住半张脸,看看两人相握的手,冲谢朝露出笑得弯弯的一双眼睛:“噫……”

谢朝坐在她身边,这才放开商稚言。商稚言转头,撞上余乐满带笑意的脸:“啧啧啧。”

商稚言不甘示弱:“怎么,没见过人牵手是吧?”

余乐摇头:“是没见过你谈恋爱。”

商稚言狡辩:“牵手就是谈恋爱吗?”

余乐把篮球扔给伙伴,把她拉到场边。谢朝在一旁低声跟谢斯清聊天,余乐也压低了声音:“小南怎么剪头发了?”

商稚言:“你说呢。”

余乐猜到是因为失恋,但他仍不解:“可是怎么严重到剪头发?应南乡很爱她这头头发,轻易不给人动的。那混蛋怎么她了?”

商稚言犹豫一瞬:“是她男朋友剪的。”

一簇愤怒的暗火在余乐眼中掠过,他一下直起腰,楞楞盯着商稚言。

“当时吵得很厉害,那男的打了她好几巴掌。”商稚言说,“头发也是那时候被剪掉的,剪了一半,小南说狗啃似的,她干脆全剪短了。”

她第一次看到眼前这样陌生的余乐。商稚言忙抓住他手:“你别冲动!那男的也被小南砸得很惨,颧骨和额头都被烟灰缸砸破了,连猫也冲上去挠了他好几爪子。”

“那又怎么样?”余乐声音都变了,“他是什么公司的人?你知道的,告诉我!”

“这就是小南不肯跟你讲的原因。”商稚言咬着牙,“你总是这样,余乐!”

“我不是去打人……”

“她不想让你再为她的事情生气!你明白吗?你每生气一次,为她激动一次,都等于让她欠你一次。越欠越多,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还。”

余乐说不出话,半晌才讲出一句:“谁要她还?”

“你对她太好了,她会害怕。”

“……我懂了。”余乐甩开商稚言的手。他冲到场边,从谢斯清手里抓过外套和手机,转身奔向停车场。

应南乡回到公司坐下,开始检查手底下新策划发过来的项目PPT。公司里还有不少加班的人,全都在为接下来的一个招标项目奋斗。

“十五分钟后开会。”她在群内通知,“Mike做好PPT了,我们针对PPT的呈现逻辑再讨论一次。”

此时手机响起,是余乐打来的电话。

“我在你公司楼下。”余乐有点儿着急,“你下来一趟。”

“我要开会。”应南乡看了眼手表,“十点再约可以吗?”

“不可以。”余乐顿了顿,“你给我五分钟就行。”

应南乡只得风风火火冲下楼。余乐还穿着球服,手上攥着车钥匙和手机,胸膛微微起伏。

“你不知道怎么还我对吧?”余乐没头没脑冲她喊了一句。

应南乡困惑极了:“你怎么一头汗,我没带纸巾……你跟我上去吧,歇一歇,喝口茶……”

余乐抓紧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你欠我这么多,我告诉你应该怎么还。”

应南乡愈发莫名:“你在说什么?”

“……求你了。”余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一丝犹豫,“跟我在一起吧。”

第47章 光头仔(3)

这或许不是表白。应南乡的头脑眩晕了一瞬,余乐抓住她的手不肯放,不声不响等待她的回答。

余乐常把想自己、喜欢自己挂在嘴边,尤其是年少时。有些话听多了就不觉得特别,尤其她知道,余乐是个习惯开玩笑的人。他那么跳脱,整天吧嗒吧嗒个没完没了,等应南乡意识到这人所说的全都是真话,余乐的印象却已经固定下来,难以改变。

余乐第一次凶她,是在高三过年的时候,因为商稚言和谢朝的事情。应南乡觉得诧异,也觉得好奇,她以为这个喜欢自己的男孩会跟别人一样顺从自己,但那一刻起,她忽然意识到,余乐身上有一些坚定的、谁都无法动摇的原则。他的诚恳与正直,那一刻开始才真正打动应南乡。

在北京求学数年,连应南乡的舍友都认识了余乐,她们和应南乡一样喊他“乐仔”,把他当做应南乡的哥哥。2012年世界末日那天,应南乡带去给余乐的除了一个行李箱的礼物,还有她鼓足勇气的一句话:我答应你。

但余乐带来了自己的女朋友,应南乡没有说出它的机会。

她分神了,余乐喊了她一声:“应南乡,你现在给我一个答复。你愿意,我们就在一起。你不愿意,我立刻放弃。不,我永远放弃。”

他太认真了。应南乡心想,他永远这么认真,认真得让她生怯,生怕自己有对不起他的地方,那一步迈出去实在需要太大太多的勇气。

“放弃是指……”但她还想再确认一遍,“我们做最普通的朋友是吗?”

“不是。我不能忍受继续和你当朋友,看你结识别的男孩,和他们谈恋爱,甚至可能和一个我压根不乐意看到的人结婚。我很努力地试过了,小南,我以为我可以,但我真的做不到。”余乐喘了一口气,“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我们不能做朋友,或者成为恋人,或者老死不相往来。你只能二选一。”

应南乡完全愣住了,只是木木地盯着余乐。沉默胶着,最后是余乐先开口。他抬起手,作出了投降的姿势:“我明白了。再见。”

他转身要走,应南乡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她拽着余乐的手让他回头,然后跌入他怀中。她抱着余乐,狠狠吻了他。

余乐没反应过来,等他抱住应南乡了,应南乡已经揽着他肩膀开始哭:“你是不是听言言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可怜我?我不可怜……余乐,你不许可怜我!我喜欢一个人就全心全意,我输了就输了,我不要你同情!”

她说话颠三倒四,余乐摸着她头发,把她抱得极紧。

“谁有空同情你。”他在应南乡耳边低语,“我只是想爱你。”

写字楼下仍有人在夜里来来往往,作精英打扮的加班人士纷纷侧目,但没人觉得诧异。在这样的城市深夜里,相爱的人会喜极而泣,会亲吻,会紧紧拥抱,天气这样好,当然会发生一切可爱的、热情的、不讲情理的事情。

#

才四月中旬,余乐已经昭告天下,要大家为他的生日作准备。商稚言联系应南乡问她打算送什么礼物。应南乡这时候才告诉她,自己和余乐在一块了。

“你记得的吧?余乐来过我家,我爸妈特别喜欢他。”应南乡说,“我跟他们说我的新男朋友是余乐,我妈高兴得哭了。”

商稚言:“……”

应南乡:“你给我一点儿反应行吗?!这件事讲出来好好笑!太夸张了吧,我的天,我妈居然哭了!我跟余乐说的时候他笑得不行,自行车直接撞路边了。”

商稚言攥着手机冲出办公室,跑进安全通道,这才大喊出来:“我的天啊!!!”

事实上她也要哭了,为余乐,也为应南乡。

这一通电话她足足讲了半小时,又哭又笑地。等回到办公室,迎接她的是坐在她工位上,面色阴沉的崔成州。

“今天不是你在微博值班么?私信都看完了?艾特都检查过了?评论里没有什么不得体的话?”崔成州指着她,“居然跑去打这么久电话,我看你是想被开除。”

“崔老师,您位置在那边,这儿是新媒体中心。”商稚言指着大办公室的另一头。

今日她负责在微信、微博和客户端进行常例值班,因此不需要出门采访,安心写稿工作即可。新媒体中心的人大都不在,连李彧也去了帆船比赛的现场安排直播工作。崔成州左右看看,让商稚言坐在自己面前:“《浪潮周刊》社会新闻版块最重要的栏目是什么?”

这问题难不倒商稚言:“方寸专栏。”

当年明仔相关事件的报道,崔成州那篇《二十六个拾荒儿童的前史》就是发表在方寸专栏上。方寸专栏并非每期周刊都会出现,它只刊登重要的社会报道或人物特稿,是《浪潮周刊》之所以拥有今日地位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崔成州因方寸成名,也因方寸而被调职,他好几篇惹恼资本的社会报道都是在方寸专栏刊登的,传说有一段时间,《浪潮周刊》出刊后总有人会问:崔成州这期写方寸了吗?

“写了”——那人人如临大敌;“没写”——则一切安然,好吃好睡。

商稚言写黎潇的特稿上了两微一端,但还没够格上周刊专栏。她以为崔成州是要跟她聊方寸专栏的过去,崔成州却压低了声音:“想不想写可以上方寸的稿子?”

商稚言:“想啊!”

这是她努力当记者、追随崔成州的另一个原因。

“距离到我们中心轮岗,还有两个星期。”崔成州笑着指指头顶,“你那篇生下我摧毁我,很受好评。中心主任问过我几次,我跟她说让你先跟我一起工作。他很看好你,但我希望你再加一把火,从今天开始找题材,写一篇能发表在方寸上的社会报道,就当做是你来社会新闻中心的敲门砖。我直接举荐你转正,不用再实习。”

商稚言完全愣了:“可我现在还是新媒体的人,这不算……身在曹营心在汉吗?”

崔成州振振有词:“都是浪潮社的人,一个集体,不分家。”

——“又想拐跑我们中心的小记者?”李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他刚从帆船比赛的现场回来,肩上挎着一台相机。把相机交给商稚言后,李彧扭头对崔成州道:“既然不分家,那商稚言留在新媒体中心也没问题,对吧?而且她现在还是新媒体的人,你们中心挖人可不能太不要脸啊,崔老师。”

崔成州笑骂:“你才不要脸!商稚言说好了要跟我学习的,在你们新媒体只是过渡!”

李彧好脾气,没跟他争执,笑眯眯地说:“难讲。”

商稚言收拾相机的时候,发现镜头盖不见了。她去找李彧,李彧这才想起镜头盖还放在他随身的小包里。他的专属办公室里只有他与商稚言两人,把镜头盖递给商稚言时,李彧问她:“你确定真的不留新媒体中心?我们都觉得你挺适合的。”

商稚言知道他不是喜欢听场面话的人,便直来直去地讲:“我高中和崔老师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跟他学习,要做一个社会新闻记者。到今天这个理想也没有改变过。”

李彧看着她,点点头:“理想……真难得。有理想的年轻人总是很可爱的。”

他微微一笑:“既然你作出了决定,那我们以后就不是上下级,我可以问你另一个问题了。你有男朋友吗?”

商稚言:“……嗯?”

李彧:“如果没有,我打算追求你。”

商稚言的脸先是白了一刹,是被吓的,随后在李彧的笑声里又悄悄红了。她手足无措:“我,我吗?李老师,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爸妈……他们爱开玩笑,那次不能算相亲吧?”

李彧:“不算。但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怎么,你觉得我不好?”

商稚言紧张得手指绞在一块儿,搜肠刮肚地思考怎样回答才能不伤李彧的面子又让自己顺利下台阶。李彧见她结巴了,又问:“还是你有男朋友了?那天来接你的那个人?我记得他叫谢朝?新月医学的高级机械结构工程师。”

商稚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李彧仍是好脾气的笑:“新月医学展示医疗机器人和外骨骼的那天,我也在现场啊。浪潮社去了财经中心的记者,也去了新媒体的记者,只是我和你们工作职责不同,我是负责给发布会做直播工作的。你的男朋友,是他吗?”

#

新月医学,研发中心会议室。

会议结束时,房间里仍是一派凝重气氛。刚刚获得突破的触觉反馈系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新月医学的对标企业今日召开发布会,同样公布了他们触觉反馈系统的新进展。其中使用的两项技术,与新月医学的机密技术极为相似。

这两项技术是新月在医疗机器人上的创新,目前正在完善阶段,已经做好了申请专利的打算。谁都没料到居然会出现这种突发状况,会议上,中心总监明确指出:这是一次内部泄密事件,必须立刻开始排查。

医疗机器人项目所有的工程师和工程师助理都列入了怀疑名单。一时间中心内部气氛变得异常古怪,每个人都似乎在提防别人,小陆建议谢朝更换电脑密码。谢朝倒不太在意:“我是最没嫌疑的人。”

小陆:“为什么?”

谢朝笑笑不说话。他总不可能搞垮自家的公司,这对他毫无好处。

在古怪气氛中,谢朝是最轻松的一个。他约了余乐在食堂吃饭,余乐一碟盖浇饭没吃几口又开始美滋滋跟他炫耀自己追到了应南乡,整个人陷入幸福的漩涡,已经开始打算上门提亲,不日迎娶。

谢朝冷静地听他讲,只在关键时刻插话:“我听言言说,应南乡的计划是30岁才结婚?”

余乐泄了气:“对,她提过。距离三十岁还有两三年呢,太久了。”

谢朝:“你追了她这么多年,这还算久?”

“你不懂的。”余乐面露深沉之色。

两人吃到一半,商稚言忽然发来了微信,劈头就是一句让谢朝惊出冷汗的话:新媒体中心的主任说想追我。

谢朝顿时想起在商稚言家里见过的眼镜青年。他不喜欢他。

不行——他迅速敲下这两个字,又觉得太过生硬,一个个删去了,换了另一句温和些的:你怎么回答?

商稚言:我觉得他人不错。

谢朝呆了几秒钟,商稚言下一句又过来了:毕竟我现在也没有男朋友。

余乐正埋头喝汤,谢朝忽然动作极大地站了起来。“……出事了?”余乐被他吓了一跳,“你去哪儿?”

“我去找言言。”谢朝把手机放兜里,指着餐盘说,“你帮我收拾。”

“快去!”余乐大喊,“追女孩子就是要当机立断!”

谢朝觉得他实在没什么资格跟自己说这句话,但这话又结结实实带来了勇气。“好。”他挥手道别,“当机立断。”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下章亲亲!!!!!!!!——

谢谢摩托车、冷杉、徐西临女朋友川川、wangkankan的地雷。

谢谢IKEA、沙拉不来辣、有生之年、赵生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贵且好吃的新月食堂特供盖浇饭!

第48章 吻

商稚言最近发现,小陆给自己发微信的频率大大降低。

她估计是谢朝警告了这小孩一通。商稚言当然不认为小陆对自己有意思,谢朝说过,小陆想追的是和余乐同公司的一个师姐,但商稚言能看得出,小陆对自己充满兴趣——因为从商稚言这儿,小陆可以打听到谢朝的许多事情。

正想着,小陆的讯息就跳出来了。

【商老师,谢工去找你了是吗?】

商稚言啪啪打字:【他不在我这儿。】

【那他去哪儿了?】

小陆气都没喘匀似的,接二连三发来信息:领导准备找我和他谈话;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食堂不见人;谢工手机也没人接。

商稚言打了个呵欠,按动键盘回复:【如果他来找我,他会告诉我的。】

早上开了商稚言最厌恶的长会,昨晚又加班处理微信与广播频道的稿,她现在整个人都困倦不已。商稚言情愿扛着器材在外面跑三圈也不愿意坐在会议室里干听不动,但下午还有一场,她正给李彧整理下午的发言稿。

信息发出去还没到十秒钟,有新信息抵达。

是谢朝的。

“你在社里吗?我有点事情找你,不过没等到电梯,我走楼梯。”

商稚言吓了一跳,谢朝急得连字都懒得打,直接发来了语音。她从工位上一跃而起,绕过几个正在位置上午憩的同事,蹑手蹑脚走出去,钻进安全通道的门。

才下了一层,果然见到谢朝小跑着上来了。

“你干什么?”商稚言有些吃惊,晃了晃手机,“小陆满世界在找你。”

谢朝两步并作一步,跳上楼阶,喘了口气。他显然跑得急了,胸膛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却看着商稚言笑。四月中旬已足够晴好,楼梯间平台的几扇窗子都开了手掌大小的缝隙,阳光灿烂,照得人身上温暖。

“怎么啦?”商稚言也笑了,推了推他,“有什么好事要跟我分享吗?”

“对,大好事。”谢朝拉她的手,走到避光处。商稚言今天穿一件配色简单清爽的连衣裙,而且戴着他送的雪花项链。谢朝窒了一瞬,眉眼里笑意更盛。

商稚言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谢朝把她堵在墙边,她有些害羞:“你干什么呢。”

谢朝没吭声,径直低头吻她。

空气里的微尘也屏住了呼吸。谢朝的嘴唇带着热烫的温度,商稚言先是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随后才发现是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热腾腾,分不清归属。

“……除了我,谁都别想追到你。”鼻尖在商稚言鼻尖上蹭了蹭,谢朝低头轻声说,“我错过一次,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商稚言一张脸早红透了。这是浪潮社的安全通道楼梯,身旁一片明晃晃的灿然日光,她紧张极了,但一颗心兴奋快乐地蹦来蹦去,她忽然间又充满勇气,英勇得可以豁出一切似的。

见她盯着自己笑,谢朝有些莫名:“怎么了?”

商稚言擦了擦嘴巴:“原来是这样的。”

谢朝:“?”

商稚言:“原来和你接吻是这种感觉。”

谢朝:“……你想象过?”他笑着把商稚言鬓角头发别到耳后。他的女孩今天没扎起头发,披肩长发温柔美丽。

商稚言轻轻晃头:“那倒没有。”

“那你再试试。”谢朝又吻了她,“……多想想。”

两人都笑起来。商稚言干脆踮脚抱着他,认真捧着他脸,仔仔细细地瞧。阳光攀上她指尖,烘热了谢朝的耳朵。她从没见谢朝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她想起那个安静的深夜,当她攀上图书馆二楼走廊的栏杆时,在楼下冲她张开双臂的男孩。

“你现在接住我了……”她在谢朝耳边说。

商稚言送谢朝离去,两人手牵手下楼,她才发现谢朝的车子就胡乱停在路边,已经被贴了一张罚单。她告诉谢朝,其实李彧问她是否有男友的时候,她的答复是“对,就是谢朝”。

谢朝对她的答复极为满意,不停点头。

临别时谢朝又亲了她一次,仿佛永远不够似的,哪怕路上人来人往,他也不在意。他勾着商稚言的手,一本正经地发出邀请:“你还没去过我家。”

商稚言:“那间大别野?我见过。”

谢朝摇头:“不是别墅,是我的家,我自己的地方。”

商稚言:“……看情况咯。”

谢朝勾住她手指,指缝温度暧昧滚烫。“我不想回园区了。”他说,“我陪你上班吧。”

商稚言把他推回驾驶座,连连挥手,总算把频频回头的谢朝打发走。商稚言转身往回走时,楼下保安冲她笑:“哟,小商,男朋友啊?”

商稚言乐得走路带蹦:“帅不帅?”

保安:“蛮俊一小伙子嘛,相亲认识的?”

“我们认识好多、好多年了!”商稚言笑着跑向写字楼。

她揣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根本坐不定,开会时必须全神贯注在枯燥的会议内容上,才不至于让自己又莫名其妙发笑。崔成州在办公室里来来往往,每次都看到她呆坐着抿嘴笑。

“你不舒服吗?”崔成州问。

商稚言没管他。崔成州在手机上跟老婆孩子视频的时候,笑得太夸张了,商稚言曾用这句话取笑过他。

崔成州端着茶缸嘿嘿嘿地走了。商稚言揉揉自己的脸,打开小镜子看了一眼。她觉得自己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只不过是看单位里每一个人都分外顺眼,思维特别活跃,就连下班时在公交车站上看背着小书包的小学生幼稚斗嘴,她也觉得很幸福。

晚饭时,张蕾和商承志忽然又问起李彧的事情。他俩对商稚言这位上司印象极好,偏偏李彧也在两个老人面前流露出对商稚言的好感,天天盼着商稚言处理人生大事的张蕾忍不住问了又问:你觉得你们李老师怎么样呀?李老师对你好不好呀?等等等等。

商稚言放下筷子和碗,抽纸擦嘴巴:“我有男朋友了。”

张蕾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商稚言想了想:“很久了。其实你们也认识的。”

商承志一拍膝盖:“乐仔是吗!”

“……爸爸,我说了十万次了,我跟余乐不可能,我俩是一家人。”商稚言一字字道,“我男朋友是谢朝。”

两夫妻俱是大惊,但吃惊之余,又有些意有所料似的,频频点头:“也对,也对。”

商稚言:“什么也对?”

“我以前就觉得他中意你。”商承志说,“你们读书的时候,他不是有段时间天天接送你上学放学吗?每次到家里来都说来看小猫。我也没看出他多喜欢小猫啊。”

“他是很喜欢小猫的。”商稚言小声说。

张蕾喜上眉梢:“谢朝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商稚言:“不知道。”

张蕾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又说:“不过那也不重要。谢朝人挺好的,要不是他,你连一本都考不上。”

商承志:“你又说的什么话。乐仔也有作用啊!而且我们言言脑子又不傻,一本有什么难度。”

商稚言知道贬损自己几乎是母亲的一种惯性,她已经习惯了,揉揉耳朵,只当没听见。她倒不认为自己谈恋爱需要跟家人仔细交待来龙去脉,但为了止住父母对李彧的兴趣,她只好说出来。

今晚本想去园区找谢朝吃饭,但临近下班,谢朝却说有紧急会议,整个医疗机器人项目组的人都不能离开,连手机也要暂时上交。气氛有些紧张,商稚言甚至没来得及听他细说,电话就挂断了。

可今天这么好的事情,总要拉个人分享的。应南乡和余乐约会去了,商稚言便跑去找孙羡。

黎潇在新的城市和学校安顿下来之后,给孙羡寄了一封信。她没把自己的新号码告诉孙羡,信里也没有留通讯地址,似是要死心塌地和过去切割。信封里有两张信纸,其中一张是属于商稚言的。

她很喜欢新的学校,生活如常,只是还在适应。原本她应该进入一个新的家庭生活,但黎潇不愿意,她害怕“父亲”这一类角色。现在的黎潇住在学校里,周末的时候或者留在学校,或者到监护人老师家里度过,一切正在恢复。

商稚言很遗憾:这是来自黎潇的单方通讯。如果有一天黎潇中止了联系,她们将无从得知这个女孩的未来。“如果她不说,一定是过得很好。”孙羡笑道,“有了新的生活,过去不值一提。”

商稚言亲亲热热和她挨在沙发上说自己和谢朝的事情,孙羡连连拍大腿:“我就说吧!早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了。没想到这人这么长情。”

“对了,你还记得周博吗?”商稚言一个翻身坐起来,“就那个光头的小混混,晚上老在路上堵我的。”

孙羡当然记得:“不是被咱们俩用铁棍打跑了么?他现在还是光头?”

周博仍是光头。听他说,出狱之后留过一段时间头发,那是为了把自己和狱中的形象切割开,更像寻常人一些。但开始学制作西点之后,他嫌头发麻烦,吭哧吭哧又给剃光了。

他出狱的时间是六年前,在狱中因为表现良好,减刑一年。和“时刻”紧挨着的面店和便利店,都是他姐姐周美琪的产业,这也是雄哥给周美琪留下的唯一财产,两人婚后他便立刻转到周美琪名下,最终得以保留。周美琪在周博出狱之前,一直代替周博给谢斯清打钱,周博出狱后便由他自己负责这件事。

刚出狱时没有工作,周博帮姐姐打理便利店,后来周美琪撺掇他去学西点,周博学完后还确实有模有样,最后才有了“时刻”这个小店子。

周博和当年商稚言见过的周博已经很不一样了。他身上有一部分精气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和镇定。面对谢朝时,周博非常冷静,他说了许多句对不起。谢朝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听他讲话。

告别时,谢朝说谢斯清对神秘人很感兴趣,说不定她会来找周博。周博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慌乱:“不,别别别,千万别让她来。”

听商稚言说完,孙羡摇头:“我觉得那个小妹妹一定会去的。她对你和余乐小南感兴趣,她就自顾自地跑过来。周博和她的关系更加复杂,害过她又想补偿,我要是她,肯定也会悄悄跑去看周博。”

商稚言点点头:“你吃过周博做的蛋糕吗?草莓派和蓝莓慕斯都不错。”

孙羡摆摆手:“甜食免谈,我在减肥。”

商稚言:“那我帮你解决你家里的所有零食吧。”

两个女孩正在打打闹闹,商稚言手机响了。

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商稚言很是吃惊:“表哥?”

来电的人正是黑三。

“言言,有件事想找你。”黑三没浪费时间寒暄,“我工友出了点事情,你能帮帮忙,报道一下吗?”

第49章 “对不起”(1)

几年前,黑三顶下了罗哥的修车铺开始自己做生意。罗哥和妻女回老家去了,铺子的人脉和客户全留给了黑三,黑三得心应手。无奈没多久,那一条路因市政规划而拆迁,修车铺被迫关门。

黑三本想再租个铺子继续修车,但周围的铺面租金全都水涨船高,他又已经成家立室,有了孩子。在妻子的劝说下,黑三放弃了自己的小生意,转而去找更稳定的、可以照顾小孩的工作。很快,他的朋友找到门路,把他介绍到工业园干活。

黑三考过电工牌照,顺利在工业园里当上电工。工资不算高,好在排班合理,他有足够的空余时间照顾孩子。妻子是一家连锁火锅店的店长,工作压力大,时间紧张,家里反倒是黑三看顾得更多。

和张蕾关系缓和的契机,正巧也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商稚言自然是见过表嫂的。黑三结婚的时候她拿回请柬,但张蕾不肯去,也不让商承志去,最后商稚言带着礼金去吃了酒席,回来后张蕾气得好几天不跟她说话。那日商稚言和爸妈出门吃饭,本想绕过那火锅店,张蕾却说工友推荐,该店相当出名,价廉物美。一家人刚落座,表嫂就发现了商稚言,忙过来打招呼。张蕾和商承志都挺惊奇,商稚言趁热打铁,给他俩看黑三孩子的照片和视频。

回家路上,张蕾憋着一句话,快进家门时才问:“黑三的老婆这么正经?”

商稚言:“表哥现在也很正经。”

第二年春节,黑三带着妻子孩子来拜年,张蕾终于没有关门拒客。

黑三坐在商稚言家里,一边说一边哭:多得姑丈和阿姑没放弃我,言言也常来看我。哇啦哇啦地说了半天,把那小孩吓得紧紧抱住黑三,去捂他眼睛: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十年前,无论是张蕾还是商稚言,甚至黑三自己也没想到,他会有现在的日子。会有自己的小生意,结识真正有义气的朋友,会因为在路上顺手修抛锚的电动车而认识妻子,甚至今日正儿八经地成了工业园电工班的一个小班长。

商稚言挺喜欢表嫂和小侄女,可小侄女嘴巴太甜了,每次上门玩,张蕾回头总要催促商稚言结婚,好尽快生个小孩出来玩玩。商稚言每每都要和她争辩,小孩不是大人的玩具,女孩也要用黄金年龄拼自己的事业,云云。张蕾全当她狡辩。

黑三在电话里跟商稚言简单说了来龙去脉:他在工业园里认识了一些朋友,其中有几个是工厂车间里的装配工。这次出事的正是其中一人:装配零件时机器突然出了故障,零件砸在他手上,左手尾指被削去了。虽因为送医及时得以接续,但灵活性不比以往。令他们愤怒的是,工厂拒绝赔偿。

商稚言不解:“这明明是工伤啊。”

黑三:“对啊,但他的厂子就是不赔。”

这倒是个新闻。商稚言忙记下黑三所说,让他跟工友商量一个适当的时间安排自己跟受害人见个面,详细问清楚。

她心里记挂着崔成州的建议,知道这若是真事件,说不定可以写出不错的报道。与孙羡匆匆告别后,商稚言立刻赶回家中,打开电脑搜索工伤的相关条例和过往新闻。

直到过了十二点,她怀着倦意躺在床上,才忽然想起谢朝挂断电话之后就没再联系自己。

商稚言立刻抓过手机,有些羞恼:开什么会要没收这么久的手机?亲完了就不管我了?但她给谢朝发的是罗小黑的表情,一只猫坐在地上,尾巴左右摇晃,非常乖的样子。

谢朝很快拨来语音:“休息了?”

“等你跟我说晚安。”商稚言听见手机另一边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你还在公司?事情解决了吗?”

“还没有,我的谈话结束了,暂时可以用手机。”谢朝平静回答,“最近几天可能会比较忙,没办法见你。”

商稚言坐直身,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了?你们查出泄密的内鬼了?”

“没找到,所以正在查。”谢朝有点累似的,声音低沉,“今晚全部人都要留在这里。”

商稚言没料到事情这么严重。谢朝走到了更僻静的地方,低声道:“你放心,我没牵连。”

商稚言笑了:“谁会怀疑你啊,你是谢辽松的儿子,以后连新月医学都是你的。”

谢朝:“项目里的人并不知道我身份。”

商稚言心中一突:“那他们会调查你吗?”

“会啊。”谢朝笑道,“一视同仁。”

他声音曲折钻入耳中,商稚言抿着嘴笑了。像是知道商稚言此刻表情似的,谢朝问:“想我了?”

“嗯……”商稚言趴倒在枕头上,攥着手机,“能开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现在不行。”谢朝哄小孩似的劝她,“你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我明早叫你起床。”

商稚言笑了:“我不需要这种服务。”

谢朝也笑:“那我明天去你家看小猫。”

挂了电话,商稚言躺床上完全睡不着觉。她一会儿想到那只已经变成大肥橘的小猫咪,一会儿又想起谢朝的吻。他们才刚开始,商稚言现在还算冷静,但与谢朝每多一些接触,她就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少年时代,又成了那个仰望着他的少女。

这一场心动绵延时间太长太长了,长到商稚言怀疑它是否会变质。它可能真的变了,变成另一种绵厚的东西。它从商稚言与谢朝相识开始就存在着,年月只是让它渐变温柔而已。

当商稚言决定原谅谢朝,决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切仿佛本该如此。她没有犹豫,没有为难,没有一丝一毫的瞻前顾后。成年人的直觉此时此刻终于发挥应有的作用:它提醒商稚言,是你一直喜欢着他,千万别退缩。

商稚言甚至还在睡得不够安稳的夜里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张望。夜里没有雨,楼下没有撑伞等她的谢朝。晨光穿破夜的统辖刺入大地,东方渐渐明亮起来,从一楼延伸到二楼的三角梅开得异常灿烂。

但奇怪的是,之后好几天,谢朝都没联系过商稚言。

商稚言想跟小陆打听,但连小陆也联络不上。她转而去问余乐,让他有空到隔壁新月的办公楼看看情况。余乐打探回来告诉她:一切如常,只不过研发中心的人都没回家,一直呆在公司里,似乎在调查什么。

余乐在食堂碰见过小陆。小陆告诉他,谢朝是医疗机器人研发项目的核心人物,现在正被调查中。小陆比较边缘,活动自由些,但手机被没收了,人也不能离开新月。

“新月的人不知道谢朝是远潮集团的接班人?”余乐语气夸张,“我见那小陆也不太懂的样子,谢朝之前提醒我不能说,可他姓谢啊?”

“姓谢的人可太多了,光新月的研发中心里就有三个。”商稚言告诉他,在高层联络名单里,谢朝的存在被简化成一个英文名。这是谢辽松对他的保护,恰好谢朝也不喜欢强调自己的身份,便欣然接受。

“有点儿电视剧的味道了。”余乐点评,顿了顿,问,“对了,我跟你说过上次跟小南约会的时候她笑得把薯片从19楼掉下去的事情吗?”

“说过了,求求你,别说了。”商稚言要抓狂,“你说了两遍,小南说了三遍。一点都不好笑,不要再跟我分享你们谈恋爱的事情了!”

余乐悻悻:“快乐跟别人分享,就会变成双倍快乐,这不是你小学写的秋游作文吗?你还把烤成碳的鸡翅塞我嘴里,你都忘了?”

“忘记它,谢谢。”商稚言挂了电话。

黑三的工友人在外地,这两日才能回来,黑三让商稚言再等等。商稚言觉得有些不妙:听黑三说得隐晦,她猜到他们八成是去上一级部门□□了。

不再需要在两微一端值班实习的商稚言工作也不见轻松,李彧安排她去跟访一个专门服务孤寡老人的公益团体,商稚言跟着东奔西跑了好几日。

这一日,她仍没等到谢朝的联络。好在终于可按时下班,商稚言立刻奔到路边,开始叫车,打算直接去园区找谢朝。车还未来,她忽然看见路对面闪过一个熟悉身影,是谢斯清。

谢斯清拐入街口,朝“时刻”的方向走去。

商稚言忙取消订单,紧跟上去。红灯阻了几分钟,等商稚言推开“时刻”的门,谢斯清已经坐在里面了。

“时刻”今日似乎闭店,不接待客人。店里连常见的小哥也休假了,只有周博一个人。

周博抬头看商稚言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皮,一言不发。

谢斯清面前一杯热腾腾的茶,但她神情冷淡,甚至挟带几分压抑的憎恶。

她没碰面前的这杯茶,开口道:“别再说对不起,没有意义。‘对不起’太轻飘飘了,你没办法把我的人生赔给我。”

商稚言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

“我挺恨你们的,包括你。”谢斯清低声说,“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第50章 “对不起”(2)

对当时只有十三四岁的谢斯清来说,她的痛苦来源于自己的伤势。而当伤势稳定、治疗方案就位、她有所成长,更大的痛苦开始暴露在她面前:她的伤不仅属于她自己。

谢斯清出事的时候,秦音还是个哺乳期的母亲。她面色惨白地在医院里守着,一时抱着谢辽松大哭,一时静静坐着,神情中充满恐惧和憎恨,十分可怖。而得知谢斯清在上学之前偷跑去光明里的目的之后,秦音仿佛疯了一样连打谢朝数个耳光。她尖叫着撕扯谢朝的衣服,痛骂他,责备他,让他把谢斯清的腿还回来。

谢辽松一旦劝架,秦音的怒火就会转移到他身上。他们知道秦音现在只是想找一个对象发泄,所以容忍了。但秦音在盛怒之中说的一些话,谢辽松记在了心里。他不仅记住了,在之后每每与秦音争执,都会提到:你说过,后悔嫁给我。父母之间的矛盾和裂缝是谢斯清始料未及的,她知道自己身处漩涡中心,根本不知帮谁。

谢朝承受了秦音的所有宣泄,他跟秦音和谢斯清道歉,主动提出和谢斯清一起去美国治疗。他仍旧学机械工程专业,但志愿实际上已经改变了:从要制造出最好的医疗机器人,到“做能帮谢斯清走路的外骨骼”。他离开了自己的朋友和喜欢的女孩,几乎没有社交,十年如一日地扑在研究室里,人生的唯一目标是看到谢斯清恢复如初。

谢辽松的事业在国内,但他分出了大量时间在美国陪伴谢斯清、秦音和小儿子谢斯亮,事业不受到影响是不可能的。几次手术后谢斯清膝骨的碎片被清出来,随后开始了漫长的康复。那是极疼痛的过程,有时候秦音要照顾谢斯亮,则换作谢辽松陪同。每次康复训练之后,谢斯清总是一脸眼泪一身汗。回家路上谢辽松会带她去吃冰淇淋,去看电影,让她去跟外面的人接触。她能够正视自己的勇气,有许多都是在这个过程中积攒的。

谢斯亮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被教导要小心翼翼地对待姐姐。无论是父母还是谢朝,和他相处的时间都不够,甚至还比不上家里长期雇佣的佣人。谢斯亮今年十岁,叛逆得令所有人头疼。秦音和谢辽松都觉得小时候太欠缺陪伴他的时间,于是用钱来满足他的所有要求,情况却不见有任何改善。发现谢斯亮最近结识的新朋友是街头抽烟喝酒的混混之后,谢辽松和秦音认为不可再等待,两人干脆将谢斯亮带回国内,把他和之前的环境隔离开。

谢斯亮和秦音天天在家里吵架,小孩声音尖利地哭骂打滚,谢斯清每天都困扰不已。谢朝已经搬出去住,谢斯清也想这样做,但秦音不肯放行,担心她无法照顾自己。

矛盾重重,令人窒息。谢斯清说到后来,已经有些麻木。“当然我不能把发生在我身上和我家庭的所有不幸全都赖在你身上。理智是这样告诉我的。”谢斯清咬了咬嘴唇,“但我没高尚到那种地步,我一直认为这些就是你们的错。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可能。如果一个人做错事,毁了别人的生活,用钱和对不起就能补偿,那也太轻巧了。”

她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周博一直没有出声,只偶尔抬头看一眼谢斯清,眼神很快又缩了回去。他害怕、紧张、胆怯、不安,连正视谢斯清的勇气都没有。

商稚言那天和谢朝见他的时候,他并不是这样的。他害怕和谢斯清面对面。谢斯清出事的时候,他就在一旁,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而他自己也在谢斯清的灾难上推波助澜,他不可能忘记。

谢斯清把脚边的一个提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捆钱和一张卡。

“这么多年一直记挂我,我谢谢你和你姐姐。”她把卡扔在桌上,“但我不需要。你应该也知道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作用,给我钱,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一些而已。”

“不必还我!”周博不肯收,“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能做的真的太少太少,这些根本没价值……我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谅,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跟你道歉……你收下,拿去做什么都可以,请你别还给我……”

谢斯清突然站起,倒拎起那个提包,把里面的钱全都倒到桌面。倒完了,她扔下空空的提包,扭头就走。

商稚言连忙追上去,在店门外拦着谢斯清。

“我陪你回去。”商稚言说。谢斯清现在情绪激动,她很担心。

谢斯清回头抱住她,这时候才开始哭:“他们破坏了一切……还想让我原谅!”

“不原谅,你可以不原谅……”商稚言安抚地拍她的背。女孩哭得克制,抱住她身体的手臂力气却很大,她在控制自己。

直到谢斯清哭够了,停下来,商稚言才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谢斯清胡乱擦了擦脸,缓缓平静:“谢谢你,我去找哥哥聊聊天。”

商稚言这才告诉他谢朝这几天失联。谢斯清给谢朝打电话,但提示已经关机。“我直接去他家。”谢斯清说,“你也一起过来吧。”

商稚言却没有去。这对兄妹现在需要一些独处和谈心的时间,她也放弃了去园区找谢朝的计划。“如果你见到他,让他有空的时候联系我,我很担心他。”

谢斯清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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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他住在一梯一户的高级公寓楼里,管理严格,谢斯清没有他家的钥匙,在楼下物业处等了他很久。

谢斯清已经没了火气,商稚言回家之后又给她打来电话,她们聊了很久,说的都是谢朝过去的事情,在学校里怎么样,在大学里又怎么样。谢朝见她神色如常,便催促她回家。

“我也想跟你这样搬出来住。”

谢朝步出电梯,顺手把背包放在架子上:“秦姨不可能答应。”

谢斯清径直走到酒柜,取出一支酒。谢朝无奈:“又喝酒?”

“我炖牛肉。”谢斯清晃了晃酒瓶,走向冰箱。

谢朝看上去很累,他任由妹妹在厨房打转,独自坐在客厅里,给商稚言发信息。他声音嘶哑,不敢让商稚言察觉。

锅子里咕嘟嘟冒出香味,谢朝搞不清楚谢斯清来自己家专程做红酒炖牛肉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她方才说过的话:“阿清,你想住到我这里?”

“不想,我不喜欢你这房子的布置。”谢斯清拿了罐啤酒走出,坐在他对面,“爸爸给我买了套新的房子,我想住进去。”

谢朝:“跟你妈商量过吗?”

谢斯清:“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刚开口她就说不可以。我希望她能多点儿关注斯亮而不是我。”

她灌下一口冰啤酒,问:“你多久没回家了?”

“两个月吧。”谢朝靠在沙发上,轻叹气,“就上次被斯亮砸破车窗之后。”

在美国的十年里,谢朝和谢斯亮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猜测是秦音跟谢斯亮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其中大部分都是充满怨气的话语。谢斯亮完全把谢朝看作仇人,小时候尚好,现在这个年纪愈发不肯喊他哥哥。上次回家吃饭,谢斯亮偷偷将谢朝的车窗砸破,被谢辽松骂了一通。谢辽松的责备在谢斯亮身上是没有作用的,只会让他愈发仇恨谢朝。

谢朝起初很难受,但渐渐也看开了。他和谢斯亮没有兄弟的缘分,而他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想再分神处理家事。

牛肉炖好了,谢斯清和谢朝吃得干干净净。谢斯清发现谢朝带回来的背包鼓鼓囊囊,上面还别着新月医学的员工证。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我被踢出医疗机器人项目组了。”谢朝哑声笑了一下,“他们认为我泄密。”

谢斯清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不可能。现在只是项目组内部的处理决定。”谢朝倒不见沮丧,脸上还带着一丝复杂笑意,“项目组里没人知道我是谢辽松的儿子。不过这正好,这是一次栽赃嫁祸,而在研发中心里,想栽赃在我身上的、有能力栽赃我身上的,也就那么几个。”

“你可以处理好?”

“只是小事情。”谢朝扶着额头,“但是应付那些人太累了。好几天不能离开新月,我连澡都没洗过。”

谢斯清提醒他跟商稚言发信息。谢朝看了眼手机,这个点商稚言应该已经睡觉,但她仍旧发来了回复:【你也晚安,好好休息。】还附带一个盖被子睡觉的表情。

“我的事情,你先不要告诉商稚言。”

谢斯清想了想又问:“爸爸知道吗?”

谢朝摇头:“消息还没传到他那个层面。新月的院长肯定会压下来的,我被栽赃不是大事。真正严重的是泄密事件。……对了,你今天来这里究竟打算跟我说什么?”

谢斯清却不想再增加他的烦恼,随口道:“我又跟商稚言见面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想事情能不能一步步来?”

“她来过吗?”谢斯清又问,“你邀请过她吗?你害羞什么?你要主动啊。”

“我是害羞的人吗?”谢朝被她说得笑了,“倒是你啊,你是不是喜欢余乐?他跟应南乡在一起了,你知道吗?”

谢斯清满脸笑容凝在脸上,霎时间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朝:我真的不是害羞的人,我明天就邀请言言来家里玩。(OK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