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
沈掌柜双手从许攸宁手里接过这两样东西细细的看起来。
簪子通体是赤金打造的, 簪头那里做成了蝶恋花的纹样, 非但都是点翠工艺,连花蕊部分都是用米粒大小的一颗颗红宝石攒成的。
再细看, 簪身上还能看到錾刻了长相思这三个字样。
镯子自不必说, 看得出来材质是真正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难得还是绞丝的工艺, 这可比一般的玉手镯更加的珍贵。
这两样东西可都是很贵重的,非富贵人家不能有。眼前的这两个人看着年纪都不大, 身上的穿戴也普通, 可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
沈掌柜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许攸宁和叶蓁蓁一番。两个人神情看着都坦荡荡的, 看样子这两样东西应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
那他们两个人的身家背景肯定不简单。
于是沈掌柜越发的谨慎起来,对他们两个人的态度也越发的亲和起来。
“敢问这位公子, 还有这位姑娘, 这两样东西, 你们是要活当,还是死当?”
许攸宁正要说活当,已经被叶蓁蓁抢在他面前开口:“活当怎么说,死当又怎么说?”
沈掌柜微微一笑:“这活当么,到期凭着当票你们可以来我这里赎回这两样东西,只不过要交给小号一些利钱, 权当是小号这段时日为您保管这两样东西的费用。而这死当,也就是一锤子的买卖,就相当于你们将这两样东西卖给小号,价钱上面自然较活当要高。”
“活当。”
许攸宁这时沉声开口, 边说还边握住了叶蓁蓁的手捏了捏。很明显,是要叫叶蓁蓁听他的话。
但在这件事情上面显然叶蓁蓁并不想听他的话,所以看到没有看他,只看着沈掌柜问道:“活当是什么价钱?死当又是什么价钱?”
沈掌柜目光看看她,又看看许攸宁。
很明显,这位青年想要活当,往后还想赎回这两样东西,但这位少女却可能存了想要将这两样东西死当的心思。
沈掌柜知道自己的东家最喜欢各样精美贵重的首饰,若是现在能得了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给她,东家肯定会夸她会办事。
就存了想要许攸宁和叶蓁蓁将这两样东西死当的心思。自然,那死当的价钱上面他肯定就要稍微的放一点。
反正这两样东西价钱都很高,便是他如何放肯定都只有赚的,没有赔的。
就说道:“活当五十两银子,若是死当,一百两银子。”
叶蓁蓁睁大了双眼。
原本以为能当个二三十两银子她就已经很满足了,但没想到现在竟然超出她的预期几倍。
许攸宁也很惊讶。
他知道做当铺生意的人都极黑,任凭是谁,进来当东西,给的也不过是原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哪怕这架恒誉当里面装饰的再雅致,掌柜和伙计对人再和气,但底下也和这世间所有当铺是一样的。
而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沈掌柜的竟然开价活当五十两银子,死当一百两银子。
许攸宁看得出来沈掌柜其实就是想要他们将这两样东西死当,所以活当的价钱肯定还往下压了。
那这两样东西,原本的价值该有多少?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只是一支簪子,一副手镯就要花费几百两银子?
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些事之前,叶蓁蓁已经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对沈掌柜说道:“死当。”
许攸宁听了,忙想要阻止她:“蓁蓁,你”
“哥,”叶蓁蓁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转头看他,“这两样东西是我的,你就听我的吧。”
许攸宁看着她认真的目光,想起昨日叶蓁蓁跟他说过的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实则他心里也有点担心叶蓁蓁真正的身世,肯定不同寻常,是个有富贵有权势的人家。若这两样信物依然留在叶蓁蓁身边,往后若有朝一日他们将叶蓁蓁认了回去,到时她的亲生父母未必能看得上他。要是到时他们反对叶蓁蓁和他在一起,他该如何?索性不如现在将这两样东西死当了,也权当就是卖了,倒不会有这样的风险。
罢了,许攸宁心里想着,往后他自然会努力买比这更好的首饰给叶蓁蓁的。
沈掌柜见他们两个人达成一致,便立刻催促伙计去开当票,拿银票来。
叶蓁蓁却叫住了伙计,跟沈掌柜说麻烦给她开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来,另外五十两银子就给现银吧。
沈掌柜自然同意。等到伙计将开好的当票,还有银票和一包现银都拿过来之后,叶蓁蓁在当票上面签了名,按了手印,两方人便一手交货,一手交银票和银子。
叶蓁蓁接过银票和那包银子看了看,转手就交给了许攸宁收着,然后拉着许攸宁的手就往当铺门外走。
沈掌柜看他们两个人走远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这两样物件,喜的一张圆脸上尽是笑意。
然后就吩咐站在一旁的活计:“去寻两个精致的匣子来。”
原来这家恒誉当是通政司右通政家夫人的陪嫁铺子,这沈掌柜就是这位夫人的家人,对她极忠心的。知道自家太太最喜的便是收藏各样精美的首饰,再过几日正好又是她的生辰,就想着要拿了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去贺她的生辰
叶蓁蓁和许攸宁出得当铺的门,两个人便去找了房牙子,想要租赁一处房子。
自然合适的房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租赁到的,两个人跟着房牙子看了两处房子皆不满意,便说这几日让他再留意下有没有更好一些的房子,等过几日他们再过来看看。
然后两个人去买了一些糕点和菜蔬米面之类的东西。
现在他们借住的寺庙规模不小,听得说以前还曾是前朝的皇家寺庙。不过自打当今的这位皇帝坐上了皇位,这处寺庙的香火便渐渐的荒凉下来,现在也只能算是有个空架子罢了,再不见昔日的一丝繁盛。
不过就算如此,真正的寺庙里面他们这些外人也是进不去的。因为听说寺庙里面住了一个极尊贵的人,是当今皇帝的长女,也是前朝那位皇帝的皇后。
做岳父的篡了自己女婿的皇位,杀了自己的女婿,以及身上流淌着女婿血脉的外孙女和外孙,可对于自己的女儿从小养大的女儿终究也是有几分不忍心下手的。
就封了她一个长公主的名号。原也给她修建了一处公主府,但是这位长公主心中深恨父亲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女,说什么都不要这个公主的封号,也不肯入住公主府,只在这处曾经是皇家御赐的京郊寺庙中带发修行。
皇帝便也由得好。反正这样也好,彼此不相见,而且她也不会闹事,只安安静静的修行佛法,省却了他很多麻烦。
因为男女有别,长公主又执意要住在这处寺庙里面,所以便连寺庙中的僧人都搬到外围居住,至于如许攸宁这些进京赶考的学子,虽然方丈仁慈肯收留,但他们也都是住在外围的一圈老旧厢房里面。平日的吃食也都自己料理。
但即便离着寺庙的山门还很有些距离,许攸宁和叶蓁蓁却想着这到底也是寺庙的屋子,所以借住在这里的日子他们也从来没有吃过荤腥,以示对佛礼敬。
今日也是如此,买回来的不过是一些糕点和一些素菜而已。
等到他们拿着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却很意外的看到家里有两个外人。
正坐在椅中和叶细妹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嬷嬷。身上穿着的衣裙虽然素净,但那料子一看就知道是很好的。头上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有一根白玉簪子,但料想也是贵重的。耳朵上则是戴了一副金丁香。
她身旁则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上的穿戴虽然比不上这位嬷嬷,但比叶蓁蓁和叶细妹肯定都是强了好些的。
听到脚步声,叶细妹抬头望过来。见是他们两个,就笑问道:“你们回来了?”
元宵原还坐在叶细妹腿上,这会儿也忙爬了下来,迈着一双小短腿就颠颠的往叶蓁蓁和许攸宁这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哥哥叫姐姐。
元宵现在已经快满三岁了,虽然有些长句子还说的含糊,但在叫人的时候口齿却很清晰。还带着小孩儿特有的小奶音,教人听了,心里都想要化了一般。
叶蓁蓁这会儿听到他叫自己姐姐心里就软和了下来。见他向自己跑过来,忙蹲身下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然后从买回来的那些糕点里面拿了一块芸豆糕塞到元宵口中。
元宵一口叼住,乐的双眼都眯了起来。
☆、贵人
叶蓁蓁抱着元宵给他吃芸豆糕的时候, 许攸宁目光正在不着痕迹的打量那两个人。
叶细妹这时也对他笑道:“你们两个回来啦?”
许攸宁对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娘。
叶细妹答应了一声, 然后转过头对那位嬷嬷笑着说道:“这是我儿子, 这个呢,是我女儿。刚刚他们到外面去买点东西。”
虽然严格说起来, 许攸宁既是她继子, 也是她女婿,叶蓁蓁呢,既是她女儿, 也算是她儿媳妇, 但这个关系掰扯起来比较复杂,所以叶细妹对外人说起的时候依然只说许攸宁是她儿子, 叶蓁蓁是她女儿。
而且他们两个现在也还没有成亲嘛。
给那位嬷嬷介绍完许攸宁和叶蓁蓁之后, 她又转过头对许攸宁和叶蓁蓁说道:“先前你们两个走了之后, 元宵就一直闹腾着要去找你们, 趁着我洗衣服的空隙他竟然偷偷的一个人就跑了。我到处都找不见他,把我给吓的啊。后来是这位冯嬷嬷和这位姑娘送了元宵回来。我一问,才知道元宵竟然跑到了山门外面去,是冯嬷嬷和这位姑娘正好从外面回来, 看到元宵一个小孩到处乱跑,牵着他,一个人一个人的问过来,才将他送了回来。我这里正感谢她们两个呢。要不是她们两个,指不定元宵就跑到哪里去了。若遇到拐子将他拐走了, 那可怎么办?”
说完,依然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可见刚刚她确实被吓到了。
一听这两位送了元宵回来,许攸宁和叶蓁蓁忙对她们两个人行礼致谢。
冯嬷嬷就笑着叫他们两个人不用多礼。然后目光打量了他们两个一打量,目光看到许攸宁的时候微怔。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头对叶细妹笑道:“你这一双儿女很好,你是个有福气的。”
叶细妹谦虚了两句。
冯嬷嬷显然也不欲在这里多待,再说了两句话便起身作辞。叶细妹苦留她们两个吃饭也留不住,见叶蓁蓁和许攸宁买回来两盒子糕点,连忙拿了一盒子糕点过来塞到冯嬷嬷手里。
冯嬷嬷原还不要,但被叶细妹说:“虽然这些不值得什么,但到底也是我的一片感激之心。嬷嬷你一定要拿着,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冯嬷嬷只得拿了。
叶细妹又问:“今儿跟您虽然才头一次见,但跟您说话我觉得心里特别舒畅熨帖,嬷嬷您住在哪里?改明儿我望你去,跟您说说话儿?”
冯嬷嬷但笑不语,作别了众人,领着那位年轻的姑娘出门了。
许攸宁往外望了望,见冯嬷嬷和那位姑娘竟然一路沿着台阶往山上走,心里便有些猜出来这两位是什么人。
叶细妹却没有猜想到,还在跟叶蓁蓁说话:“这位冯嬷嬷明明是个热心肠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为了元宵挨个的问人给我送了回来。可怎么我问她住在哪里,想带着元宵去拜访她,好好的感谢她一番,她却不说?就是方才说话间我委婉的问她是什么人,她也只笑着不说话。”
叶蓁蓁刚刚正在忙着说元宵:“你怎么这么调皮,竟然敢一个人偷偷的跑出去?若你走丢了,你让我们到哪里去找你?往后可再不能这样了啊。”
元宵也不晓得是没有听懂,还是压根觉得这件事只是件很小的事,面上看着不以为意的很,只嘻嘻的笑。
叶蓁蓁给气的,掀过他身子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抬手就要打他屁股,好让他长长记性。
教育小孩儿就是这样,有些危险的事就要让他牢牢的记住,好往后永不再犯。
不过叶蓁蓁心疼元宵,哪里舍得真打啊?手高高的抬起来,落下来的力道却是轻轻的。元宵甚至连哭都没有哭一声,反而在她腿上一直不停的扭动着。
叶细妹见了就说:“你这哪里是在打他,分明是在给他挠痒痒。这样他才长不了记性。”
叶蓁蓁也知道自己下不了手,索性叫许攸宁过来:“哥哥,你来。”
元宵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撒丫子要跑。但才刚跑出去一步,后脖领子已经被人给拽住了。
许攸宁以前要做木雕,手上的力气就很大,后来在府学里面学了骑射,棍棒刀剑之类的功夫,那手劲就越发的大了。纵然现在元宵都快三岁了,身子也壮实,还在不停的挣扎着,但许攸宁竟然单手就将他给拎了起来。
拎着他的身子举高,让他跟自己的视线对平,然后一字一句的问他:“你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往外跑了?”
明明许攸宁说话的声音很平静,面上看着也没有生气的模样,眉眼间甚至还很平和,但被他那清泠泠的目光一看,元宵还是止不住的觉得透心凉,害怕。
就哆哆嗦嗦的回答:“不,不敢了。”
许攸宁再问:“真的?”
元宵很认真的点头:“真的。”
“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若下次再让我发现这样的事,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容易的饶过你。”
许攸宁说完这句话,才将元宵放下地来。
叶细妹和叶蓁蓁对这样的场景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知道元宵不怕她们两个,但心里很畏惧许攸宁,所以大凡她们两个搞不定元宵的时候就直接将许攸宁叫出来,那元宵立马就乖了。
两个人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还都说许攸宁说的对,让元宵听许攸宁的话。
元宵心里就觉得很委屈。怎么就没一个人心疼他,反倒还都说许攸宁说的对,让他听许攸宁的话啊?他还是个小孩子好不好。
一伤心,扑过去抱着叶蓁蓁的腿就哭上了。
哭也是假哭,干嚎,没眼泪水。一边嚎,还一边扯着嗓子喊:“哥哥不喜欢元宵,哥哥只会凶元宵。哥哥只喜欢姐姐,我都看见了,哥哥会抱姐姐,会亲姐姐,哥哥从来没有那样抱过元宵,亲过元宵。”
叶蓁蓁:
许攸宁:
叶蓁蓁脸上立刻火烧云似的通红,许攸宁俊脸也笼了一层薄红。
叶细妹则掌不住哈哈的笑出了声来。
这下子叶蓁蓁的脸就越发的红起来。
叶细妹还不嫌事大,一脸促狭的笑道:“你们两个也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也该避避元宵的嘛。他现在大了,什么事不懂?”
只羞的叶蓁蓁连脖颈那里都红了。要是现在地上有条缝,都能立马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其实她有心想要辩解她和许攸宁从来没有当着元宵的面抱抱或者亲亲,肯定是有的时候元宵偷看了去。这小子现在鬼精灵的,身手又灵活,想去哪里一个人偷偷的都能溜过去,旁人还都不能察觉。
但是转念一想,这种事还要怎么辩解啊?所以最后也只是红着一张脸,拎着先前买来的菜蔬去厨房烧菜准备午饭了。
叶细妹笑出声来。笑完抬手打了元宵屁股一下,说他:“往后你不要总偷偷摸摸的跟着你哥哥姐姐。”
打完,又从那盒糕点里面拿了一块茯苓糕塞给他:“吃吧,可别再往外跑远了。”
元宵就双手拿着茯苓糕,喜滋滋的找个地方坐着啃去了。
叶细妹转过头跟许攸宁说话:“刚刚那位冯嬷嬷和那位姑娘,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吧?”
不比刚刚的一脸促狭调笑,这会儿她面上看着很正经认真。
纵然她见得世面不多,但也看得出来那位冯嬷嬷的穿戴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冯嬷嬷言谈举止间的端方气度,绝非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
许攸宁也敛了面上的羞意,转身伸手指往山上指了指。
苍翠树木掩映中,依稀可见一带寺庙的朱墙琉璃瓦。
“她们是服侍里面住着的那位的人。”
叶细妹他们来这寺庙借住也个十来日了,她又是个好打听的人,早就听得说山上的寺庙里面住了个什么人,这会儿听许攸宁这样说,等明白过来,她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片刻之后她才轻声的说道:“原来曾经是宫里的人,难怪说话行动跟我们都不一样。”
顿了顿,她又轻声的说道:“论起来庙里住着的那位也可怜。自己的爹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女,这得是有多狠心啊。也难怪宁愿住在这庙里也不愿意回家了,那样的爹,还要了做什么?”
许攸宁没有说话。
他在府学的时候看过史书,知道太多历朝历代为了权势杀兄囚父的事,也深深的明白天家无亲情这个道理。所以在权势这件事上,他一点儿野心都没有。
只想考取个功名,谋个官职,养活自己一家人便足矣。而且最好能远离京城。
因为京城自古便是个是非地,京官哪怕官职再小,只怕都要不可避免的被扯入各种纷争。还是外放的好,天高皇帝远,安稳,也自在,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会试他肯定不能全力以赴
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可不敢跟叶细妹说,说了还得了啊?
就只听着叶细妹在那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为自己女儿着想,对自己女儿这么狠心的爹
冯嬷嬷两个人一路走进寺庙中,有僧人看到她,连忙单手举在胸前对她行礼。
冯嬷嬷也回礼。不过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行完礼之后就各走各的。
冯嬷嬷就一路走进了寺庙的最里面。
是一处很大的院落,两边都有厢房,看得出来原是这寺庙里的僧人居住的地方,但是现在这里并无一个僧人的踪影,只有个年轻的姑娘在打理一丛杜鹃花。
看到冯嬷嬷,这位姑娘还恭敬的对她行了礼,然后说道:“嬷嬷您回来了?娘娘方才诵完经之后还问起过您呢。”
☆、娘娘
冯嬷嬷听了丫鬟的话, 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走。
正面是五间禅房,正中间那间供奉了一尊手捧白瓷净瓶的观世音佛像。面前香案炉子里的香烟还没有熄, 满屋子都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不过这屋里却没有人。
冯嬷嬷便转过身往东梢间走。
原来这里是个小小的净室, 里面简单的陈设了一张小方桌和两只蒲团,帐幔之类的颜色也都很素净, 唯有临窗小几上放了一只白釉小瓷瓶, 里面斜斜的插了两枝红梅花,是这室内唯一算得上的鲜艳颜色。
有一个妇人背对着冯嬷嬷跪坐在一只蒲团上面,正在提笔抄写经书。身上的衣裳穿的也很素净。只是明明看着身姿还是纤细的, 却是一头银发, 瞧着实在是有些不相称。
冯嬷嬷小步走上前,对这人行礼, 口称娘娘, 态度极恭敬。
就听得这妇人幽幽的叹了一声。随后就听到她说道:“冯嬷嬷,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再不是什么娘娘了,怎么你还是叫我娘娘呢?”
说着,将手里的毛笔搁在桌面的笔架上,抬起头来看冯嬷嬷。
看相貌, 分明还不到四十岁,但若只看她的满头白发,却如同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妪。
冯嬷嬷心中难过,面上的笑容就有几分勉强:“是老奴记性不好,惹您伤心了。”
只是不叫她娘娘要叫她什么呢?长公主?她自己是绝对不接受这个称呼的。夫人?那也太折煞她了。
想来想去, 也只能说娘娘的父亲是个心狠的,竟然做得出那样的事来,却将自己唯一的一个嫡女抛到现在这样的一个地步。
阮云兰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冯嬷嬷:“你今儿出去,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话?”
冯嬷嬷素来只跟着她在这寺庙中礼佛诵经,极少出门的。不过有时候皇帝会叫人过来召见冯嬷嬷进宫,问一问阮云兰的近况。
知道即便召见了阮云兰她也绝对不会进宫,而且父女两个人现在就算见了面其实也无话可说,阮云兰反倒又会说起往事,指责自己的父亲。
冯嬷嬷便将她今儿进宫之后皇帝问她的话都说了。无非也还是如同一样一样,问的都是一些饮食起居上的事罢了。
阮云兰听了就冷笑:“他这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了才好。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就相当于时刻在提醒他他的那个皇位是抢了他自己女婿得来的,有多么的肮脏。只有我死了,他才会觉得心里舒服。”
冯嬷嬷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只怕没有哪对父女之间的关系跟他们这样奇怪了。
阮云兰也说不出话来,紧紧的攥着手里的佛珠。
但凡提起她的这个父亲,她心里就只有满腔的怨恨。
气氛一时很尴尬诡异起来,冯嬷嬷不敢再说什么,就低下头来。
一眼看到手里还拿着的糕点盒子。
为了缓解这个气氛,她就陪着小心,将先前她如何遇到元宵,又如何送了他回家,见到他母亲,随后又如何看到许攸宁和叶蓁蓁那一对兄妹的事都说了。
就当是说个好玩儿的事讨阮云兰开心。
“他们的那个娘倒是个客气的,我临走的时候还非要塞给我这一盒子糕点。路上我打开盒子看过了,里面有娘娘爱吃的茯苓糕。虽说是民间小摊贩做的,比不得以前咱们宫里御厨做的,但娘娘不妨尝一尝也好。”
说着,打开手里拿着的糕点盒子递过来。
阮云兰转头看过来,就见里面放着茯苓糕和芸豆糕两样糕点。
但是她却没有拿茯苓糕,反而拿起一块芸豆糕来看了看,随后说道:“我记得宁儿是最喜欢吃芸豆糕的。不过那会儿他还小,不到两岁,我也不敢给他多吃,怕积了食,最多也就掰下来半块给他。原还想着等他再过了三岁的生辰,就一整块都给他。谁晓得后来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竟是等不到他过两岁的生辰。”
说着,一双眼圈儿就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冯嬷嬷听了,心里也难过。就安慰阮云兰:“我记得殿下出生的时候这寺里的方丈曾经给他批过命,说殿下的命格很好,贵不可言。还说殿下纵然命里会有些波折,但也都会逢凶化吉,有贵人相帮。如此说来,殿下现如今说不定还好好儿的活着,往后娘娘您自有见到殿下的那一天。”
“我自然也希望他还活在这世上。这些年我礼佛诵经,也是祈求菩萨可怜见的,能保佑我的宁儿逢凶化吉。不求他以后如何的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的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好。可是嬷嬷,”
说到这里,阮云兰忍不住落下泪来,“你不用再哄我了。我心里明白的很,我那个父亲是个狠心的人。当年我那般儿的求他,他想要皇位,拿去便是,只求饶我夫君,还有我一双儿女的性命,我们一家子宁愿做平民老百姓,终生不踏入京城一步。可你猜他怎么说?说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但凡只要留得这些皇家的血脉在,难保朝中就不会有终于他们的臣子起事。为免除后患,他可是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夫君,还有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宁儿,以前他那般的说这个外孙像他,事到临头不也狠心的对他举起了刀。若非我母亲及时赶到,又有几名侍卫拼死守卫着他杀出一条重围,只怕他当时就跟他的父亲和姐姐一样死在了我的眼前。但纵然逃出去就怎么样呢?我知道我父亲肯定会遣人追杀的。他才一岁多大,那几个侍卫就算武艺再高强,能抵抗得了我父亲遣出去一波一波追杀的人?我知道我的宁儿显然是没活路了。若不然,这些年怎么没有听到他的一丝消息。”
说到这里,阮云兰抬手抚面,呜咽起来:“我的丈夫和我的一双儿女都死了,还是被我父亲杀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他当时做什么不干脆也杀了我,还要留我一命做什么?我也想死,可母亲却一直哭着求着要好好的活下去。就是她临死,也拉着我的手,叫我答应她往后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可是嬷嬷,我这活得还不如死了呢。至少死了就一了百了,再不用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都伤心痛苦。”
冯嬷嬷是自小儿就伴在阮云兰身边的,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会儿见着她痛苦,她心里也难过。
也顾不得什么身份逾越了,走过去将阮云兰搂在怀里,慢慢儿的拍着她的背,跟小时候那般的哄着她:“您快别哭了。您就想着,当年说不定那几个侍卫就护着殿下成功的逃了出去,殿下现在还好好儿的活在这世上,你们母子总还有相见的那一日。这人啊,但凡这心里有了个念想,再苦再难的日子也都能熬过去了。”
这般儿说着,冯嬷嬷忽然就想起许攸宁来。
先前在山下头一眼瞧见许攸宁,只觉得他眉眼间有几分像阮云兰,倒让她一时有些看怔了。
看年龄,殿下若还活着,倒也是他这个年纪。
但冯嬷嬷转念又想着,那是叶细妹的儿子,而且天底下眉眼生的相像的人很多,难道她还要以为这个许攸宁是她家殿下不成?
这怎么可能呢?殿下要是真的被那几个侍卫安全护着逃了出去,怎么能让他沦落到要借住寺庙的地步呢?而且,冯嬷嬷心里也觉得阮云兰说的很对,依照当今皇帝那个狠毒的性子,只怕会一直遣人追杀殿下,仅凭那几个侍卫,如何能护得了殿下周全?
便是护得了,这些年怎么不见殿下的半点消息,也全然不见殿下来找娘娘?殿下他定然已经是
想到这里,冯嬷嬷心中又是一酸。
殿下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小时候她还经常抱着殿下玩耍呢,结果就
心里不由的也怨恨气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来
叶蓁蓁和许攸宁商议了一番,觉得将那支簪子和那副镯子已经典当的事还是要告诉给叶细妹知道。
他们是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最基本的信任。不然若往后叶细妹万一问起来,他们该怎么回答?到时再叫叶细妹知道这件事,她能不生气?
而且,现在他们手上有了这一百两银子,还商议着要搬离这里赁个房子居住,叶细妹能不怀疑他们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与其等她到时问起,不如现在两个人主动坦白的好。
于是等到吃完午饭,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就开始去跟叶细妹请罪了。
☆、浮现
叶细妹听完他们两个人说的话倒没有责备他们两个人, 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也知道没钱的苦处和难处。就不说旁的, 每天让许攸宁既读书又抄写佛经的, 还怎么让他专心准备应试?
不过还是有点儿埋怨叶蓁蓁不该将那两样东西死当了,该活当, 这样往后等他们有钱了就能赎回来。
总觉得那是叶蓁蓁的东西, 哪怕往后她一辈子都不能找到她的亲生父母,但也该让她一直放在身边的。
叶蓁蓁无所谓的很,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关于原身亲生父母的事。不过心里多少也有点儿感激原身的亲生父母。当年要不是抛弃原身的时候还塞了这两样东西, 那现在他们这一家子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笑着劝慰了叶细妹两句, 然后就开始商议在外面赁个房子,搬离这寺庙的事。
二月初九就要进行第一场会试了, 现在都快要到一月下旬了, 好些事都该着手准备起来了。
不说许攸宁他们这一家子开始准备在外面租赁房子, 准备会试的事, 只说沈掌柜在他的东家,现在是右通政郑大人家的太太,人称郑太太的生辰前一日将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簪子和那副白玉绞丝镯子进献上,郑太太见了果然很喜欢。便问他这是在哪里寻来的这两样好东西。
恒誉当每隔三个月就要像郑太太交一次账的, 既然是当铺里的东西,那自然该对郑太太说明,不然往后这账对不上,沈掌柜也要吃挂落。
就如实说了这是一对男女拿过来当的。
当然也暗中的给自己表了一番功,只说自己费了好一番唇舌, 才说服那两个人同意死当。
既然是死当,那郑太太便可一直将这两样东西留在身边,而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客人来赎回的事。
郑太太又问明这两样东西当了多少钱,得知是一百两银子的时候,就好好儿的嘉奖了沈掌柜一番。
要知道虽然都是金子,都是玉,但到了她们这个阶层,更多的看的就是工艺了。
像这支簪子上面的点翠,手艺就极好。还有这副白玉镯子,竟然是绞丝的,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和玉镯子能比得上的。一百两银子能买来这两样,实在是很划算了。
于是次日她生辰的时候头上就戴了这支簪子,手腕上也笼了这副镯子。
非但如此,去参加户部尚书夫人的寿宴时她也戴了这两样首饰。
说起这位户部左侍郎夫人宁秀静,原也只是个小官之女。不过她相貌生的极其秀丽,京城中都闻名的。当年原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眼见婚期都已经定了下来,不想她那位未婚夫婿家里竟然坏了事,被当今皇帝发配到云南去守边境了。至于他们两个的婚事自然也就这么黄了。
但这位宁夫人在京城中是甚有美名的,依然有人上门求亲,她父亲便在其中择了一个将她嫁了。
说起来这人也是个官宦世家,家世背景都是好的,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个人年纪比她要大了十五岁,前面也娶过一任妻子,不幸死了。留下一双儿女。
所以这位宁夫人嫁过去其实是做填房的。
不过她这位夫婿在仕途上倒是个很有出息的,官场浮沉这些年,竟然就做到了户部左侍郎这个位置。又因为老夫少妻,纵然这些年这位宁夫人都没有生养过孩子,但对她还是很宠爱的。
不过就算这样,京城人但凡说起她来,暗地里也依然都要说她一句是个没有福气的。
因为当年她那被发配到云南的未婚夫婿那一家,后来竟然在云南立了功,将那一块镇守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再无外敌敢进犯,也无刁民敢闹事,皇帝嘉奖,竟然给封了个长兴侯的爵位。
等到父亲死了,儿子,也就是宁夫人的那个未婚夫婿就袭了这个长兴侯的爵位。想来若是当初宁夫人已经跟她的未婚夫婿完了婚,现在就是个侯夫人了,哪里能是个侍郎夫人能比的呢。
郑太太虽然年数较宁夫人要大,但无奈宁夫人夫婿的官职比她夫婿的官职高,所以即便见着宁夫人她也是要上前行礼的。
听得说今儿是宁夫人三十一岁的生辰,原也不是个整生辰,但因为她夫婿宠爱她,所以也要操办一番。
下帖子遍请了相熟的各位大人家的女眷不说,还请了一班戏子在后花园搭台唱戏。
郑太太现在就被丫鬟领着去后花园,隔着十来步远就看到宁夫人坐在一群女眷中间。穿一件蓝色绣芍药花纹的大袖衫,一头乌发盘成高高的发髻,露出一截纤细优雅的脖颈来。
发髻上只点缀了一支赤金镶蓝宝石的蝶恋花簪子,一朵点翠菊花发饰,打扮的很素雅,一点儿也不像是过生辰的人。只在鬓后压了一朵石榴红色的堆纱绢花,才让人觉得她身上有点儿喜庆的色彩。
相貌自是不必说,都已经三十一岁的人了,依然娇柔的如同二十多岁的人。只不过一双纤眉总是微微的蹙着,哪怕在跟人说话微笑的时候,依然会给人她很忧愁的感觉。
但美人儿即便再忧愁那也依然是美人儿,反倒因着这忧愁会让人心里更加的怜惜她。
郑太太就想着,难怪这位宁夫人只是过个小生辰她的夫君还要给她大肆操办,想来就是想要讨宁夫人欢心的。
又一次小声的叫自己的丫鬟查看了下她身上的穿戴可有问题,郑太太这才堆起满面的笑容,走过去对宁夫人行礼,恭贺她今日生辰之喜。
宁夫人不是个喜欢交际的人,平日京城女眷有什么聚会她是能推就推了,跟这位郑太太她也只见过几面,并不算得很相熟。
就是她今儿的这生辰,发出的帖子其实都是她的夫婿叫人写的,她自己一点儿都没有上心,所以也并不知道邀请的人里面会有郑太太。
不过现在既然郑太太来了,宁夫人也只得面上浮了笑意,同她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然后就笑着叫她坐。
但其实目光都没有怎么落在她身上,可能连这位郑太太到底生了个什么模样都没有入心。
郑太太有意在人前显摆她前几日得了两样好首饰,所以即便坐下了,也一会儿的就故意的抬高胳膊,好让宽大的衣袖子落下去,显出她手腕上戴的那副白玉绞丝镯子来。又或者是跟人说话的时候不时的抬手摸一摸头上簪的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的簪子。
如此几次,旁人自然也都注意到了。就有一位关系跟她比较相熟的太太笑着问道:“郑太太,你这副镯子和你这支簪子是近日新添的?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郑太太心中暗喜,面上却做了不在意的模样说道:“这也是前几日我生辰,我家老爷说要给我置办两样好首饰,就去彩蝶轩买了这两样送我。我也不知道好是好不好。”
彩蝶轩是京城里面最好的首饰铺子,在那里买的首饰怎么可能会不好?
当下一众女眷有夸的,说这两样首饰很好,一看就知道很贵重。也有暗地里鄙视郑太太的,到底是个商户人家出身,不过是得了两样首饰罢了,就值得这样夸耀。在座的哪位夫人没几样好首饰,可有见过跟你这般故意夸耀的?
这一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宁夫人。
目光望过来,先是看到郑太太手腕上的那副白玉绞丝手镯,目光就怔了一怔。随后再看到她发髻上戴的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的簪子,心中就大震起来。原还随意搁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猛的就攥紧了起来,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鼓了起来。
旁边伺候她的丫鬟看到,忙问道:“夫人,您,您怎么了?”
宁夫人恍若未闻,只开口叫郑太太:“郑太太,你,你头上的那支蝶恋花的簪子,给我瞧瞧。”
心情激动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而且面上看着还很急切的模样,与她刚刚那一副万事都不上心的模样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郑太太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笑道:“原来宁夫人也喜欢我这簪子?”
一面说,一面抬手将簪子拔了下来,起身往宁夫人这里走近两步,然后就要递过来。
宁夫人不待她走近,也已经起身站起来往她这里走。看到簪子,立刻就伸手来接。
伸出来的手都在发颤。待接了簪子,细看一番,看清簪身上錾刻的那三个字,她蓦然觉得心中如有千万面鼓在同时敲响,竟是头都晕了,整个身子都开始发起抖来,摇摇欲坠。
她的丫鬟见了,忙走过来扶住她。一面焦急的叫她:“夫人,夫人,您怎么样?”
宁夫人依然没有理她,只当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反倒一把抓住了郑太太的胳膊,着急的问她:“这支簪子,你是哪里得来的?”
郑太太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为何宁夫人看到她的簪子会激动成这样。
但是她刚刚才说过那番谎话,这会儿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接了下去:“这,这簪子,是,是我家老爷在彩蝶轩买来的。”
宁夫人心想你这肯定在撒谎,彩蝶轩怎么可能会卖这簪子?
她原是要好好的质问郑太太一番的,但转眼见在场的一众女眷都在望着她和郑太太,晓得此事不宜张扬,便松开了握着郑太太胳膊的手,只叫她:“郑太太,请你跟我来我屋里一趟,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说着,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
郑太太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得抬脚跟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寻找
宁夫人带着郑太太一路到了她自己住的院里。进了正屋之后也没让丫鬟站在旁边伺候, 而是将她们全都遣了出去, 只留了一个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丫鬟。
自然,她的这个丫鬟现在年纪也有三十多岁了,早就嫁了府里的一位管家, 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旁人看到她都要尊敬的叫她一声吴嫂。
等不及叫郑太太坐,宁夫人已经又迫切的问了出来:“郑太太, 你老实告诉我,这支簪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是个性子柔弱的人, 就算这会儿心里再迫切,但问出来的话也柔柔软软的,还带着颤音。
刚刚吴嫂留在这院子里面操持, 并没有跟着宁夫人到后花园去,现在猛然的见她回来了,还带了郑太太回来,问这样的话,心里奇怪起来, 就凑近过来细看她手上拿的这支簪子。
吴嫂是晓得原委的,这一看之下脸色也立刻就变了,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宁夫人:“夫人, 这支簪子是”
宁夫人对她点了点头,眼里还有泪光。
郑太太都快糊涂了, 但想了想,依然还是说道:“这支簪子,确实是我家老爷从彩蝶轩买回来的。难道夫人觉得有何不妥?”
刚刚才在外人面前秀了一把自家老爷对她是如何的好, 这会儿总不能立刻就说不是吧?那不是在明晃晃的打自己的脸?
这下子还没有等到宁夫人说话,吴嫂先忍不住了,对郑太太说道:“郑太太,这支簪子怎么可能是您家老爷从彩蝶轩买的呢?也不怕实话告诉您,这簪子,原是我家夫人做姑娘的时候戴过的。后来不小心弄丢了,我家夫人心里还很难过。彩蝶轩难道会卖十几年前就有的簪子不成?”
她这话说的还是比较客气的,不过也隐瞒了当年的原委。
郑太太听她这样说,面上就有几分羞意。但依然还是不想就这么承认,就说道:“这世上相像的簪子也不是没有,怎么见得这簪子就是宁夫人十几年前的那支呢?许是你们看错了也说不准。”
宁夫人的夫婿现在毕竟是户部左侍郎,郑太太现在即便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跟宁夫人说话的时候也不好太表现出来。
吴嫂便又说话了:“我家夫人怎么会看错呢?”
一面说,一面示意郑太太过来看:“您来看,这簪身上錾刻着长相思这三个字不是?这可是特地请人錾刻上去的,这世上还能有同样的不成?”
郑太太这才不说话了。
哪家的簪子簪身上没事会錾刻长相思这三个字啊?而且对于一般闺阁的姑娘来说,一般也不会买这样的簪子。
这簪子,显见得就是相爱之人赠送的。那当年这支簪子是谁送给宁夫人的?
郑太太心里正想着这件事,就听到宁夫人在很诚挚的对她说道:“郑太太,求求您,实话告诉我这支簪子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您放心,我绝不会忘了您的这份恩情。”
说着,竟是要对郑太太跪下。
吴嫂和郑太太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也都抢着过来扶她。
吴嫂落泪:“夫人,您这是,唉。”
郑太太则是慌忙的说道:“您可千万别这样,我告诉您实话就是了。”
说着,便告诉宁夫人这簪子是她名下当铺的掌柜送来的,说是有人拿来当着。
也说了一块儿当的还有她现在手腕上戴着的那副白玉绞丝手镯。
宁夫人听了,便请她将那副手镯脱下来给她看一看。一边儿看,一边还回过头流着泪跟吴嫂说:“碧桃,你瞧,这是不是当年我戴在手腕上的那副镯子?难怪刚刚我打眼一瞧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原还只以为这是我看错了,这样的绞丝镯子外面也多的。但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我当年戴的那副。”
说着,声音越发的呜咽起来。
吴嫂听了心里也难过。但碍于郑太太在这里,也不好拿话来劝。只问郑太太:“郑太太,奴婢请问您一声,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子,是谁拿到您的当铺里面去当的?”
郑太太心里正在想,这主仆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特别是宁夫人。纵然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子是她以前做姑娘的时候戴过的,不小心弄丢了,但以她现在的这个身份,要什么样的首饰没有,值得见到这两样东西就伤心成这个样子?
猛然的听到吴嫂问她话,她愣了一下才回道:“这我却不清楚。那日只恍惚的听沈掌柜提起过,说拿了这两样东西来当的是一对男女。两个人年纪应该都不大,女孩儿管那个青年男子叫哥哥,两个人约莫是兄妹罢。”
沈掌柜也是想在郑太太面前邀功,要让她觉得自己会办事,所以才将那日的事详细的告诉了郑太太一遍。
“兄妹?”
宁夫人和吴嫂对看了一眼,显然两个人都不信。随后吴嫂便又再问郑太太:“郑太太,那位女孩儿,多大年纪?”
郑太太能听得出来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很紧张,声音里面都带着颤。宁夫人比她更紧张,双手紧紧的攥着手里的那支簪子和那副手镯,望过来的目光里面有紧张,也有期待。
虽然郑太太觉得她们主仆两个实在很奇怪,但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都承认过这手镯子和这簪子不是她家老爷买的,脸也早丢了,索性就将自己知道的就都直说了罢。
若是这位宁夫人往后肯在她家夫君面前说几句她家老爷的好话,那也是值了的。
就说道:“我倒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儿。不过那日好像听沈掌柜提过一嘴,说约莫十五岁左右吧。”
“十五岁?十五岁?”
宁夫人一听,激动的就去看吴嫂。
吴嫂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镇定一些。随后就对郑太太屈膝行了个礼:“郑太太,劳烦您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劳烦您一件事?那位沈掌柜,您看这两天若有空,您带他过来,我们见见他,如何?”
总还是要问清楚那日的事的。
见郑太太犹豫不决,吴嫂立刻便说道:“郑太太您放心,我家夫人心里往后肯定领着您的这个恩情,是绝对不会忘的。”
她都这样说了,郑太太自然也同意了。
就爽快的点了点头:“行。那明天我便带她过来拜见宁夫人。”
彼此又说了两句话,宁夫人叫吴嫂过来,低声对她耳语了两句。
随后就见吴嫂走开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又回来了,手里拿了几张银票。
宁夫人叫吴嫂将这几张银票拿去给郑太太。
郑太太正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一时还不敢接银票。就听到宁夫人歉意的在说道:“郑太太,这两样首饰我确实是极喜欢的,当年不幸,不幸弄丢了,我心里还难过了好些时候。难得现在竟然又教我看到了,我就想要留下来。这五百两银票你拿着,权当是我在你这里买了这两样首饰,如何?还请你一定要收下。”
五百两银票?!
这两样首饰当日沈掌柜才花了一百两银子,但是现在宁夫人竟然要给她五百两银票,算下来她岂不是白赚了四百两银子?
这四百两银子,什么样的首饰都够买了。
郑太太很心动,但面上还是要推迟一番。后来见宁夫人确实一直坚持,便喜滋滋的自吴嫂手里接过了银票来。还对宁夫人说道:“夫人您放心,明儿我必然带着沈掌柜到您府上来见您。”
却被宁夫人想了一想之后给阻止了:“也不用到我府上来。这样,明日我让人在如意楼订间雅座,你带着沈掌柜去那里罢。”
郑太太忙应了下来。彼此又说了两句闲话,宁夫人叫个丫鬟进来,让她将郑太太送到后花园看戏去了。
待丫鬟一走,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激动和紧张,转过头对吴嫂就说道:“碧桃,你说,你说,这是不是她?”
其实吴嫂也不敢肯定,但眼见宁夫人这般激动,哪里能说不是?便宽慰她:“这极可能便是了。待明日咱们去问了沈掌柜便知。”
不过她心里也有些没底。
纵使沈掌柜见过那位姑娘又怎么样?难道他一个当铺里的掌柜,还会问清楚来典当的人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不成?都是进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的。而京城又这样大,要到哪里去寻那位姑娘?而且这件事还不能大张旗鼓的办,不然若是教老爷知道了
最重要的是,即便寻到了那位姑娘,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就是。
好在宁夫人虽然性格柔弱,却也是个聪明的。也想到了这一层,就吩咐吴嫂:“明日咱们带了笔墨纸张一块儿过去。待见过了那位沈掌柜,我要慢慢的询问他那位姑娘的长相,然后我要将她的相貌画下来。再叫人拿了她的画像到处去打听。不论如何,我都是一定要找到她的。”
吴嫂见她一脸坚决的模样,虽然心中不忍,但想了想,她还是小心的说道:“夫人,这件事,您还是要悄悄儿的办才好。若不然,教老爷知道了这件事,您这往后”
“碧桃,”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一片心为我着想。但你也该知道,当年是我,还有我们家对不住他和他们家。这个孩子,原本我只以为再也找不见她了。但现在天可怜见的,竟然教我知道了这些线索,我怎么能不急着找她?便是大张旗鼓,被老爷知道了我也不怕。我这一生,凡事都不由我自己,但这一次,便是我死了,我也要找到她,将她送去云南跟她父亲和她哥哥团聚。这样,也算是我的赎罪了。”
吴嫂听了,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出门叫人去如意楼订雅间。
☆、情意
二月春闱, 等到放榜的时候因为正值杏花开放, 便称之为杏榜。
杏榜许攸宁自然也是高中了的。只可惜不比童生试和乡试他都是头名,这次却只考了个中上。
但对于一家人来说,只要许攸宁能考中就已经很厉害了, 是不是头名又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这会试可不比童生试或者乡试,而是全国的举子都来参加, 其中不乏头发花白,参加过好多次会试都没有中的人, 如许攸宁这样年轻的,头一次考就能考中,已经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喜报送到家的时候, 叶细妹和叶蓁蓁只高兴的面上的笑容一整天都没有下去过。许攸宁面上虽然也有笑容,但却是淡淡的。
这次会试,他自然没有用全力,但没有想到竟然还能考个第九名。看来接下来的殿试他还要收敛些才好,这样吏部斟酌官职的时候才会将他外放出京城。
殿试在随后的四月。不过只要会试过了, 殿试基本都能过的。只不过是排个名次,吏部好根据名次委任官职罢了。
且眼见得下个月十五叶蓁蓁就要十五及笄了,叶细妹就和许攸宁开始商议起给他们两个人成亲的事来。
这可是许攸宁这几年的夙愿, 现在听叶细妹猛然间跟他提起来,他只觉得一刹那心中如有烟花绽放开来, 可不是得知自己会试考中时能比的。
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怔怔的看着叶细妹。
他这副傻样儿都把叶细妹给看笑了。
她自来就觉得许攸宁是很稳重内敛的一个人,这几年他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看着较以前也越发的沉稳持重起来,没想到现在竟然会高兴的一直傻笑。
笑过之后还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对她行了个大礼,说道:“谢谢娘。”
叶细妹就笑道:“行啦,谢我什么?你和蓁蓁都大了,现在你又考中了会试,眼见得殿试过后你就会有个一官半职的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都说这好事成双,现在让你们两个成亲正好,也算是了了我心里的一件大事。你现在呢,就去对蓁蓁说这件事,然后咱们还要赶紧置办你们两个的喜服和其他的东西。”
许攸宁应了一声,走去寻叶蓁蓁说这件事。
叶蓁蓁正在陪元宵玩,猛然的见许攸宁走过来激动的跟她说这件事,她还有些愣住了。
虽然说她知道这时代十五岁成亲是很平常的事,十三四岁的姑娘成亲的都有,但在她心里,还是觉得十五岁很小了。
就有些迟疑的说道:“现在就成亲啊?”
她觉得,怎么着也得等到她满个二十岁或者十八岁再说吧?
许攸宁一听,心里立刻就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