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家人就不再带她上医院了,直到今天。”崔成州微微皱眉,“但我同学说,恐怖症看起来恐惧的是物体,但实际上恐惧的可能是物体存在的空间或者场景。如果恐惧的是空间和场景,黎潇现在害怕的不一定是灯泡,也许已经转换成别的东西。”
九中的走廊有钨丝灯泡吗?商稚言孙羡发了信息。
车子又停了,仍旧雾气茫茫。崔成州说:“下车。”
商稚言:“?”
她抬头一看,车子已经停在高新科技园区门口。谢朝抱着一个同城快送的包装袋站在门卫室前,仍旧面无表情。
“你好啊。”崔成州冲他摆摆手,“我把我们的记者送来了。”
商稚言吃惊:“师父你干什么?”
崔成州:“黎潇这件事你不要理,先把手头科技版的报道写好。昨天开放日取消我不知道,是我的错,所以我帮你直接联系了新月医学里搞医疗机器人的工程师,就你的那个同学嘛,叫谢什么……”
商稚言不依:“报道我会写的,但黎潇的事情你不能撇下我。”
崔成州:“你是财经中心的记者,不要乱蹿。”
商稚言:“你也是。”
崔成州:“我资历比你高,脸皮比你厚,嗓门比你大。下车!”
商稚言一腔怒气散不出去,又不敢对崔成州发怒,连关车门都控制着自己,没有用狠力气。崔成州冲她和谢朝摆摆手,开车跑了。
谢朝领着她往园区里走:“今天可以参观研发中心。”
商稚言一言不发。她的心思不在新月医学这边,全放在黎潇那件事上面了。手机响动,孙羡回复:【没有钨丝灯泡。】
明仔也给她发了信息:【我下午去学修车,你可以帮我跟学校请假吗?】
没一件顺心的事情,商稚言咬了咬嘴唇。她抬头看见谢朝,愈发觉得谢朝也碍眼。
谢朝偏偏这时候开口了。“你和崔成州吵架了?”他侧头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揣测和一丝微渺的笑意,“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商稚言站定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没变?”她声音颤抖,紧紧攥着拳头,“这十年里你没有跟我一起经历过任何事,你怎么知道我变没变?!”
谢朝不说话,眼皮垂了垂,嘴唇轻抿。商稚言不肯放过他,不让他闪避。谢朝的态度实在刺伤了她:或许这是一种信号,大家都是成熟的成年人,理应懂得更圆滑地处理少年时代的伤口。那些快乐的事情当作不存在,不辞而别也当作不存在,把彼此关系死死限定在“同学”身份上,他们还能在成年人的社会规则里各自体面,好好来往。
但商稚言知道她根本跨不过去。她忍着不问那个问题,忍着不谈论过去的事情,不说自己的难过,是她有涵养,是她在没法走出来的难受里煎熬过,所以练出了这种本事。
但谢朝不能这样轻飘飘地提起。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约会。”她看着谢朝说,“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第36章 变与不变(4)
事实上,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商稚言都不断不断地告诫自己:那不是约会。
那不可能是约会。只是朋友之间普通的邀约,虽然开口的是谢朝,受邀的人只有商稚言,但此外还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没有任何特殊意义,不是约会。
然后她很快陷入了被余乐称为“失忆症”的症状中。前一天跟余乐嚷嚷着那是约会,第二日立刻改口,坚决否认。而倾听的余乐和应南乡会面面相觑,小心问一句:你忘记昨天说的啥了?
只有不把那一天的邀约看作约会,才能冲淡它带来的懊恼和沮丧。商稚言当然很清楚这种行为近似于自欺欺人。成年人正好擅长这种本事,十八、九岁的商稚言无师自通,是谢朝令她灵魂中的这一部分迅速成长,忽然懂得对抗世上所有不快乐的方法。她甚至在某些时候想起来,还要假模假样地跟自己讲:那我还得感谢他。
商稚言后来没怎么去过溜冰场,那地方不好玩,会让她想起自己认真打扮,然后等待四个小时,再黯然回家的那一天。她也很久没穿过那条格子裙,直到大三时张蕾帮她收拾行李,顺手把裙子塞了进去。回到学校的商稚言发现裙子的存在,很快又把它塞到行李箱底部。
商稚言等待谢朝开口。
谢朝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商稚言敏锐地察觉,眼前的谢朝和重逢时候的谢朝确实不一样。那天的谢朝整个人像罩着冷冰冰的盖子,隔绝了外物,但今天的谢朝正在迎接她的怒火。她不知道他因何改变,也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但他没法平息商稚言的情绪。
“我很想去。那也是我第一次约女孩子。”谢朝说,“对不起。”
商稚言眼睛一酸,立刻问:“所以为什么没有去?是出了什么事吗?”
在暌违的漫长时间里,每每想起谢朝,商稚言都下意识地给他找失约的理由。最笼统的无非是家里出事了,而更详细一点儿的理由则可以具体到临出门前路口发生塌陷事故所以不得已全线封路,他出不来。她知道这样特别可笑,但还有什么办法能解释谢朝的行为?
然而无论什么理由,都没法解释谢朝为什么在那次失约之后不再理会商稚言和余乐,甚至没有填报高考志愿,直接出国。
商稚言心里其实非常清楚,一次失约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她完全能谅解,只要谢朝肯解释。是之后他一连串的态度,让失约变得不同寻常。
谢朝轻轻摇了摇头。他不肯说。
商稚言见过他这种态度。以前一问到他家里的事情,问到他为什么往海里走,谢朝立刻像闭了壳的蚌,怎么都撬不出一个字。他擅长回避,触碰到自己不愿意提的事情,立刻会陷入拒人千里之外的沉默。
但这次商稚言不打算包容他的不愿意。
“你又这样。”她一口气说下去,“如果这件事情只和你自己有关,你不乐意说那就不说,你乐意说的时候我们就听着。对,以前都是这样,讲或不讲是你的自由。但这件事情是不是跟我们这几个朋友也有关系?你跟小南不算熟,我们不说她,那我和余乐呢?难道我和余乐的感受在你心里就真的一文不值?你连个解释都不愿意跟我们讲吗?”
两人已经站在新月医学门口的通道上。一个穿着工装的青年奔出来,听到商稚言最后一句话,想都没想,立刻转身往楼里走。
“小陆。”谢朝喊他,“你过来。”
商稚言被谢朝弄糊涂了,她看看挠头走过来的青年,又看看谢朝。
“陆棣,我助理。”谢朝示意商稚言看小陆的工牌,“名义上是助理,其实是实习生。”
“你好你好。”小陆冲商稚言伸出手,满脸笑容。
“商稚言,浪潮社记者,来写医疗机器人报道的。”谢朝说,“你带她去研发中心。”
商稚言:“谢朝!”
谢朝垂眼看她:“我现在有点事必须去处理。”
商稚言:“别撒谎,崔老师不是让你给我……”
“崔成州只是建议让院里安排我跟你联系。”谢朝指着小陆,“他比我闲,他比较合适。”
小陆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帮谢朝讲话:“谢工是挺忙的,真的。”
三人步入办公楼,一层人来人往,谢朝把工牌放在闸口滴了一下,商稚言瞥见他的认证职务是研发中心高级机械工程师。
小陆正跟谢朝小声讲话:“谢工,我现在带她去吗?可我现在没空啊,有个邮件我必须发,想让你帮忙看看数据有没有问题。你没带手机,我只好下来找……”
商稚言不再跟着这两人:“既然你们都这么忙,那我还是先走吧。”
她转身时,谢朝抓住了她的手。
“我会告诉你的。”他说,“但你要等一等我。”
“别拉拉扯扯。”商稚言挣脱,“影响不好,谢工。”
小陆憋着笑,眼神在展示区游移。
谢朝像是还有许多话要讲,但他轻抿嘴唇,转身走向电梯。小陆从兜里掏出纸笔匆匆写下联系方式:“记者老师,这我联系方式,你拿着啊。你在这儿等等我,一会儿就带你去研发中心。进中心之前我们得在保卫处办张来访卡,等等我啊,等我。”
谢朝走入电梯时回头看她。商稚言心头一软,随即又有种想揪着他揍一拳的冲动。
崔成州给她发语音,问她情况如何。商稚言:“吵架了。”
崔成州打字飞快,几乎是秒回:年轻人,不要冲动。
展示区里只有商稚言,她放好手机,发现身旁是一具下肢携行外骨骼。
之前没有仔细看清楚,她现在忽然发现,这具外骨骼和其他几副外骨骼比起来,设计上有些笨拙,关节部位用料笨重,而且已经有了相当多的使用痕迹。
外骨骼下方的标牌上写着谢朝的名字,制作日期是2015年。
……2015年,那时候谢朝刚刚大学毕业。商稚言在展示区看了一圈所有外骨骼的制作日期,确认这携行外骨骼是最早的一具。
……他最想做的不是医疗机器人吗?商稚言有些迷惑,展示区里所有的外骨骼上都有谢朝名字,他参与了每一具的制作。他的理想在漫长的十年里已经变了么?商稚言心中又生出几分黯然。谢朝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也一样对谢朝一无所知。
大约半小时后,小陆从电梯里飞奔而出。他态度非常热情,先带商稚言办了一日为限的来访卡,又带她去食堂吃午饭。新月医学的食堂在园区里相当有名气,其他企业的员工也常常会到这儿用餐,商稚言居然还看到了余乐。余乐身边围了一圈年轻的女孩子,一边吃饭一边被余乐说的话逗得乐不可支。
商稚言:“……”
她偷拍一张照片发给应南乡。
应南乡果然秒回:魅力可以啊乐仔。
余乐远远看见商稚言,又惊讶又高兴,端着餐盘移动过来:“来工作啊言言?”
他把餐盘上的猪排包和酸奶分给商稚言:“新月食堂里的猪排包是一绝,很难抢。”
小陆讪讪地笑:他刚刚确实没抢到。商稚言眼尖,认出这猪排包是余乐从他那堆女孩子里要过来的,低声问:“你那边怎么回事?”
“都是大四的实习生,我负责带她们参观园区。”
商稚言不信:“你们那边没有食堂?一定要到新月的食堂来吃饭?”
余乐只是笑。
商稚言:“你跟谢朝不是不熟吗?”
余乐:“这食堂也不是谢朝开的啊。”
商稚言:“但他说不定会在食堂吃饭,你说不定能假装偶遇,和他说说话。”
余乐又笑,小陆忽然开口:“谢工不吃食堂的。”
两人均一愣:“那他吃什么?”
“准确地说,谢工不下来吃饭。”小陆补充,“谢工不喜欢食堂,嫌这儿人多。他一般回家吃,或者自己在办公室里解决,有时候让我帮他买一份饭。总之,他不进食堂。”
余乐顿时放下了筷子:“嗨,我白来这么多天了。你们食堂东西是好吃,可是也贵啊。”
商稚言咬着筷子笑。余乐要是真的不把谢朝当朋友,他不会在失去联络的这么多年里,坚持每年发电子贺卡,写那么多闲碎的杂事。
原本小陆和商稚言呆一块儿,小陆对商稚言充满好奇,连连追问,商稚言很有些招架不住。但余乐一坐下,形势立刻逆转,小陆被俩人抓住,成为他们打探谢朝情况的情报员。
谢朝是今年年初从美国回来的。按道理,他这个年纪的青年学者,在新月医学里应该从基础做起,但谢朝一来到立刻成为院里医疗机器人项目的团队核心成员。这个决定招致项目内部许多不满。好在谢朝本人寡言且工作认真扎实,相处起来没多少压力。小陆一月份开始在新月医学实习,和谢朝一样都是新人,关于谢朝的事情,他也说不出什么内幕消息。
商稚言默默地听着记着,一边听着谢朝的事情,一边想着自己的那篇报道。崔成州布置的任务,她还没想好怎么去写。
和她联络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小陆。商稚言晚上回家时小陆还在不停给她发微信,随时汇报谢朝的状态:“谢工今晚又加班。”
商稚言:“不用跟我讲,我要写的不是你们谢工的生活日志。”
小陆:“好的好的。”
过两分钟又来一条:“谢工今晚跟他教授开视频会议。”
汇报频率还挺高:“谢工今晚很异常,他老看手机。”
商稚言觉得他真烦。但小陆发来的每一条,她都忍不住看两遍。
谢朝的手机号码她已经拖入了黑名单,这时忍不住拖了出来。
他让我等一等他……商稚言揣摩着这句话,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谢朝才会跟她讲过去发生过的,而她和余乐一无所知的事情。
然而十二点过了,谢朝始终没有联系她。恼怒的商稚言迅速又将号码拖回黑名单。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谢朝发现小陆老看手机:跟谁聊天这么认真,资料都整理完了吗?
小陆:我跟言言发微信呢。
谢朝:……谁?
小陆:言言。就今天的记者老师,商稚言。
谢朝:你叫她什么?
小陆:言言。
十分钟后,商稚言收到小陆又一条信息:谢工强迫我留下来和他一块加班。
紧接着:我是不是得罪他了?
第37章 火点(1)
关于新月医学医疗机器人的报道,商稚言写了整整一周。崔成州没限制她交稿时间,她认认真真查资料,认认真真跟小陆请教问题,整篇报道换来崔成州一句评语:还可以。
商稚言觉得这句话实在太动听了。
而趁此机会,她对谢朝的工作也多了几分更深入的了解。医疗机器人和工业机器人一样,由机构、驱动、感知和智能控制四个部分组成,谢朝他钻研的正是第四部分:智能控制。目前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医疗机器人是外科机器人,当日新月医学展示的自由度6机械臂,正是专用于骨科手术的产品之一。而除外科机器人之外,新月医学也在救援机器人和康复机器人领域有所涉猎,但出于商业考虑,目前企业的重头项目仍旧是医疗机器人。
谢朝所在的核心团队正负责研发一类脊椎外科手术机器人,难度大,精度高,具有触觉反馈功能的操作系统是一大国际性难题,相关案例不多。他最近日夜加班,跟欧美的教授和科研团队开视频会议,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商稚言老想起新月医学一楼的展示区。和医疗机器人相比,谢朝似乎更偏重外骨骼。她去问小陆,小陆也承认:“谢工当年毕业的时候,他的毕业设计作品就是一具下肢携行外骨骼……对对对,就是那副,挺好用的,我们都试过。”
那具外骨骼可以穿戴在人的左腿上,从大腿中段一直到脚踝,对整个腿部起到支撑的作用。
“那外骨骼是专门给肌力不足的人训练和康复使用的。”小陆跟她解释,“比如卧床太久了,腿部肌肉萎缩,这一类病人就很适合使用谢工那个外骨骼。本来我们都以为他会以这个为方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新月医学。新月医学虽然有外骨骼项目,但不是我们的工作重点,那个项目组只有两个人,根本没法工作。”
商稚言:“你跟他这么熟,不能打听打听?”
小陆:“不熟,他天天骂我。”
商稚言:“……谢朝没那么凶吧?”
小陆:“这几天特别凶,要是知道我跟你打电话,他一定又发脾气。”
小陆匆匆挂断电话,商稚言审视自己的稿子,抬头看向崔成州的方向。崔成州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她知道崔成州最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黎潇的事件上,但黎潇的父母和学校均不配合。没有警察的协查文件,精神病院也不愿意透露更多情况。商稚言不知道他要怎么去查探。
在商稚言看来,黎潇这事件的新闻价值并不大。九中和同华高中一样是省内示范重点,学习压力巨大,黎潇刚升上高中,一时间适应不了学习节奏导致精神紧张,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想跟着崔成州去采访,无非是想跟着他学点儿什么。崔成州在财经新闻中心里过得很不愉快,财经中心的大事件是被上下双重锁死的:普通人聊不来,高层政策又讳莫如深,崔成州难以发挥本领。何况他以前是出了名的刺头,发配到财经中心是下放贬职,中心主任只给他安排闲职,主要负责带新人。
因而这几年,崔成州带出了自己的坏名声,工作上却不见有什么建树。
商稚言交稿后松闲许多,联系余乐问他周末是否一块儿吃饭,正巧应南乡出差归来,可以聚餐。
余乐拒绝了:“我得加班。”
商稚言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想见到应南乡。
应南乡当年顺利考上了央美,学了她热爱的油画专业,但就业门路太窄,又因为毕业后家人需要照顾,她不得已回了家乡,专业技能愈发难以施展,最后在广告公司里当了设计。两年前因为设计太受气,她专职做策划,职业生涯忽然间风生水起,渐渐上了正轨。
春节过后,应南乡和急催她结婚的男友分了手。商稚言原本以为余乐应当有机会,但应南乡很快和项目里一个同行结识,对方恰好是她喜欢的类型,恋情又迅速展开。
商稚言总觉得应南乡是一个奇妙的人。她可以很快从爱里抽身,又很快投入爱里,时刻准备着爱人和被爱,仿佛心底有一个永远丰盈的泉眼。她的喜欢和不喜欢、爱和不爱都直截了当,不委屈自己,也不委屈别人。
……也许余乐是“别人”之中的一个例外。商稚言想。
余乐上大学之后,渐渐地也不把应南乡挂在嘴边了。他和应南乡都在北京读书,但学校隔得远,他俩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商稚言到现在还清楚记得2012年的12月21日,应南乡忽然给她打来电话,语气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乐仔有女朋友了——她用一种带着恍惚的口吻,絮絮叨叨地跟商稚言描述余乐的女朋友:同为清华学霸,人很漂亮,气质很棒,性格又和善又舒服;一头短发,顺溜光亮,单眼皮细长妩媚,笑起来脸上还有小酒窝。
“和我完全不一样。”应南乡说。
商稚言理不清头绪:“什么?”
应南乡又说:“今天是世界末日,我来找乐仔吃鸡翅。”
顿了顿,她很快乐地接着讲:“太好啦,我好喜欢他女朋友。”
商稚言后来才知道,应南乡那天拉着个小行李箱去的清华。行李箱里头装的全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各种宝贝:旅行纪念品、没拆封的香水、普罗旺斯的精油、俄罗斯的银饰、古怪的民族挂画、新西兰海滩上捡的粉紫色贝壳……
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全给了余乐,当作世界末日的礼物。
余乐的恋情持续到毕业,因女孩移民宣告结束。他去央美找应南乡,俩人骑自行车去798艺术中心兜风。那时候是冬天,北京城里城外一片荒凉,楼间风呼呼狂吹,798地面看着干净,风过来立刻扬起轰轰烈烈一片黄尘。他俩戴着口罩瑟瑟缩缩兜完,余乐失恋的不快转为愤怒:这火车头、废车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应南乡请他去港美吃粤菜,又带他去吃全北京最地道的桂林米粉螺蛳粉,但余乐就是不满意。晚上两人在小柯剧场消磨时间,余乐在位置上睡着了,双手插在衣兜里,垂着头,非常安静。等他醒来,应南乡终于想到一句极棒的安慰话:“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余乐回她:“神经病。”
商稚言觉得他俩的关系看着单纯,但细想十分复杂,她琢磨不透。余乐半天等不到她回答,补充道:“既然你这么想见我,那建议你请我去咸鱼吧吃夜宵。”
挂断电话后,余乐冲进了球场。“周末你们自驾游对吧?”他对伙伴说,“算上我一个。”
高新科技园区里有设备齐全的运动场,四个篮球场排列在场地外侧,余乐打完半场,坐在一旁喝水休息,远远看见了谢朝。
谢朝穿着便服,看样子没打算下场。他没注意到余乐,只是站在场边看人打球。余乐盯着他好一阵,想起高三时这人吊着伤手也要去看别人打野球。
还没等余乐想好怎么打招呼,谢朝已经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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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崔成州一早就在商稚言家楼下等她。
他几经周折,终于通过精神病院的老同学争取到一个与黎潇谈话的机会,想了又想,还是把商稚言带上了。毕竟她是女孩,可以适当降低黎潇的戒心。
黎潇情况已经转为稳定,恐怖症只要隔绝恐惧源,病人就能恢复正常,之后只能依赖临床心理治疗手段去解决根源问题。但黎潇不肯回家,也不愿意见家里人,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她不需要吃药,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偶尔会在护士的陪伴下到活动区里放松一阵子。
巧的是,她在活动区里结识了明仔的妈妈。
“……”商稚言狐疑,“真的是凑巧吗?”
崔成州狡猾一笑:“是凑巧。”
他每个月都去探望明仔的母亲,女人已经把他看做好友。崔成州把黎潇的照片给她看,跟他说这女孩和明仔年纪相仿,学习成绩特别特别好,说不定可以教明仔读书。
商稚言:“……你也太坏了吧。”
崔成州:“黎潇被他们保护得太好了,如果不这样,我接近不了她。”
两人来到精神病院,等待时崔成州告诉商稚言,明仔的妈妈和黎潇相处得非常愉快。黎潇并不是发疯,她的应激症状完全出于对某物的恐惧;而明仔的妈妈思维跳脱,但也并非不可沟通。两人常常天马行空地胡乱聊天,都觉得彼此很有趣,尤其是黎潇,她在不断适应明仔母亲的聊天方式。
约半小时后,崔成州的医生同学过来了。他带他俩进入活动区。
活动区场地开阔,空气清新,今日恰好也是大好的晴天,水雾散去不少。病人在草地和长廊里歇息,有人唱歌,有人远远看见医生就冲他挥手打招呼。黎潇和明仔妈妈坐在一个小亭子里,两人正在下飞行棋。
眼角余光看见有陌生人靠近,黎潇下意识绷紧背脊,迅速站起。
“黎潇,没关系没关系,这两个都是阿姨的家里人。”医生忙安抚,“他们来看阿姨的,不是找你。”
和孙羡的描述一样,黎潇是个文静的姑娘,此时因为有生人接近而显得紧张抗拒。商稚言与她对视,没有回避,坦荡眼光似乎让黎潇放松了一些,她开始好奇打量商稚言。
明仔母亲看着崔成州笑:“你又来啊?你不读书吗?”
崔成州:“我考得不好,来找你聊聊天。”
女人指着黎潇:“她成绩好哦,她是九中的学生。不知道我们明仔考不考得上九中。”
崔成州:“还有半年,要努力啊。”
他和明仔妈妈闲话家常似的,黎潇的戒心愈发少,小心翼翼坐下,半个屁股粘在石凳上。
崔成州像是现在才看见黎潇似的,转头问她:“你是九中的啊?我以前也是九中的,你高几啊?”
黎潇吓了一跳,沉默半天才回答:“高一。”
崔成州冲商稚言使眼色。商稚言正给明仔妈妈递葡萄,忙接话:“高一啊?那你认识孙羡老师吗?她也教高一。”
黎潇终于来了点儿精神:“孙老师教我们班的。”
商稚言笑:“她上课是不是特别严肃,你们怕不怕她?”
黎潇终于笑了:“怕的,她好凶。”
渐渐聊得高兴,崔成州不着痕迹说了一句:“老师凶,学习又难,现在的孩子压力真是太大了。同学,你说是不是?”
黎潇:“还好吧,我没什么感觉。高一没太大压力,好多活动都是玩儿。”
崔成州一愣,商稚言也顿住了。这和他们之前的想象并不一样。
“那就好,那是你适应能力强。”崔成州立刻接话,“九中现在变化大吗?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一到晚上学校里就一片漆黑,校道上连灯都不舍得开。”
黎潇笑得拘谨温和:“现在不一样啦,你可以回学校看看。晚上我们也有活动的,很明亮。”
商稚言愈发迷惑。黎潇恐惧的源头已经变了么?
一个护士远远走来:“黎潇,你妈妈来了。”
她话音刚落,黎潇脸上的放松和愉悦一扫而空,她就像变脸一样,在瞬间换上僵硬害怕的神情。紧接着,女孩低下头,开始急促喘气。
“让她到这儿来还是你回……”
“我回去。”黎潇迅速站起,连招呼都没打,跟着护士往住院楼里走。
崔成州转头问:“她这么怕她妈妈?”
“对。”医生叹气,“母女关系很恶劣。每次她妈妈来催她出院回家,两人都会吵架,我们都劝过好几次了,黎潇话不多,只是哭。吵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家里条件不好,说是承担不起住院费。另外她妈妈害怕黎潇住院太久,九中会开除她。”
“她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崔成州道。
前两天,崔成州找到黎潇家里的地址,特地登门拜访。但话没说两句就被黎潇父母赶了出来。黎潇母亲把崔成州带到楼下,压着声音赶他走,说的也是一样的话:事情已经很麻烦,不能再闹大,他们最怕的是九中不让黎潇再读书。黎潇的自残行为跟学校完全没有关系,也没有校园暴力,就是小姑娘家突然想不开而已。
医生坐下后继续说:“黎潇的防护心态很强,很难从她口中问出关键内容。今天她妈妈是来给她办出院手续的。说实在话,她要是这样回了家,肯定还会再复发,不说解决问题,我们连她究竟怕什么都没弄清楚。”
崔成州:“我不能过去,他妈认得我……”
他还未说完,明仔母亲突然接话:“我知道噢。”
女人非常快乐地拍着手,仿佛找到了难题的答案。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这个妹仔怕虫。”
崔成州和商稚言霎时间恍然大悟。
时值盛春,万物复苏。九中校园内遍植小叶榕,精神病院的住院楼周围也有高大的小叶榕。小叶榕容易长虫子,一根根丝线悬在叶上,很容易就能看到。
但商稚言很快又觉得不对:“她为什么会突然怕虫子?以前怕的不是钨丝灯泡吗?”
女人:“她怕大虫子!”
她用手掌模仿虫子蠕动的方式。
“爸爸是大虫子。”女人说,“大虫子压在她身上。”
第38章 火点(2)
新月医学科技研究院,八楼。
谢朝所在的办公室比商稚言上一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小陆在收拾东西,谢朝坐窗台上翻书,眉头皱得死紧。
工作陷入瓶颈,无法找到成本低且可用的材料,直接制约了项目的开展。谢朝为这事情已经忙了两周,他的教授给了他几种材料建议,谢朝不置可否,打算一一尝试。
小陆抄起手机瞅一眼时间,问他:“谢工,十一点了。”
谢朝:“哦,好。那你准备准备明天开会的资料。”
小陆:“……在这儿准备吗?”
谢朝:“写好了给我看看。”
小陆震惊了。他其实老怀疑谢朝不是人,或者说不是正常人类:好像不会累,不会疲惫,猛地扎进工作里,可以连续好几天不歇气。
但小陆做不到。他在自己桌前慢慢坐下,绞尽脑汁地思索开溜理由。商稚言给过他建议,让他直接跟谢朝摊牌“我不想和你一起加班”,但谢朝给的答复是:那我换一个助理吧。
小陆从此不敢再直接吭声。他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已经呈凝固状的大脑无法处理任何信息。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客户端没有闪动,他一小时前给商稚言发信息,商稚言到现在还没回复。
正苦恼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小陆从工作台上拿起谢朝手机递给他,顺便看了眼屏幕,瞬间心花怒放:是谢斯清的电话。
果不其然,谢朝接完这个电话,抄起钱包手机和车钥匙匆匆离开办公室:“下班。”
小陆乐得要蹦起来:只要谢朝妹妹来电话,谢朝总会很快离去,迅速下班。
走出几步,谢朝忽又转回头问他芒果慕斯哪儿可买。谢朝说的那家店是十年前就倒闭关门,而现在十一点,无论什么蛋糕店都已闭门谢客。小陆想了半天,捶了下桌子:“浪潮社对面有一家店,24小时营业,那边肯定有蛋糕卖,味道不错的。”
谢朝:“……浪潮社?”
小陆:“对对对,就言言……嗯咳,就商老师工作的浪潮社。”
自从上次商稚言气哼哼离去,谢朝就没再见过她。她也不跟谢朝联络,反倒和小陆聊得很开心。小陆时不时跟谢朝说两句商稚言的事情,商老师今天下乡干活了,商老师写完稿了,商老师发的朋友圈好好笑谢工你看吗?
谢朝不看,但他用自己手机搜索了商稚言的号码。商稚言的微信名称是“言言”,这让谢朝牙关有点儿疼。这个昵称原来已经不是亲密朋友才能喊的了。
他此前没想过要跟商稚言和余乐恢复以往的关系,其实他更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与商稚言重逢。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商稚言是浪潮社的记者,谢朝一直以为她是跑社会新闻的,谁料科技线也是她工作范围。
余乐的电子邮件里常说商稚言的事情,但从来没附过照片。谢朝不知道商稚言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他强烈地好奇过,有时候甚至在睡梦中也能遇见成年之后的商稚言。他们在漆黑的海滩上漫步,灯塔扫亮满天星辰,商稚言站在海里,冲海堤上的谢朝说: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
他以为自己可能会认不出,但商稚言实在没多少变化——暌违十年,她依然是那个见到朋友就高兴奔近,要在你肩上拍一记的快乐小姑娘。
谢朝开着车,远远的便看到浪潮社的LOGO。浪潮社的办公楼位于中心CBD区外缘,原本是出版集团大楼,其中有几层被浪潮社租下,大咧咧在外墙装上了浪潮社的标志。从外侧眺望,浪潮社上方是某某出版社,下方是某某音像有限公司,密集的一排,全是文化产业,热烈中带一丝窘迫。
将近十二点,楼上仍有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都是彻夜加班工作的人。谢朝很快找到了小陆说的铺子。店面不大,挤在便利店和面馆之间,是这条静谧昏暗道路上明亮的三扇门。店名叫“时刻”,谢朝推门而入,电子铃叮当地轻响一声。
店内只有一个售货员,扬声招呼一句“欢迎”。橱窗内果真还有蛋糕,但显然这店里主营的还是咖啡餐点,蛋糕看起来已经不太新鲜。
“没有芒果慕斯吗?”谢朝问。
那青年摇摇头:“或者你看看蓝莓慕斯和草莓派?这是我们店的招牌。给你打八折吧,十二点了。”
谢朝心想,可谢斯清只想吃芒果慕斯。
谢斯清今年大学毕业,春节回国度假后到现在还没回去,毕业手续基本已经办好,她天天在家里瞎玩,大型游戏通关数个,最近痴迷于操纵刺客在老城市里跑酷。
和商稚言重逢那天,谢朝循例回家吃饭。谢斯清见他情绪不高,连连追问,问出缘由后接连不断叨咕了几十分钟。
她的叨咕是有用的。至少再见到商稚言的时候,谢朝不打算装作不认识了。和生气的脸相比,谢朝更想看到商稚言快快乐乐冲自己奔来的模样。
但他在这方面似乎缺乏天分,每次和商稚言说话,都像在暗火上泼了一层又一层的油。
“你们这儿能送外卖吗?”谢朝把蓝莓慕斯和草莓派都买了,指着窗外问,“送到浪潮社。”
“可以,你留下地址和手机就行。”
谢朝刚想写下,笔悬停了。他不知道商稚言哪一层,也不知道她具体哪个部门。
此时,浪潮社财经新闻中心记者部里,商稚言接连不断打喷嚏。崔成州催她回家,商稚言用纸巾擦擦鼻子,摇头:“我们先解决这件事情。”
崔成州:“这已经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情了。”
记者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两份吃了一半的外卖,已经冷了,面汤上结一层薄薄的油茧。
从精神病院回来之后,崔成州就一直抽烟沉思。他移动到窗边,持烟的手从窗户小缝探出去,烟雾便不会扬进屋子里触发烟雾报警器。商稚言不小心吃下几口二手烟后干脆坐远,和崔成州一样发呆。
崔成州结婚之后就基本戒了烟,只有在遇到极大难题时,他才会抽上几口。
发生在黎潇身上的事情太可怕了。明仔母亲说得不清不楚,但这显然不会是她的臆想。黎潇的母亲为什么急着带她回家?为什么黎潇会突然撞墙自残?黎潇的恐怖症从初中就开始了,她害怕钨丝灯泡。而她的卧室里,恰好就悬着钨丝灯泡。
商稚言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当时坐在石凳上,呆呆地听着医生富有技巧地向明仔母亲询问更多的事情,只觉得身体很冷很冷。周围蓬勃的一切仿佛和她无关,和深陷绝望的小女孩也无关。
在黎潇的母亲即将办理完出院手续的前一刻,医生拿走了黎潇的病历。他以黎潇的情况尚不稳定为理由,不允许黎潇出院。得知这消息的瞬间,黎潇脸上霎时一阵放松,紧接着,女孩开始无声地哭。
黎潇的母亲被说服了,医生告诉她黎潇情绪相当不稳定,每晚还偷偷藏起药,如果现在回家可能会继续自伤甚至伤人。他胡诌了一通,顺利劝走女人,转头便与女护士一起,跟黎潇进行了独立面谈。
崔成州和商稚言一直等到警察到来才离开。
怎么写?写什么?她的母亲肯定知道这一切。她一直对黎潇的遭遇睁一眼闭一眼吗?她在纵容丈夫吗?急着把黎潇接回家不是怕学校开除黎潇,而是怕事情暴露……商稚言想着这些问题。她以为崔成州和自己所想的一样,但崔成州开口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这个报道我们不写了。”
商稚言一愣:“为什么?”
“黎潇的心理评估显示,她非常脆弱敏感。”崔成州把烟头扔进小水杯里,“我们的报道会刺伤她,她承受不了的。而且我们始终没机会跟黎潇面对面敞开地谈,没采访到当事人,这篇报道没有意义。”
商稚言咬了咬嘴唇:“崔老师,即便我们不写,一定也有其他媒体会发现真相的。黎潇从学校被救护车拉走那天,很多媒体都知道这件事。等立案侦查了,还是会有人写。”
崔成州扭头看她:“所以呢?”
商稚言:“这,这是很有新闻价值的新鲜事件,我们真的要放过吗?”
崔成州盯着她,像看一个值得玩味的新人。
他拍了拍桌面上的《浪潮周刊》。这是上周出刊的最新一期,里面浓缩了一周之内发生的各式各样的事情,全国人大的相关新闻、娱乐圈演员学历造假、人民币汇率变化、台海局势新动向……而翻到社会新闻板块,则全是零零碎碎,家长里短:被儿媳妇赶出家门的老人哭称自己没有一张可休息的床,百年老店的当家兄弟因遗产分割不公平而生分家之变,某餐厅在店里给老板娘举办欢庆离婚活动称持离婚证者可享受五折优惠,两个骑电动车上学的学生闯红灯被撞一死一伤,因合伙人卷款逃走某创业青年徘徊楼顶嚎啕大哭最后被消防员劝下,快递员救助路边昏倒长者不料待送包裹被人偷走……
“在你看来这些都只是报道,是稿件,但它们也都是别人的人生。”崔成州低声说,“商稚言,别人的人生,他们的遭遇,是不可以用新鲜不新鲜、有没有新闻价值来判断的。”
商稚言十指交叉,微微绞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新闻价值、新闻价值……你还刚入行,以后你就知道,做一行久了,职业判断会先于我们的人性,对事情做出评判。”崔成州罕见的没有生气,没有怒火,他语气平缓,如同师长与学生交谈,“但无论如何都不能麻木。我们不是新闻的工具,也不是无冕之王。我们负责传达真相,但真相有时候是双刃剑。”
注视着自己的徒弟,崔成州又说:“你说得对,其他媒体会报道,到时候铺天盖地都是事件新闻,黎潇躲不过去。但我不想写,我不想让我的稿件成为刺伤她的其中一把刀。……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商稚言摇头。
她只是诧异:人怎样才能在世故中保有天真,冷酷里隐藏热血?
“商稚言,我说的是,这个事件,我们不写了。”崔成州提点,“但你可以写一些别的,和这事件相关的东西。”
商稚言仍有些怔愣。
“你不是要去新媒体中心轮岗么?”崔成州说,“新媒体急缺人物稿和深度报道。去试试接触黎潇,直接采访她吧。不要臆想,不许推测,必须和黎潇面对面交谈。这是我在财经中心交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这决定你之后能不能去社会新闻中心跟我。”
他起身拎着包,像解决了一件极大难题,重重舒出一口气。
“你要是写得出来,我一定让稿子上两微一端头条。”崔成州说,“下班吧,我回家抱崽崽。”
作者有话要说: 余乐:听说作者明天安排我找谢朝打球。
商稚言:打!打到他趴地!
谢朝:……——
谢谢冷杉的地雷。
谢谢Q_Q、赵生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草莓派和蓝莓慕斯吧,24小时随时送货上门!
第39章 火点(3)
同个城市的校园也基本上大同小异。九中的校道两侧同样栽种许多果树,菠萝蜜、龙眼、番石榴,还有一片不怎么结果的桃树,春季确实热闹非凡。
商稚言在学校的小餐吧里等孙羡,十点下课后,孙羡终于出现。
两人寒暄几句,商稚言开门见山:“黎潇现在已经回校了,对吧?”
孙羡目光闪了闪,坐直身,靠在椅背上,是一个防御的姿态:“你怎么知道?”
警方介入之后,黎潇的父亲被带走了。黎潇不可能一直住在精神病院,但她也拒绝让家里的亲戚当自己的临时监护人,最后在警方的协调下,由学校指派一位老师暂时照顾黎潇。
这个老师正是孙羡。
孙羡目前单身,独居,年龄不大,虽然对学生比较严厉,但出人意料,学生们并不讨厌她,相反她还是相当受欢迎的老师。黎潇的事情最开始只有一位副校长与班主任知道,班主任家中还有别的家人,最终在几位年轻的老师中,是黎潇自己选择了孙羡。
孙羡和黎潇同进同出已经几天了。每天都有不少记者在九中门口徘徊追问,等候黎潇。黎潇上学放学都在孙羡的车里,别人看不到。孙羡对这些记者的观感非常不好,连带着现在听商稚言提到黎潇,不得不立刻警惕:“你也是来打听那件事的?”
“我不用打听。”商稚言跟她说明事情原委,“……黎潇认得我。我想见见她,跟她当面聊聊。”
孙羡拒绝了:“言言,别的事情还好说,这个不行,真的不行。我们都想把她保护起来,她可能需要转学到别的地方,我们也在找方法。现阶段她不可能允许你采访,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别的,都不允许。”
商稚言这才知道,现在孙羡是黎潇的临时监护人。
“黎潇今年16岁了。”商稚言尝试说服,“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应该可以做决定。如果她坚决不想和我见面,那我放弃。但我希望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她聊几句,可以吗?”
孙羡摇头:“你的固执在这件事上不管用。”
商稚言:“那我能跟她通个电话吗?我就问几个问题,如果黎潇不答应,那我就放弃,就当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她握住孙羡的手,可怜巴巴看她。
当晚,商稚言给孙羡拨去电话。孙羡接起来后按了免提,和黎潇一块儿听。商稚言向黎潇自报家门,又问她是否记得自己,明仔妈妈的朋友。黎潇说记得,不仅记得,她还从明仔妈妈和明仔那边,听过商稚言和崔成州的事情。这倒是出乎商稚言意料。
“明仔和阿姨说你们是好人。”黎潇轻声道,“做一天的好人很简单,但是做十年的好人不容易。”
商稚言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她斟酌着语气:“孙羡老师是我的同学,我拜托她给我这个机会和你聊聊天。”
黎潇:“你想知道什么?”
商稚言沉吟片刻,小心开口:“我想知道你打算以后去哪里生活,未来想做什么工作,对自己有什么期望。”
黎潇和孙羡都很意外:“你说什么?”
商稚言告诉黎潇,黎潇今年16岁,距离她成年还有两年时间,但她已经是限制民事行为人,只要采取适当的方法,她可以真正隐姓埋名,用一个新的身份,到新的城市展开自己的生活。
“黎潇,这不是我的交换条件,我告诉你这一切不等于要求你一定接受我的采访。”商稚言仔细道,“这是我向警方和妇女儿童联合会打听到的消息,只要你开口,他们随时都愿意帮助你。”
黎潇沉默片刻,小声问:“真的……谁都不会认得我?”
商稚言:“不会。我们会保护你的。等到你长大了,你也会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黎潇在犹豫。商稚言又说:“我想写你,其实不仅仅是写你。是写……很多和你类似的女孩子。她们很脆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和办法,她们会遇到很多很多困难,有一些太大太可怕了,她们自己挺不过去,但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求救。我们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是想喊出来,想说出来的,想找人帮帮自己的,对不对?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出口。如果你后悔了,不想让这篇采访出街,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撤下来。”
她终于从黎潇这里获得了一个面对面的机会。
周五下午放学,商稚言依照约定到学校找孙羡。黎潇也在孙羡的办公室里。小姑娘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她瘦且高,看向商稚言的眼神仍旧带着好奇,又隐含几分忐忑。商稚言和孙羡带黎潇离开学校,她们去看电影,去新开的咖啡厅喝咖啡吃甜品,黎潇还在游乐城里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她手很准,每抓到一个娃娃就转送给身边的小孩。
三人在商场顶层的露台上吹风时,黎潇忽然指着远处的海面说:“那里以前有一个灯塔。”
她说的灯塔商稚言当然记得。旧灯塔拆除了,新的灯塔造型富于设计感,但商稚言还是觉得以前那个最好看。
“我小时候住在那边,离灯塔好近好近。”女孩轻声说,“我常常到灯塔那里玩。”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给了她一丝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是爸爸和妈妈带我去的。”她始终盯着远方,旧灯塔曾存在的位置,“我在小学作文里写,我爱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把最好的一切给了我。”
黎潇哭了。她没有看身边的陪伴者,目光放得很远很远。她说小时候的许多事情,父亲骑自行车跨过半个城市给她买脆皮烧鹅,母亲用旧衣服给她的洋娃娃做小裙子小帽子,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每一次……每一次之后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嚎啕大哭,“我以前的生活全都是假的吗?可是他们的确很爱我,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是我的错,还是他们的错……没有人帮我,我不敢回家,可是世界上没有别的任何地方可以收留我……”
决定通过孙羡来寻找黎潇之前,商稚言去找许多人谈过,其中就包括黎潇的主治医生。医生坦白告诉商稚言,他无法向她透露黎潇这件事的细节,但他能确定:黎潇的自残倾向是一切恶化的标志,她开始走向自我毁灭的方向。
她无法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越是成长,她越会知道这样的家庭绝对不正常。而与同龄人的每一次相处,都会令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处于怎样的噩梦之中。同时她又无法摆脱,长达数年的罪恶行为已经改变了黎潇的思考方式,她认为自己不能离开家庭,不能摆脱父母,除了顺从她别无选择。
而顺从带来的痛苦让她不得不以强烈的自我否定来缓解。黎潇会否定自己的存在价值,她会把一切归罪于自己,这让她能够在一种心甘情愿的状态下接受父亲和母亲对自己做的一切。
但这是不正常的。精神和心理的矛盾不断角力,黎潇必定会走向自我毁灭,自残是自杀的前兆。
这一晚上,黎潇哭一会儿,说一会儿。事情是从初中开始的,但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当她第一次向母亲求救时,母亲说着“我要去工作”而关上了门,把她和父亲留在家里。那一刻对黎潇的打击,比任何事情都可怕。
她的家庭从那天开始彻底改变。某种不可说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黎潇因为太过痛苦而厌食,吃什么吐什么。母亲慌张地带她到诊所检查,得知她没有怀孕后,黎潇在自己的母亲脸上看到了一种古怪的神情,是霎时间的轻松,也是更复杂的怨恨。
“妈妈一定是恨我的。”黎潇呆呆地说,“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恨我。”
她也会对黎潇哭。她哭着说这个家不能散,每个家庭都要有一个男人支撑着。她给黎潇买避孕药,看着黎潇吃下,把黎潇的麻木神情解读为两个女人对彼此的理解。
一场长谈。
商稚言告别孙羡和黎潇,往公车站走去。
她坐在冰凉的候车凳上,看流光溢彩的街道。周五晚上的城市像巨大的游乐场,可她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黎潇身上的故事比她想的更让她难受。纵然她想过可能发生在女孩身上的一切,但当真正面对黎潇时,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商稚言,令她手脚发僵,舌头发麻,有时候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痛苦如同浪潮,狠狠朝她扑过来,把她卷入其中。
她从未有这样一刻深深地明白,那些新闻稿件里的每一个某某,每一个轻淡的名字,都是活生生的人。
车来了一趟又一趟。商稚言走到僻静处,打开录音笔。方才黎潇讲述的时候她没有打开,现在终于整理好了思路,开始慢慢复述那些重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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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给商稚言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听,余乐便知道她又在加班。
商稚言的工作不需要定时打卡上下班,是相当自由的。但自由的代价是,时刻有稿子要写。余乐给她发了信息问今晚的夜宵如何处理,抬头时,又在球场外侧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余乐已经在球场见谢朝好几次了。去新月的食堂吃饭从未见他露过脸,偏偏却在没想过的地方频频遇到。余乐坐在场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朋友说话,始终盯着谢朝。
谢朝还是穿着便服,一副完全不准备下场打球的模样。在余乐看来,他和高中时候相比,变化不大。人当然是成长了的,但也只是个长开了、长高了的谢朝而已,没有太大区别。
余乐从同伴手中抄起球,从场边走过去。
谢朝没注意到有人接近,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一个跳投三分球的人身上。
球稳稳落袋,场边一阵欢呼,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余光却忽然看见一颗球落在脚边,随即弹起,冲自己的脸窜来。
谢朝后退半步,稳稳将球把住。
“光看有什么意思?”余乐双手抱在胸前,冲他挑挑眉,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说,“跟我打一场?”
谢朝把球扔回给他:“加班。”
他转身走出两步。余乐恼了,直接把篮球冲他背上扔去。谢朝反应极快,半转上身,单手控住球,立刻抄进另一只手。球在地上弹了一下,跃进他怀中。谢朝皱着眉:“我不想和你打。”
他把球再次扔给余乐。余乐接住了:“你跟我打一场,我就告诉你言言未婚夫的事情。”
谢朝霎时目瞪口呆。
余乐:“我没在邮件里说吗?可能写漏了。”
谢朝:“……骗我没用。”
余乐:“张克朋,商稚言研究生的同学,追了她三年,为了和她在一起从北方来咱们这地方工作生活。双方家长都见过面了,正在选日子结婚。商稚言也说不上多喜欢他,但恰好合适嘛,那就结了呗。”
谢朝还是那句话:“你骗我。”
余乐:“我会建议她给你发请帖的。”
他转身走回场内,热身活动还没做完,谢朝已经站在面前。
余乐:“你就这样跟我打?”他看着谢朝身上的衣服。
谢朝脱了上衣,露出瘦劲上身:“赢几个你才肯说?”
“一个。”余乐咧嘴一笑,“加油啊,谢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陪家人检查,跟大家请一天假。周日肥章回馈——
这个案子有原型吗?有,但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案件,而是许许多多的类似的事件,让我有了写它的念头。
本文不是刑侦也不是悬疑推理,所以重点不在案件上。我想写的是被伤害的姑娘们,她们的心理会有怎样的变化,会质疑什么,还能继续信任什么。
它对商稚言的影响也很明显:这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次蜕变。
第40章 火点(4)
这是一场限时三分钟的一对一比赛。余乐起初看着谢朝身上肌肉,心中还有些惴惴,但哨声一响,他立刻知道谢朝不可能赢自己。
他退步了,退步了许多。
高中时代,谢朝出现在篮球场上的时间不多,但他的弹跳力好,反应敏捷,出手迅速,命中率高,虽然班上同学不太乐意跟他们两位打球,但背地里还是会承认,谢朝球技比余乐好。
但30秒过去,谢朝控着球,却始终无法投球。
“你多久没打球了?”余乐笑道,“要不我们把规矩再改一改?你控球时间可以延长到一分钟。”
谢朝瞥他一眼,一边拍球,一边活动手腕。
余乐说得很对,他确实很久没有和人打对抗赛了。余乐没打算放水,谢朝只要一抬手,他立刻起跳拦球,谢朝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连负责数秒的裁判也在场边喊:“你太认真了吧余乐。”
余乐从谢朝手中夺过球,转身一个跳投,空心入网。
两分钟过去,余乐已经出手五次。他开始怀疑谢朝:“这不可能是你真实水平。”
谢朝:“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说话间,球回到他手上。
余乐又笑了,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咱俩的赌注可是商稚言的婚姻秘密,我当然得认真。还是说你不想听……”
话音刚落,谢朝左足踩定地面,右足后旋,一个转身漂亮地绕过了余乐的防守,随即双脚并拢,起跳、投球。
一个完美的三分球。
裁判哨声响起,右手高举:“距离结束时间还有十秒钟!比赛结束!”
余乐看看谢朝,又看看篮网:“什么意思?”
谢朝:“我怕我赢得太轻易,你会不高兴。”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打球还是你厉害一些。”
余乐脸上看不出恼怒:“你还会怕我不高兴?”
谢朝走到场边,从裁判手里接过上衣,但没有穿上。他其实有段时间没这样活动过,背脊和胸口沁出薄薄一片汗水。
“……对不起。”谢朝说。他还想跟余乐讲,谢谢他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把歉意说出口。要是没有人推他一把,他自己或许要犹豫几十年,才敢面对余乐。
面对余乐和面对商稚言不一样。谢朝知道商稚言直来直往的脾气,她不高兴了就会说,生气了会气鼓鼓地跟人争执。但余乐不会。余乐的快乐和开朗是真的,他有许多朋友,可谢朝的直觉告诉他,一旦对某个人感到失望,余乐不会再给任何机会。
他常在球场边见到余乐,他知道余乐也能看见自己。但余乐从未跟他打过招呼。谢朝有时候也会想,或者余乐等待自己主动上前,主动搭话,主动说对不起。
余乐发去的每一封邮件都是一个信号:他还惦记着自己这个朋友。
而或许,明年的元旦,谢朝再也不会收到余乐的信件了。
“我可以解释。”谢朝又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余乐晃晃脑袋,他一头的汗水:“不听。”
谢朝:“……那你得告诉我商稚言未婚夫的事情。”
他非常紧张,怕余乐口中说出的事情,又怕他对自己有所隐瞒。
余乐:“哦对,张克朋……克朋!过来过来。”
在一旁举手机偷拍他俩的裁判应声抬头:“嗯?”
谢朝:“……”
裁判是个扎马尾辫的矮个子姑娘。
“我给你介绍,这位帅哥就是新月医学的……”余乐一句话还没说完,裁判高高兴兴冲谢朝伸出右手:“我知道!谢朝嘛。你好啊谢工,我张克朋,你可以叫我小张,不过还是朋朋亲近一点儿。”
余乐呆了:“你怎么知道他?”
裁判:“他入职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你不晓得我们的内部网络吗?我师弟还给我发了好多他的照片,不过没几张正面的。谢工,咱们合个影可以吗?”
“不可以。”谢朝闭目深呼吸,“……你的师弟,是不是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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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叮的一响。屏幕上跃出一条新的信息,来自陆棣。商稚言一边拿起手机,一边喝了口咖啡,目光还黏在电脑屏幕上没有移开。
【我突然被叫回去加班!】小陆配了几个哭泣的表情,【救救孩子!】
商稚言:【无能为力。】
她觉得小陆这人其实挺有趣,性格与谢朝绝对南辕北辙。谢朝和他相处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但好像也挺协调合适。
小陆:【你说的话谢工一定听。你告诉他关心关心小陆吧,虽然小陆住员工宿舍离公司近,但是小陆还不是正式的社畜啊。】
商稚言完全忽略了他的诉苦:【他怎么会听我的话?】
小陆:【他暗恋你。】
商稚言:“……”她甚至吓得哈地笑出声。
小陆:【他每天都看浪潮社的财经新闻,还常常搜你的名字。】
商稚言盯着这句话,直到把每个字都看得不认识。
房间的墙上挂着照片,她和谢朝、余乐的合影就在其中。他们在灯塔下拍过两张照片,没有应南乡和有应南乡的。商稚言抬手戳着照片上谢朝的脸。第一次拍照时,余乐发现谢朝没有笑。他让谢朝冲镜头笑一笑,谢朝有点儿执拗:为什么拍照一定要笑?只有笑这个表情才值得留念吗?
余乐不跟他争辩这个哲学问题:“那你跟我和言言在一块儿不开心吗?开心的时候不想笑吗?”
于是谢朝留下了表情古怪的照片:他像是准备笑,又像是笑容即将消失,眼睛盯着镜头,神情专注。
墙上有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之后应南乡给商稚言的。高三毕业前夕,每个班都在学校礼堂的台阶上拍毕业照,学生们把自己打扮梳理得整整齐齐,为这片刻的放松雀跃。文科班拍完了换理科班继续,应南乡带了台相机,坐在礼堂台阶的角落频频偷拍商稚言,还有高三其他好看的男孩子。
那张照片里只有商稚言和谢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都看着对方大笑,像孩童一样无忧无虑。同华高中的校服毫无特点,套在男孩女孩身上,能掩盖住一切性别特征。他俩身着夏季的衬衫长裤,白色上衣黑色裤子,脸上却是与这沉闷配色绝不相称的蓬勃快乐。
商稚言觉得这照片里的自己是陌生的,谢朝也是陌生的。樟树在夏季长得异常茂盛,树影斑驳,他们在树下高兴地说着话,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但那一处快活的小世界,仿佛无人可踏入。
商稚言戳着照片上谢朝的侧脸,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犹带稚和真,英挺的五官已经开始显露他的帅气。“……我讨厌你。”商稚言的指头在谢朝脸上摩擦,小声说。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商稚言吓了一跳,本能地以为这是崔成州打来催稿的,忙飞扑过去抓住。但来电的却是一个没有登记过的号码。
虽未保存入联系人,但这号码绝不陌生——商稚言已经让它在黑名单里几进几出。
我什么时候又把它放出黑名单了?商稚言挠挠下巴,轻咳一声,等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接听。
她不说话,谢朝也不说话,商稚言铁了心跟他僵持,最后果然是谢朝先开口:“你好。”
“很忙。”商稚言说,“有话就说,不用寒暄。”
“你在家吗?还是社里?”谢朝说,“我和余乐在咸鱼吧。”
商稚言惊得跳起:“你和余乐?!”
谢朝:“他打球输给我,所以请我吃夜宵。”
商稚言听见余乐在一旁大声说:“是我让着你!”
“你们……是打球还是打架?”商稚言怀疑。
谢朝似乎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们像是会打架的人吗?”
商稚言:“余乐会的,他以前打过小南的男朋友。”
谢朝:“……那一定是他该打,余乐没有错。”
商稚言也笑了:“年轻人,不要盲目。”
谢朝在那边听她笑,语气温柔:“你……过来吗?”
商稚言没有立刻回答。很奇妙,她和谢朝不需要面对面的时候,似乎交谈就能正常进行下去,而不是总以争执告终。
“我在社里写稿子,不去了。”商稚言说,“你们吃得开心点。”
谢朝:“好,加油。”
商稚言满心莫名其妙,但又觉好笑。“你们也加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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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挂断电话,又看了眼光明里15号二楼的房间。房间里亮着灯,窗帘半拉,桌边有人影。
他启动汽车:“她不去。”
余乐在副驾驶座上看手机:“那下次你记得再请她。”
谢朝:“嗯。”
他忍不住侧头看了眼余乐。余乐不解,谢朝看着前路笑了下:“为什么跟你在一块儿,好像什么事情都变得很简单,很直接。”
“因为我是好人。”余乐也乐了,“你想约商稚言出来,想见她,直说不就行了?直说真有这么难吗?”
谢朝不置可否:“她还没消气。”
余乐:“你不主动一点,她永远不会消气。”
谢朝记住了他这句话。他拐入海堤街,车子很快停在咸鱼吧门口。咸鱼吧里满是吃夜宵和谈笑的人,余乐跟老板打个招呼,老板搬出桌椅,盯着谢朝左看右看,终于认出:“哎呀!是你!”
他忙让收银的老婆也过来看看谢朝,还有正趴在收银台前做作业的孩子:“还记得吗?谢……谢什么……常跟乐仔和言言来吃饭的!我们店里不卖桂林米粉和螺蛳粉了啊,吃别的招牌菜可以吗?”
谢朝一下就像回到了十年之前。咸鱼吧变大了,隔壁香格里拉吧的铺面也纳了进来,店里重新装潢过,墙面绘着海浪、云雾、冲破风浪的大船,柱子上挂着舵盘、鱼叉、渔网和可疑的巨大鱼骨。一串咸鱼在收银台上方出力呐喊:我们只是一堆咸鱼罢了。
“装修得真有意思。”谢朝笑道。
最出人意料的,是他走进这里的时候,仿佛连当初的心情也找了回来。他没了许多顾忌,能跟老板和老板娘开玩笑,谈一些在国外学习的好事坏事。身边余乐连菜单都没看,随口点了一堆东西,一切跟高中时几乎没有区别。
余乐正乐滋滋地看谢朝应酬老板娘。老板娘问:“结婚了吗?有女朋友了吗?”
谢朝:“都还没有。”
老板娘:“你这么帅都没有啊?”
谢朝尬笑,老板娘紧接着又道:“那乐仔没有也不出奇了。”
余乐:“……梅姐,你再这样我以后不来咯。”
老板娘给俩人放下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酥脆小鱼干,笑道:“不收钱,你们吃。”
咸鱼吧的烤鱼相当出名。肥腴海鱼用木签穿好,在炭火上慢慢烘烤,分次加料,鱼脊鱼尾烤略焦一些,咬起来咔咔响,和鱼皮一样酥脆,那声音像嚼着刚拆封的薯片。鱼肉幼滑细嫩,汁水丰富,还保留着鲜甜的海洋气味。咸鱼吧招牌烤鱼没有外置汁水,没有过多的调料,吃起来不优雅,得把滚烫的木签抓在手里,直接咬着吃。一口下去,冒出腾腾热气。
余乐说很像武侠片里闯荡江湖且因为贫穷没地方住的大侠会吃的东西。大侠们夜间只能在河边过夜,砍柴点火,捉鱼烤鱼。若没盐没糖,就从身上搓几颗泥丸子佐味,风味别致。
正吃着烤鱼的谢朝:“……”
老板儿子路过:“那是济公。”
余乐:“长大了,会顶嘴了。”
谢朝随着他一块儿笑。他们谈起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余乐说得更多。他的博士论文还未写完,每天焦头烂额,创业公司渐上正轨,愈加忙碌。他在公司住了一周,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园区里打球,连家都没回过。
“你呢?”余乐装作随口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谢朝吃完一串烤牛筋,仔细想了想:“不怎么样,很乏味。我确实很久没打过球了,找不到合适的搭档。”
余乐:“那你以后跟我吧,我罩你。”
谢朝又笑了,他似乎又在思考,筷子和手都停了。余乐也没吭声,在周围热闹的喧嚷声里,安静地等待谢朝的下一句话。
“新月医学现在的重头项目是医疗机器人,这还是跟北京方面合作的项目,不容有失。”谢朝说,“我虽然也参与这个项目,但我最想做的其实是携行外骨骼。”
余乐能接上这个话题:“携行外骨骼这几年发展趋势不错啊,军工、医疗、康复、救援,都有用武之地。”
谢朝看着他,低声说:“我做的第一副外骨骼,是给我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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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伊始,商稚言收拾背包,拎着电脑,高高兴兴离开财经新闻中心,下楼来到了新媒体新闻中心。
新媒体中心和社会新闻中心共享一个宽大的开放式办公室。行政给她们几个轮岗的新记者安排了位置,商稚言左看右看,找不到崔成州:“崔老师呢?”
新媒体的行政笑了:“崔成州是社会新闻中心的,你找他干什么?要找也应该找李老师吧。”
商稚言有些尴尬,忙搪塞过去:“他有个录音笔落在财经那边,我给他拿过来了。”
浪潮社直到前两年才开始给新媒体中心安排独立的专职记者,商稚言跟的是李彧。她听崔成州提过这个人,三十来岁年纪,中传毕业,是新媒体中心稿件质量的把关人,几年间以一人之力撑起了新媒体中心的采编团队,能力惊人。
但商稚言现在还未见到他。李彧有一间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商稚言看见崔成州正在里面和他谈事情。
轮岗的伙伴小声跟她说:“听说新媒体记者在鄙视链的最低端。”
商稚言:“……有所耳闻。”
在记者业界里隐藏着许多不成文的鄙视链:政务记者鄙视社会记者,社会记者鄙视财经记者,财经记者鄙视娱乐记者……而所有传统记者,鄙视新媒体记者。
商稚言:“现在不是讲媒体融合么,新媒体中心也有独立的记者,也要出去采编,不像以前那样点点鼠标就发出去。”
小伙伴:“那之前那件事呢?”
上周浪潮社的新媒体和社会新闻两个中心又吵了一架。社会新闻中心的一篇周刊特稿同步在新媒体的两微一端刊发。新媒体的编辑有编辑权,她根据电子端阅读的习惯和读者喜好,修改了特稿的标题,凝练了一段足够吸引人眼球的简介。
于是名为《320伤医事件之后》的特稿,在两微一端上更名为《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简介集中在伤人者的背景和窘迫家境上,对医生和医院只字不提。
社会新闻中心的记者非常愤怒:抄袭马尔克斯的小说标题算是怎么一回事!我这特稿写的是伤人者吗?我写的是医院管理制度和社会舆论的渐变!
新媒体中心的编辑也十分委屈:用原标题根本没人会点进去看,改了之后虽然文不对题,简介和正文也没有太大关系,但可以吸引眼球,微信公众号一日突破十万阅读量,微博转发评论过万,讨论激烈。
“都是骂的。”小伙伴低声道,“骂的人全都是只看了简介和140的微博内容,热评都是骂撰稿记者和浪潮社的。看完全文的人倒是会讲道理,但情绪一上来,谁还浪费时间看全文,先和大家一块儿骂了再说。”
商稚言听着他嘀咕,眼睛一直盯着李彧办公室。她怀疑崔成州正和李彧商量她那篇人物采访的事儿。稿子昨日写好后,她先发给黎潇看,黎潇哭着给她打电话,不停地问:真的可以这样写吗?谢谢你……可是真的可以登出来吗?
商稚言跟她说可以,但自己却不敢确定。她知道,崔成州正在试图说服李彧。商稚言身为新记者,之前在财经中心轮岗,现在到了新媒体中心,她的稿件是应该为新媒体中心服务的,发到了别处,那就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几个轮岗的新记者这一天被安排到热线接待室熟悉工作。财经新闻中心是没有热线接待室的,这是社会新闻中心和新媒体中心专用。接待室其实就是个小会议室,门口斜对着浪潮社正门,会议室里有值班记者,还有几台电话、电脑,随时接听来电、接待来访者,收发报料邮箱里的新信件。
来访的人不多,商稚言接待了一个拎着布袋子的老人。老人颤巍巍坐下,颤巍巍从袋中拿出厚厚一大沓稿纸。商稚言当时心里就咯噔一跳:这难道是多年上访累积的材料?
老人颤巍巍开口:“小同志,你们这里出不出书啊?”
商稚言:“……出、出书?”
老人:“我写了一本书,是说我们这里民间传说的,你们可以出吗?”
原来他是走错了楼层。商稚言把他送到楼上的出版社。出版社的编辑忙得顾不上招呼他,甚至没让他留下书稿,喝了半杯茶就打发人走。商稚言忍不住小声问:“你们不先看看吗?”
编辑:“我们已经不接受群众投稿了。”
老人呆住了。编辑耸耸肩,往他手里塞了个橘子:“爷爷,你这样啊,你跟你孙子孙女说,让他们在网上给你找个店,你自己印一本看看就行了,那种也设计得很漂亮的。”
老人有些难过,有些惶惑,下楼时一直叨咕:“怎么出版社不出书了……”
商稚言没法给他解释,送他到地铁站之后才独自一人走回来。刚进写字楼大门,便看到保安冲她招手:“哎,来了来了,这个是浪潮社记者,你直接跟她说吧。”
保安身边的一个女孩转过头,看见商稚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热情笑容。
商稚言迅速在脑中检索印象,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女孩长相可爱秀美,不是一见即忘的脸。她晃了晃手里的一个信封:“我来找报社,希望你们帮忙找一个人。”
商稚言:“找人的话,我建议你去警察局比较合适。”
女孩笑了:“这个事情很有意思,你们一定会感兴趣的,有一个神秘人,从十年前开始,每个月都给我汇一笔钱。但我不认识这个人,对方也没留下任何信息。”
商稚言脑内那根弦叮地动了。她忙领这女孩走向电梯。
电梯门光滑如镜,商稚言正和女孩闲聊,忽然从镜中看见,女孩的步姿有些别扭。她穿了一件长及脚踝的裙子,站定时不觉有异,但走起路来总有几分微微的不平衡,若不是着意观察,很难发现。
女孩捕捉到商稚言的眼神,商稚言便问她:“你的脚受伤了吗?”
“是啊,”女孩笑道,“好久了。”
她撩起裙角,大方露出右足小腿。小腿穿戴着一具黑色的携行外骨骼,结构简单,造型小巧,很难被发现。商稚言霎时间一愣:她在新月医学的展示区里见过这副外骨骼的样品。之所以对它印象深刻,是因为小陆把它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这是谢工最新完成的外骨骼样品,材料轻且韧,鲁棒性稳定,符合人体工学特点,尤其适合康复治疗后期的伤者使用,不削减肌肉动力,适当增加支撑和移动能力,是相当完美的作品。
“厉害吧?”女孩带几分快乐的骄傲,,“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小陆来到办公室,震惊地发现谢朝并不在。
他联系谢朝。谢朝:我去吃夜宵。
小陆:……
谢朝:小陆,你是不是想追隔壁阿波罗生科的张克朋?
小陆:我、我、我没有。那是我师姐!……你认识她?那是师姐,我们是一般的,不是……普通的,不是,我们是比较好的校友关系。
谢朝:好的,再见。
他挂了电话,转头跟余乐说:我助理情商比我还低。
余乐大吃一惊:这可太罕见了吧!——
谢朝:不,我情商并不低。(思考三天后得出结论)——
记者鄙视链:取材自朋友的日常聊天,这个点真的好好笑。
鲁棒性:即面对危机和错误的时候,系统维持正常运作的功能,robuts的音译。
出版社不出书:取材自出版社编辑朋友的日常。常有中老年人拿着手写书稿去出版社询问,但现在的出版社真的已经不接受这样的投稿了。他说还有老人拎着礼物过来,想出家谱族谱,想出自己写的小说。拒绝之后看到大爷们可怜巴巴的眼神,很让人难过。
我问:你拒绝网络投稿的作者,就不难过吗?我们也有可怜巴巴的眼神啊。
他:不难过,我又看不到( ̄▽ ̄")
然后还有一个有趣的点:上门询问出书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大爷,没有大妈。难道大妈们不写作不创作了?细想下去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