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这么说, 青葙只能点头。
方才额头磕上石阶时,她没有感觉,等站起来了才隐隐察觉到疼痛,她抬手摸了一下,发现磕破皮,流血了。
“别碰。”李建深冷声道。
她刚从地上爬起来,又沾了糕点,手上尽是灰尘和碎屑,摸了对伤口不好。
青葙的手一顿,说:“是。”
她跟着李建深进承恩殿,跪坐在外间的毡毯上,而李建深坐在不远处,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有宫婢过来替青葙清理伤口,那宫婢的手劲有些重,青葙轻轻‘嘶’了一声。
“太子妃恕罪!”宫婢立即跪下。
李建深想起那次自己被砸伤,青葙替自己处理伤口的事,手指一动,刚要开口,便见她叫那宫婢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说:
“无事,我自己来就好。”
李建深的手指掩在袖下,微不可查地曲起。
外头原先下着淋淋漓漓的小雪,此刻却突然狂风暴作,雪大了起来,不一会儿,地上便白茫茫一片。
殿内燃着银骨炭,炭火烧起来噼啪作响,和着外头的风声,听得人仿佛骨头缝里都能钻出冷意。
李建深掀起眼皮,冯宜了然,十分有眼色地挥手,示意殿内众人下去。
青葙将帕子攥在手心里,静静等着李建深开口。
李建深抿下嘴唇,轻声道:“太子妃就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青葙看着他的脸,视线扫过他眉眼间的那颗朱砂痣,顿了顿,道:
“妾不明白殿下想听什么,还请殿下明示。”
李建深呼吸一窒,是啊,他想听什么,他又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听她讲从前的那个意中人么?
他不在乎,也不想听。
李建深在旁人跟前从来都是持重端稳的,可是这一次他却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躲开了青葙的视线。
青葙见他突然又不理会自己,不免叹了口气,她察觉到李建深这些日子似乎在躲着她,可又着实找不着原因。
难不成当真是因为那日听见她说在关东有过意中人,所以生气了?
她有些不大相信,李建深又不喜欢她,多半不是因为这个,但除了这件事,她又着实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别的地方惹到了他。
李建深见青葙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眸中郁色越发浓厚,垂眼瞥见青葙的手,只见她几根手指上又红又肿,不禁伸手捉住,道:
“怎么回事?”
青葙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随后飞快地抬起头来,摇头道:
“回殿下,无事,不过是入了冬,冻疮复发而已,多谢殿下关心。”
她手上一用劲,将手抽了回来。
李建深的手一空,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好像从未跟他提起过自己从前的事,关东冬日苦寒,她必定是受了许多苦,才会在被王家找回三年后,一入冬手上冻疮还是第一时间复发。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说起。
他和他的太子妃之间,能谈的话太少了,她入宫前的生活他不了解,入宫后,他同样对她知之甚少。
他见她最多的时候,便是在夜里,在榻上,除此之外,他们连话都很少说。
不,不对,在一开始,她是经常同他说话的,可是当时他对这个临时起意娶回来的太子妃并没有多大的耐心,她一同他说话,他便从心底里升起一股烦躁。
也许她是瞧出来了,所以后来,她便也顺着他的意,很少主动同他说话。
他对她,当真算不上好。
李建深抿起嘴唇,一颗心变得愈发沉闷。
这时,冯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打破了殿里的宁静:“殿下,御医到了。”
李建深收回手,将一双手掩回袖下,重新握起。
“叫他进来。”
御医在殿外用长袖扫落身上的雪花,脱靴进殿,绕过一道屏风后,看见了太子与太子妃。
他们两人离的并不远,但却谁也不看谁,好似在刻意避开对方似的,那画面,有种沉闷的诡异之感。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只一眼,便在心中有了计较。
太子和太子妃这是闹别扭了。
御医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不知,恭敬向两人行礼之后,开始给青葙问诊。
她额头的伤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养两天罢了,只是……
御医皱眉,太子妃的胃疾怎么有加重之势?
但此脉象却飘忽不定,无法立即做出诊断,在宫中给贵人看病,讲究落在实处,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没法断定的事,还是不说为妙。
于是,那御医收起手,道:“回太子、太子妃,太子妃的额头只需敷些专治跌打扭伤的药便可,注意休息,三五天便好。”
他又问:“不知太子妃近日脾胃如何?”
青葙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便道:“有劳先生上次为我开的药,已经好多了。”
那御医听见这话,捋了捋胡须,暗想方才应当是自己多虑了。
待由宫人敷了药,青葙见李建深一直不吭声,猜想他多半不愿意自己留在这儿,便起身告退。
李建深还未张口,就见她的身影已然离去。
他抿起唇角,指尖渐渐发白。
“殿下。”冯宜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
“说。”李建深的脸色有些不好。
“奴婢问过外头的禁军,说太子妃受伤确实是因为杨夫人。”
李建深抬起头,冷声道:“说下去。”
冯宜道:“是为了朝政上的事儿,礼部员外郎贾道思是杨夫人的远房外甥,他的顶头上司冯源前几日刚被斩首,是以托她来打听您的意思,这才跟太子妃发生争执。”
“争执?”
“是。”冯宜道:“太子妃不同意,顶撞了杨夫人,这才……”
原来如此。
她受伤的源头竟是他自己,可是方才她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李建深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不好受。
杨氏太过不知收敛,竟打算将手伸到朝政上来,按理她该被下狱,可是她是青葙的母亲,处理了她,便是公然打青葙的脸……
李建深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在替青葙考虑,按照以往,以他的脾气,才不会管那人是谁,直接处理了便是。
然而此刻,他却开始犹豫起来,这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半晌之后,李建深才站起身,缓缓道:“往后,不许杨氏再进宫,然后派人去告诉王植,叫他管好自己的夫人,他若是聪明,便该知道怎么做。”
“是。”冯宜又问:“那贾道思……”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奴婢明白了。”冯宜行了一礼,正要退下,忽听李建深又叫住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建深在殿内来回走动,不发一语,冯宜知道他正在想事,于是安静地等着他张口。
“太子妃回长安之前的事,你知道多少?”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终于缓声问道。
冯宜未曾想李建深竟问起这个,深感意外,从前太子可从来不关心这些事。
“殿下恕罪,奴婢只知道太子妃是在关东战乱之后被王家找回,并且如今在关东还有一位亲人,太子妃时常寄信同他联系,旁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李建深想起来,青葙好似是很少提及在关东的日子,似乎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看着外头的飞雪,道:“查。”
冯宜应声称是。
等殿里只剩下李建深一个人,他才躺在床上,开始睁着眼睛回想方才自己的反常举动,眼中难得出现一丝茫然。
卢听雪嫁给崔六郎,后来又在端州出家做了道姑,当初他到端州平叛的时候,其实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她。
他知道那三年里,她必定经历过许多事,受过许多苦,可是直到今日,他都没有想要了解过。
旁人的经历,他从来都没有兴趣。
可是如今,他却不知哪根弦没搭对,竟起了想要了解他的太子妃的念头。
王青葙。
她对他来说,本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的关系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准确来说,是他对她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叫李建深感到无措。
他躺在那里,脑子里却忍不住在想,她如今在做什么?额头上的伤还疼么?还有她手上的冻疮
李建深豁然坐起身,一双眼睛透过朦胧的窗纱往丽正殿的方向看去。
29. 第 29 章 喜欢
青葙照着御医的话, 仔细用药,那额头上的伤三五日后虽消下去,却留下一道细小的疤痕, 虽不显眼, 但到底不大好看,只能用细粉遮住。
对着镜子里的青葙,柳芝有些可惜道:“都怪那日奴婢没快些回去, 不然殿下也不会……”
她摇头:“杨夫人也太过狠心了些,殿下怎么说都是她的女儿, 她也真下得去手。”
那日,她见到青葙额头带血从承恩殿里出来,还以为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动了手,直被唬了一跳。
后来知晓青葙受伤是因为杨氏,又不免感慨太子妃命苦。
太子妃从不爱在她们这些宫人面前说起自己从前的事,但长了耳朵的都知道, 太子妃是在关东长大的, 而王家在前朝却世代盘踞在江南, 虽比不上高门大户, 但到底也是世族人家,这样人家的女儿却流落民间, 还流落到离江南千里之外的关东之地, 其中必有隐情。
关东苦寒, 且前些年饱受战乱, 可想而知,太子妃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娃在那里是受了多少的苦楚才能平安长大。
她想,太子妃在王家人找到她的时候必定很是高兴,然而……
柳芝叹了口气, 瞧着杨氏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便知,太子妃回到王家的那一年里怕是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见她唉声叹气的,青葙不由拉着她的手道:
“好姐姐,这疤这么小,有什么的?放心吧,旁人瞧不出来。”
柳芝无奈,她就知道等着她的必然是这句话,太子妃心大的没边,好似这世上除了太子,就没她在乎的事。
不对,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太子妃好似连太子也不在乎。
真是奇怪,这两个月太子不见人影,太子妃几乎日日做了糕点守在承恩殿外头,等着太子殿下回来尝一口。
谁见了不说一句情深义重,可她为何还会有这样离谱的念头?
定是这些日子日日听樱桃那丫头对着那鹦鹉念叨,被念昏了头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只见樱桃将自己裹成粽子一般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一边走一边抱怨:
“这么冷的天,可真要冻死人了。”
“就属你最怕冷。”柳芝笑着用手指推她的额头:“叫你办的事办了么?”
樱桃轻哼一声,道:“我怎么会将殿下的吩咐忘了。”
然后小跑到青葙跟前,道:“殿下,我守了小半个时辰,太子殿下今日也回来了。”
青葙十指交叉,将下巴枕在上头,意外道:“是么?”
前两个月李建深回东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自从前几日她摔了额头被他撞见后,他便日日回来,却也不见她,当真是奇怪。
不过李建深这个人,一向是随心所欲,他做什么自有他的理由,旁人一般很难猜透。
青葙手捧着下巴,右手食指不断跳动着。
多半是同卢听雪闹了别扭,除了这个,青葙想不出别的原因。
不过不管他为什么回来,能见到他的脸总是好的。
青葙抬头,对着樱桃道:
“去问问厨房,紫薯山药糕做好了没,若好了,便派人给太子殿下送去。”
“哎。”樱桃朗声应是,也不知是不是太子殿下吃惯了太子妃做的糕点,若在从前,太子妃送去的糕点是定要被丢出来的,这几日以来,却都收下了。
她正要离去,却忽然想起一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身对青葙道:
“对了殿下,您的父亲王植大人传了信儿进来。”
青葙想起这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父亲,面色淡淡的,点头:“说什么?”
樱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青葙接来看过,然后默不作声。
看来,怕是有人到府中警告了王植,他这才特意替杨氏写了一封告罪书上来,说王婉然就要议亲,这时候若是生了事端,怕是找不着好人家,请她为了妹妹不要计较杨氏的过失。
除此之外,里头无一句问好,更无一句提及她额头的伤势。
这是这位生身父亲头一次给她写信,竟是这样的内容。
青葙只觉得那封信像是这数九寒天里炼化的一把冰刀,正在一点一点往她的心尖上刺。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看着那封信,她此刻更是分外想念从前在关东的家,想得心尖疼。
只可惜……那人不在,她的家也早没了。
青葙起身,将手上那封信扔进炭盆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烬。
***
几日之后的醉旺楼里,魏衍正优哉游哉地倚着凭几欣赏歌舞,这家酒肆前几日刚来了位胡姬,能唱能跳,尤其是那胡旋舞跳得最好,回回能赢得阵阵喝彩。
此时,魏衍一边打着拍子一边吃酒,正好不快活,忽然察觉到颈边一凉,他霎时腾身而起,一个翻转,拔出腰间短刃就要向来人刺去。
那人轻哼一声,捉住他的手臂一按,短刃便猝然掉落,那人一伸手,利落接住。
“殿下?”只见李建深身穿一身寻常圆领胡袍,手拿象牙扇,正站在不远处悠悠地看着自己,魏衍立即酒醒了一大半,就要跪下。
李建深坐下,道:“你这样跪我,旁人瞧见又要问东问西,出来一趟也不安生。”
魏衍的腿便没跪下去,他长呼一口气,道:“方才殿下可要吓死臣。”
他跟着李建深坐下,招呼人添酒加菜。
“殿下这时来找臣,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建深捏着酒杯不住摇晃,眉头微蹙,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却不说话。
魏衍瞧他这样子,心下便有了计较,道:
“殿下既然不说,那就由臣来猜。”
他笑了笑,眼中趣味渐浓:“殿下近日可是心绪不宁?心里总想着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
李建深这几个月太过反常,想不叫他注意都不行,他稍稍一打听,便知晓了其中缘由。
李建深停下摇晃酒杯的手,仍旧不吭声。
魏衍接着道:“殿下心底里想同她亲近?”
李建深这回张了口:“亲近?”
他同太子妃还不够亲近么?在这世上,他只同她那样亲近过,彼此之间几乎毫无距离,可是他很清楚,他要的不是这个。
魏衍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道:“是,亲近,总是想着念着同她在一起,若是瞧不见便神魂恍惚,仿佛丢了魂一般的亲近。”
李建深蹙起眉头,垂下眼帘,一双凤眸里罕见地出现一丝困惑。
他……想对太子妃那样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一闭上眼,眼前总是会出现她的脸,而且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魏衍难得见到李建深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由啧啧称奇。
人都说太子对卢听雪一往情深,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太子因为她这样过。
辗转反侧,心绪不宁,甚至跑到这里来找他这个臣下来寻求开解,这样的太子殿下,从未因为卢听雪而出现过。
魏衍指着那胡姬对李建深道:“殿下,您可想同她亲近?”
李建深皱起眉头。
他又道:“那……卢娘子呢?”
李建深扬手饮尽杯中酒,摇头。
魏衍笑意加深,悠悠道:“那太子妃殿下……”
李建深眼睫猛地一颤,捏紧了手中酒杯。
魏衍见此,便住了口,知道需得他自己想明白,便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仰头饮尽,然后接着欣赏舞蹈。
不一会儿,他瞥见一人,眼睛忽然一亮,对李建深道:“殿下您瞧,那是谁?”
李建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不俗,瘦高的青年从楼下走过。
“赵家三郎,当年可也是动过求娶卢娘子的念头的,如今在这里瞧见,也是缘分。”
李建深神色未变,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见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当初看到青葙同张怀音走在一起时,自己不是这样的。
李建深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卢听雪的情感就是世人所说的喜欢,可是如今才知道,那不是。
他从未为她茶饭不思,辗转难眠过,更不会在看见她的爱慕者的时候气愤伤心。
可是为了青葙,他会。
李建深突然起身离去。
魏衍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轻笑,然后继续转头看那胡姬跳舞。
街道上,谭琦牵着马守在酒肆外,风吹起马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今日是个大晴天,却仍旧十分寒冷,马儿踢踏着蹄子,不断从两只鼻孔中喷洒出白气。
“主子。”谭琦向李建深行礼。
李建深接过软鞭,飞身上马,策马扬蹄,往太极宫飞奔而去。
他想见青葙,立刻。
路上行人纷纷躲避,谭琦带着剩下的亲兵上马,追随李建深而去。
一时之间,街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四起。
在醉旺楼对面的一家胭脂铺内,卢听雪正在挑选胭脂,她听见马蹄声,不禁下意识透过窗子往外瞧,正瞧见李建深骑马从自己面前飞奔而过。
她已经有多日不见他,一着急便喊了两声,李建深像是没听见,连头都没回,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卢听雪放下手中胭脂盒,轻咳两声。
太子这么急,是要往哪里去?
30. 第 30 章 “我给你画一幅画像吧。……
冬日严寒, 东西大街两侧的水槽里厚厚的结了冰,人走在大街上,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想着加快脚步, 早些时辰回家喝口热乎汤,暖暖身子。
这样的天气里,李建深骑在马上, 似乎全然察觉不到正化作刀子往脸上刮的冷风,只顾扬手甩着手中马鞭, 一个劲儿往太极宫赶。
“踏踏”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又跑远,惊飞街道两侧屋檐上停歇的麻雀。
进了太极宫,李建深便下马乘撵车,等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冯宜见李建深顶着一身寒气回来,唬了一跳, 连忙要招呼着他进承恩殿, 免得受了风寒, 可李建深却没理他, 只管往丽正殿走。
冯宜没了法子,只得先叫人去烧热水, 那小内侍得了命令, 拔腿就要往厨房跑, 冯宜抱着拂尘, 猛然抬首唤他:
“回来!”
小内侍又连忙跑了回去。
冯宜想起方才李建深的样子,慢慢回过味来。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东宫,有事没事就爱发呆,还总爱往太子妃住的丽正殿瞧, 太子妃派人送来糕点,他也命人收下吃了,然而却不知为何,就是不愿见太子妃。
他在一旁瞧着,不觉感慨。
原来英明神武如太子殿下,也会为了一个人如此辗转反思,犹豫不决。
本以为这种情况怕是要持续一段时日,不想今日太子出了一趟门,回来就直往丽正殿而去。
这是开窍了?
冯宜不禁松了一口气,太子这些日子的反常弄得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惹他不高兴,如今这般,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太子今夜怕是要歇在太子妃处。
他拉着那小内侍道:“烧好的热水往丽正殿送去,可知道了?”
小内侍一怔,太子不都歇在承恩殿么?然而他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冯宜一甩手中拂尘,正忍不住高兴,忽然一拍脑门。
“坏了!”
那位画师张怀音如今好似就在丽正殿里头呢,他犹记得上次太子瞧见他同太子妃在一起时的模样,如今想来还有些不寒而栗。
“这叫什么事儿……”
他刚放下的一颗心又突然被提了起来,赶忙追着李建深的身影过去。
李建深一路往丽正殿里走去,到了殿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来得急切,到了此刻,忽然在心里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意思,一时心下茫然,他同青葙之间一向话少,不知一会儿见了她该说些什么。
李建深到了此刻才突然发现,他对青葙属实是了解太少。
她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不讨厌什么……他通通一无所知。
或许,他应当准备准备,问过伺候她的宫人再来,可是他又着实忍不住想要见她。
李建深站在殿外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紧张,那陌生的,难以言状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涌动在他的心头上,叫他变得不像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眸光微动,终于抬手,用手中象牙扇掀开了厚厚的门帘。
暖风扑面,温香四溢,然而映入眼帘的场景却犹如一盆冷水泼在李建深的心上,将他方才一路以来所有的紧张急切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的太子妃正在同另一个男人说笑。
那笑容如春风过境,透着难言的愉悦和放松,仿佛同那男人的交谈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
这样的笑容,李建深从未在青葙脸上见过。
宫人们都说,他的太子妃对他情深义重,他也是这样认为,因为她在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无限的情意,叫人难以忽视。
可是如今见着这个笑容,李建深开始心底里慢慢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若果真情深义重,她为何在他面前从未这样笑过?
如今想起来,她在他面前的时候,好似总在压抑着什么,从前他不在意的事情,如今细细想起来,却处处透着古怪。
青葙因手上长着冻疮,今日的画便只学了半个时辰,张怀音见她似乎兴致不高,不大高兴的模样,便特意捡了些长安城里最近发生的趣事讲她听,逗她开心。
正讲到兴处,忽听门上响起了动静,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却见李建深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漆黑的眸子里尽是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青葙不免意外,瞧李建深的穿着,他应当刚从外头回来,怎么没换衣裳就到她这里来了?真是稀奇。
她走过去见礼,神色淡然:“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过了许久,才听见李建深开口:“怎么,太子妃不欢迎?”
青葙不禁抬头看过去,她总觉得李建深今日好似同寻常不大一样,身上好似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郁气,眼睛还一直盯着她瞧。
青葙不禁叹气,他同卢听雪的这场矛盾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去,这都多少时日了,非但没结束,瞧着兴许还变本加厉起来,若非如此,他也没必要对着她这个替身露出那样的神色。
“自然是欢迎的。”青葙引着李建深往里走,亲自给他倒茶。
李建深面色淡淡的,接过茶杯,却一口没喝,也不说话。
张怀音仍在那里跪着,李建深没叫他起,他便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短短三个字,却让张怀音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殿下既来,他自然不好再呆在这儿,只能告退。
“师父慢走。”青葙点头同他道别。
张怀音察觉到李建深身上散发的寒意更重了,他只能匆匆冲着青葙恭敬行了一礼,然后退下。
见青葙一直往外头瞧,李建深抿了抿唇,淡淡道:“太子妃很喜欢同张画师说话?”
这句话问出口,李建深便有些后悔。
他在做什么?同一个画师争风吃醋么?
青葙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满,点头,说:“他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听到这句话,李建深不免垂下眼帘,手握象牙扇的指尖渐渐泛白。
青葙瞧见李建深耳朵有些发红,不免用手碰了碰,李建深身子一僵,歪头看过去。
青葙对上他的视线,道:“殿下身上怎么这样凉?”
见李建深不吭声,她便不问原因,只道:“这样不成,殿下还是先沐浴吧,免得着凉。”
然后起身吩咐人去烧热水。
看着她为自己忙碌,不知怎么的,李建深心中的燥郁忽然消了大半,淡淡地‘嗯’了一声。
或许,那心中没来由的古怪只是他的错觉,她是喜欢自己的,他不应该有所怀疑……
因李建深不喜宫女伺候,便由青葙替他宽衣。
净室内,李建深坐在浴池中看着青葙忙碌,一双眼睛不自觉盯着她瞧。
青葙察觉到他的视线,以为他想要,便抬手去解衣衫,然而解到一半,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李建深道:
“殿下稍等,妾去去就来。”
说着,便重新拢衣出去,等她回来的时候,李建深抬眼望去,只见青葙额头上多了梅花花钿,一头秀丽的乌发挽着,用的便是那梅花白玉簪。
李建深的心口突然一哽。
云雾缭绕间,青葙还在问他:“殿下,如此这般可好?”
李建深的舌尖开始泛酸,他想说不好。
从前他只当青葙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他都不在意,甚至在最开始,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学卢听雪打扮,他只觉得可笑,心里头尽是冷漠和麻木。
他默许了这一行为。
如今再看着青葙的花钿和簪子,李建深却只觉得刺眼。
李建深起身,一把捞过青葙的腰肢将她抱进浴池里,然后抬手便拔掉她头上梅花白玉簪扬手一扔,很快,浴室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簪子断了。
青葙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李建深又用沁了水的手指往她额头上抹去。
“殿下?”
李建深握住她的肩膀,眸中神色透过云雾看不分明,只听他沉声,一字一句道:
“往后,不许再如此打扮。”
青葙微微愣住,她有些不明白李建深究竟是怎么了,从今日进丽正殿起,他好似就有些不对劲。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李建深便一个转身将她压在了池壁上。
青葙仰头,忍不住咬住下唇,堵住嗓子眼里发出的闷哼。
池水在不断地上下浮动,哗啦啦响个不停,青葙扶在池壁上的手被李建深握住,放到他的脖颈上去。
外头脚步声掠过,应当是柳芝和樱桃她们取药回来了,不一会儿,从浴池外传来几句说话声,然后,那脚步声便很快远去。
浴池里,青葙抬眼,透过升起的云雾看向李建深眉眼间的那颗红痣,眼中仿佛也被雾染上了水汽。
“殿下……”她唤李建深。
李建深‘嗯’了一声,要去吻她的唇,却被她微不可查地躲开,最终那吻落在了鼻尖上。
“我给你画一幅画像吧。”
这是青葙头一回对李建深自称‘我’,李建深心头一荡,在一阵温润潮湿中抬起头来,抱着青葙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