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阳心脏
关于德文班同学,十五岁德语课上的可分动词、反身动词谭又明早已忘到天边,印象深刻的也不过是沈宗年突然消失的那一天。
沈老太爷病危之际,沈家争权达到白热化,沈孝昌对沈宗年下了死手。
海市到底还是太小,藏无可藏,在三番四次被定位跟踪、窃听监视后,沈老太爷和谭家决定将沈宗年送到国外封闭保护等一切尘埃落定。
行动机密,谭又明不记得那天周几,每天叫他起床,给他穿袜的沈宗年没有出现。
一天、两天,周围人个个三缄其口,混世魔王大发雷霆,偷听父亲和祖父的谈话,推测出沈宗年的藏身之地,雷厉风行给自己报了个德语班。
没有一门功课上过A的谭又明,咬咬牙德语竟然也学得很不错,不过他偷逃出国寻人的计划最终没能用上。
沈老太爷过世后,谭家尽全力保下遗嘱未被篡改。
“明仔BB,”关可芝捏着儿子的脸,嘲笑,“你那点算盘打得太响咯,隔条江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架不住谭又明嘴甜,哄起女人来从小就很有一套,关可芝大手一挥,不顾谭重山阻拦,同意了他跟着保镖去接人回国。
谭又明这才知道,沈宗年其实根本不在什么德语区,或许短暂在过,但为了避开追踪,经常更换栖身之地。
从赤道以南的秘鲁库斯科,到阿塔玛咖,沈宗年的最后一站是费尔别克里。
距不冻港摩尔曼斯克只有不到二十公里,被极光照耀的圣地。
费尔别克里终年大雪,冰川静寂,谭又明从天而降,如热带风过境,猛烈强劲,势不可挡,万年冰雪都要被他消融。
多年后沈宗年仍然记得,费尔别克里一年长达三百天以上的雪雾天气,在谭又明出现的这一天,也是有过半日晴的。
站在雪地里练枪的沈宗年眉目冷峻,谭又明扬着大大的笑容,呲着虎牙,像赤道的太阳一般奔跑撞过来,无比激动地拥抱住他。
“我靠,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们不给你饭吃?”
“我现在就去向关女士告发谭重山虐待你!”
谭重山安排了魁梧蛮壮的俄人负责训练沈宗年的格斗和枪法,此外每天还有远比校园课业繁重百倍的学习任务。
比起封闭保护,更像是一场严酷密训,求生技能、沈家的水路航运、海外资产,要学的东西太多。
在分离的这一年里,沈宗年在以谭又明无法追上的速度飞速成长,日后的阴郁和狠厉已初见雏形。
但谭又明并不觉得他陌生,四肢牢牢缠在他身上。
沈宗年整个人都静止,原来,太阳是有心跳的。
太阳的心脏为他而跳。
沈宗年推了一下对方,没有推动,谭又明不用看都知道他的表情,在他皱眉之前先捂住他的嘴,先声夺人:“行了你不用骂我,反正我现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生于热带的富贵花禁受不住半点严寒冰雪,他从下飞机那一刻全身都是麻的。
沈宗年面无表情地垂眼睨他,谭又明也不管,很自觉地绕到他身后,爬上他的背,说:“好了,可以走了。”
“……”
沈宗年故意重重地掂了掂他。
谭又明差点摔下去:“卧槽——”
沈宗年背着他沉默地走在雪地里,高大的身影挡住迎面的风雪。
谭又明把自己的围巾从后边往沈宗年脖子上也绕了一圈,沈宗年立刻皱眉攫住他的小腿,刚想让他别乱动,就听人懒懒道:“行了,都到西伯利亚了,别装酷了。”
谭又明怕冷,贴沈宗年很近,说话呼出热气,沈宗年耳朵又湿又痒。
他不耐地偏开头,谭又明立刻被迎面的风雪吹了一脸,他不满地“啧”了一声,轻轻一勒围巾,像勒住一匹桀骜难驯的野马。
沈宗年眉目更冷,额角的青筋显露,攫他小腿的手指愈加用力,却始终、始终无法逃离身后那片温暖。
屋里壁炉烧着火,谭又明一来就把沈宗年原本简洁的房间弄得很乱,他带来游戏机,带来高淑红织的围巾,甚至带来了关可芝亲自煲给沈宗年的靓汤。
沈宗年看着他冷得干燥起皮还停不下来的嘴唇,倒了杯热水,命令说:“喝完。”
谭又明没有空喝水:“喏,你的高桥。”
一台价格顶谭重山一块表的天文望远镜。
英华国际部的学生被硬性要求至少加入一个社团,赵声阁选了机器人模型小组,沈宗年加入天文社。
谭又明本来心血来潮,准备率卓智轩隆重加盟醒狮队,因卓智轩的激烈反抗,两人最终去了咏春拳社。
这台天文望远镜是谭重山和关可芝送沈宗年的生日礼物。
“这里的星星够你看的了。”谭又明推开窗,尽管雪已经停了,但还是被冷了个哆嗦。
窗外就是涅尔韦斯河——流经这片雪山唯一的外流河,受北大西洋暖流影响没有结冰,最终会在摩尔曼斯特汇入北冰洋。
河水缓缓流动,撞击石头的声音在雪中分外静谧。
阳光也静,有飞鸟在雪地啄食草籽和落果,金色日光落在它们白色的羽毛上。
风一吹,谭又明的鼻子变得彤红。
沈宗年皱了皱眉,下令:“关窗。”
他声音不凶,但语气里的专断更胜以往,谭又明撇撇嘴,忍了,不小心碰掉桌上的标本。
“这是什么?”
沈宗年一件件捡他乱丢的行李,头都没抬:“路边发的纪念品。”
谭又明跳下窗台,跑过去从他身上摸出手机,对着标本扫图搜索。
海伦娜闪蝶,生活在秘鲁亚马逊河流域,因翅面如蔚蓝大海上涌起的白色浪花,又被誉为光明女神。
沈宗年的第一程落脚南美,库斯科太阳神宫旁很多人向游客贩卖蝴蝶标本,沈宗年视若无睹。
直到一位赤脚的印第安女孩用蹩脚的英文拦住他,磕磕绊绊推销:“……永生不死……”
沈宗年脑海中忽然浮现起谭又明错愕伤心的脸——在得知玻珠死讯的那个下午。
那只赵声阁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白狗,头很圆。
有一天谭又明说自己买了很多昂贵的狗粮,赵声阁平静地告诉他小狗已经死了。
谭又明惊愕地质问怎么回事,赵声阁没有太多解释,半低着头看书,看不见表情,也不见过多伤心,只是沉静地告知他以后不用再买。
谭又明讶异于他的冷漠,愤怒地斥骂他冷血。
赵声阁也全都平静地接受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几个人之间都不冷不热的,谭又明甚至勒令沈宗年不许站在那个没有心的冷血魔头那边。
这个圈子的友谊微妙,脆弱,充斥着过早进入成人世界的隐衷、误解和利益背后的残忍真相。
小狗如果活不长,标本应该可以吧。
永生的蝴蝶从热带雨林飞入千雪孤山,谭又明拿起相框,仰着头细细打量,睫毛眨动,如蝴蝶扇翅。
他喜欢一切华美漂亮的事物,理所当然地开口对沈宗年说:“这个我要。”沈宗年还没收完地上的行李,不想理他。
但谭又明知道,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不过要过了很久以后,他才能真正地领悟,沈宗年的东西,他其实不必征得同意,就可以带走,不限于蝴蝶。
雪山夜晚的娱乐乏善可陈,小屋附近有个很小的天文台,据说是上个世纪一支北极科考队迷路后修建的,通过观星辨认方向。
谭又明带来的天文望远镜派上了用场。
高纬度山区是天然观星地带,沈宗年加入天文社这么久,也只在这个夜晚观测到猎户座大星云。
他调试目镜参数时的神情,无疑是这漂泊无定的一年多来最放松的一刻。
不过他们都知道,只有这一个夜晚。
极光、星河很美,但也只有这个晚上。
遗嘱生效只是开始,回国后才是硬仗真正拉开序幕。
谭又明生来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细胞,把手放在沈宗年的后颈取暖,理所当然地说:“星星哪里都有啊,回去我们也可以每天都看。”
沈宗年攫住他的手腕:“安分点。”
谭又明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去小潭山就可以看。”
沈宗年泼他冷水:“小潭山没有天文台。”只有一个观景台和络绎不绝的游客,吵且烦人。
谭大少一掷千金博人一笑的昏庸派头在少年时代已初初显露:“那就给你建一个!”
“……”沈宗年心里一动,相信以对方的任性真能做得出这种事,拨开他,冷酷地说,“别作。”
谭又明人菜瘾大,被冻得发抖也不愿意结束观星,直到打了数个喷嚏直接被沈宗年拎着衣领扔回房间。
他冻得全身都没了知觉,躺在沈宗年身边,踹了一下他的大腿,急道:“开门开门,冷死了。”
沈宗年冷笑:“该。”
但谭又明的脚在他腿上踩来踩去,沈宗年最后也还是像以前一样,仁慈地抬起腿夹住了他的脚让他取暖。
回到海市,沈宗年很快进入更为严苛的继承人训练之中。
遗嘱中明确,在沈宗年未成年之前,他继承的遗产和权力的行使都由谭家代管。
沈宗年很忙,他们就再也没去看过一次星星,而谭又明学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德语自然也被忘得一干二净。
倒是一群同窗,至今还有联系。
谭又明和大导演闲聊几句,眉眼带笑,有电话进来,是关可芝。
“他开车呢,” 谭又明笑嚷道,“谁鬼混了,不要贼喊捉贼。”
关可芝说过几天就要回岛,让他和沈宗年回家吃饭,她买了好多特产,要亲自给他们做。
谭又明忙说:“太客气了关总,这几天玩辛苦了吧,这些事让厨师来就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哈。”
关可芝听出来了,笑着骂他。
谭又明也笑。
大概是朋友母亲疑似住院的传闻太突然,谭又明心里不舒服,跟关可芝扯了会儿有的没的才挂。
谭又明向沈宗年传达太后懿旨:“初九回家吃饭。”
“关总说开春过完老爷子的大寿,Joey的订婚宴也跟着办了,喜上加喜。”
谭又明对小妹的婚事很上心:“你让钟曼青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沈宗年不知道是不是在听,看着前方路况。
谭又明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贺礼要提前备。”他提议了几个很拿得出手的选项,尤怕委屈谭祖怡。
虽然是政商联姻,但兄长对妹妹的祝福和呵护都是真心。
“还有,关女士给我们倆都订了新衣服,让回家试。”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谭家女儿的订婚宴不会只是单纯的订婚宴,更是各家家长相互介绍小辈结交和培养感情的绝佳契机。
沈宗年打了把方向盘,谭家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快。
“你又装什么哑巴。” 谭又明越过他拿烟,今天本来就烦,谢振霖的事多少叫人不好受。
“别挡视线,”沈宗年拨开他,言简意赅,“中旬要飞鹿特丹见菲利佩,我让钟曼青把这一个月的拍卖会图录发给你,你来选。”
谭又明以为只是鉴心海外分部的事情,菲利佩家族一直是鉴心海外市场的首级客户,续约定在年后,他想了想:“也没有这么急吧,小公主的人生大事,两个哥哥都不在也太不像话。”
“见菲利佩用不着两个人,贺礼到时候你一起送。” 除了鉴心的续约,还有寰途的能源协议,沈宗年想借机把考察工作一起做了。
谭又明微愣,第一反应竟然都不是赶不上小妹的订婚宴,他把烟点燃,问:“什么意思?”
沈宗年踩了脚油门,定棺拍板:“我去见菲利佩,你去参加订婚宴。”
谭又明静了静,拿烟的手搁在车窗边,平声说:“那我参加完订婚宴再飞过去。”
沈宗年说:“要去三个月。”
“为什么?”
沈宗年也不算撒谎:“还有能源项目的事。”
谭又明想了想,说:“那我把平海下半年跟他们的项目考察往前挪,顺便一起办了,这个好统筹,我来回飞,问题不大。”
沈宗年握紧方向盘,大抵知道如果这一次也不开这个口,就永远没有走出这一步的可能,他静了片刻,提醒对方:“谭又明,三个月,不是三天。”
谭又明听出来了,憋了一晚上的好脾气终于露出了一点刺,反唇相讥:“赵声阁去了三年洛杉矶,也没见明隆倒闭啊。”
谭又明并不在意沈宗年的冷酷、专断、说一不二,他万事好商量,只这一条是底线不可碰。
此时的沈宗年尚不知道这其实是谭又明轻微的分离焦虑症作祟,因十五岁时他的突然消失应激而留下,年少断崖式分离的伤疤其实从未愈合。
这不过是他无数次失败的戒断尝试中最寻常的一次。
而谭又明本人,也要直到未来沈宗年真正离开他身边的某一天,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平时他要求对方时时发定位的原因早有端倪。
沈宗年濒临深渊的悬崖,摇摇欲坠,不知道心中强撑的那一点良心还能坚持多久。
他没有道德,也没有底线,阴暗丑陋的欲望迟早冲破牢笼,在无法挽回之前,沈宗年凭借意志悬崖勒马,极尽理智道:“我不建议。”
直到这一刻谭又明还是好说话的,他压住心里的脾气,吸一口烟,笑了声:“沈宗年,我又哪儿惹着你了?”他都说了他可以协调。
沈宗年平静解释:“没有,就是就事论事。”
“你也走了,本部就是群龙无首。”
什么破理由,火气冲上天灵盖,谭又明深吸一口气:“那你是铁了心要自己飞鹿特丹了?”
沈宗年耐心和他讲道理:“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心脏紧缩如街边晚灯,忽明忽暗,谭又明的好脾气仅限于心情好的时候:“那你停车。”
“……”
沈宗年没理会他的胡闹。
他还能这样冷静,谭又明就更生气,忽然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直接猛地连着开了几下车门,宾利发出尖锐的警告。
沈宗年厉声道:“你干什么?!”
谭又明趁他踩刹车的空挡,利落果断推门下车。
微弯下腰,隔着车窗和夜色,两指夹着烟,挑衅地指了指沈宗年:“我不知道你今晚发什么神经,大过年我也懒得跟你吵架,平时你叫我往东我从来不往西,但凡有点良心的都不至于讲出这种话来。”
狗屁的兄弟发小,都他妈的真心错付。
后面有车鸣笛,沈宗年道:“你给我上来。”他这样的目光看人,显得异常冷酷。
谭又明最烦他这样子,看看看,看什么看,他咬着烟,狠狠踹了一脚宾利:“滚。”
连外套都不要了,谭又明果断转身往前走,香江晚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落拓,再配那样一张脸,路人纷纷侧目,以为是哪个耍大牌的大明星。
沈宗年踩上油门,却被市区的人流和红绿灯困住,他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背影越走越远。
第22章 冬雾苔藓
谭又明一摸口袋,自己的手机居然在,他输错了密码,好几次才打开。
卓智轩看到谭又明的来电显示头皮一麻,涌起不安的预感,上一次手机上显示谭又明本人的号码是他和沈宗年吵架。
他朝正在聊天的许恩仪和蒋应紧急比了个“嘘”的手势,接听。
谭又明问:“你在哪儿?”
“刚过大桥。”
卓智轩因为年前给陈挽干的好事,车和卡被家里扣押至今,平日出行完全靠蹭百家车,蹭完陈挽蹭秦兆霆,今晚轮到蒋应,谁也别想逃过。
“掉头,回葡也接我。”
“啊?”
开车的蒋应看过来,后排的许恩仪也探头到前排。
卓智轩受不了两人八卦的眼神,也没多问,马上说:“行,那你等会儿,我们马上过去。”
谭又明在冷风中硬挺了二十分钟车才到,期间手机响过一次,他没接后就没再响过了。
他一打开车门正想破口大骂沈宗年八百句,发现后排还有位女士在,勉强捡起些绅士风度,跟许恩仪点了点头。
卓智轩和蒋应相视一眼,无声对话:“你问。”
“我不问,你问。”
他俩没种,许女士身先士卒:“怎么回事啊谭少。”
“沈宗年发疯,爷懒得惯他。”
许恩仪笑死了,蒋应开车,他不得不问:“那谭爷,现在是把您送回到哪儿呢?”
他这么一问,谭又明也犯起难来。
他平时都和沈宗年住在左仕登道,名下其他的房产都是空壳,什么也没有。
园区强制放假已经没人,卓智轩家里管得严,蒋应其实跟沈宗年关系更近,吵架是他们之间的事,没必要让共同的朋友难做。
但回老宅佣人一定会告诉关可芝。
烦死了。
卓智轩醒水,转回头,出谋划策:“要不把你送回葡利?徐小姐这会儿应该还没睡,你俩还能打几局斗地主,明天再一块喝个早茶。”
“不去。”
葡利是沈宗年的产业,吵完架又去住别人的酒店,那未免也太没骨气。
许恩仪慷慨:“那要不要去我那儿?”
石油大亨独女坐拥房产无数,有专门招待朋友的别墅。
“春节我都在老宅住,空着也是空着,你去给我添点人气。”
谭又明刚要说关键时候还是老同学靠谱。
蒋应和卓智轩马上异口同声说:“不行”。
说完两人自己都惊讶了,对视一眼,谭又明那点火气又蹭地上来了,
踹了脚前座:“你俩也发疯?”
卓智轩苦思冥想,找到个由头:“大哥,信不信,你前脚进下车,后脚《海都晚报》就给你写‘香江头号玩咖现身太平浅湾,浪子回头新欢疑似海油千金’。”
“春节大家可都闲着生怕没瓜吃,你俩对视一眼它都能给你写成好事将近,回家你要怎么解释,是嫌身上花边新闻还不够多啊。”
“我怕这个?”身正不怕影子斜,谭又明冷冷一笑,“那些花边新闻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B数?”
卓智轩心虚:“我有A数也没用啊。”
谭又明朋友多,从学生时代开始,狐朋狗友干了什么缺德事为躲家里的罚就把他的大名也一起报上,反正谭家宠儿子宠得紧,世家大族又巴不得跟谭家攀上交情。
谭又明不拘小节,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根本性问题,他也懒得天天打那些公子哥朋友的脸。
他要真像狗仔写的那么乱搞关可芝早就把儿子削得皮都不剩。
谭家溺爱归溺爱,其实正派传统得很,是非原则面前从来不含糊。
“这跟平时那些可不一样,”卓智轩头大,“回去不光你得解释,许小姐也得解释,这涉及两家……不好解释。”
许恩仪却说:“我不用解释。”
大小姐磊落潇洒:“本人不是很在乎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
谭又明立马英雄所见略同:“那不是,惯得他们。”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决定。
卓智轩和蒋应:“……”
谭又明只在许恩仪家住了一夜就受不了冷清,要了她一艘游艇叫朋友出海。
无论何时,谭又明总是一呼百应的。
他气还没消,连着两天亲自去抓盘,一艘飞天被他开出运动赛艇的架势。
游艇掀起白色怒浪,附近几辆游艇先被溅一身水花,又被迫偏航让道,几个公子哥骂骂咧咧派人去查,到底哪路人马嚣张至此,回来人报是谭大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不说话了。
有人提议上去打个招呼,回来的人报说谭又明封锁了一条航道,不许船靠近,大家只能作罢。
谭又明连飙十几海里,船上的人个个晕头转向,迎面一个高浪,荷兰裔船长大呼:“Captain谭!Please!Please!”
谭又明面无表情抬起墨镜,把方向盘还给他。
海上夜晚天气好,星空可见度很高,谭又明躺在甲板上看着夜空,竟然认出了好几个星座,连他自己都惊讶。
又想起加多利亚山那个废弃的开普勒天文台,观赏维港烟花和灯光秀的绝佳位置,许多富家子弟带嫩模女星来山道赛车,为博美人一笑大打出手。
去年出现超级满月那一天,谭又明放言出去要订天文台,没人敢和他争抢。
谁也不知道那晚谭生一掷千金到底是为谁,次日《海都晚报》还一个个罗列与他有绯闻的女星和女模,逐个分析,一众狗仔被耍得团团转。
谭又明看完都笑死了,那是他特意为沈宗年订的。
可是沈宗年就这样对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谭又明拿起手机看了看,两天信息都没一个。
手机暗下,人也跟着熄灭,夜潮暗涌,一点一点漫上来,好似要淹没口鼻,叫人难以呼吸。
谭又明乘着一叶孤舟漂泊在海上,没有方向,未有尽头。
夜间信号微弱,盘山公路漆黑,沈宗年打半圈方向盘,避开因台风倒塌的树根。
沈家老宅建在柏里山腰,一道道门敞开,黑色宾利长驱直入,撞进浓厚的山雾中。
沈宅的飞檐房梁西窗都贴了春幅,但因缺少人气,古宅旷寂,红色有种衰竭的喜庆。
管家候在前庭,久未露面的少东家一身黑色长大衣,有些陌生。
沈宗年身高腿长,从冬夜的山雾中走出来。
灯火昏暗,老管家上前迎:“少爷,东西都备好了。”
沈宗年点点头:“姜叔。”
管家道:“太晚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沈宗年每年只回一次沈宅,在沈仲望的主屋待一晚,一夜不睡,不垫垫胃恐怕难熬。
“不用,直接进去。”
沈仲望的主屋还保留主人生前的模样,太师椅,八仙桌,国画匾额,中堂栋梁。
沈仲望大胆前卫,早在上世纪就开始做洋人生意,赌场酒店从出岸口铺到环区,审美偏好却很中式传统。
西洋时钟挂中间,取意“终生太平”,东边摆瓷瓶,西面桐花镜,为的是“东平西静”。
可惜事与愿违,沈家大宅既不“平”也不“静”。
沈宗年上了香便回到中堂坐下,不跪拜也没什么话可说。
他不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也不相信逝者有灵,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逢年过节回来见见老人家算是尽孝心。
沈仲望的巨幅遗照倒是不显得可怕,身形挺阔,头发茂密,眉目温良,棱角却凌厉,嘴角噙着一点笑,是沈宗年记忆中的样子。
谭又明看过他的照片,说:“哇,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肯定是超级大帅哥。”
“……”沈宗年懒得理他,默默把照片收起来。
时隔十六年,他再次抬头与老人对视,心中也难得迷惘,不知道当初把他送到谭家是对是错。
沈宗年决定了的事不容改变,他也不怕谭又明生气,只担忧谭又明伤心。
他不禁反思自己是否残忍太过,忘记留给对方适应的时间,慢一点来是否会分开得温和一些,也更好接受。
这是他的戒断,不应让谭又明陪着自己不开心。
所以如果时间允许,沈宗年愿意陪谭又明一步步适应,直到他身边有新的人代替,直到他彻底不再需要沈宗年。
香火的烟雾萦绕在疲惫的眉宇,沈宗年收回神思,不再多想,靠着太师椅背静静坐到东方露白。
初八是风水师算好的吉日,陆续有直系和旁支来给沈老太爷进香。
但旁支都只能停在中空天井前的香炉祭拜,不得入内。
几位叔伯过了影壁、垂花门,点香、烧纸、祭拜,嘴上叨叨念着,屏风后显出一道黑色人影,吓人一跳,摇曳的红火光几近熄灭了。
直到那人影现了面容,几位叔伯才定了魂,支吾着向沈宗年问好。
申时一刻才上尾香,沈宗年留在主宅吃午餐,坐主位,他拿起了筷箸大家才跟着开动。
还能上这个餐桌的叔伯姑婶都是在那场内斗中存留下来的,大多是有坏心没贼胆的窝囊废和墙头草。
他们当年没真的出手对付过幼年的沈宗年,长大后的沈宗年也就放他们一马,收复集权后,这些人是死是活,潦倒富贵都已与他无关。
大家说说笑笑,自有一种浮躁的喜庆与虚假的太平。
没有人敢提起沈宗年的父母,倒是说起叔公的墓地至今还没有移回沈家的坟山,大家委婉地希望沈宗年能再考虑一下。
叔公是老爷子沈仲望的胞弟,内斗失败后,气急攻心,过得很快,沈宗年赶尽杀绝,将他们从族谱上划走,也不允许他们这一支葬在祖墓的坟山。
沈宗年平静道:“考虑什么?”
二叔沈孝忠讨好道:“那个公墓地窄,周围还吵,他们家每次进进出出的都有狗仔蹲,逝者安息,怎么说也是你爷爷的亲弟弟,到底一家人。”
倒不是他想帮叔公那一支,只是沈家现在完全被沈宗年把控,他们这些剩下来的直系人口零散,势单力薄,再不拉拢结盟形成声量,后面的日子更不好过。
沈宗年喝了口汤,语气随意:“哦,急着拔掉亲大哥氧气管的一家人。”
“……”二叔讪笑,“那些多事的狗仔天天添油加醋旧事重提对寰途和你的形象都不好。”
舆论压力和道德绑架对沈宗年不管用,六亲不认的人哪管什么纲常伦理,他拿纸擦了擦嘴:“他们如果对现在的公墓不满意,我可以派人把沈仲
良的棺材挖出来送到地窖去,那里安静,应该很适合逝者安息。”
餐桌都静了。
沈宗年八岁的时候被沈仲良叫人塞进地窖里关了三天,滴水未进,事情败露,沈仲良说的是佣人不小心关错了门。
没想到沈宗年这么记仇,三叔沈孝仁唯唯诺诺打圆场:“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你弟弟在国外那边过得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机会回来给爷爷上一柱香。”
沈子祺是大哥沈孝昌的幼子,沈孝昌这些年被迫流亡海外,沈子祺也被沈宗年扔到国外。
沈宗年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便宜弟弟:“三叔要是实在挂念,我派人接你亲自过去看看。”
但不一定回得来。
三叔闭嘴了,二叔苦口婆心附和:“欸,寰途是你太祖和爷爷几代人的心血,还是自家兄弟靠谱,血浓于水,外人终究比不了的。”
这话里话外就是在说谭又明了。
无论内斗如何激烈,成王败寇,但他们无法接受沈家人胳膊肘往外拐,上门给别人当牛做马,做奴做婢。
尤其是近年沈宗年更改家族信托规则,他们这些老爷子的亲生儿女分不着一点好,反倒是谭家,处处得利。
尤其是那混世魔王,沈宗年对其言听计从,要星星不给月亮。
恐怕不消多时,寰途就要易主改姓谭,一众直系旁亲都眼红切齿干着急。
沈宗年静而缓地看着沈孝忠,沈孝忠心里一坠,他的太太赶忙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制止他再多嘴。
这个桌上的人都知道,旁的事沈宗年有时候懒得理,说了就说了,唯
独谭家,尤其谭又明,提不得。
申时一刻,沈宗年到主屋上最后一道香。
廊道深长,几个随大人过来的小孩子在玩耍,看到沈宗年都有些害怕,默默避让,有个年纪小的,竟还无故啼哭起来。
沈宗年莫名其妙,面无表情地看她,小萝卜头哭得更大声了,跌坐在廊道中央。
“……”
沈宗年目不斜视绕过去,走了两步,还是回头将那小不点拎到路旁边,不至于被来往的佣人踩到。
临行,姜叔送他到前庭。
“少爷,有空多回来看看老爷。”管家在沈家几十年,知道沈仲望最疼爱的晚辈就是沈宗年。
沈宗年只是说:“姜叔,平时别放人进来。”
老管家摆摆手:“我晓得。”
山里不知何时飘了雨,佣人去拿伞,老管家犹疑了一下,还是问:“少爷在谭家过得还好吧。”自十二岁那年一去,沈宗年就没再回来住过。
雨下大了,滴滴答答打在屋檐,沈宗年看了一会,说:“挺好的。”
老管家年纪大了,点头也缓慢:“那我就放心了,老爷也放心了。”
“回去吧,我走了。”沈宗年单手将黑伞“啪”一声打开,大步踏进雨中,就像他昨夜从冬雾中走出来。
雨丝沾了一点衣角,老管家看着少爷高大但寂寥的身影,觉得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那山中角落里的苔藓。
第23章 香江双子星
海岛十里不同天,山中落细雨,海上大晴日。
两日游海结束,谭又明即将登岸才想起来自己手上已经没车,不好意思再麻烦徐恩仪,就这艘游艇都已经快要被他折磨得回去要保养,想了想,给卓智轩发了个信息。
卓智轩哪儿有车啊,马上给自己最靠谱的朋友拨了电话。
陈挽在做饭,手机亮起来,就搁在流理台上,他忙着起锅,赵声阁瞥了眼,帮他接了。
卓智轩还不知道谭又明已经在海上飘了几天了,略显着急的声音传出来:“阿挽,你那些破破烂烂的旧车还在不在,能不能腾一辆出来给谭又明开几天,他最近住在许恩仪那边,不好开太招眼的怕引狗仔,我想着低调的车也只有你有。”
“不过你别跟赵声阁说啊,沈宗年知道了,那祖宗又要发疯。”
“哎我真服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把自己所有的房、车、卡全都放别人手上,真特么有点太离谱了也。”
“陈挽?”
赵声阁说:“陈挽在做饭。”那边静了数秒,直接挂了。
陈挽回过头问:“谁呀?”
赵声阁说:“卓智轩。”
“怎么了?”
赵声阁接过他手上的盘子,说:“他祝你新年快乐。”
直到午休的时候,陈挽才看到卓智轩长长一串信息,陈挽笑死了。
对方除了说谭又明要车的事并质问他是否也加入了互换手机前卫行为艺术队伍。
赵声阁正躺在他腿上闭目养神,撩开眼皮,抓着他的手腕拉低,瞥了一眼手机,也不解释,直接拿过陈挽的手,摊开,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仿佛在说,我真的要睡觉了,关灯。
陈挽纵容地为赵声阁挡着眼睛,打算等人睡够了再回卓智轩。
手机信息却源源不断传进来。
腿上的人动了动,赵声阁拿开陈挽的手,语气懒洋洋地,大发慈悲道:“你回他吧。”
他侧了个身,直接撩开陈挽的毛衣钻进去挡光。
鼻尖和嘴唇若有似无地贴着陈挽柔软的腹部,这里,是他昨晚才进入过的地方,温暖,柔软,令人沉溺。
陈挽身上总是有一股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赵声阁轻轻的呼吸洒在他的皮肤上,陈挽心头大跳,脊背挺直,火速地回了卓智轩,掀起自己的毛衣,低下头,笑着对上赵声阁的眼睛,说:“好啦,关灯。”
然后再次把手轻轻放在他的眼睛上。
卓智轩借完车才知道谭又明已经在海上当了三天captain谭,他真服了,开了陈挽的比亚迪到码头接人。
“怎么了,少爷。”卓智轩从驾驶位上跳下来,阖上车门,把钥匙抛给
他。
谭又明单手接住:“什么?”
“面色不对啊,”卓智轩看着他,谭又明一向很有精神,上学时连感冒都很少,他有些担忧,“在船上没睡好?”
“我好得很。”谭又明不想多说,开门上了驾驶座。
自从谭又明之前停车时将几个路边的垃圾桶撞坏还差点将车开进绿化带之后,沈宗年就没再让他开底盘高的车,但是今天环海大道几乎没人,谭又明熟悉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卓智轩觉得他没什么精神:“还在生气吗?”
谭又明没说话。
卓智轩道回想起两人上一次吵架好像还是很久之前沈宗年自己回了一趟沈家,之后就没有了,虽然沈宗年性格冷酷专断,但谭又明不会真的跟他生气。
卓智轩是真不理解这次为什么会闹得这么严重:“就只是因为他要独自出差三个月?”
“只是?”谭又明皱起眉转过头看他,他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卓智轩不理解也就算了,沈宗年也不理解。
卓智轩少见他这模样,平时嘻嘻哈哈惯了的人突然严肃起来吓死个人。
“你——”卓智轩刚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可是他不能问,他怕谭又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又怕他真的开始去找原因。
谭又明不是陈挽,卓智轩不能做这个假性引导的人。
而且卓智轩确定谭又明的性向,无论是在德语课学期和黄宝淇的恋爱
还是后来加入咏春拳社团高年级师姐来手把手指导动作时的害羞,都能证明他不是。
比亚迪在环海大道匀速前行,卓智轩觉得谭又明的车技也没有那么不好,甚至让他产生离开沈宗年好友其实也能运行得很好的错觉。
卓智轩不禁怀着希望试探问:“那、要是以后你们都各自结婚成家了也不会每天都见面的啊,对吧?”
谭又明觉得那是还远得很的事,但也挺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会?”
“??”
“到时候可以把房子买在隔壁啊,周末了还可以家庭BBQ或者double date,如果有小朋友,上学放学一车就接完,海市现在有很多家庭旅行的地方,平海文旅今年的重点就是这个,你可以了解一下。”
“……”卓智轩脑子停止运行了一小会儿,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天憋出一句称赞,“挺好,都让你给安排完了。”
绝世鬼才再添一员。
比亚迪驶入市区,卓智轩突然想起来说:“哦,对了,谢振霖也没有回复我。”
谭又明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谭又明先把卓智轩送回家再拐回老宅。
卓智轩今天是冒着被家长念的风险顶风作案出的门,谭又明亲自送他进了大门,卓家人看到是他,笑脸相迎,也没说卓智轩什么。
回老宅的一路,谭又明想东想西,居然还有点紧张,结果回到家发现人沈宗年根本还没回来。
倒是老爷子从乡下把翠鹦鹉带了回来,谭又明一进门它便扑棱着翅膀朝人大喊:“沈宗年!!沈宗年!”
“嘿——”谭又明本来心情就差,指着它撒气一顿骂,“你个白眼狼,小时候是谁给你喂的水,谁给你添饲料,谁带你到花园放风,良心是不是在老家被那条新来的狗吃了?”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他指桑骂槐。
老爷子乐:“它还不是学你,你小时候天天张口闭口沈宗年,它可不就跟着学了。”
谭又明宽容,愿意给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弯下腰,脸对脸,眼瞪眼:“那你跟我说,沈宗年王八蛋!”他录下来发在社交平台里,好让全世界知道姓沈的薄情寡义。
“说啊,沈宗年,王八蛋。”
鹦鹉觑了他一眼,张口学舌:“谭又明,大笨蛋!谭又明,大笨蛋!”
谭又明发了狂:“等着的!明天就吃莲藕炖鹦哥!就是妈祖来了你也插翅难飞!”
老爷子眉头都要笑掉。
谭又明再懒搭理没良心的鸟,问老爷子:“我奶奶呢?”
“老李家的狗生了小的,一大早就张罗着去看,”老爷子喝茶 ,“狗都有崽了,你什么时候有影儿?”
谭又明心情不好,谁也不惯着:“我又不是狗。”
老爷子一口茶喷出来,拿拐杖作势要打他,谭又明混不吝一闪,躲开了。
关可芝说沈宗年打了电话回来说不用等,叫阿姨上菜。
谭又明想问为什么不用等,干什么去了,他家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看了眼碗里的淮山汤,胡乱喝了几口,没尝出味来,平时沈宗年会把葱花给撇掉,吵架了没资格矫情,谭又明将就着喝,听关可芝跟谭重山聊天。
谭重山提了句沈宗年回了沈家,他三下两除二把带葱的汤干完:“朋友来送个东西,我出去一下。”
说完就立马起身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没走出花园就撞上一人,沈宗年手里提着两盒关可芝爱吃的糕点。
谭又明没说话,看了片刻他的脸,摸不出情绪。
沈宗年点了下头,先开口:“出去?”语气不冷不热,谭又明心里的火又噌地上来,淡淡说:“消食。”
装酷谁不会。
沈宗年看着他手上的车钥匙:“开车消食。”
“不行?”
沈宗年想到停在路边那辆其貌不扬的比亚迪,点点头:“够撞几次绿化带。”
“……”谭又明脸上没有一点平时的笑模样,舔舔后牙,反唇相讥,“你车技好,家庭聚会还迟到。”
沈宗年看了片刻他有些明显的黑眼圈,没解释什么,转身进了门。
谭又明回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恰逢看狗的高淑红回来。
高淑红戴一顶法式珍珠宽檐帽,优雅的帛锦套装,从林肯后座降下车窗:“明仔,在这里干嘛。”
这车是沈宗年专门给老太太添的,高淑红觉着舒服,天天坐着出门,也难怪沈宗年看不上他借来的比亚迪。
谭又明“啊”了声,不知道怎么说,老太太下了车,挽着孙子的手,说:“别愣着了,回去吧,带了你和年仔爱吃的。”
谭又明回到屋里,沈宗年还在吃饭,谭重山和关可芝都吃好了,也没走,就坐对面边说话边看他吃。
沈宗年向来话少,食不言寝不语,也无所谓大人这么盯着他吃。
习惯了,从小到大家里的饭桌都是热热闹闹的。
关可芝说起年后谭祖怡的订婚宴,谭又明的婚事她懒得理,但沈宗年的,她一直留意着,沈家没有能为沈宗年做主的大人,关可芝当仁不让。
沈宗年筷箸顿了顿,继续吃饭。
老太太在好友家吃过了,但也坐过去听小辈们说话,又给沈宗年添了碗红豆沙,让他多吃。
只有谭又明一个人在客厅,电视上正在放年前曼城那场闻名太平洋两岸的路演。
TCB又特么在那儿胡乱造词抖机灵:【太子爷密友征战曼城名动太平湾,香江双子星现身助力友情感天地】。
神经。
谭又明面无表情换了个台,余光瞥见沈宗年把关可芝煎糊了的那盘黄金糕兜了底。
关可芝自己倒好,一口一个沈宗年从五星厨带回来的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沈宗年看到汤里的葱花,抬头往客厅看了眼,恰好撞上谭又明撇过来的视线,一秒,又相互别开。
关可芝吃就吃,嘴还闲不住:“明仔,你猜我们在斐灵岛遇到了谁?”
谭又明看她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预感大事不妙,果然,关可芝揶揄:“宝淇说祝你新年快乐喔。”
谭又明顿时一阵窘涩。
关可芝哈哈大笑,沈宗年喉咙滚了滚,咽下卡在嗓子眼的煎米棕。
十七岁从费尔别克里回到海市,沈宗年在家里饭桌上听到的第一个八卦是谭又明谈了女友,关可芝在饭桌上跟沈宗年笑话儿子:“哈哈哈哈明仔这家伙失恋了。”
“我靠,”谭又明瞪圆了眼,“你别说了。”
沈宗年沉默着埋头吃饭,心想,原来谭又明已经开始谈恋爱了。
不过沈宗年不知道的是,与其说是女朋友,不如说是德文考级搭子。
黄宝淇是德文课班长,谭又明急着学德语出国找沈宗年三天两头去请教问题,小班长看着他那张脸调戏道:“行啊,那你给我当男朋友吧。”
谭又明出国心切,想都没想就说行,男朋友嘛,不就是早餐接送、甜言蜜语,他也知道自己学渣,人家教他这么辛苦,应该的。
没谈上三天,小班长就有些崩溃地宣布:“算了,明仔,咱们不合适。”
“?”谭又明从错了百分之七十的试卷中抬起头。
黄家大小姐左看右看,心痛惋惜,这谭家小少爷是真好看呐,笑起来那小虎牙是真甜呐,可这脑子和成绩也是真不行呐,就三种单词词性怎么能教了一个星期都没学会呢。
这脸再好看也不顶用啊,她还是得找个能考剑桥的。
“明仔,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全科绩优学霸企图抹杀恋爱案底,“咱们就当没有过这回事行吗。”她从四岁全A到十六岁的人生履历,实在不容许存在一个不及格的男朋友。
“明天我给你带我新整理的基础题,保你这次小考能及格,”黄宝淇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别记我的仇,咱们还当好朋友,好不?”
“……”谭又明真服了,说行行行,“你快帮我看这题怎么写,帮我搞定
C2,你当我姑奶奶都行。”
“来来来!”
“她和男友到岛上度假,”关可芝回忆,“很高很帅的男生,戴一副眼镜,说是和她一起在牛津读书的。”
谭又明心想看来班长还蛮专一,理想型竟然这么多年没变。
作者有话说:
小谭觉得因成绩被甩这个理由有点丢脸,所以从未跟别人提及真相,导致朋友们都以为他真的和宝淇班长谈过,就连这个卓智轩都被骗了
第24章 花好月圆
吃完饭,沈宗年去给老太太修那台从意国运回来的中古缝纫机,前几天她在群里提了一句说坏了,沈宗年今天带了工具回来。
沈宗年自小就三天两头遇到“意外”,傍身技能不少,流亡时被追杀到深山老林的时候连车都是他自己修,一台缝纫机不算什么。
他低头按好螺丝,从口袋里拿出扳手,今天是回家就没穿正装,黑长裤冲锋衣,动作利索得像拆模型的男大学生。
“年仔,”高淑红坐在一旁看他修,“这还能用吗?”
“能。”
“修不好也没事,下半年我还要再飞那边一趟。”
“能修好。”沈宗年抬手揩掉额头的汗。
老太太笑:“昨天回沈家还好吧?”
“嗯,”沈宗年抬头看着她说,“没什么事,奶奶。”
高淑红想起他小时候每次从沈家回来都遍体鳞伤的,那么小个小孩儿,骨头都被打断了,但没哭过一声,她看着都眼睛红了。
“下次还是让明仔跟你一起去吧。”
沈宗年握紧螺丝刀,低声说:“不用,奶奶。”
高淑红撑着下巴说:“奶奶不放心呀,明仔能护着你。”
沈宗年放轻了呼吸,心里六分热四分愧,没抬头,手上也没停,低声说:“奶奶,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多一个人,奶奶更放心嘛。”
高淑红还要再说什么,沈宗年已经把缝纫机修好:“您试试。”
高淑红惊喜:“怎么还更利索了。”
“加了点润油。”沈宗年把工具收起来。
“来,年仔,这个拿走,”高淑红递给他一包龙须酥,“李家自己做的。”沈宗年小时候爱吃,她特意让人家做一份带回来。
又小声说:“别告诉明仔,他的糖狮可没有了。”那个师傅不在李家干了。
沈宗年愣了下,双手接过来:“好,谢谢奶奶。”
“说这些。”
沈宗年低着头,像揣着一盒烫石头回了八角楼,对着龙须酥发了会儿呆才开始收拾沙发上乱丢的外套、游戏机和充电线。
玄柜上放着相框,照片里的人顾盼神飞,可是那双桃花眼底下今天已经覆了一层淡淡的青黑,显得丧气、疲惫。
沈宗年闭了闭眼,心中叹了声气。
门声响起,谭又明回来了,东边转转西绕三圈,不经意路过丢了句:“别翻乱我东西。”
沈宗年没抬头,找到两人的护照,说:“你不是要去见菲利佩?”
谭又明一怔:“什么?”
“不去了?”沈宗年拉开抽屉要把他的护照放回去。
谭又明马上曲起膝盖拱了下他的手臂制止他的动作,“嘁”了一声,然后轻轻踢了一脚桌椅。
十几年相处,彼此间自有一套递台阶和休战的默契。
谭又明不是记仇的人,尤其对沈宗年,再大的气,两天也已是极限,只是一旦知道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又开始颐指气使:“用你那个大箱子装行李,别又多拿一个。”
“不要给我拿那些又厚又丑的羽绒服,你拿了我也不穿。”
“还有我的滑雪板也带上。”
他一边发号施令还要一边动脚,差不多半边身体都倚着沈宗年。
沈宗年一把拽住他的脚踝,抬起眉,那眼神看得谭又明心底一紧,小腿胫骨传来痒意,挣了挣脚。
沈宗年放开他,把护照收好站起来,刚转身,就听到谭又明在背后说:“沈宗年。”
“你以后要是敢再自己回沈家试试看。”
沈宗年转回身,幽黑的眼垂着看他,谭又明就又不自觉站直来,刚要开口,沈宗年说:“知道了。”
这场甚至没有维持够三天的小小冷战,在谭又明看来只是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五千八百多天里吵吵闹闹中最平常的一次,只有沈宗年自己知道,这是不过是无数次失败的戒断记录又添一笔。
在每一场谭又明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过的拉锯和角逐里,沈宗年从无胜绩,一败涂地。
谭又明一朝得势,作威作福:“我晚上要吃豉汁蒸鱼。”
沈宗年收拾杂物:“你跟阿姨说去。”
“吃你做的。”他中午根本没吃好,不,是这几天都没吃好。
沈宗年停下手上的活儿,转头看着他问:“在海上还没吃够?”
“我根本吃不——”谭又明反应很快,“你怎么知道我出海了?”
沈宗年没答话,转回去继续收拾。
想到沈宗年这两天其实有在关注自己的动态,谭又明登时得意,大声控诉他:“我根本没吃好!这两天被你气得胃疼,还差点晕倒在甲板上。”
沈宗年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如何惹人疼招人心软是谭又明与生俱来的天赋,也十分擅长制造好像没了你他就活不下去的假象。
但谭又明从来不是故意,沈宗年清楚他的秉性。
不过他看着谭又明气色欠佳的面色,还是低声道:“谭又明。”
“嗯?”谭又明一直跟在他身后。
“还是要好好吃饭。”不管发生什么。
谭又明愣了一下,如果沈宗年凶冷地命令他,他就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还嘴,但人突然这么认真温和地嘱咐,谭又明就有点不适应。
“哦。”
那辆比亚迪由沈宗年亲自开还给陈挽,不过电话是赵声阁接的。
“没关系,你们继续用也行。”他并不是很想再见到这辆车。
沈宗年冷漠拒绝:“不必。”
又说:“替我谢谢陈挽。”不等赵声阁再多说什么就挂了。
他给了一把卡宴的钥匙谭又明:“放在你这里。”
谭又明:“给我干什么,你想逃避当司机啊?”
“没有,备着吧。”总不至于天天找人借车,他丢不起那个人。
正月十五,即将出年,摄影师例行到谭家来拍摄全家福。
谭家每年拍一次全家福的惯例始于谭又明出生。
在他十一岁那一年,全家福上又多了一张沈宗年的面孔。
谭家拍摄全家福并不多么正式和隆重,更多的为了记录每个人的变化以及纪念大家又一起度过了一年,因此每个人都以平常的状态上镜。
关可芝仍然是飒爽的牛仔裤白衬衫,谭重山黑色飞行夹克,老爷子是日常的中山装,高淑红一身斜襟。
沈宗年今日穿的是方便干活的卫衣,黑色帽衫,谭又明本来一身珠光宝气的衬衫,看到沈宗年一身黑色卫衣帅到腿软,临时变卦:“我也有这件。”马上换了件白的出来。
摄影师一遍跟关可芝聊天一遍布置器材,笑问:“今年打算拍哪里呢?”
谭庄面积阔,全家福每年都换不同的场景。
垂枝梅前,玉屏亭阁,整座宝荆山处处都留下过这一家人美满的照影。
“今年年仔选吧,”关可芝指挥道:“去年明仔选过了,今年轮到你。”
谭又明看向沈宗年,沈宗年对他抬了抬下巴:“想选就选。”今年的机会也让给他。
谭又明也不客气,太爷写的横匾拍过,院中景观台拍过,他巡视一圈,在墙上的一幅画前站定,敲了敲:“那就这里。”
那画森林背景,儿童画,橙绿渲染,色彩鲜明,狡黠机灵的狐狸对一只面容冷酷的头狼勾肩搭背,颇有些狐假狼威的意思。
谭又明十三岁迷恋一位内地漫画家,连游戏都失去吸引力,他购买了对方所有的画集,有一册借给赵声阁看,听说被赵老爷子烧掉了,后来赵声阁又自己偷偷重新买了一本新的还给他。
不过那次之后,赵声阁就再也没有借过他的漫画书了。
谭又明也不介意,看到那位画家的采访时,感叹:“真人居然长得这么帅。”
沈宗年皱着眉训他:“你几天没写作业了?”
谭又明:“这么有才华居然才大三。”
“……”
沈宗年拒绝再帮他写作业,却也还是在那位画家来港签售的时候木着脸排了一整夜的长队去给他要了签名。
小画家看沈宗年拽得二五八万,和每一个来互动的粉丝都不同,笑道:“小朋友,你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我的画嘛。”
沈宗年脸更冰,冷冷道:“别乱喊,签你的。”
“……”年轻画家不知道来的这是粉丝还是甲方,沈宗年指着角落,指示道:“这里,签,祝谭又明天天开心。”
这幅色彩鲜明的儿童画跟谭家客厅格格不入,但是谭重山看谭又明实在喜欢就也还是挂了起来。
摄影师指挥着大家的位置,又调整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
谭老爷子牵着夫人的手,谭重山揽着他的小芝的肩,沈宗年站得很直,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谭又明把头靠向他,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了虎牙。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木檀窗,梅瓷瓶,彩画鲜明,门檐碧瓦朱红,横梁雕龙刻凤,两联字一左一右,分别是谭又明和沈宗年小时候练大字时留下的,被谭重山裱在墙上。
左联写“载锡之光百禄是荷”,右联书“则笃其庆万福攸同”。
这是一张最幸福的全家福,也是框死一个人的生死簿。
画面里每个人都笑得柔软温暖,唯一一个不笑的人,也在坚决地捍卫和守护着这份难得的美满。
不过。
沈宗年答应带谭又明飞鹿特丹的承诺终究还是没有成行。
正月十七,中央大道的新春灯笼还未拆下,海市忽然爆出今年第一弹地震级大事件。
【霖仔男模国外扯证,谢太嬲爆正月过身】
【要美人不要江山,丧家犬街边揾食】
【谢公六旬丧妻一夜白头,团圆佳节人鬼情未了】
【野仔披头散发似发癫,哭嚎似雷震被驱逐数里】
第25章 地府警钟
谭又明惊愕,手机掉到沙发上,沈宗年看着他的面色,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谭又明隔了两秒才又接了手机往下翻。
“据TCB独家报道,谢太于十五日前就已救治无效身亡……”
“年节忌讳丧讯,今日才有知情人士爆出,具体过身时间谢家未有透露,谢瑞国、谢振霖等相关人士皆拒绝一切采访.…….”
“据本台蹲守明山的记者来讯,谢少曾跪于家门痛喊数个小时未得入内,哭声持续至天明,后被保镖扔出坡道.……”
“自今日早晨八点四十始,公馆周围陆续出现少量吊唁的花束。”
“自上世界九十年代伊始,谢太多年苦心经营慈善事业,在油麻地、落马洲等多地创建女校,并参与和推动千禧年教会学校学制改革,倡导循序平衡中西化教学……”
“目前谢公馆已关闭明山的各路通道,后续动态本台将为您实时播报……”
正月十九当日,谢公馆正式发出讣告,谭家四人统一身着素黑西服前往明山参加吊唁仪式。
林肯绕过盘山公路,春天是彻彻底底从冬天里长出来了,报春的雀一群群地来。
野杜鹃猖狂,披在山坡,像张闷厚的棉袄被子,盖着谢宅,几栋白楼像个红艳艳的冢。
抵达谢公馆,里头已有不少人。
谭家一共出两个花篮,一辈论一辈的。
谭家“曾霓女士”开头的挽联在一众“谢太”的统一称谓中显得分外突出,格格不入。
记笔对视了一眼,不知这符不符规矩。
但居高临下的关可芝和谭又明同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们又忽有些不敢开口。
关可芝抬起黑色墨镜,沉声问:“有什么问题。”她今天将黑色长发绑了个低马尾,一身黑,肃容利落,像个气场强大的特工。
记笔张了张口,说:“……没有问题,关总。”
关可芝面容哀肃,和谭又明并肩向前,谭重山和沈宗年分别走在母子二人身后。
谢家和曾家未允许社会人士和基金会的受惠者来参加告别仪式,只将白帖发到了各世家大族。
这些人在的地方,灵堂也成了攀天梯和名利场,许多人似是没想到谭重山和关可芝会来,都来攀谈,毕竟谢家近年也早已被踢出了顶层的上位圈,沦为日落西山的二流世家。
谢瑞国亦受宠若惊,上前搭讪,以虚假的惋惜和悲痛作为开启话题的由头。
关可芝看着他,媒体个个称谢公六旬丧妻一夜白头,可她实在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分切实悲意。
关可芝心中烦倦,有些冷淡,谢瑞国虽有不满,但谭重山、谭又明和沈宗年,像三座大山般杵在她周围,天大的不满也只好往肚里咽。
灵前设堂,香炉供品,烛台明灯,巨大黑白遗照上的女人五十不到,恬然贞静,凝视着每一个进来吊唁的人。
灵台两侧裱了逝者生前事迹,道尽曾霓作为谢家主母如何贤德宽厚,克勤克俭,作为曾家长女如何尽贤尽孝,扶持家族。
其生前个人成就仅几句带过。
关可芝略了一眼,心中亦哀亦怒,不知谢家何德何能。
谢家请了道师做法,谭家四人上香鞠躬,烧元宝、纸房子,法师唱灵。
关可芝看着曾霓的眼睛,其实她们并不相熟,今日也理应轮不到关可芝和谭重山出动。
但她们小时候在教会女校当过几年泛泛之交的同学,曾霓又过世得异常突然。
在关可芝的记忆中曾霓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同学,但也非常心软,谢振霖小时候和长大后都来过谭家,是个心地纯质、人品不错的好孩子,怎么会是这个结局。
外头的报道天花乱坠众说纷纭,可是在看到今日谢家种种态度和操作,出身官宦之家的关可芝敏锐地感到某种割裂和荒诞。
同学过世真的只是因为孩子的性向吗,她在谢家生活几十年还有自己的名姓吗?今天来吊唁的有真心为她难过和痛心的人吗?
曾霓真的是那种以死相逼的母亲?还是谢瑞国用来威胁儿子的砝码,亦或成了平衡谢曾两家的牺牲品。
可是向来逝者之事今人写,豪门话术诡谲多欺,谢家已为人盖棺定论,一切都无从得知了。
谭又明从前殿到灵堂,一路都没看到谢振霖,连主事的都是谢家的内侄。
自从年后他就一直都联系不上对方,想起报道传闻,谭又明眉心忧虑愈发深重,难道谢家真的狠心到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母子相见?
他的细微波动亦未逃过沈宗年眼底,这样的场景对从未切身历经过生死的谭又明来说未免太过残酷,沈宗年想像以往一样去撑一撑他的后背,可手也只是动了动,握成了拳伸不出去。
曾霓那双慈母的眼睛从踏进灵堂那一刻便一直审视着他,如同一面照妖镜,让沈宗年原形毕露,无所遁形。
白花烛台,阴色灵柩,每一声悲痛的哭喊、每一句幽阴唱魂都如拷问、如警钟,震耳发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条路走下去是什么。
地狱很近。
还要再往前一步吗?
你想带着谁走过来。
沈宗年神色未变,站得笔直,后背却渗出一层很薄的细汗。
等轮回的亡灵栖在明台的焰上,灵堂的白纸在热带岛下了一场刺骨的雪。
轮到沈宗年上香,如同冥冥之中的警告,香灰直直掉落一截覆在手背。
烫意瞬时燎原,沈宗年没皱一丁眉,阴风过堂,他的衣领沾上一点白色纸屑,轻飘飘一角,肩上却千斤重。
日光西移,沈宗年逐渐被灵台的阴影吞噬,直到地上再也找不到一点点属于他的影子。
沉沉灵前,几人心思各异,法师嗡嗡喃唱,如霭雾笼在各自心头。
搭讪的人多,关可芝厌恶此种场合的交际,对谢家的祭悼方式也有诸多不满,去看了曾霓最后一眼便先行离开,留谭又明沈宗年代表谭家参加后面的受吊仪式。
谭又明看出母亲心情很差,宽慰了几句,其实他自己也神情恍惚,脑中一幕幕回放着和曾霓为数不多的接触,小时候她抱着谢振霖说叫哥哥的样子,学校组织春游时给大家分杨枝甘露的样子……
那个文静的阿姨如今只成了奠文中冰冷冷的“谢太”,没有人再会知道她看着孩子时笑得多么慈爱、说话的声音多么温柔……
好不容易熬到告别遗容,宾客序立,响哀乐,眼看就要辞灵盖棺,曾霓的脸一寸一寸被遮起来——
倏然,前殿传来一阵巨声骚动,一个野人般的身影奋力挣开四五个保镖的禁锢冲了进来。
“妈妈!!妈妈!”
“不要走,妈妈,我知道错了,妈妈——”
蓬头垢发的谢振霖满面泪痕,连滚带扑地攀着灵柩的边缘不让法师盖上棺材挣扎着看自己妈妈最后一眼。
近一米九的男人嚎啕大哭,像只被扔在路边的大狗,狼狈又可怜,再高再大的人到了妈妈面前也会变成很小的小孩。
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妈妈了,年前从国外回来后谢瑞国就不让他进家门,也不让他去医院,为封锁消息,门口重重把手,妈妈已经病得那么严重了他一点都不知道。
“不是说只是一点小问题吗?妈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谢振霖泣不成声,额头疯狂磕在灵柩上,留下红色血痕,“你不是还说想见一见小随,是骗我的吗,妈妈。”
“是为了报复我吗,妈妈,我们说好的啊。”
“说好我从国外回来就一起吃个饭,”谢振霖死死抠着灵柩,指甲渗出了血,“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妈妈——”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醒过来吧好不好,你说的话我都听,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妈妈,求求你了!”
棺材里的人一动不动,被丢弃在雨里的大狗彻底绝望了。
谭又明眼底一热,移开视线,不忍再看,这一刻,他突然异常清晰地意识到,那么高大的谢振霖,其实比他也还小几岁,还只是一个刚出社会不久、羽翼未丰的年轻人。
他几乎没有见过这个弟弟哭成这样,以前谢家还行的时候,谢振霖和卓智轩天天跟在谭又明后面,卓智轩从来不叫他哥,只有谢振霖会追着喊“又明哥哥”。
谭又明给他们从家里拿阿姨做的曲奇,卓智轩多拿了一盒,谭又明指出来,谢振霖就会很懂事地挠挠头说:“没关系,智轩哥哥吃吧,我要这个就行。”
下一次谭又明多拿了一盒给他,谢振霖就装进书包里,说拿回家给妈妈尝尝。
他是大家懂事的、乐天的的弟弟,以后这个弟弟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谢振霖眼睛猩红痛哭着要自己的妈妈回来:“妈妈,你不要我,也不要松果了吗,”松果是妈妈最喜欢的小狗,“它等不到你会着急的,妈妈——”
谢瑞国指使安保把人架开,怒喝:“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出现在这里,你妈就是被你活生生气死的,你们几个把他扔出去,再让他窜进来你们别干了。”
第26章 仙枝孤雏
谢瑞国无所谓宾客看热闹,他早就不认这个怪胎变态做儿子。
他在外面还有两个小的,今日正好在这里名正言顺割席,既占据道德高地又师出有名,受够了外家掣肘,如今一箭三雕。
谢振霖力大无穷,如同兽人发狂挣开一切阻拦怒吼:“谢瑞国,你他妈立刻把我妈妈的住院病历和监控交出来!”
“为什么从十一号开始她的信息就是你回,电话也是你接,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明明之前我们聊天还好好的,我回国之后她就已经在住院了!”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看她,凭什么封锁消息,不让别人知道她生病,还有你那个家庭医生,你他妈立刻把人交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曾霓是身体不好,有过病史,但谢振霖还是无法相信已经跟自己约定好了的妈妈就这样狠心地抛下自己离开了。
他的妈妈是最心软的,最讲信用的,虽然一开始她并不能理解、支持自己,哭过吵过也闹过,可是她还是心软了。
谢瑞国背后站着几乎海市整个世家的宾客,谢振霖像一头孤立无援的困兽:“还有我妈的遗言遗嘱,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连标点符号一起吐出来!”
被公然挑战权威,谢瑞国勃然大怒:“你这个不孝子还有脸说,你妈就是知道你在国外干的勾当一口气提不上来进了重症室。”
谢瑞国不允许曾霓去见让自己沦为笑话的弃子,不容许她代表谢家释放出一丝一毫软化的讯号。
曾霓病弱,在他的大发雷霆和监视阻止中进了医院,为防曾家追问,又嫌年节犯讳不吉利,严密封锁了消息。
“你现在装什么孝顺,你在外头丢脸的时候想过你妈吗?啊?想过别人怎么说她的吗?你妈没有遗言给你。”
谢瑞国浸淫商海,深谙如何最诛人心,他隐瞒曾霓将巨额遗产留给爱子的遗愿,一字一句宣判:“你妈说这辈子最后悔生你疼你,她下辈子也不要再当你妈。”
谢振霖脸色一白,彻底崩溃,发出一阵低沉难忍的呜鸣,像只困兽般扑了过去:“不可能,你骗我——”
谢瑞国又惊又惧,怒火中烧踹了他一脚,随手拿起摔盆的炭火扬手泼去——
“阿霖!”谭又明眼疾手快飞奔将人推开,那炭火正盛,燎蓝炙焰如蛇信,浇到身上必落层皮。
谢瑞国未看清来人,扬起钳子还要再打,谭又明将谢振霖一把护到身后。
谢瑞国手腕被狠狠钳住,暗地一折,阒然剧痛,正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看,是沈宗年一张比地府阴鬼还沉的脸。
他忍痛咬牙:“怎么,我们谢家清理门户沈先生也要越俎代庖?”
沈宗年置若罔闻,只字不言,站谭又明身边,一幅听令行事的冷酷脸色。
谭又明忍着怒气道:“谢先生教训人也要看场合,今天这可不只是谢家的事,也不只谢家的人。”
他揽住谢振霖的肩,让他冷静下来:“来,阿霖,先跟阿姨好好道个别,再看一看阿姨。”
谢振霖像失了魂,谭又明只得抵着他的后心,低声在耳边劝道:“让阿姨安心地走,别误了时辰。”
谢振霖泪流,乖乖听话铺棺点灯,献花辞灵,迟来地尽这最后一份做人子的孝道。
谢瑞国几次想让安保动手逐人,奈何谭沈二人,一左一右,谁也动不得。
封棺跨火,曾霓身影一寸寸消失,宾客渐散,人去楼空,只剩一个丧母的谢振霖眼尾猩红,捂面痛哭。
谭又明被他哭得难受,手按在人背上,想宽慰,却发现无法言语一二,只好揽着人的肩一下下拍。
他哭太久,谭又明怕人休克:“阿霖,喝点水吗。”
谢振霖只听不懂话似的喃喃重复:“我害死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