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夜航班
谭又明泡了澡又吹干头发,出来沈宗年正对着窗外打工作电话,外套褪了,只着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听到他出来转回头,朝茶几上抬了抬下巴。
“什么时候买的?”谭又明眼睛亮起,水汽蒸红的脸很生动。
他抿了一口汤,从胃热到心,沈宗年终于挂了电话。
“刚刚。”
“是不是很多人?”
“没有。”
“怎么没有,我们回来的时候人就很多。”谭又明带着一身沐浴露味的热气凑近。
沈宗年往后仰了仰:“后来没人了。”
谭又明不怎么相信:“排了多久?”
“几分钟。”
谭又明说:“你也喝。”
“你自己喝吧,”沈宗年站起来收拾行李,收完自己的还得检查谭又明的,“喝完快点睡,明天要早起。”
“哦。”
应是这么应,起是没起来,沈宗年去敲他房门,看到谭又明顶着一头炸毛的乱发在床上乱爬。
沈宗年皱起眉:“你做什么?”
谭又明迷迷瞪瞪地抬头,眼都没睁开:“睡袜脱了找不到。”
沈宗年摇了摇被子也没找到,绕着床走一圈才看到是掉地上了,他捡起来,催促:“抓紧时间。”
谭又明又困得闭眼了,摊在床上装死。
“……”沈宗年抬手看了看腕表,直接握着他脚踝把人拖过来,半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给他套袜子。
他动作熟练,手又大又暖,粗粝的指腹摸在脚上的皮肤挺痒的,谭又明醒了点,双手撑着上半身,踩了踩他的手心,说:“沈宗年。”
“嗯。”
谭又明双手抱在胸前,垂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你最近犯什么事了,怎么对我这么好?”
沈宗年没抬头,低声说:“好吗。”
“好啊。”桃木陀螺草莓葫芦买了,一千三百八十二张照拍了,说要吃街边小摊也依,顿顿不重样,顶着夜风去买的羊杂汤,排了一个多小时的枣泥糕和炒板栗只吃一半也没挨训,滑雪背着来来回回玩了六趟……这不算好谭又明不知道怎么算好。
沈宗年把两只袜子都套好了才抬起头:“那你开心吗?”
谭又明上下踢了踢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没心没肺地笑:“开心啊,我当然开心。”
沈宗年嗯了一声,低声说:“开心就好。”
北国之春跨越两千多公里,海岛已有入夏之迹。
沈宗年趁热打铁续拟鉴心的合同事宜,谭又明忙于应付各家协会约谈,短短几日,红墙垂柳、古都海棠都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一场梦,每日睁开眼仍是最熟悉的车水马龙、繁华靡丽。
夜间葡利酒店仍是灯火辉煌,沈宗年抵达时已经过了营业高峰,宾利停在专属停车位,总经理站在私人电梯前迎候:“沈先生,何警官已经在楼上。”
沈宗年点点头,开了六个小时会的人,丝毫不见乏意,步履生风,眉目间的锐意甚至让第一次见面的何无非怔了一下。
他有求于人,率先伸出手:“沈先生,久仰。”
沈宗年不苟言笑:“何警官,久等。”
“不久,”何无非笑了笑,“但确实是出完年就想来找沈先生聊一聊了,不过您的助理说老板在出差,就到了现在。”
“是刚从内地回来。”沈宗年示意他随意坐。
何无非顺势切入主题:“那边反诈力度很大,金融管制和市场调控都做得很好。”
沈宗年也不喜欢寒暄,开门见山:“听经理说何警官想在我的酒店里布点排查。”
“是,今年海外金融市场环境你知道的,”东南亚尤其猖獗,已有多起利用博彩网点和出口贸易合同诈骗立案,“警署这边希望能在葡利埋线,希望沈先生行个方便,支持一下我们的工作。”
这不是办案,只是排查监管,葡利也是合法经营,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因此不能用公权强制,只能寄希望于民警合作。
沈宗年点点头说辛苦了:“寰途旗下一切企业都乐意配合,”他顺势问,“除了葡利警署还会在什么地方布点?”
何无非抬头看向他,沈宗年直直回望,大方接受他的审视。
何无非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年纪轻,气场强,擅长掌控主导权。
高门秘辛大家都心照不宣,当年沈家的改朝换代更是传得满城风雨,他当然能领会沈宗年的意思:“能快速、高额、变现的流通环节我们都会监控。”包括但不限于拍卖行、私人银行和海关。
沈宗年支持他们的工作,他们为沈宗年留意沈孝昌的踪迹。
算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片刻,沈宗年伸出手:“何警官,合作愉快。”
何无非觉得他比传闻中好说话很多,直接且爽快,便也站起来,同他握手:“合作愉快,我让手下几个警员过来打个招呼,以后就劳烦沈先生多多关照了。”
“言重。”
两人聊了些具体的布点排查事宜和最近的经济监管形势,何无非透露,此次是和金管、经侦的联合行动,上面很重视,沈宗年表示理解。
不多时,几名便装的年轻警员被人带进来。
“何Sir。”
何无非介绍:“这都是我们主岛区联合小组的同事,这是寰途的沈先生。”
“你们好,”沈宗年言简意赅,“之后工作上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都可以找张经理,寰途会全力支持大家的工作。”
何无非道谢:“那今天打扰沈先生了,有事我们再联系。”
“张经理,送一下。”
门关上后沈宗年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因超时工作而干涩的喉咙得到片刻缓解,头脑却并未停止运转。
当年沈孝昌流窜至海外东躲西藏,始终没有放弃卷土重来,沈宗年有严密的海外情报网,但对方用那些地下手段游走在灰色空间,他鞭长莫及,也师出无名。
近来那幅藏画的重现和代持资本重回海市市场的传闻如同某种试探与挑衅,让官方介入是最省力的方式。
手机震动声打断思绪,沈宗年没有马上拿出来看,手机就继续锲而不舍地响起,沈宗年把它按停了,从口袋拿出烟和打火机。
外头从未有人见过他抽烟,但点火的动作明显非常熟练,他麻木地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烟圈模糊偶尔紧皱的眉心。
沈宗年连抽烟都克制,在云雾缭绕中放空完半支烟的时间就毫不留恋地把剩下的按进烟灰缸里。
打开窗通风,夜风瞬间把头发吹乱,人也变得更加清醒。
送完客的经理敲门进来问他今晚是否在酒店过夜,沈宗年说不,让他准备一客朱古力曲奇要带走。
经理说:“已经打包好了,是刚烘好的。”沈宗年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要带一份朱古力曲奇走,他在对方刚到的时候就吩咐后厨备好了。
沈宗年拿上车钥匙离开,宾利拐到柏林路,手机又亮,这一次沈宗年打开看了。
【延机了,你睡吧别等我。】
谭又明收起手机到机场咖啡店给谢振霖买了杯冷萃。
四天前,他收到对方道别的短信。
【哥,我要离开海市了,这些年谢谢你,无论是钱还是别的,你是唯一一个真心支持和帮助我的人,钱等我以后还给你,应该不会太久的,我会好好做事,不用担心我,再见,哥。】
彼时谭又明正在中环三十六层同合作方开会,会议已经持续进行五个多小时,窗外巨盛的落日变得炫目,他有一瞬的恍惚,很快找了个借口从会议室出去拨打谢振霖的电话。
没被接通。
谭又明站在被染红的落地窗前给他回了条信息:【好,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深夜的国际机场人不多也不少,各路航班讯息被中、粤、英三种语言来回播报。
“喝点冰的,吊一吊精神。”
“谢谢哥。”谢振霖接过咖啡,嘴角扯一个笑,面色没比吊唁那天好多少,但明显情绪稳定了很多。
“没事,喝吧,”谭又明自己也把吸管插到一杯柠茶里喝起来,柠檬太酸,茶味也不够浓,他抿了抿唇问,“外婆家那边都处理好了么?”
“嗯,律师在处理遗产官司,小姨用了些方法,找到了仁济的监控,还有一个护工愿意作人证,谢瑞国有虐待家庭成员的嫌疑,官司胜算很大。”
“原来我妈妈早就留好了遗嘱的备份,”谢振霖握了握拳,声音低下去,“连谢瑞国都不知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妈妈的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
曾霓的遗嘱涉及数额巨大,条款明确、框架周密,谢瑞国和他的情妇、私生子一分都拿不到,所以谢瑞国要将曾霓的死因按到谢振霖身上,好剥夺他的继承权。
“谢瑞国的几间公司也有猫腻,外公准备把他送进去吃牢饭,可能要一些时间。”
谢振霖想要帮忙,但他在海市已算是身败名裂,举步维艰,舅舅提议他先出去几年。
外家那头原本因为他的性向已经疏远,但对曾霓共同的怀念以及对谢瑞国的憎恨又让他们重新走近。
谭又明说:“出去也好,其实都不需要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很快就没人再会记得这些事。”
“嗯,我知道的,哥,我出去会好好做事的。”
“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主要是离开这个环境调整一下状态,其他的都慢慢来,”谭又明略微捏紧杯子,还是问了出口,“方随呢?”
“我们分手了。”
谭又明缓慢转过头看他。
谢振霖很平静地任他注视:“他提的。”
谭又明暗地惊讶,是愧疚吗,过不去这道坎,觉得自己不再配拥有这么好的爱,还是不愿再拖累谢振霖,怕把他推入更差的境地。
“他……”
“我不知道,”谢振霖平静,但还是痛苦,轻声说,“我不知道,他很坚决。”
谭又明想说没关系,你们还这么年轻,以后还有机会,但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机会,期许不该出口,祝福也不合时宜,谭又明只好沉默。
还是谢振霖自己先说:“没关系,我能接受,哥,我已经接受了,”再不能接受的事也已经发生,这个世界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谢振霖喉咙发苦,看着谭又明,有些难以启齿道,“要是可以,哥以后……能不能稍微关照一下他。”
不需要多大的秀场,多好的工作,至少不再被逼去当酒局的玩物,不再被谢家逼得走投无路。
他把他身上所有的钱和卡都留在了他们共同的家,可是方随不会用的,他太了解他。
谭又明看着面前这个人,仿佛一夜长大,心里叹了声气,拍拍他的肩:“当然,我当然会。”
谭又明不再提起这个名字,转说到谢振霖出国之后的打算,谢振霖自己的计划把和家里的安排都告诉了他,直到航班提示广播响起。
“哥,我要走了,”谢振霖站起来,抱了一下谭又明,低声说,“谢谢你来送我,我以前还想过,你要真的是我哥就好了,你帮我的,实在太多了,你这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谭又明笑了,也抱住他,像拍拍弟弟的背:“刚说你成熟了,又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好了,去吧,落地给我报个平安。”
“嗯,哥,再见。”
谭又明目送他入关,没有马上离开,乘客渐少,人来人往的站口只剩下他一个,心情像落地窗外的黑夜一样低黯。
明明这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就这样,午夜航班载着一个伤心的人离开了海岛。
有人情路坎坷黯然退场,就有人修成正果喜结良缘。
农历二月廿三,谭家长女谭祖怡与钟家二子钟泽的订婚宴在寰途旗下酒店举行。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说的“分手旅行”只是说两人准备要大吵特吵、恨海情天(划掉)了,其他的…后续走向依旧不保证符合大家的预…测…嗷,嘿嘿
第32章 真假良缘
谭又明到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这段时间几家行业协会还在磨合期,八方神仙各显神通,下面的企业都成了池鱼,各处协商配合整改。
谭又明连续一周忙得分身乏术,下午刚从澳屿赶回主岛,所幸订婚宴是在寰途旗下的酒店举行,他这个亲哥不在,还有沈宗年这个干哥镇场。
卡宴滑入地下停车场,谭又明在寰途任何一家酒店都有专属的停车位,不过驳道上堵了两辆车。
只要稍微礼让,完全可以并行,但帕拉梅拉进一尺,阿斯顿马丁紧跟着挪一丈,你进我退,你来我往,不知道是下棋还是跳拉丁,完全把道堵死。
谭又明没了耐心,看了眼腕表,叭叭鸣笛,帕拉梅拉和阿斯顿马丁里的人各自看了眼后视镜,车技很快变好。
驳道即刻畅通无阻,宾利在两车的目送中缓缓经行。
谭又明平时也没那么得理不饶人,但今天撞枪口上了,经过夹道时他降下两边车窗,隔空替天行道,各大五十大板:“有你们这么开车的么,这是停车场,斗车左拐去赛车场。”
两车都鸦雀无声,打着大灯行注目礼,等卡宴扬长而去,才双双降下车窗。
梁鼎言扶着阿斯顿马丁方向盘,大尾巴狼装绅士:“文先生,请。”
文嘉程看了他一眼,彬彬有礼点个头,算作表面功夫。
方才还狭路相逢的两个人这会儿倒是虚情假意恭谦礼让起来了。
“梁生承让。”帕拉梅拉升起车窗,也不管阿斯顿马丁死活,滑入最后一个车位。
谭又明换了条新的斜格纹领带,下车上楼,灯影璀璨,香槟塔堆了足十一层。
一路有人打招呼,谭又明都笑着应了,他一身廓形西装,随性慵懒又不至于太不正式,帆船样式票袋,孟克鞋锃亮,这个女方兄长当得好风光。
关可芝正同友人聊天,他走过来大家都眼前一亮,谭又明挨个打招呼寒暄,哄得太太们眉开眼笑。
关可芝问怎么才到,谭又明微抬起下巴正了正领带,低声道:“停车场碰上俩神经病。”
“什么?”
“不懂在斗车还是调情,”也不管别人死活,谭又明懒得骂,问,“沈宗年呢?”
“你这亲哥还好意思问,年仔中午就到了,跟经理上下打点。”
谭又明视线逡巡了一圈没看到人,说:“我先去看看祖怡。”
“去吧。”
“Joey!”
“哥,你今天好帅。”谭祖怡正在玩手机,踩着酒店的白色棉拖,要不是身上那套昂贵的礼服和珠宝,真看不出来今天要订婚的是她本人。
谭又明正了正花领带,为难新人:“和钟泽谁帅。”
谭祖怡把游戏关了,手机放到一旁:“你帅。”
“喝了多少斤蜜嘴这么甜。”
谭祖怡笑嘻嘻,承认:“我吃人嘴软。”订婚她哥送车又送房,还送首都非遗大师亲手雕刻的玉屏,那很难不帅。
谭又明不居功:“也不全是我送的。”
谭祖怡懂了:“凑份子是吧,那宗年哥比你疼我,除了这些,婚礼费用,媒体公关,鲜切玫瑰吊顶、莫尼耶皮诺塔、黑金星空水池全给我弄了。”
谭又明都不知道这事:“狮子大张口啊你?”
“那你自己说的宗年哥也是哥。”
谭又明第一次带沈宗年回祖宅那年,谭祖怡七岁,谭又明牵着沈宗年的手对妹妹说:“这是沈宗年,也是哥。”
谭祖怡看着沈宗年,想叫帅哥,但看对方冷冷的,又好像有点紧张,就甜甜地笑着叫了声:“宗年哥。”
谭祖怡是第一个叫沈宗年哥的人,有了她这个得宠的长女开这个金口,旁支其他的小辈也就跟着叫了。
谭又明说:“也行,让他再把寰途的联卡给你签了,到时候婚礼蜜月旅行一条龙包圆。”
“那还远着,说不准到时候我不想结就不结了。”
大喜日子,两兄妹一个比一个不忌讳,谭又明说:“那当然,你不想结肯定就不结了。”
谭祖怡笑:“蜜月也别游了,订完婚休息几天,我要去上班。”她去年本科毕业,觉得不如先上班实战几年,书以后想读再读。
谭又明愿闻其详:“平海?鉴心?还是你要自己单干。”
谭祖怡主意大:“我就不能去寰途?”
谭又明乐:“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看你宗年哥收不收你。”
谭祖怡得意:“已经跟他说了,哥说欢迎我。”
谭又明已经接受了他们家里的人办事都爱找沈宗年这个事实:“你这是有了干哥不要亲哥。”
“那不能,”谭祖怡得了便宜卖乖,奉承道,“哥,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你。”
“什么?”
“宗年哥不是在对我好,是在对你好。”鲜切玫瑰吊顶、莫尼耶皮诺塔、黑金星空水池哪是给她的。
谭祖怡这次马屁拍得很到位,谭又明乐意听,装蒜道:“不能吧。”
谭祖怡继续捧:“那肯定的。”
谭又明被捧得找不着北,偏要说:“你这么冤枉他他要伤心了。”
谭祖怡学他:“不能吧,”又问,“那你开心吗?”
谭又明:“嗯?”
“我看你开心他就开心。”
谭又明刚要说话,门就开了,钟泽进来叫了声哥。
开场舞时间到了,他来接人,把高跟鞋拿到谭祖怡脚边:“快点换吧祖宗。”
“不急不急。”谭祖怡慢悠悠踹了棉拖,踩上他手里的高跟。
谭又明不爱当电灯泡,折步回宴厅,沈宗年正陪谭重山和人谈天,他大步走过去,安静站人旁边,陪着听无聊的寒暄。
谭又明站得近,袖挨着袖,甚至能闻到浅淡的香水味,沈宗年看了他一眼,谭又明弯唇朝人一笑,沈宗年神情淡淡地转回去。
台上人礼服华装,手牵着手,台下人西服白衬,肩抵着肩。
竹马青梅,一明一暗,两厢天地,台上金玉良缘珠联璧合,台下情生暗处无人可知。
旁人道谭钟两族结秦晋之好,又夸谭重山两个爱子都是出类拔萃。
有人敬酒,钟泽从谭祖怡手上接过,说我喝。
有人递烟,谭又明为沈宗年挡了,说他不抽。
提琴声起,道贺声密,恍若今夜缔结婚约的真不只台上一对。
沈宗年和谭又明的位置都在家属桌,仪式还未开始,酒先上了两轮,洋的古的,都是名贵的酿品。
三婶是资深的酒客,眼睛一亮:“宗年太用心了,半个酒庄都搬过来了。”
小姑姑笑:“也不看他跟明仔谁跟谁,明仔妹妹就是他亲妹妹。”
妯娌都开关可芝玩笑:“你这两个好儿子,比人家亲兄弟都亲。”
“这倒是,喂,你们听说没有,”话题终于开始拐往所有聊天的终点——八卦,“黄懿德那两个儿子。”
“什么?”
“闹分家咯,老黄还没走就要做股权析产了。”
“不是吧,他们哥俩最铁的了,老大以前天天送老二去上学,跟我们家阿雯一个校区的,还有天利那个项目他们家老大可是一分不要送给他弟的。”
“是啊,当初他们老大被证监罚牌,听说被控告的时候,是老二不顾一切代价把他弄出来。”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兄弟情深哪有黄金钱真,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远的利益,以前好只能说以前的利益还不够大而已嘛。”
“是不是真的啊,”堂婶不信,问谭又明:“明仔,你跟黄二关系那么好,有没有消息啊。”
谭又明既不能理解兄弟阋墙,也不相信真正的感情能在金钱和利益面前分崩离析,但他也只是简单说一句:“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提过。”
开场舞时间,谭祖怡钟泽牵着手出场,大家就都不聊八卦了,纷纷赞叹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看祖怡和阿泽多登对,她爸脸都喝红了。”
“所以说婚事还是得家里掌过眼的才能修成正果嘛,别嫌父母老古董,毕竟多走几十年的路,看的人也多,长辈不会害你。”
“是这个理,有家人祝福的感情才会圆满,才能长远,你像是谢家那——”
“哎哎哎大好日子说那个干什么。”
谭又明支着高杯望着台上,充耳不闻,在舞裙翩跹的谭祖怡看向他微笑那一刻,脑中忽而闪过午夜机场里谢振霖那张脸,想起他说,要是你真的是我哥就好了。
弟弟妹妹,爱情长跑,云泥境地。
长辈多的地方,年轻人总逃不过婚恋话题的拷问,谭又明首当其冲,但也游刃有余,他从不忌讳这个话题,是以太太们都绕着他说事。
宴后还有舞会,沈宗年站起身来,谭又明拉住他,问:“你又去哪儿?怎么感觉好几天都没见到你人。”
众目睽睽下,他就这么直接抓住沈宗年的手腕,沈宗年下意识地挣了下,竟没挣开。
他微蹙起眉看谭又明,不知如何答,他不是要去哪儿,只是天地广阔,从灵堂到婚礼竟没有能容纳一个沈宗年的地方,便只好说:“叔公他们说准备到了,我去看看。”
长辈都在,谭又明放他走了,看了会儿他的背影,开始埋头苦吃。
关可芝同隔壁妯娌聊完天,问他:“没碰上你二叔?”
“没,找我?”
“啊,说汪老回来了,带着孙女,”关可芝不爱管他,但是,“汪老和你爷爷是老伙计,听说当年出海第一笔钱是汪老给贷的。”
谭又明懂了,这是除了交情,还有恩情。
关可芝猜测:“估计是想让你见见二小姐。”
谭又明喝着汤,无所谓道:“什么时候?”
“说看你什么时候有空,你最近人影都找不着在忙什么?”
“忙着赶超明隆。”
“……”关可芝开玩笑,“那不正好?”汪敬今年刚升了商协。
谭又明酒足饭饱,筷子一搁,狂道:“拉倒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靠这个,平海等着倒闭吧。”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该怎么做。”
沈宗年接到人,远远看到关可芝带着谭又明社交,谭家人从来无需主动,只是母子站在那里聊天,便有接连不断的太太带着女儿上前寒暄。
谭又明仪态得体,眉眼含笑,今夜一切宛如一场完美预演。
沈宗年看了会儿便不再看了。
宴会结束,两位兄长帮忙送客,兵分两路,谭又明送世交故友,沈宗年送旁支亲戚。
今夜宴会主宾尽欢,堪称圆满,有长辈夸:“宗年辛苦了,一晚上都在张罗,比祖怡她亲哥都尽心。”
其他人笑:“都是哥嘛,他们不论这些的,宗年半个酒庄的藏品都搬来当女儿红,大家都沾光有口福了。”
“你是喝高兴了,”舅爷调侃堂叔,“到时候让宗年把明仔的婚宴也包办了,让你再来喝一回。”
几人哄然大笑,二婶说:“这还用你们说,明仔和宗年什么关系,亲大哥也没这么亲的,到时候明仔的婚事宗年肯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哦?”
一众善意调侃的目光向沈宗年扫去,如同刑堂上逼供的照灯,热切也灼人,沈宗年面色冷峻沉稳,微垂着眼,麻木又心甘情愿地画了押:“嗯。”
谭祖怡的订婚宴隆重盛大,算是给自开春就报了丧事的海市添一份热闹和喜气。
婚宴细节连续一周被海市媒体争相报道,趁着谭钟两家结秦晋之好的热度,平海当机立断宣布了几个大型工程的立项。
其中尤以文旅项目最令人瞩目,更有媒体传报,继Feya成为平海热销季的全线代言人后,谭又明正在接洽去年的金榈奖最佳单元剧导演方诗颖。
方诗颖是海市人,早年家道中落后参选海岛小姐出道,后退出台前远赴国外深造,蛰伏数年,崭露头角。
有狗仔扒出其与谭又明做过同学,更有知情人称当年羽翼未丰的小谭总就曾为其千金一掷赔偿违约金,并直接将人从酒店带走。
Faye是障眼法,Carolin才是红朱砂。
众说纷纭,天花乱坠。
第33章 失约赤湾
小谭总的花花情史再添浓墨一笔,新欢后爱齐身共聚,平海下半年的官方宣传片还未开拍就已紧抓住大众眼球与好奇心。
身处舆论漩涡的人理都懒得理,只在百忙中偷闲信息轰炸沈宗年。
【今天也回不去,半成片调性不对,要重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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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年没有点开,继续听会,寰途高层管理会一直以来都较为活跃,下属都了解沈宗年的有一说一的务实作风,不来打官腔、说空话那一套。
北欧能源项目正式上线,作为寰途下半年的主线和重点,大家都明白这是个香饽饽。
涉及到任务分布、权责支配以及后续的利益分配,各部门都据理力争,积极性很高。
从立项到预案,团队架构到技术搭建,讨论激烈,各抒己见,久违地在千篇一律枯燥无趣中激荡起一股振奋的活力。
沈宗年没发表评价,只在大家争论进入僵局的时候宣布:“这是寰途在能源技术跨国项目上的创新尝试,我能理解大家对它的兴趣与重视。”
“董事会决定团队组建和技术方案都采取竞岗和投票的方式。”
“并且不局限于中层管理,下会后请各部门通知到位,每一个员工都拥有选票。”
包括执行官沈宗年本人,即便是他想出任CSO也要竞岗。
也包括刚上岗不久的谭祖怡,实习期的新员工也拥有投票权。
谭祖怡是行动派,婚宴结束不到半个月就入职了寰途,从售前尽调培训轮岗到运营维护,工作后反倒跟谭又明的联系比以前更密。
谭又明忙,但寰途平海业务往来多,谭祖怡跟团队过来办事或开会能抽空一起在公司餐厅吃个饭。
平海园区三四个员工餐厅,吃的粤菜,多宝鱼沙姜鸡福宝三酿都上完,谭又明故意问:“寰途伙食好还是平海好。”
一个自家公司,一个她现东家,谭祖怡心中暗忖,这跟喜欢爸还是喜欢妈有什么区别,孩子不跳坑:“都好,你下次来我们公司找我,我也刷工牌请你。”
谭又明点点头:“我还用刷你的工牌,真谢谢你。”
“噢,”谭祖怡工作超载的脑子反应过来,自己在寰途编外总裁面前班门弄斧了,“你是寰途vip,在寰途餐厅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
谭又明不知道她这张嘴在寰途会不会被同事排挤:“怎么样,工作喜欢吗?”
“喜欢啊,”谭祖怡向她哥展示工牌,“我现在就在能源部门,新项目缺人,寰途海外的摊子铺得比我想象中的大,运行模式也很新。”她出国交换的两年里在国际能源组织实习过,对这方面的前沿资讯很敏锐。
“嗯,”谭又明把她那怼到自己面前的呲牙工作照推远了点,他自己忙得晕头转向,但寰途的资讯一个也没落下,“你们准备签友好合作协议了吧,到时候有的忙了。”
你的老板现在就有的忙了,谭又明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下午发的信息沈宗年现在还没回,要不是已经向钟曼青确认过人在开会,他早开始狂轰乱炸了。
“不用到时候,”谭祖怡低头喝椰子冰,“吃完我就得回去加班呢,估计这几个月都这样。”
“二叔二婶没意见吧。”
“他自己比我忙,连着几天跟汪家的人喝酒,被我妈骂了。”
谭又明点点头:“海贸会即将提上议程,公司也在做准备。”
海贸会是港区三年一度的盛事,谭祖怡关心道:“平海今年也是协办?”
没十成十的事谭又明话不说满:“争取。”
看她瞧了几次手机,谭又明拿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去。”
当卡宴驶入寰途停车场的专属车位,她哥也跟着一起下车时,谭祖怡再次醒悟:“原来送我只是顺便啊。”
“对,好好给你宗年哥挣钱去吧。”谭又明转着车钥匙,潇洒地跟她在专属电梯分道扬镳。
沈宗年从会议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推开办公室的门,有人靠在沙发上小憩,钟曼青沏的茶喝了一半,眼下有极淡的青黑。
谭又明听到声音缓慢地抬起眼帘,也不说话,扫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垂下睫闭目养神。
沈宗年没看他,径自把领带解开,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哑着声音问:“来做什么?”
谭又明双手枕在脑后:“来看看你要几天不回家。”
沈宗年将换风系统调到旁通模式,指出:“连家管系统更新都不知道的人应该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吧。”
左仕登道每个月十五号会定期更新智能系统,管家在后台系统更新了数据,谭又明因工作和应酬接连两天都未归宿而错过。
谭又明有理:“我每天都报备了出行的地址,你的定位呢。”
沈宗年想说自己从未答应过这个要求,但懒得和他费口舌,按着眉心把待机的电脑打开。
“今晚也不能走?”
“不是你说要去赤湾?”
平海文旅版图扩张,内部在定位上有较大分歧,项目组在开会时提到赤湾新开的帆船酒店,近来在业界内名声大噪,案例分析做得很吸引人,谭又明萌生亲自观摩考察的想法。
顺便放松一下,他加班加得狠,但绝不亏待自己,接连一个多月连轴转,谭又明按不住了,把卓智轩陈挽他们也都叫上,他朋友虽多,但最好的也就这几个。
沈宗年只好加班提前把工作完成。
“啊,”谭又明看着他因为长时间开会干燥的薄唇,“你要是真的太忙我们再找时间也行。”
“就明天,”沈宗年直白地告诉他,“再下去我也空不出时间。”
谭又明说行,随手拿起案边一本资料,是能源项目的立项预案,他只瞄了眼封面,没翻开。
寰途与平海是利益深度绑定的共同体,但也有各自的领域方向和商业机密。
“准备什么时候报项?”
“快了。”
谭又明没多问,宾至如归地径自占领了办公室里另外一半回复工作信息。
临近十点,沈宗年关机,谭又明问:“好了?”
“嗯,回去还要收行李。”
“没事,我就定了白天的项目,不用过夜。”
赤湾不远,趁着出游,谭又明把地库那辆570开出来放风,沈宗年也不是不让他开跑车,只是不让他单独驾驶。
570根据谭又明的个人数据定制,他开得顺手也平稳,因此在赤湾大道的无人段飙到了130迈沈宗年也没说什么。
泊好车,蒋应卓智轩都还没到,两人先转一圈参观。
周末游客多,亲子时间,度假男女,得谭又明像视察工作。
“海景房的置换型体验,满足想要在海上过夜又免于承受晕船以及游轮恐惧人群。”
穿梭过热带鱼景观,谭又明展开游览地图:“沙滩、浅海、热带果园,冲浪、垂钓和潜水,基本囊括。”
沈宗年看了一下:“七十海里内有已经开发了的礁岛,可以游艇联动,东面傍着春台山,泊船位置得天独厚。”
他说上一句,谭又明马上就能接下一句:“刚好于开普勒天文台同一经纬附近,日出日落和海上星河都可以作为胜景宣传。”
他踏上甲板:“不出海还免除燃料、海员和航行维护开销。”
沈宗年大体认可,言简意赅帮他概括:“降本增效。”
但也有不同意见:“常年泊船安全基础建设和防护设施要求更高。”
“游轮天气不好就不出海了,水手、海员也是阶段性雇佣,休船期间不支付费用,但帆船酒店就算歇业也要面临起潮、海啸、台风、恶劣天气。”
想到什么,他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如果平海的度假村以后要做降本方案也可以从这方面参考。”
谭又明认同,把黑超墨镜掀起架在头顶:“走,我们进去看。”
沈宗年到前台che,从口袋拿出两人登船证样式的预约票,顺便把谭又明的手机递给他:“电话。”
谭又明接起来:“二叔?”
“明仔,你是不是在赤湾这边呢?”风声大,谭启正只能把音量提高,不开免提也一清二楚。
“啊,”谭又明和沈宗年相视一眼,“您看到我啦?”
“二层甲板上看到个背影觉得像,还真是你,巧了,”谭启正笑得爽朗,“我和汪老在这边喝茶呢,思敏也在,刚刚还聊到你,说大家很久没见过了,你过来喝杯茶聊聊天怎么样,她一个人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无聊,你们年轻人有话题。”
谭又明心里啐了声老狐狸,马上回绝道:“二叔我今天有事,帮我跟汪老问声好,你们那桌也挂我账上,玩得开心,啊。”
“哎,”谭启正语重心长,“什么事这么急啊,大周末连过来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你比人特首还忙,大嫂不是说你愿意跟思敏见个面吗,择日不如撞日,这叫什么,天赐良机,缘分都到家门口了,躲也躲不过。”
谭又明一边听一边看沈宗年,沈宗年没有看他,只是把原本要给前台的登船证攥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谭又明自己从他手里把船票一把拽出来直接拍给前台,对着电话说:“不是一回事,见面没问题,等下次我找个专门的时间亲自登门拜访汪老和汪小姐,这样更正式,也更有诚意,今天我跟年仔来的,还叫了些别的朋友,没骗你。”
“年仔也在?”谭启正没看到沈宗年,还以为只是谭又明和友仔出来玩,是沈宗年就更好说了,“那你们俩一起过来啊,这有什么的,也花不了什么时间。”没准还能叫沈宗年劝劝谭又明,他这个混世魔王大侄子从小就只听沈家那小子的。
“二叔,我发现你挺会一箭双雕的啊。”
“那都碰上了不过来打个招呼说得过去吗,人回去该说咱们谭家没礼数了,明仔,爷爷也在呢,早上跟汪老钓了一早上鱼,”谭启正压低声音,“你不过来问声好老爷子多丢面,没碰上也就算了,这会儿大家都看见你了。”
谭又明没想到他还搬出了老爷子,心里骂了一句,又想起汪老当年那第一笔贷款,再推拒的话说出口就变得有些为难。
“你去吧。”沈宗年平静地收起登船证件,帮他做了决定。
谭又明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看着沈宗年,沈宗年就又说了一遍:“你去。”
谭又明张了张口,问:“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不了,”沈宗年没有看他,摩挲了一下手机,平静地说,“我去等他们。”
双双鸽人确实也太不像话,谭又明只好说:“那你等我回来,我过去打个招呼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他眉心蹙得紧,语气愧疚又恳切,是他自己软磨硬泡要来,沈宗年推了应酬、加了几个大夜班专门腾出的这一天,他临门一脚失约:“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这么赶巧,要是知道二叔在,我就不——”
“谭又明。”沈宗年打断他的自责。
“好了,我不说了,”谭又明不知怎么心里有点难受,“你先进去等我,有什么想吃的先点上,有事给我发信息好吗。”
沈宗年只说:“去吧。”
谭又明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走了两步,还想再说些什么,转过身却发现,沈宗年已经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说是只是过来打个招呼,但入了局就不可能只是真的喝杯茶。
谭又明训练有素,即便心烦也能迅速将度假模式切换到社交模式,得体地和长辈问过好,又同汪小姐握手寒暄。
马上就走不太礼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其实聊了什么谭又明全然不知,完全是脑中自动设置的社交模式在运转,而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回想沈宗年说“你去吧”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奇怪,谭又明说不上来,但只要想起,心就会微微一揪,就好像是……好像是沈宗年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的事一样。
可是二叔明明是碰巧才遇到他的。
谭又明不解,聊天期间,他抽空发了条信息:【怎么样,他们都到了吗,我可能还要迟一点,你们吃饭别等我,给你点了一客皇帝蟹,单独给你点的,你自己吃,别让别人吃,他们要吃再自己点。】
汪小姐的父母汪世岩夫妇说中午要过来吃饭,马上就到,汪老非常喜欢谭又明,说不如留下来见个面再回去,谭启正积极附和,谭又明推不掉。
汪世岩是家中的老大,商会新上任的汪敬就是他的族弟,推杯换盏之间,谭又明也不是全无所获,对行业协会重新调整标准的新风向有了一些更落地的了解。
同时对今年海贸会的招商政策有了大致概念,心里盘算着回去再和高层们对标整改。
换届之后,整个市场环境还处在小范围的磨合期,信息差至关重要。
谭又明敬完酒套完话回来,谭老爷子低声问:“怎么样?”
谭又明一顿,了然:“您老人家门儿清啊。”身不在江湖,尽知江湖事。
老爷子哼了一声:“那你还板着个脸给我看,真以为我让你留下来跟人女孩儿大眼对小眼的?”
谭又明哭笑不得,大喊冤枉:“我哪儿板着脸,我可是笑得脸都僵了。”
老爷子人老心不老,眼更不老:“你是笑是怒我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