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没有妈妈了。”
谭又明此刻无比憎恶谢瑞国那句诛心绝句,皱着眉正色道:“不会,阿姨是最疼你的,她不会怪你,你真信了那些话,阿姨才该伤心了。”
“可要不是我出国去领证,她不会发病,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他这样说,谭又明也不知如何宽慰了。
情爱亲恩,人伦孝道,是非因果,他通通皆未切身历经,心中亦是茫然一片。
日渐西沉,只剩几个扫尾的帮工,栏外远远树着一抹孤影。
谭又明微怔,叫沈宗年看着谢振霖,站起来走过去。
“方随?”
方随眼尾红红,不复谭又明印象中的高冷自矜,隔着栅栏低声问:“谭先生,他还好吗?”
谭又明只能说:“算是见上了阿姨最后一面。”
方随目光切切,谭又明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我带你进来。”
方随苦笑摇头:“他不会想看到我的。”如果不是他们去国外领证,也不会变成这样。
年前谢家步步紧逼,退了方随几个大秀,逼他应酬陪酒,更有人欲行不轨,又给谢振霖安排相亲,方随担惊受怕,生病暴瘦。
谢振霖为安他的心,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我不会走,你放心,我们去领证吧,结了婚他们就放弃我了,你别害怕。”
谭又明脱口想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却又不知到底是谁的错。
谢振霖和方随都太年轻了,海岛只是封建围城包裹上了一层文明开放的华丽外衣,即便是赵声阁这样的身份,爱侣也都只是传闻中的“密友”。
方随拿出一张卡:“谭先生,能帮我把这个给他吗?”
半年前曾霓找过他,不严厉也不威逼利诱,只是有些哀求:“孩子,你们改了吧,好吗,谢家真的不会放过你们的,霖仔被赶出门,谢家堵死了他的路,你也没了工作,你们想过以后吗,你们两个年轻男孩……”
方随难受,也倔强:“阿姨,对不起,我真的喜欢谢振霖,他也喜欢我,我不能先放弃他。”
他从小没有父母管,还有弟弟妹妹,只有谢振霖会在他打完三份工的大晚上给他做吃的,在他积劳成疾连日高烧的时候整夜整夜抱着他照顾他,在他每一个面试的秀场等他下工,赶也赶不走……
曾霓无奈又伤心,临走前给了他这张卡,低落道:“不是让你拿着钱离开我儿子,这是给你们两个人的,你们现在……先用着,但是这也不代表我认为你们是对的,不代表我支持你们,我还是不能接受。”
方随无措,想拒绝:“那您怎么不自己给阿霖?”
曾霓想起前两日刚把儿子臭骂一顿,叹了声气,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回去方随把卡给谢振霖,谢振霖还笑嘻嘻说她给你你就拿着,后来谁也没舍得用。
谭又明听得心痛,做母亲的总是最心软,他拍拍方随的肩:“我交给他,你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方随眼眶一湿,他们早已变成海岛茶余饭后的笑料,只有谭又明不止一次施以援手。
谢振霖守到天黑,谭又明送人回去。
赤春坎街道狭窄,唐楼陈旧,沈宗年没太来过这一片,跟着导航绕了几个弯才找到谢振霖目前租住的公寓。
谭又明把卡交给谢振霖,谢振霖眸心一静,透着水光。
谭又明还有一张要给他,不等他拒绝先表明:“算你借我,以后要还的。”
谢振霖捏紧两张卡,没有拒绝。
“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谭又明鼓励又隐晦,“有时间回去陪陪你外公外婆。”
谢瑞国薄情寡义,曾家不能饶过他。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再多的谭又明也不能说了,今日在灵堂上那一出闹剧已是越界。
谢振霖明白他的意思,僵硬麻木下了车,目送道别。
回程经过中央大道,新春灯笼明亮热闹,同今日的黑白灵堂冰火两重天。
谭又明恹恹靠在副驾,没了一点白天挡在谢振霖面前的威风神气。
沈宗年将他开到底的车窗升上去几分,谭又明一双清明眼还是被海风吹痛了,他烦躁地抽出烟咬在嘴边,没有点。
沈宗年默默把暖气调高,良久,他听到谭又明声音低低地问:“你说……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无根的天外仙枝,羽翼未丰的孤雏,隔着一道亲恩性命,仍能一如初往、毫无芥蒂、纯粹热忱地依偎相爱吗?
如若能,那致命的隔阂会不会生隐形的刺,如若不能,那此前种种情比金坚宁死不屈又怎么算?
沈宗年抿紧嘴唇,无法回答。
不过谭又明本来也不是问他,他只是疑惑和哀惋,为何会落成今日,是谁错了。
谭又明心中惴惴,无端思念自己亲妈,打了电话回家问候,谭重山接的,告诉他:“妈妈不太舒服,已经睡了。”
谭又明刚旁观生离死别,此刻最听不得这话,一下把烟拿走,紧张道:“怎么了?”
“别担心,就是有点累了,你和宗年……”今天灵堂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谭重山也没说什么,只嘱咐道,“也早点回家吧。”
“好的,爸爸再见。”谭又明捻着烟,珍重道。
沈宗年握紧了方向盘。
宾利停在左仕登道时,谭又明已经睡着,白天的闹剧,生离死别,大起大落,纵是旁观也耗尽心力,副驾被调成了四十度,谭又明一只手臂搁在双眼上,向来神采奕奕的面颊显得黯淡茫然。
沈宗年等了一会儿才叫他,谭又明仍是未醒,沈宗年只得下车,直接去开了他的车门轻轻推人。
谭又明睁开眼,等了片刻才清醒,只觉得浑身泄了力,从头到脚都累,直接趴到沈宗年的背上。
沈宗年没说什么,熟练地背起人,提上车门,默默踏上这段熟悉的夜路。
初春的月亮明净,树也静谧,就在他以为谭又明又睡着了,忽然,后颈上落了一滴温热濡湿的叹息,他的手骤然收紧。
“别回头。”
沈宗年紧紧攫住谭又明的小腿,良久,他听到谭又明低声说:“你知道吗,阿霖出国领证的钱其实是我借的。”
谭又明当了一天成熟稳重的大哥、得体稳重的世侄和关心父母的儿子,终于在沈宗年这里当一刻钟脆弱的谭又明:“如果当时我没——”
“谭又明,”沈宗年立刻打断他,遏制他陷入盲目因果的漩涡,“谭又明,不要这样想。”
“不关你的事。”
沈宗年知道他明白的,只是谭又明太善良,太心软,而今日的悲剧,又太过惨烈。
“别愧疚,别多想。”
“更别钻牛角尖。”
“你仁至义尽。”
第27章 惊弓之鸟
谭又明冷静了一些,他憋了一天,不断假设,不断问自己,到这一刻,被沈宗年稍稍安抚住。
沈宗年开了门,给他拿棉拖换上,又拿好睡衣放好水,把他推进盥洗室:“洗个澡,出来吃饭。”
谭又明混混沌沌,出来的时候沈宗年把粥热好,见他头发半干不干的也没训人,直接拿了吹风筒帮他吹。
谭又明抹了把脸,靠着他的腰腹任人摆弄,魂还没着地,眼已经捕捉沈宗年手背的伤口,惊弓之鸟一下清醒:“怎么伤的?什么时候伤的!”
谭又明烦躁,要他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怎么就那么难!伤啊病啊的能不能滚远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那截断落的香火如同不吉利的谶时时拷打着沈宗年,他不欲多提:“没注意。”
谭又明看他那不上心的样子,登时火了:“那你特么能不能注意点!”小的时候刮个风谭又明怕他冷,下个雨谭又明怕他淋,回趟沈家谭又明都怕他伤,这人就这么对待自己。
沈宗年察觉出他的应激,皱了皱眉,说:“我不疼。”
谭又明管他疼不疼,只自顾自双手捧着那只手仔细看,伤口不大不小,应该是烧的,覆在手背的青筋上有些狞,刚刚做饭是不是还碰了水,简直雪上加霜。
谭又明难过得要死,凶道:“医药箱在哪儿?”
“你去吃饭,我自己弄。”沈宗年想把手抽回,被谭又明死死攥在手里,冷声又问了一遍:“医药箱在哪儿。”
四目对视片刻,沈宗年妥协:“右边壁柜第二个。”
谭又明饭也不吃了,去找来,半蹲在沈宗年面前,平放他的手,消毒,抹药,贴防水纱布。
谭又明心里不好受,面色冷,动作轻,却不知道沈宗年溃烂的其实不是手,是心。
他百般呵护,万般小心,攫紧对方指尖,想大声逼问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想说自己发火不是故意,想说自己其实是害怕,想说……很多,但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有一句无奈:“沈宗年,你不要受伤。”
沈宗年心腔一紧,应道:“嗯。”
谭又明终于愿意抬头看他,目光灼灼,赤诚坦荡:“不要生病。”
沈宗年又应。
仿佛他答应了就能做到似的。
上好了药吃饭,谭又明没坐他对面坐了旁边,膝碰着膝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沈宗年手不能沾水,收拾厨余谭又明一并包圆,他不熟练,活干得磕磕绊绊,沈宗年靠在门边看着他心不在焉的背影,两道英眉渐渐锁起来。
好不容易收拾完,沈宗年回房间洗澡,打开门吓一跳,谭又明靠在墙上等着他,灯也没开,灯影淡淡打在侧脸,映出几分愁思。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故意说:“来吓我?”
“学你。”沈宗年见天神出鬼没,谭又明受害不浅,他自顾自拿过对方的手,拆了一次性手套仔细检查有没有沾水。
沈宗年衣服还没穿,就围了条浴巾,水珠从肩膀流到腰腹,他喉咙滚动,收回手,说:“行了。”
谭又明手空了,又去帮人拿睡袍,展开,说:“你快穿上。”那样子像对方已经双手残废不能自理。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心里叹声气,抬了手。
沈宗年体魄强悍,手次日就要见好,倒是那个口口声声叫人不许生病的人倒下了。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又碰上倒春寒,谭又明体温攀升还不自知,在平海开会、审批、听报告辗转一整日,下班沈宗年来接,他往人身上摸手机被一把拽住手腕,沈宗年皱眉:“怎么回事?”
谭又明还懵着:“什么?”
沈宗年去探他的额,面色冷肃:“发烧你自己不知道?”
“是吗?”糊涂蛋自己也摸摸额头,说,“没什么感觉。”
沈宗年不跟他废话,松刹踩油门,一路驰回左仕登道。
“去洗个热水澡,出来吃了饭吃药。”
在平海工作一整天没事,回了家谭又明后知后觉难受了,头晕脑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沈宗年给他量体温烧水喂药,冷敷额头掖了被角,看人呼吸平缓才关灯离开。
白色花圈,唱灵哀吟,烛台蓝火影影绰绰,灵堂人来人往。
檐外有蝉叫得极响,悲声嘶鸣。
可是这才初春,怎么会有蝉?
轮到谭又明上香,他点了火,祭拜,有人从身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谭又明转头看,来人是曾霓,神色怜爱慈悯。
谭又明一怔,这不是曾霓的吊唁仪式么?曾霓在他身边,那棺材里躺的是谁?
谭又明急急往堂中那幅巨大的遗像上望去,霎时瞳仁放大,心脏静滞。
那黑长直的发,英气漂亮的眉,分明是——
谭又明倏然惊醒,心跳急速,艰难喘着气,喉咙里燃了把郁火,烧得人头痛耳鸣,他慌乱去够床头柜的杯,手却无力,“哐当”一声杯倒水洒。
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已经被从外头推开,沈宗年开了灯,看到半床水渍,过来捡起杯子。
谭又明愣愣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狼狈,沈宗年半蹲在床前,语气平稳地说:“没事。”
谭又明没回应,沈宗年就又说了一遍:“没事。”
床和棉拖都湿了,沈宗年猜到他是做了噩梦,没有多问,只说:“先到我房间睡吧。”心里自责,不该看到人睡着就走的,至少守一晚才稳妥。
谭又明低头看着被褥没动,眉心拧着,似未醒透,又似在回忆惊梦,求一个解释。
眼看水渍扩大,谭又明仍是一动未动,沈宗年直接把他打横抱起带到自己床上,取了温水喂着喝。
谭又明心不在焉,沈宗年给他擦了擦嘴唇,又拿毛巾擦他汗湿的后背和额头。
谭又明躺在沈宗年之前睡过的位置,单手搁在额上,胸口起伏,神思迷惘飘忽。
沈宗年看他无意紧皱的眉,敏感觉出同他从前生病的模样都不大一样,他太了解谭又明,伸出手按上人还烫着的前额,轻声问:“还是很难受?”
谭又明眼珠移动,终于有了聚焦:“什么?”
沈宗年比平时温和:“问你是不是还难受。”
药吃了,水喝了,背擦了,手脚都给捂暖了,谭又明看着沈宗年有些丧气地承认:“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做这样忌讳的梦。
沈宗年难得有些束手无策,沉默片刻,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怀里,低声说:“抱着会不会好一点。”
谭又明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你不是说扔了?”
沈宗年没说话。
大熊猫玩偶是谭又明中学时去内地交流带回来的。
沈宗年因为安全问题不能离开海市,一天能收到八百条他的信息,随时随地直播分享。
【沈宗年,今天我们去博物馆。】
【沈宗年,看!日晷。】
【沈宗年,下午我们去古镇,会住一晚。】
【沈宗年,给你买了黄糖糍粑,跟钵仔糕有点像,但是更软糯,等我回去你就知道了。】
【沈宗年,我腿快断了。】
【沈宗年,赵声阁有病,一天睡十一个小时,我们差点没赶上去泛舟。】
【沈宗年,今天去动物园。】
【沈宗年,是真的大熊猫!!】附图片。
【沈宗年,好可爱,好大一只。】
【沈宗年,你看赵声阁又在睡觉。】附图片:一个闭着眼晒太阳的狮子。
“……”
又发来一群狼的照片,圈出最前头呲着牙的一只:【沈宗年,你凶什么。】
谭又明发八百条,沈宗年可能也才回一条,异常冷酷:【我校徽呢?】
【哦你没来,我就戴着了,就当你也来了呗,爱心\玫瑰.jpg】
【……】
【噢你那件网球衫也别找了,我穿着呢,你的大,好穿。】给他当战袍刚好,下午他就要和别校网球队的决一死战。
卓智轩都烦死谭又明了,走两步就让他帮忙拍照片,他敢怒不敢言,问人到底要干什么,谭又明说要发给沈宗年。
“……”
沈宗年练完拳,打开手机,五十八张照片。
谭又明人缘好,众星捧月,还乐于助人,别人没带的东西他都有,花露水、感冒药和创可贴……他行李是沈宗年给收拾的。
沈宗年看了会儿他咧着虎牙和卓智轩的自拍,熟练地把卓智轩截掉。
谭重山擦擦汗,走过来,心里怪心疼,同样的年纪,自己儿子浪遍祖国大江南北,沈家小孩儿就要担起这么重的责任了。
但是没办法。
谭重山亲自训练沈宗年的拳击、枪法和击剑,小孩心性沉稳,行事果决,忍耐力极其强,他想了想,说:“宗年,下次我们全家一起去看熊猫。”
沈宗年摇摇头,说:“没事,谢谢叔叔。”
谭重山捏着他的肩,心里叹了声气。
谭又明回港时带回来一对大熊猫玩偶,一人一个,让沈宗年放在床头,沈宗年当没听见。
收在衣柜里的熊猫比谭又明放床头那个要新很多,带着属于沈宗年衣物的淡香,仔细闻,还有很淡的柠檬清气。
谭又明烦躁地把脸埋到熊猫肚子上,又揪人国宝耳朵,不知怎么跟沈宗年开口说他做梦梦到今天那张遗像上的人变成自己亲妈。
沈宗年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好一会儿,黑暗中传出谭又明略显闷重的声音:“我梦到白天的事……”他忌讳一切不吉,皱着眉,只能换个方式倾吐,“想到……如果我是谢振霖,真不知道要怎么顶过去。”
沈宗年如同被当头一喝,瞬时清醒,原来,这件事对谭又明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谭又明尤在心悸:“如果是我——”
“不会,”沈宗年喉咙滚动,打断,“谭又明。”
“嗯?”
“你不会,”沈宗年语气果断又决绝,仿佛一个保证,“你不是他。”
谭又明翻身靠近,各说各话:“第一次,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死亡离自己那么近。”平时没有感觉,可真的有同龄人父母离开了才会切身惊觉,父母其实已不再年轻。
就像身边已经开始有第一道墙产生裂缝,没有人知道第二道墙将倒于何时,下一次倒下的又是哪一座。
真要说起来,谢振霖比他年纪还小好几岁。
沈宗年抿紧唇角,他能跟谭又明承诺自己不受伤,承诺自己不生病,却无法向他保证亲人的生老病死福祸安危,沈宗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一切进程减少人为因素,约束自己不去做那块让高墙崩塌的危石。
“谭又明,你不会这样,我保证,别想太多。”
“闭上眼睛睡一觉。”
谭又明又再靠近他一些,心想,幸好他还有沈宗年,即使真的到了那一天,沈宗年也会永远陪着他。
谭又明放心睡去,留身边的人一夜不眠。
次日,谭又明烧没退完,两人居家办公。
阿姨来做饭,看谭又明精神不高,有些心疼,想了想还是跟关可芝说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算是看着谭又明长大,少见人有这么蔫的时候。
生了个健康宝宝,关可芝几乎没有什么当慈母的机会,说机会难逢,下午去办事顺便来看儿子一眼。
吃了阿姨的爱心午餐,又有沈宗年代劳把几个急的文件扫尾,关可芝到的时候,谭又明已经恢复不少。
沈宗年开的门,关可芝往谭又明房间走,沈宗年迟疑半秒,叫住她,低声说:“关姨,在我房间。”
关可芝直接转身换方向,谭重山落半步在后面,沈宗年一抬头对上他的眼。
目光交错一秒,谭重山走过来,按住他的后背,说:“走,我们也进去。”
第28章 深海电波
谭又明霸着沈宗年的床,拿着沈宗年手机,床头柜摆了三四道水果,国宝抱着,十足的少爷作派。
关可芝“嚯”了一声。
少爷抬起头:“我都说没事了,你自己非要来。”
“不来怎么知道你平时是怎么作威作福的。”
谭又明登时辩白:“想得美!平时你儿子能有这待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宗年的房间如同禁区,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入内。
谭重山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关可芝转头唤他:“去把窗开大一点吧。”今天天气好,不发烧了就多晒晒太阳通通风。
“好。”谭重山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外面连着一个独立大阳台,养了棵柠檬树,青碧色硕叶,金黄果实,花盆枝叶深处,露出纸盒的一角。
“山哥。”
谭又明又叫了一声:“山哥!”
谭重山这才回神,走回床边,请示儿子:“小谭总有什么指示?”
谭又明说:“你们没跟爷爷奶奶说吧?”
“没,”谭重山对谭又明也对沈宗年说,“爷爷奶奶回春台山了。”
“那就行,”他说,“你们再来迟半天我都要痊愈了,明天我就要去上班。”
谭重山笑笑:“这么勤奋。”
谭又明点点头:“还不是怕你公司倒闭,你也知道,平海没我不行。”
谭重山就又笑了,说他是好孩子。
谭又明把熊猫递给关可芝玩:“你们留下来吃饭吗,沈宗年煲老火汤。”
谭重山转头去看沈宗年,沈宗年说:“对,吃完再走吧。”
关可芝头痛:“吃不了,宝宝,马上去汪家了。”
谭又明这才发现母亲带了新的宽檐帽子,黑色的绢纱,复古的长手套过了肘际,派头算得上隆重。
沈宗年送他们出门,后知后觉想起汪敬是新上任的商会副主席。
谭重山经过他们布满生活痕迹的客厅,摆满模型的璧墙,客厅露台外竟然还有一棵柠檬树,炖着老汤的厨房,生机勃勃的发财树,转头看亲手带大的孩子。
以前常常有人说,比起谭又明,沈宗年更像他的儿子。
但在谭重山心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他的孩子。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不抽烟的那个孩子也已经学会抽烟了。
沈宗年站在门边,直视着谭重山,问:“谭叔?”
谭重山口中几经变换,最后也只是说:“宗年,你不要太辛苦,又明要是胡闹,别惯着他,他总不能一直靠着你。”
沈宗年一怔,低声说没有。
汪家人升官,宴请亲友,应酬半天,关可芝回到车上立马踹了高跟鞋,舒坦了开始跟谭重山说今天的八卦。
谭重山沉默一下午,在林肯回到宝荆山时,忽然开口:“小芝。”
关可芝正在回工作信息,抬起头看他:“哎。”
谭重山靠着车座,西装领带,有种岁月赋予的成熟和看不出年龄的英俊,眉眼间却染着淡淡无奈和忧愁:“我可能……说错话了。”
关可芝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谭重山看着她,摇摇头。
关可芝以为他又把下属吓到了,想了想,说:“实在不行你去道个歉吧。”
“……”谭重山有些无奈,但还是被逗笑了,他拿过装着手机和药盒的外套为妻子打开车门,一同进了万荆堂。
倒春寒只持续了三天,气温贸然升高,天街马路被苦楝和西鱼木花浩浩荡荡侵占,海岛迎来开年第一个旅游旺季和生产高峰。
据TCB财经频道报道,以明隆、寰途和平海为首等龙头集团将会在第一季度启动联合项目,后起之秀科想科技等高精尖企业先人一步申报了湾区首批物理工程项目……
百舸争流,平海总裁也只能留一天时间给生病,次日就准时抵达了园区。
百废待兴,连着小半个月,沈宗年和谭又明开会办公应酬连轴转,两人各有三天没回家。
两个老板忙得脚不着地,两个总办也跟着不熄灯,经常相互点夜宵,下午茶不断。
谭又明盯了一天报告,头昏眼花,亲自去沏个茶醒醒脑子,经过总办:“这是……又吃上了?”人事都帮他招了多少大馋丫头和大馋小子,公司餐厅不够他们造,还点外单。
二助三助一男一女,看老板拿着马克杯靠在门框,都忙擦手站起来让位置,得杨施妍不怕他,手里还拿着个脆皮葡挞:“领导吃吗,寰途总办点的。”
“吃,”谭又明实在饿了,走进来,问,“有什么?”
杨施妍给领导磨咖啡:“虾饺糖沙翁黄金糕,御心居黄金十八件。”
“这么阔。”御心居里最普通的小点心都好吃,就是贵。
杨施妍忙说:“咱们昨天也给他们点了溏心酒家的新套餐。”
谭又明最近忙得连纨绔都没时间当,边吃虾饺边请教下属:“新套餐里都有什么?”
“那就多了,”杨施妍公款吃喝如数家珍,“核桃卷菠萝油黑金流沙包说不完。”
东西就还是那么些东西,但是和面师傅是酒楼特地从广府请来的大厨,味道更地道,就又旧酒换新瓶,包装成了新套餐,赚都市白领和游客的钱。
谭又明三个虾饺两块黄金糕下肚,吃饱了擦擦嘴说:“下次点再加一客天鹅酥。”
杨施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过:“曼青姐说沈先生从来不吃下午茶和宵夜。”
谭又明拿起他的马克杯走人:“你点你的,他爱吃不吃。”
“……”
吃完又得干活,谭又明一直在办公室呆到九点,鉴心第一季度的报告和落日岛一期进展横摆在桌面,内网、外网两台电脑同时运行,马克杯旁搁着的袖扣都疲惫得失去光泽。
杨施妍敲门进来:“领导。”
“还没走?”谭又明不要求员工陪着加班,做完自己的事就行。
“准备,”杨施妍天天吃着那么贵的御心居大酒楼,工作不好意思不尽心,把手里不同色签的文件夹分门别类摆到他跟前,“红签的最急,我大致整理过一遍,您重点看标注的部分,剩下的是昨天去高新区开会的会议纪要,已经存档了,您可以慢慢看。”
谭又明一时分不清谁是老板,来一趟布置一周的工作量,点点头:“真好,今晚也不用回去了。”
杨施妍还不罢休,打开日程跟他check:“因为明天下午约了楯工的张总打球,跟杨总监的约谈就帮您先调到大后天。”
“周三有一个商事仲裁委的交流论坛,早上十点在德利酒店举行,但是下周的行程都帮您清出来了,您看是不是这两天定机票?”
推迟的鹿特丹之行重新被提上日程,但菲利佩下旬有访华活动,最后沈宗年谭又明和他改定在景市见面。
谭又明大致翻了翻最急的那几份文件,心里很快有了个数:“不用订票。”
“航线已经申请好了,”钟曼青坐在副驾上,微微转过头给沈宗年汇报,“下周二早上十点四十出发,行程安排和资料都发给了鉴心总办。”
他们刚从新区的工厂视察回来,回程沈宗年也在工作,今天的视察结果不能算太满意,比起增质提效,沈宗年更注重安全生产机制的完善和发展的可持续性。
他的目光停留在笔电上:“谭先生时间合适吗?”
“杨助理说没有问题。”
“市场部门报了谁?”
“黄彬。”
沈宗年平声说:“换成林余州。”
钟曼青没想到沈宗年能记得他:“好的。”
“鉴心那边怎么说?”
钟曼青:“杨副总亲自去,还有他的助理,加上下面的法务和两位组长。”
“嗯。”
进入海底隧道,信号变差,沈宗年被迫停止工作,隧道内澄黄路灯通明,车辆像会发光的游鱼在海底穿梭,沈宗年靠在车上闭目养神。
在平板和笔记本都网路罢工的空间,手机居然顽强运作,屏幕闪烁,沈宗年打开。
【别装死。】
上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定位呢。】
当时应该是正在开会,沈宗年没有回,聊天界面往上翻——
【沈宗年,你知道御心居新套餐有什么吗?】
【杨施妍说我已经不是海市吃喝玩乐第一名了。】
【你记得我那件白色的网球衫放在哪里吗?后天我要用。】
【把你的拍也给我。】
【回到市区了?】
往上翻还有很多条,不知道谭又明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工作,那么紧张的日程表里还能挤出发八百条信息的缝隙,时间管理叫沈宗年自叹弗如。
谭又明发的信息和他本人一样聒噪,像个小炮仗,只要得不到回音就一直轰炸,不过让连续十一小时的高速运转的沈宗年得到了五分钟的休息和放松。
商务车平稳在海底隧道平稳前进,屏幕微弱的亮光一直陪着沈宗年穿过深海心脏最薄弱的血管,他看着手机,那天夜里谭又明被噩梦惊醒的害怕和慌张又浮现在眼前,提醒他不该在这样拖沓,要加快做出正确的决定。
但无论他如何下决心,谭又明也都已经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海水和暴风都无法渗入的坚固空间,谭又明的声音穿透深海清晰抵达耳畔:“你到哪了?怎么不回信息?”
沈宗年:“隧道信号不好。”
谭又明并不上当:“你过了三个小时隧道?你车该换了。”
“……”沈宗年问,“什么事?”
“今晚回不去。”
沈宗年没问原由,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谭又明自己报备了:“楯工的方案还要再改。”
又要求:“回到市区给我发定位。”
“……嗯。”
近郊到市区小半个钟车程,钟曼青抓紧时间和沈宗年对了一下出发之前的日程表。
“明后天都有长会,沈先生,剩下的南区九厂可能要排到出差回来以后才能安排视察。”
沈宗年心里过了一遍时间,说:“以后排表交给二助做。”
钟曼青顿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南区后天的视察你代替我下去看。”沈宗年早有意把助理放到核心项目组镀金,凭钟曼青的本事,制约和平衡几个副总是迟早的事。
这个机会比钟曼青想象中来得要快,她腰背挺直了一些,很快说:“好的,沈先生。”
将钟曼青送回家后,沈宗年对司机说:“回园区。”
周二如期出发前往景市,ACJ客舱宽阔明亮,两位老板占据头舱的空间,钟曼青杨施妍以及其他随行人员可以随意使用舱内的娱乐场所。
“汇率最近这个降幅,菲利佩未必能同意去年的条件,”谭又明滑动鼠标,浏览菲利佩家族近期的收购资讯,下结论,“不好谈。”一周未必就能搞定。
“没关系,”沈宗年停下来,目光从电脑移到谭又明的脸上,开口叫他,“谭又明。”
谭又明抬起头:“啊?”
沈宗年难得没有工作,靠着椅背,有继续跟他闲聊的意思:“你觉得落日岛项目怎么样?”
谭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了想,客观评价:“起步稍缓,前景光明。”
背靠寰途平海这样的爹妈很难没有前途。
这也是他们一起做的第一个市值超百亿的项目,被财经杂志誉为同宝莉湾同等瞩目的明星工程,谭又明骄傲又张狂,充满信心:“赶超明隆,指日可待。”
沈宗年难得弯了弯嘴角,但很淡,很快又放下,仿佛只是很随意地问:“有考虑过出任它的运营负责人吗?”
谭又明从一堆数据中分出神来:“你不是在做吗?”
沈宗年仿佛只是聊天:“还有那么多期。”
谭又明猜测:“是不是海外能源项目要立项了?”寰途和平海有盘根错节的部分,也各自有许多相对独立的业务。
他道:“那我可以协管,但还是你来。”
谭又明认为沈宗年比他更需要获得这种“根正苗红”的“成就”和“认可”,因为沈宗年的继承身份始终“存有疑云”,风评也太有争议,需要一个官方背书的项目傍身,尽管沈宗年本人根本不在意这些。
能源项目用来拓宽市场就可以了,谭又明希望对方不要本末倒置:“寰途又不是要转移重心到海外。”
只有混不下去的公司才会撤出本土放弃市场,寰途没有这方面的困境。
沈宗年拿热帕子擦了擦手,随口说:“哦,原来明隆也混不下去了。”
谭又明噎了一下:“赵声阁当初是为了摆脱赵茂峥的钳制。”沈宗年又不需要摆脱谁。
“而且,”谭又明万分不服气,“他赵声阁是什么标杆吗?为什么要学他,我们好好做想要超过明隆也不是不可能!”
谭又明人挺狂,他们还这么年轻,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他和沈宗年还那么长的一生。
这倒不是谭又明自大,平心而论,海市目前三足鼎立的格局下,明隆能略高一筹并非三个领导人之间的资质差异,而是“历史遗留问题”,虽然都在同一圈层,但先天基础就很不一样。
寰途在后沈仲望时代,陷入内乱,元气大伤,沈宗年毫无支援,甚至自身难保,掌权后花了几年才彻底拨乱反正。
而谭家一直以儒商著称,手段有力但温和稳健,相比于侵略性极强的赵茂峥,广结善缘的谭重山扩张版图的速度相对平缓。
只有赵声阁,堪堪集齐地利人和,自小便在祖父赵茂峥打造的近乎严苛的继承人体系里掌控了很大的话事权。
赵声阁内核沉稳,沈宗年杀伐决断,谭又明机敏灵变,三人各有所长,若真在同一起跑线上,后海市时代谁来搅弄风云还真说不定。
读书时代那么不爱学习的谭又明现在倒是雄心壮志,沈宗年有些恍惚,也有点想笑,便没再说什么。
谭又明斗志昂然,当即就要奋发图强开始工作,沈宗年压了压他电脑,给他倒了柠茶,说:“赶超不急在这一时。”
谭又明瞠目:“还有你叫人休息的时候呢。”
沈宗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侧头看向窗外的云层,随口问:“这次有想去的地方吗?”
谭又明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他。
沈宗年冷道:“不是你自己抱怨已经掉出吃喝玩乐第一名了?”
“哦,”谭又明想了想,“那就太多了。”
他非常喜欢首都,小时候红色夏令营就来过好多次,名川大山八大菜系一个没落如数家珍:“我们可以什刹海琉璃厂东郊民巷都逛一遍,它似蜜三不粘铜炉涮羊肉都吃上。”
“首都现在是海棠天,那次我们去参观宋庆龄故居没有赶上花季,”谭又明开始畅想,“不知道大熊猫有没有时间看。”
计划太多,俨然忘记了刚才是谁说要发奋工作赶超明隆。
已经完成起飞的窗外,蔚蓝色海域,海岛越变越小,再回来时大概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沈宗年轻轻“嗯”了一声,答应了他。
第29章 首都谈判
下了机是华北市场的负责人来接。
杨副总的行李本来是鉴心的助理拿,看到沈宗年自己一个人提了他和谭又明两个人巨大的旅行箱,钟曼青和杨施妍也都只拿自己的行李,他就又默默从助理手上接过了自己的拉杆。
直接下榻谈判的酒店,沈宗年谭又明住套房,其余人各自一间。
如同谭又明的预估,续约谈判并不顺利,菲利佩家族派出了一个精锐的谈判团队,其中律师、财务和发言人都是新面孔。
谭又明和沈宗年相视一眼,都明白这是场硬仗。
受近年贸易顺差和近日关税调整的影响,国际环境和外贸市场环境都和他们上一次签订合同的时候已有较大变化,彼此对合约条款都据理力争。
周旋四日,初步定向仍未达成,谭又明察觉气氛中的萎靡和疲惫,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晚上沈先生请大家吃毓王府,吃完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并私下嘱咐杨施妍不要拘泥于餐标,超过额度的开销都从他私账上出。
怕下属不自在,晚上沈宗年谭又明没有一起出去用餐,叫酒店服务送了套烤鸭,配了小份量的面茶和糖火烧,吃完继续工作,一间房,行政桌一人一半,各自干活。
谭又明浏览今日会议记录中对方谈及的离岸价格和终端交货方式,接到杨施妍发来对方同期接触的港商名单,烦躁地抽了支烟出来咬在嘴里,没点。
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在多线程接洽还是故意放出风声给鉴心施压。
几十页报价看得眼酸,谭又明头痛地往皇后椅背上一靠,抬起双脚搁到沈宗年膝盖上,半死不活地闭上眼按眉心。
正在开远程会议的沈宗年关掉麦克风和摄像头,摘下一只蓝牙耳机,拿过打火机,“咔嚓”点燃,批准:“就半根。”
谭又明缓慢睁开眼坐起来,叼着烟倾身去凑他手上的火,橙红色亮起,行政套房的吊灯不算太亮,暖色调,高空落地窗外夜色如水。
谭又明皱着眉,心不在焉吐出一口雾,漫不经心的烟圈散去,是年轻男人认真严肃的脸。
沈宗年移开视线,“啪”地收起打火机扔到一旁,谭又明咬着烟骂昔日同窗:“菲利佩变滑头了。”
沈宗年一心二用,将会议视频变小窗,调出近年来菲利佩家族在各大洲的投资比例,将电脑转向他:“王室财政连年削减,他这趟办不成回去不会好过。”
“我知道。”谭又明能理解,关税提高,指定卸货港即将进入下半年的黄金周期,泊船位一票难求,进出口双方面临着共同的挑战。
沈宗年正要调出刚接收到的证据给他看,是关于菲利佩家族在亚太地区相关产业的几项灰色操作,可大可小,但如果被拿到谈判桌上,他们马上就能掌握主动权。
有了这个把柄,菲利佩不想跟他们做这桩生意,也很难再找到别人做。
谭又明却先开了口:“我给张崇升打个电话。”
沈宗年点证据的手慢下来:“你要帮他们调度泊船卸货周期?”
张崇生是海市码头管理和关行的老人。
“我看了下半年的码头泊位,吉西海峡航线的确非常紧张,就连保险公司都陆续退出了四家,可见是困难客观存在,他们在这一点上没有虚报和作假,说明还是真心在谋求合作,而且——”
谭又明一手夹烟一手翻通讯录,指出:“我不是‘帮’他们,如果能帮两边搭上这个桥,也是我们的筹码和优势。”
沈宗年不算很意外,外面那么多人都想跟谭又明做生意不是没有道理。
儒商谭家历来“与共”、“兼济”的渊源家学,也是谭重山自小就教他们的处世之道。
而沈宗年则在谈判搁浅的第一天就叫了人着手调查收集对方的近五年项目的缺口。
做生意的,总不会没有半点纰漏,但凡被沈宗年抓住一点,死咬弱点反客为主才是他的思维和作风。
即便菲利佩是交情不错的昔日同窗,还是他其他项目的准合作伙伴。
两种方式,没有对错高低,只是角度不同,能把事情办成就行,手段不重要。
沈宗年冷静地指出:“运输航线,尤其是黄金期的运输线关系庞杂,为这一桩,性价比高吗?”
有时候,黄金时间、限时资源和人脉是比钱更珍贵更难搞定的东西。
这些关系,助理、高管都不能替代谭又明去走,势必得他亲自出面去欠这份人情。
但所有的面子都不是白给的,等价交换,这里欠的,就要在别的地方还回去。
谭又明抬起头弹了下烟灰,抬起头:“不是你说的,正和博弈不看短期效益,是为了寻求潜在机会最大化。”
沈宗年怔了一瞬:“什么?”
“这和当年凯勒布供应链断裂的状况是一样的,”谭又明反应过来,皱起眉,有些不悦,“沈宗年,你忘记了?”
凯勒布是谭又明上大学时第一次参加SEA全球模拟商业赛事的对手,沈宗年作为上一届的冠军担任他的参赛指导和顾问,这是他教谭又明的第一课。
正和博弈,赶尽杀绝不是最优选,激发潜在机会可以得到1+1>2的回报。
谭又明这个人,自小反骨,关可芝的话听七成,谭老的话选择听,谭重山的话不太听,但沈宗年的每句话都入了耳。
即便到后来这么多年,他早已独当一面,那些教诲、训导仍像叶片上的脉络深深印刻在了他的身体里、意识里。
十四场比赛,唯一的亚裔面孔,两百六十八个备战的日夜,和四座刻着他和沈宗年名字的奖杯,是谭又明青春时代浓墨重彩的一笔。
倒是沈宗年本人,在经历过了更猛烈的风雨和更考验人性的历练后,早就放弃了用一切温良的方式面对世界。
他变得更加强大,没有死角,但也更加冷酷,更具攻击性,绝对的利益化。
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如今都只能在谭又明身上窥见一二分他原本的样子,沈宗年是变了,但他在谭又明身上留下的痕迹还在。
“当这个‘一’在可控制范围内,就值得冒险。”
谭又明就像一个日记本,清清楚楚记录两个人过去的每一笔,沈宗年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白底黑字,记录在册,不容抹杀,也不容遗忘。
沈宗年不是不记得,他只是不再完全认可。
分叉口不只出现在已经被禁止通行了的柏林路。
两个一起长大的人就是彼此的镜子,仁善映衬冷漠,侠义彰显自利,谭又明无限放大沈宗年这些年变化的地方。
从里到外,都判若两人。
沉默时间太长,谭又明愈加不满:“你真的不记得了?”
那支烟早就燃过一半,沈宗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直接将那半截烟从谭又明嘴边夺走,按进烟灰缸里:“打电话吧。”
谭又明踹了他一脚。
沈宗年首肯谭又明的“利诱”,却也不放弃一切“威逼”的可能,带上耳机继续收听下属关于菲利佩家族灰色操作的汇报。
调度黄金期的泊位非常麻烦,要找的不仅仅是张崇生,还涉及商检、保险、关行。
谭又明口干舌燥,他可能都没留意这个晚上自己一共拨出了几通电话,但是沈宗年知道,一共是二十一个。
谭又明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月亮爬至中天,又逐渐隐匿云边,在这个景市的夜晚,沈宗年终于明白自己从前的担心和忧虑未免都太过多余,谭又明早就可以一个人应对一切,以后也更应该要放心。
菲利佩方没想过鉴心会主动搭桥牵线,惊喜之外,提出给他们留两天时间同港口那边接洽。
沈宗年谭又明不敢掉以轻心,始终做着两手准备,好在经过几方斡旋鏖战,总算是在抵景的第八天谈出一个大致的求同存异。
有了能靠拢的底线,细节就有商榷的余地,神经紧绷的两方都放松了一些,一起吃饭。
吃的融合菜,在一家能看得见故宫的酒店,晚上只摆两桌,杨施妍提前订的。
但菲利佩表示这次一定要他们请客,在这个项目上,家族给了他非常大的压力,正逢关税调整,谭又明愿意出面协调搭桥不是本分,是额外的情分,菲利佩由衷感激。
他麾下那支魔鬼团队亦被谭又明收买,入乡随俗,举杯敬酒,比起社交礼仪,几个洋人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的意思。
他们在谈判之前充分研究调查对手,一家国际财经周刊就曾评价谭又明身上具有一种东方企业家独有的侠气与仗义。
除了生意还叙旧情,谭又明给菲利佩带了他去年在海市酒会上喜欢的葡萄酒:“这两瓶是找陈挽要的,你知道的,陈挽的东西没有次的。”
菲利佩眼睛一亮,附和:“当然!”
谭又明拍他的肩:“我都想好了,要是我们没谈妥,这酒我就原封不动带回去自己喝。”
菲利佩哈哈大笑,把两瓶酒看了又看,说谢谢陈挽,又夸谭又明不愧是当年社团里的人气王。
第二天还有正事要谈,大家都没喝太多,包厢阳台接了个半大不小的花园,摆了高尔夫球道,谭又明和对方的首席谈判官率先揭杆。
外贸合作尘埃落定,菲利佩随口和沈宗年谈起了北欧能源协议的事,又再提了一次希望沈宗年过去担任常驻CSO。
不过沈宗年表示此次会谈只专注鉴心项目,并且声明即便他考虑,寰途也有一套严明公正的选任流程。
言外之意是轮不到合作方施压和插手。
沈宗年太强势,菲利佩纵是心切也拿他没办法。
工作告捷,两人给下属放了三天假自行安排。
沈宗年给谭又明挑了个新的酒店,没选经典的小四合,是个三跨院,红叶胡同最里头,安静,青瓦红墙,能看到海棠树。
不远就是护城河,垂丝海棠倒映在水面,像下一片薄粉色的雪。
谭又明看美了,夜里十一点多还不走,沈宗年赶他回去,谭又明非说海棠花都还没睡,开得正浓。
“那你自己在这陪它,我先走了。”
“哎。”
海棠花睡不睡不知道,反正说要看升国旗的谭又明是没起来。
沈宗年没订酒店的早点套餐,自己出门按照钟曼青的推荐买了一些。
谭又明睡饱了只有窗台一只白鸟跟他瞪眼,匆匆洗漱完就要出去寻人。
门一开就被一堵高大的身影堵住,人高腿长,肩膀宽阔。
谭又明抬头:“大哥你出去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说你能听见?”沈宗年满身寒气,长腿一跨,进了院,“去套件衣服出来吃早餐。”
谭又明这会儿知道冷了,懒得再回去,直接把沈宗年脱下的大衣往身上一裹,还带着体温,正好。
沈宗年把东西一样样摆,豆腐脑糖油饼和面茶,谭又明边吃边说:“跟我小时候吃的有点不一样。”
但也很好味。
沈宗年吃不太惯北方口味,但是最后也把谭又明吃剩的扫了尾。
谭又明懒得再换衣服,沈宗年只好回房间自己找了件外套披上,给谭又明带了围巾和针织帽,又把唇膏给他:“涂上。”
这是抵景当天晚上现买的,实在没想到北方的春天还这么干燥,谭又明一落机没多久嘴唇就干得有点脱皮。
谭又明随便涂了一层,嘴唇的干燥立刻缓解,还给沈宗年,沈宗年随手揣兜里。
初春正是出游时,薄红杏梨,碧柳玉树,四九城自有一番海岛没有的物博阔然。
吃了豌豆黄尝了爆肚,沈宗年到胡同口的照相馆提了台哈苏,谭老和高淑红都有点首都情结,他们来这一遭不拍几张天安门和人民大会堂说不过去。
先过长安街,又溜颐和园,有大爷和红领巾在抽陀螺,谭又明看半天,沈宗年到景区商店给他买了一个。
红领巾教他半天教不会,谭又明也急,两人叽叽喳喳比宫柳上的鹂还吵,谭又明转头去寻沈宗年,对方长身玉立站河堤畔,漆冷的眼带点很淡的笑意。
谭又明没学会,小学生没辙了,说自己得回去写作业:“你这是桃木陀螺,最简单的了。”
“嘿,”谭又明气笑,“那怎么办,送给你吧。”
小学生变脸:“谢谢哥。”
谭又明拿过沈宗年的相机翻了翻:“卧槽,这么多。”
怎么他喝水也拍。
“不多。”沈宗年把相机收回来。
景区游人多,挤来挤去,谭又明抓着沈宗年胳膊,从乐寿堂走到十七孔桥,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好久都没有一起出来玩了。”
小时候身在漩涡风声鹤唳,早几年又没有时间。
“以后要每年都出来玩一趟。”
沈宗年抬眼看着景市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相机在手里发烫,没有应声。
第30章 飞入暮色
谭又明以为他走神:“沈宗年?”
沈宗年严格又冷酷:“又不赶超明隆了?”
谭又明捡了条柳枝倒着走,比古时那公子王孙还意气风发:“玩也能超,边玩边超呗,不然我赚钱干什么。”
假山的万年松上来了松鼠,谭又明从沈宗年手里拿过相机去拍,颐和园就是个皇家动物园,鸭子、鸳鸯和天鹅一茬接一茬,春日研学的小萝卜头们也多。
谭又明衣角一顿,他低头看,矮萝卜头站最外围,伸长脖子踮着脚,没站稳靠着他。
“哥哥,对不起,我看不到。”
“没事,你看吧。”谭又明给他让出个位置。
小孩看看前面,又转回头,看看松鼠又看看谭又明。
谭又明挑起眉:“怎么了?”
小孩子是最敏锐的,一眼就能挑中人群中会给自己发糖的那一个。
“哥哥,你能抱我起来看一下吗?”他实在太矮,只能看到一点点松鼠尾巴。
首都小孩儿胆挺肥啊,谭又明笑:“行啊。”他弯下腰一把把人举起来。
“怎么样,能看到吗?”
“看到了,哈哈,尾巴好大喔。”
周围的小萝卜看见了,都仰起头:“哥哥,我也要。”
“我也想看。”
谭又明没办法,挨个抱着看了一遍。
“到我了,哥哥。”
“松鼠要走了,哥哥。”
沈宗年不爱看松鼠,也不喜欢挤,在垂柳下远远站着等,谭又明很喜欢小孩子,不知道说到什么,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沈宗年又默默拍了许多。
直到谭又明拿出手机,接起电话,他拍拍小孩的肩,示意自己有事要走了。
沈宗年走过去,听见他跟对面说:“先不要发函,把所有的检项的批次、现货和余量发给我,我要一个相对准确的产值和估值。”
上一秒和孩子们笑得淘气灿烂的模样已经切换成一张沉着冷静的面孔:“商会的约谈让刘副总去,市场部弄清楚这次属于业内的整体调整还是针对这个批次的市场抽检,行业监测标准不一也不是最近的事。”
他语气平,不再能听出和孩子们在一起时的亲和:“再联合其他几个部门做一个综合性评估和应急方案。”
他挂了电话,沈宗年问:“怎么了?”
“老样子,”谭又明挂了电话脸上那副唬人的神色就不见了,低着头查看工作邮件边说,“换届嘛,新官上任三把火,几家协会扯头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项抽检那项复查的。”
谭又明又打了几个电话同下属协调工作,他靠着昆明湖的栏杆听对面讲,神色淡淡的,不过目光转到沈宗年身上时,就对他笑一下。
沈宗年把人拉近两步,以防他被游客撞到。
等他讲完,沈宗年问:“需要回去处理还是继续逛。”
“当然继续,”谭又明回完最后一个信息,抬头说,“我还没逛够呢。”
“嗯,”沈宗年随口同他闲聊,“协会那边能协调吗?”
“当然。”
沈宗年放了心,想了想,还是多一句叮嘱他:“鉴心的评审通过后,监测和抽查只会越来越多,你以后要多留心,需要往年的数据可以去问钟曼青要。”
“我知道,”谭又明笑话他,“你怎么那么啰嗦!”
沈宗年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两人从湖心亭往回走。
哈苏镜头光感强,拍黄昏最好,红墙石狮子,金瓦缀白杏,沈宗年按下的五百四十八次快门,每一张都有谭又明张牙舞爪。
“我这样行吗?能不能拍到它的尾巴。”
宫里连猫都是老爷脾气,沈宗年半蹲着耐心调焦距,微皱起眉:“你别乱动。”
谭又明努力坚持,怕沈宗年拍不到自己最帅那一刻,却不知道,最精密的镜头是沈宗年的眼,捕捉记录这再不会重来的每一刻。
落日熔金,古城红墙,目光对上,中间隔着天南地北游人,猫冲谭又明叫,谭又明冲沈宗年咧开嘴笑,春风喧嚣一阵,又渐静止。
谭又明跟猫拍,跟鸟拍,松鼠也没放过。
沈宗年移开一点相机,提醒:“衣领。”
谭又明伸手胡乱压了压,沈宗年看不过眼,走过来给他弄好。
他敛着眉,神情专注,谭又明忽然抓住他的手:“我们还没有合照。”
沈宗年的手顿了一下,旁边被栓在树干的萨摩耶还在哈哈伸着舌头等。
“你不是要跟狗拍?”
“跟你拍。”
听着像骂人,沈宗年婉拒:“没有三脚架。”
“这还不简单,”谭又明找了个游客,“你好,请问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女生抬头,愣了一下,笑道:“可以呀,”接过哈苏问,“你们是明星?还是网红?模特?”
谭又明说:“我们是游客。”
女生点点头,接过相机指挥:“哇,酷哥,你太严肃了。”往宫门口一站像唬人的锦衣卫。
“帅哥,你搭着他肩膀。”
谭又明把人肩膀搂紧。
快门声阵阵,掩盖节律心跳,宫墙上的鸟扑扇着翅,来了又走。
“我拍了好多张,看看有合适的吗,没有再拍。”
谭又明看来看去,不自觉扬起唇:“神了。”沈宗年一袭黑色长大衣,双手抱臂,英俊锋利,像山顶的一抹雪。
“谢谢你,拍得特别好。”
女生摆摆手,“嗐”了一声,心说你们都长这样了,要拍得不好还真挺难的。
晚上吃淮扬菜,谭又明点单,沈宗年从大衣里拿出手机递给他:“接。”
“菲利佩?”谭又明紧张,“不会是要反悔吧?”
“……你先接。”
谭又明听了几句,突然笑了,挂了电话,跟沈宗年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要不要一起去滑雪。”当年在大学的冬季社团里不打不相识,一晃过去许多年。
沈宗年帮他挂大衣:“想去吗?”
谭又明挽起袖子:“你不是还有工作?”
沈宗年不知想到什么,说:“你想的话可以去。”
谭又明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太好说话了,不像沈宗年。
没在阿尔卑斯滑成的雪在首都滑上了,天气很好,雪山春光。
沈宗年帮谭又明戴好雪镜,扣好滑板,和菲利佩比了几场,一胜三败,谭又明喘着气让沈宗年报仇,菲利佩扯着英腔控诉:“以前冬季赛你也这样,玩不过就让年出手。”
谭又明笑得狡黠:“那怎么了。”
菲利佩记得决赛最后一场,沈宗年以巨大的劣势夺冠,摘下雪顶上的旗帜杀了个回马枪直直飞到谭又明面前,为他献旗。
阿尔卑斯山脉就伏在沈宗年肩上,谭又明的笑容比雪顶的太阳灿烂,紧紧拥抱着他,在雪地里摇着战旗欢呼。
那是沈宗年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赛,赛事观看人数破了联校历史纪录,社团招新人数也达到高峰,和赵声阁出任社团队长那一个学年持平。
不过大家后来发现,沈宗年根本不参加例行训练,后来连学校都不怎么来了。
哈苏挂在沈宗年胸前。
“沈宗年,我这样。”
“这样。”
“再这样。”
他颇为风骚地炫了个180°立刃斜滑降。
“你注意一下运镜。”
“……嗯。”沈宗年面色不算太情愿,但也按照他的要求转移了镜头。
“拍到了吗?”
沈宗年把相机给他看。
“我靠,我太帅了。”
“……”
谭又明:“再拍几张。”
“你仰拍,显得我腿长。”
沈宗年蹲下。
“还要个俯拍视角,你后期剪视频的时候记得帮我加个特效。”
沈宗年站起来抬高手。
谭又明大手一挥指点江山:“过S弯你倒滑好吧,给我一个正脸,就像是我向你俯冲过来然后你张开手把我接住了一样。”
“……嗯。”
谭又明研究了一会儿:“你觉得我转圈比较酷还是漂移比较帅?”
沈宗年扫了一眼,惜字如金:“差不多。”
“是,”谭又明也为难,“我很难不好看。”
“……”
谭又明一边看手机一边无意识地动了动腿。
沈宗年蹲下去检查他的滑板,给他两只脚都扣得更紧些。
谭又明把他拉起来,指示:“这里再重拍一下,最后来一个特写作为ending,你懂吗。”
谭又明的滑雪也算沈宗年手把手教的,他抬个脚沈宗年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动作:“嗯。”
“我看看。”
谭又明满意极了,吩咐道:“沈宗年,你把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给我姑妈舅舅三叔姨奶奶还有四个小妹单独发一份,然后再在家庭群和家族群里各发一份。”
“……”
谭又明补充:“别用我的账号发,用你的发。”自己发显得好刻意。
沈宗年真想骂他一句神经。
橘红落日溶在雪山,雪场变成蓝紫调,山脚升起澄黄灯火,谭又明一套八百个炫酷动作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行了,我没力气了,你背我吧。”
沈宗年垂眼看着他,还没开口,谭又明已经自己起来爬上他的背。
他熟练而稳当地搂着沈宗年脖子,指挥:“我想要快一点。”
沈宗年今天出奇地好说话,把人往上掂了掂,低声说:“抱紧。”
下一秒,就往山下俯冲。
风雪掠过谭又明的脸,他兴奋地欢呼:“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宗年接收了指令,加速带他越过重重山峦,层层雪雾,谭又明忽然回到了十六岁的费尔别克里。
沈宗年是他桀骜不驯的战马,是他训好的英勇雄鹰,带他飞进天际那片遥远的、即将消失的暮色。
越过一个小山顶,风扬起雪,谭又明迅速将脸埋进沈宗年的后颈,鼻尖、嘴唇和睫毛都抵着他的脊骨,沈宗年顿了一下。
风声巨大,谭又明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大声喊:“不行,太快了。”
风声掠过,他喘着气。
“你慢一点。”
沈宗年没有办法慢,也无法刹车停下,只想带着他粉身碎骨飞去最远的地方。
几个转弯,贴地飞行,到了山脚,谭又明从他的背上跳下来,心脏热烈跳动,胸膛起伏,肆意地笑,在呼啸的风中大声道:“沈宗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Toffee吗?”
受伤的赛驹那么多,比它伤得更重、更可怜的也不是没有,可是谭又明唯独救了它。
“为什么?”
沈宗年没有脱下雪镜,高挺的鼻梁像雪山脊脉,薄唇显得冷酷,不近人情。
谭又明看着他,痛快地哈哈大笑起来,心说,就是因为这样。
因为它跑起来的时候,像你一样,张狂,野性,桀骜不驯,更早一点,还有那么点狼子野心,尤其是在刚从费尔别克里回来那几年。
为了赢,不择手段。
好胜、争夺、侵占,遍体鳞伤,鱼死网破,也要胜利。
但谭又明什么都没说,只是咧着虎牙忽悠他:“它好看呗。”
沈宗年懒得理他,弯腰解开滑板,单手抱着去坐缆车。
谭又明申请再玩一次,沈宗年冷漠地拒绝:“没有了。”
谭又明追上他,狗腿地从背后扑上去说:“有的有的。”
晚上两人请菲利佩吃官府菜,饭酒间隙,谭又明例行检阅社交账号,几乎大部分亲戚都对他的雪中风姿给予了诚挚赞美和高度评价,朋友群里除了赵声阁其他人也都表达了羡慕,其中当数陈挽的最为自然和真心。
谭又明感到较为满意,把手机还给沈宗年。
沈宗年看关可芝私下发的一条消息未读,提醒他:“你没回。”
关可芝问:【靓仔们什么时候回来。】
谭又明直接一个电话打回去:“放心吧,能回到,我们这一趟连宴礼都办好了。”前两日在古玩斋定了座雕花同心玉屏。
关可芝说:“让年仔听。”
“哎,”谭又明把手机递给沈宗年,“来,年仔听。”
不知道关可芝说了什么,沈宗年低声地应,都很简洁:“嗯。”
“好。”
“没事。”
“再见。”
两人在首都又再玩了一天,逛了什刹海雍和宫没有时间再看熊猫,次日早就得回港,晚上回去路上谭又明说又想再喝一次羊杂汤。
红叶胡同隔壁的玉屏胡同口那家路边小摊,开到夜里,比别家开店的都地道。
“太冷了,想喝碗热的,”谭又明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留恋,“回去都喝不到了。”
沈宗年没辙,胡同幽静,隔几米远才挂一盏坛花灯,橙暖色的光,照着地上两个紧挨在一处的斜斜人影,沈宗年把他的针织帽往下压实,谭又明直接把手揣在了他兜里。
那小摊前竟排起了长队,穿堂风吹得谭又明头疼:“走吧。”南方富贵花经不起北方春夜的寒风,排完人都要吹傻了。
天黑的胡同深,沈宗年先把谭又明带回那三跨院民舍,等人进了洗浴室,才又重新出了门。
七百来米,人没那么多了,昏黄色灯光,景市三四月的春夜风还料峭,沈宗年出门没戴围巾手套,安静耐心地排着队等一碗热汤。
巷子又卷起一阵风,折落新枝的海棠,沈宗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
他个子高,一身黑,连衣帽往头上一盖,不像来买汤的,像夜间行凶的,有人侧目,他就看回去,吓得人赶紧把头转回去。
天公不美,排到他售罄,沈宗年皱起眉,倒不是生气,只是马上想起谭又明那失望时扁起的嘴。
他去看前面那对买了最后一碗的情侣,想询问能否转卖,十倍价,不过男生已经拆开了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喂女友,依偎的身影在春夜寒风中有种相濡以沫的幸福温馨。
沈宗年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钱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人都散完,沈宗年还不走。
首都人民热情,老板先搭了话:“帅哥来旅游的?”
“嗯。”
“你不是住在红叶胡同里面吗?”
“是。”
“出来给你弟买夜宵?”老板都看见了,连着好几天早上,一个出来买早餐,再两人一起出门,晚上结伴而归,吃的喝的帽子围巾都哥拿,弟只管成天呲着牙乐。
“嗯。”
“那你挺疼你弟。”
“一般,”沈宗年没觉得这就叫疼,也不习惯跟人唠嗑,直接了当问,“老板,早上几点开门。”
“十一点。”
“……哦。”
老板开始收锅炉,招呼他:“明天再来吧,你提前十分钟到,能喝上第一锅。”
沈宗年摇摇头,说:“明天我们回去了。”
风又大了起来,老板看了他一眼被吹得泛红的手节骨,说:“那你帮我搭把手把炉子推上车吧,汤我给我们家孩子留了,能匀一碗给你。”
沈宗年说谢谢,挽起袖子帮人把炉子灭了固定在推车后,动作干脆利索,老板看他那一身衣服手表,有些惊讶地说:“你还真会啊。”
沈宗年不爱闲聊,付了钱,拎着一碗热汤匆匆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分手旅行(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