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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生气

青葙没想到李建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与李义诗的谈话是否进了他的耳。

不过即便被他听到,应当也不妨事,他的心在卢听雪身上, 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担着太子妃名头的泄欲工具而已。

她从前中意过谁, 甚至往后会中意谁,他大概都不会在意。

“见过殿下。”青葙起身,对着李建深叉手行礼, “殿下可用过膳不曾?公主烤了鹿肉,殿下可要吃点?”

她的声音平稳, 面上无一丝慌乱不安,甚至说完话,还对他笑起来。

李建深莫名的讨厌这个笑容。

他的眼睛在青葙脸上停留许久,久到宫人们都注意到了不对劲,互相对视起来。

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四散开来。

李义诗将鹿肉翻了个面,然后抱着手臂悠悠看戏。

“不了。”李建深终于开口, 语气听起来与往常一般无二。

“是。”青葙照常行礼, 恭送李建深, 李建深见她如此, 眼中渐渐抹上一抹阴郁,手中药瓶被捏紧, 产生了一道细碎的裂纹。

李建深走了。

他一走, 李义诗便瞥了青葙一眼, 悠悠道:“太子殿下的心情瞧着不大好啊。”

青葙倒是没有感觉到, 方才李建深分明与往常没什么分别,不过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青葙也很难瞧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朝务繁忙, 殿下自然是烦心的。”

他就算是真不高兴,要么是为了政事,要么是为了卢听雪,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她。

李义诗想想,觉得有道理,她这位兄长,可是个冷血冷肺的性子,别人知道自己的妻子有过别的心上人,多半会生气,但是他却绝对不会。

因为他压根就不会在乎。

他把太子妃当卢听雪的替身,不过是利用和消遣,谁会在乎一个替身喜欢过谁?

想到这,李义诗看向青葙的视线里不禁多了几丝同情,叫青葙很是莫名其妙。

烤鹿肉的火也早就灭了,从灰烬里升起袅袅炊烟,熏得鹿肉愈发香气扑鼻。

李义诗要拿刀片肉,青葙伸出手:“公主,我来吧。”

李义诗将刀交给她,坐在杌子上,继续早前未完成的对话:“你方才说你在关东有过意中人,后来呢,他怎么了?”

青葙拿着刀片下一张鹿肉,垂下眼帘,说:“他死了。”

李义诗没想到是这个结局,一阵唏嘘,不过眼见着青葙如今一颗心扑在李建深身上,提起那人时好似也不怎么伤心的样子,又觉着心里不是滋味。

是了,听闻青葙在关东时,是在市井里长大的,她中意的那人必定只是个市井小民,哪里能同李建深这样的天潢贵胄相比,她移情别恋,也属正常。

这世间能守得住一颗真心,从一而终的人又有几个呢,不过都是为了自己高兴罢了。

就像她的父皇,当初与李建深的母亲昭贵皇后那样情深义重,非卿不娶,差点闹到被家族除名的地步,后来还不是一个接一个的往宫里纳新人?

人性凉薄,本就如此,谁又能逃得掉呢?

于是她只能幽幽地叹了句:“原来如此。”

***

冯宜先前被李建深派去清点猎物,回来的时候,远远瞧见李建深往他这边走,连忙上前,道:

“殿下,清点完了,一共是一百零八只,其中麋鹿四十五只,梅花鹿十只,野猪十八只,野兔二十只,羚羊十五只,您早先吩咐过都给太子妃送去,您瞧是这时候送还是——”

“不必了。”李建深打断他的话。

冯宜一愣,他记得这个命令是半个时辰前李建深特意嘱咐的,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他瞧向谭琦,谭琦对他摇摇头。

冯宜瞧这情形,便知是出事了。

他们说话期间,李建深一直在往马场走,冯宜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太子殿下不会要这时候狩猎吧?

侍卫将马从马棚里牵出来,李建深沉着脸翻身上马,一扬手,将手中的东西扔出去,然后一甩马鞭,策马跑远。

冯宜过去捡起李建深扔在地上的东西,映着烛光一看,却是一个药瓶。

……

李建深一路策马狂奔,亲兵怕他出事,纷纷上马跟随,一时间,数十匹马匹奔腾在夜幕下的猎场上,闹出不小动静。

他们一直往山林里奔,那里夜间有不少野兽出没。

李建深伸出手,谭琦立即解下背上箭囊,与手中长弓一起扔给他。

李建深接过,利索拉弓搭箭,瞄准一头黑熊,此刻他脑子里在不断重复着方才青葙的那两个字。

有的。

有的……

李建深脸色一沉,手一松,手中利箭猛地射出去,只听一声惨叫,黑熊应声倒地。

身后跟着的都是亲兵,见他如此,便知他心情不好,皆不敢劝,只能默默骑马跟着,等他气消。

李建深又猎了几头羚羊和麋鹿,不多时,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却是冯宜策马赶了过来。

他急急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跑过去跪在李建深的马前,那马正在疾行,眼前突然出现一人,不由得发出一声嘶鸣,扬蹄后退,这才没踩到他。

李建深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冯宜见马终于停下,不由欣喜,趴在地上砰砰就是几个响头。

“殿下,夜里不安全,您若是想狩猎,等明日也不迟,您的肩上系着无数人的安危,还请您珍重自身,不可自置险境,奴婢求您!”

谭琦与一众亲兵也纷纷下马,在冯宜身后跪下。

不远处一群林鸟被惊飞,李建设抬眼望去,忽然反应过来。

是啊,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一个他不喜欢,甚至不在乎的女人生气么?

太子妃,叫起来好听,却也不过是占有他妻子名头的一个陌生人罢了,他为何要因为她生气,为何要因为她曾喜欢过旁人而生气?那关他什么事?

他不在乎,也不该在乎。

看着眼前跪着的内侍和亲兵,李建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带着冷意,带着讥讽。

众人知道,他又成了那个感情淡漠,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见李建深勒转马头,扬手挥鞭,冯宜从方才便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方才太子殿下那个样子,可真是结结实实把他吓了一跳,夜奔狩猎,这可是大忌,叫陛下知道了怕是又要生气。

自从昭贵皇后死后,太子极少会如此莽撞,他瞧着,跟从前陛下将卢娘子赐婚给崔氏那天有些相似,但当时太子殿下生气主要是因为与陛下的矛盾被激发,卢娘子只不过是恰巧赶上了而已。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他仔细思索着,一拍脑袋,双目瞪圆,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难道真是为了太子妃?

他拿出手中那只被李建深扔掉的药瓶细看。

前些日子太子妃腿上受伤,太子找他要的好似就是这种药。

先前太子叫他将自己所猎野兽送给太子妃时,他只觉得奇怪,如今想来,却是大有深意。

可以肯定的是,太子殿下确实对太子妃产生了好感,只是他自己也许不知道。

可是究竟发生了何事?叫他对太子妃忽然又转变了态度?

冯宜自己想不明白,只能等着事后询问谭琦。

李建深和亲兵已经跑远,他翻身上马,赶忙追赶上去。

……

因前些时日,太子都是歇在太子妃处,此次秋猎,宫人们自然而然将两人的东西搬到了一处营帐。

帐内,青葙正跪坐在毡毯上梳头,她用梳篦从发丝梳到发尾,等梳到第八遍时,李建深还没回来。

她有些发困,撑着下巴,将手臂抵在矮桌上垂眼发呆。

不一会儿,她眼皮实在是撑不住,就要睡着,忽然,外头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将她吵醒。

应当是李建深回来了,青葙起身,就要行礼问安。

有人进来,却不是李建深,而是冯宜,身后还跟着多名宫人。

青葙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

冯宜先是恭敬行礼,然后道:“给殿下问安,太子殿下今日身体不适,怕夜里扰着您安眠,所以就不住这了,还望您见谅。”

身体不适?

青葙想起今日见到李建深的样子,他并没有受伤,脸色也十分红润,瞧着并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冯宜,又瞧了瞧他身后的宫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来李建深并不喜欢同她住一起。

青葙笑了笑,侧过身,道:“好,叫他们搬吧。”

冯宜看着那些杂物,有些为难道:“还请殿下出去,免得奴婢们手脚粗笨,抬东西时候伤着您。”

青葙点点头,说好,然后掀帘子出去了。

营帐外,秋夜寒凉,青葙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帐前不停有宫人经过,瞥见她披头散发一个人站在营帐外,忍不住好奇地看过来,青葙忽略掉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找块石头坐了下来。

她双手抱臂,口中悠悠哼着歌,忽然瞧见有个婢女提着裙摆从远处跑过来,她好像很急,几次都差点摔倒。

她跑进了一处营帐,不一会儿,却是李建深从里头出来,翻身上马,策马疾行离去。

青葙坐的地方离他并不远,只要李建深一抬眼就定能瞧见她,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她,朝她这里瞧上一眼。

他走后,那婢女也被人扶上马,转身的时候,青葙终于瞧清楚了她的脸。

那是卢听雪的婢女,好似是叫烟雨。

***

李建深一路策马疾行,从猎场赶回梨园,到的时候已至深夜,卢听雪所住的院子灯火通明,李建深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塔塔’的声响,在夜里尤为明显。

他将马鞭扔给谭琦,一个人进去,越过屏风,只见卢听雪正闭眼歪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头微蹙,瞧着十分难受的模样。

“怎么回事?”他问。

跟着他回来的婢女烟雨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连忙告罪:

“今日午后,娘子在外头捶丸,忽然说冷,奴婢们便回来取衣裳,谁知回去的时候,娘子已经晕倒了,额头还一直发烫。”

“知道殿下今日在陪同陛下狩猎,原不该打扰的,可奴婢们请了御医来开了药,娘子说什么都不肯吃,实在没了法子,这才大着胆子去请殿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李建深走到床前,垂首看卢听雪,许是知道他来了,卢听雪睁开眼睛,看着他湿了眼眶。

“怎么不吃药?”他问。

卢听雪嘴唇蠕动,道:“殿下,我怕。”

“怕什么?”Ding ding

“我怕他们。”兴许是因为病弱,卢听雪的声音里带了些微的颤抖,“我怕崔家人来找我,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六郎生前看着我的样子,他恨我,殿下,他说他要把我拽到十八层地狱去。”

“他死了,拽不着你。”李建深说,“通敌卖国之人才会下地狱,你是有功的,阎王不收你。”

卢听雪点点头,眼角慢慢流出一滴泪。

李建深吩咐人给她喂药,自己到偏殿将给她治病的御医叫了过来。

“卢娘子的病情到底如何?”

御医恭敬道:“从脉象上来看,娘子不过是体弱受了风寒,算不得什么大病,但奇怪的是却总治不好,且脉象一次比一次弱,殿下恕罪,许是臣医术不精,暂且查不出原因,只能用普通的伤寒之药喂着,再添以补药滋养,慢慢寻求解决之法。”

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因此便有些奇怪。

李建深把玩着手中的象牙扇,静静听着,末了,点点头:“知道了,就依你说的办,仔细照料着就是。”

“是。”御医行礼退下。

李建深捏着眉头,神色有些疲累,他闭上眼假寐,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人的脸,他以为那是卢听雪,挥开眼前的迷雾仔细一看,确是青葙。

他猛地睁开双眼,捏着象牙扇的指尖慢慢泛白。

翌日,卢听雪身上的热已经退了下去,李建深去瞧她,见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便道:

“御医说你这病古怪,要不要再找其他人给你瞧瞧?”

卢听雪喝药的手一顿,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道:“多谢殿下,我就是有些体弱而已,不打紧,我瞧着那位御医就挺好,细心周到,还是不换了吧。”

李建深点头。

卢听雪见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关心自己,心下稍安,将药碗递给烟雨,道:

“殿下,我前些日子想着,原先给您做的那个荷包怕是旧了,便新给您做了一个,昨日正好做完,您现下就换上吧。”

说着就接过烟雨手中的荷包,要上手给李建深将旧荷包换掉。

李建深看着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有一次,青葙新打了络子,也是这般靠近他,说着要将络子给他挂上。

他垂下眼帘,躲开卢听雪的手。

卢听雪一愣,缓缓抬头,神色中尽是不解,“殿下?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荷包,若是您不喜,我再重新绣一个便是。”

李建深摇摇头,将那只旧荷包解下来,随手放在桌面上。

“绣荷包伤身,你身子不好,往后还是别绣了,我平日里挂着这东西出去多有不便,还是不戴为好。”

卢听雪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样的话,不免呆愣了许久。

他从前从来不会拒绝她送的东西,即便有时候他并不喜欢。

她敏锐地察觉到,她同李建深之间,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卢听雪暗示自己不要多想,也许李建深只是心情不好而已,没什么的。

她笑起来,收回手中的荷包,轻咳两声,道:“好,听殿下的。”

冯宜进殿,附耳在李建深耳边说了什么,李建深起身,道:“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卢听雪点点头。

等他走了,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消散下去。

方才说话时,她瞧出来,有好几次李建深都在走神,他的眼睛在看着她,心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他从未这样过。

卢听雪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

青葙腿上的伤已经快好,因此等李义诗过来唤她去骑马时,她没再拒绝,二话不说便出了营帐。

她随着李义诗在皇家猎场上转悠,一边聊天一边看风景。

每当宫人经过,他们便会用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看向青葙,等被她发现,又瞬间扭回头去。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从前李建深在新婚之夜把她丢下的时候,这些人便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她,好似她有多么可怜似的。

李义诗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景象,甩着马鞭道:“昨夜睡得如何?”

青葙认真想了想,说:“挺好的。”

李义诗啧啧两声,道:“昨夜那卢听雪的婢女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太子妃竟还能睡得着?我当真是佩服。”

见她不信,青葙也只是淡淡一笑,抬头的时候,忽然瞧见树林对面出现了李建深的身影,不免有些意外。

看昨日那婢女那样慌张,应当是卢听雪出了事,他不陪着她,又回来做什么?

似乎是瞧出她的疑惑,李义诗俯身拍了拍马儿的脑袋:

“他昨夜擅自离开猎场,今日回来,多半是父皇要跟他算账了。”

李义诗猜得没错,对于昨天的事情,李弘显然十分生气,他坐在椅子上,等李建深进来,不由冷笑一声:

“太子殿下还知道回来,朕心甚慰啊。”

李建深听出他的嘲讽,神色未变,走过去行礼,“父皇。”

“难得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父皇在。”李弘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道:

“太子自己说,昨夜都干了什么?”

李建深淡淡道:“回父皇,也没什么,不过是到林子里打了几只野兽,后来又出去了一趟。”

李弘不住冷笑:“好一个没什么,夜奔狩猎,不说一声就走,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你把自己的安危与祖宗家法至于不顾,你这个太子当得可真是好啊。”

这话已然说得极重,李建深却仍旧一副淡淡的模样。

“父皇有气,只管朝儿臣撒,儿臣绝无怨言。”他缓缓抬眼,直视李弘。

李弘刚想再骂他,猛然间瞧见他那双像极了昭贵皇后的眼睛,不由得一愣,顿时泄了气。

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道:

“朕知道,因为当初的事情,你心里憋着气,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那卢氏,误了她的终身,是以总想着要补偿她。”

“可儿啊,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补偿,你可以给她钱,给她宅子,给她奴仆,就是不能为了她把咱李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李建深与卢氏的传闻,从前他不以为意,只当是一件风流韵事而已,可是自卢氏回长安后,那传闻愈演愈烈,已经严重影响到李家的声誉。

“不论你是为何娶的王氏,既然娶了,在外头都要给她留点面子,别把咱们家弄成全天下的笑话!”

李建深垂下眼,没有吭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李弘方才说得急,不免觉得有些累,他坐在椅子上,歇息片刻,又道:

“雀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别干糊涂事,外头的传言屡禁不止,你也该想想法子。”

李建深神情淡漠,显然不当一回事。

李弘见他这幅样子,心里就来气,但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倔性子,卢氏的事情同他讲这么多次了,却依旧油盐不进,他不由得改变策略,缓缓道:

“自你回长安,也有近四个月了,太子妃的肚子也该有动静了。”

一旦有了孩子,他的心也许能从卢氏那里收回来点。

听见这话,李建深的脸色却沉了下去,李弘皱着眉头道:“怎么?你不想?”

身为太子,他到了这个年纪才有子嗣,已经算是十分晚了。

李建深却只是淡淡道:“父皇这是打算将手伸到儿臣的闺帷之中了?”

“你!”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过分,李弘站起身,一把将桌上茶壶往地上置,“滚!”

李建深安静行礼,转身出去,抬手掀开营帐,只见他的太子妃正在外头站着,见他出来,面色有些尴尬的样子。

李建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翻身上马,一扬手中软鞭,飞奔离去。

27. 第 27 章 李建深的心忽然一紧

入冬之后, 天气骤然变冷,而再冷的天气都没有挡住酒肆中的热闹。

长安崇仁坊醉旺楼二楼的一个角落里,小侯爷魏衍正在同中书令秦仲景在一起吃酒。

醉旺楼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酒楼, 就连平康坊的飞云阁都比不上, 今日天冷,天上下起了小雪,可这醉旺楼内却暖香扑鼻, 十分热闹。

魏衍给自己添了一杯酒,然后扭头欣赏起一楼的歌舞, 忽听身后用屏风隔起的隔间内响起了说话声,说的正是这个月礼部侍郎冯源因贪污被下罪一事。

“哎,那冯源也不过贪墨区区两千两银子,他又是从前朝过来的老人,按理说不过是个革职流放的罪名,怎么就被砍头了呢?”

“是啊, 还有上个月的大理寺主簿年升, 户部主事韩三千……, 近两个月因犯事被重办的官员已经有七个了, 以往虽也不时有官员落马,但也不过是三四个月才有一个, 近两个月这是怎么了?”

“哎, 谁知道呢?”

“小侯爷?”秦仲景唤他, 举起手中酒杯, “别听得入迷了,咱们走一个?”

魏衍嘴角微微勾起,抬手与他碰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秦仲景又给他添了一杯, 道:“近日朝廷里,凡是手上沾了脏事的,哪一个不是人人自危?咱们殿下呀,怕是最近心情不大好。”

魏衍一挑眉头,道:“瞧出来了?”

秦仲景摇头轻笑:“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便是再笨的,也该瞧出一二,往常咱们殿下对这些人,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没有威胁到朝政,都是能从轻发落便从轻发落,鲜少有下重手的,这两个月却一改常态。”

“小侯爷。”他凑近,小声问:“你对殿下比较了解,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魏衍笑起来,也学着他小声道:“想知道?”

秦仲景愣愣点头。

魏衍将手中酒杯伸出去,道:“那就有劳秦中书再给某满上。”

秦仲景指着他道:“你啊。”然后照做。

魏衍吃了酒,用残存的酒液在桌上简略画了张地图,指了指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有太极宫,然后便是梨园,秦仲景瞅了半天,还是不知他指的是谁,犹豫道:“莫非是为了卢娘子?”

魏衍摇头:“非也。”

秦仲景哑然,“总不可能是为了太子妃吧?”

魏衍但笑不语。

秦仲景咂咂嘴,还是没弄明白,太子一向不把太子妃当回事,她能有什么值得太子生气的?

魏衍瞧见他迷惑不解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悠悠道:

“世间男女情爱之事可是门大学问,秦中书,看来你还有得琢磨。”

秦仲景眼中的迷惑更深。

这小侯爷今日说的话怎么总是叫他听不懂?太子若是有情,那也是对卢娘子,跟太子妃有什么关系?

“行啦,别琢磨了。”魏衍用手背轻轻敲击桌子,示意他看楼下。

只见楼下一青年正在同一中年妇人吃饭,那青年好似对那妇人有所求,不断地拱手作揖。

秦仲景认出两人,一个太子妃的母亲杨氏,而另一个……他打眼一瞧,却是礼部员外郎贾道思。

这贾道思原是杨氏的远方外甥,可外甥见姨母,做什么要安排在这里?

秦仲景扭头看向魏衍,对方只悠悠摇了摇头,道:“秦中书,来,咱们接着吃酒。”

……

杨氏出了醉旺楼,便直往东宫去。

她遇上贾道思本属偶然,但听说他被前头礼部侍郎冯源所连累,很可能被治罪,她登时一颗心提起来。

她娘家就剩这么一个远房外甥,自然不能平白看着他被治罪,在他百般哀求下,杨氏立即答应进宫为她求情。

可她答应的爽快,却全然忘了她在宫中除了青葙,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而青葙最近又失宠,怕是办不成事。

但没法子,她人已经进了东宫,好歹进去说一说,不然便是白跑这一趟。

青葙正提着食盒在承恩殿外等着李建深,天冷,即便她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也忍不住冻得发抖,只能使劲搓手取暖。

柳芝有些心疼她,道:“殿下,奴婢在这里等就成,太子殿下若是回来了,奴婢再派人去叫您。”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自从两个月前的那场秋猎之后,太子殿下便不大理会太子妃,平日里好多天都见不着他的面,就算见上了,太子也冷淡的像结了冰,这样的冷漠,比之从前更甚。

她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明明两个月前太子已经对太子妃慢慢亲近了起来,怎么去了趟皇家猎场,一切就都变样了呢?

如今,太子妃还是像从前一样经常自己做了糕点在承恩殿外等着,却再等不来太子。

她瞧着都心疼,劝了许多次,太子妃却一次都没听进去过,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受苦似的。

果不其然,这一次青葙又摇了摇头,道:“不用,我在这里等着就好,你若实在觉得不成,就去替我端杯热茶来,我暖暖身子。”

柳芝欲言又止,还想再劝,但最终还是点头:“哎。”

柳芝走了,只剩青葙一个人站在那里,她搓着手,抬头去瞧承恩殿,只见几名禁军目不斜视把守着门口,除此外无一个宫人走动,瞧着甚是冷清。

今日李建深怕是又不会回来,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杨氏来的时候,正瞧见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心里不禁一凉。

瞧青葙这样子,怕真是彻底失宠了,那她今日要办的事,多半是办不成了。

杨氏想抬脚就走,但又觉得不甘心,既然来都来了,总要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就能成呢?

等拿定了主意,杨氏才抬脚过去,开口道:

“太子妃,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也不嫌冷。”

青葙正在发呆,猛然听见杨氏的声音,面上一愣,自从上次中秋宴会之后,杨氏便再没来看过她,此刻突然出现,心中不免觉有些意外。

“母亲。”

杨氏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去:“许久不见你了,我心中记挂着,便来看看。”

听到这句话,青葙下意识垂下眼帘。

每次杨氏对她说这样的话,都是有所求的,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失望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都忍不住升起希望,期盼着一次例外。

青葙抬眼,对杨氏点头,“多谢母亲。”

杨氏有些尴尬地笑笑,心中却在算计着怎么开口。

反正这里此刻也没什么人,她便大着胆子说了。

“太子妃知道你那位贾道思贾表兄么?他今日求到我这里了,他是个有出息的,在礼部当差,偏他的顶头上司犯了事,他平日里同他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走得有些近。”

“那礼部侍郎已经被处决,你表兄怕被牵连,便想着能不能问问太子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他倒时也好为自己辩白……”

青葙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直至消失。

她看着杨氏,道:“我帮不了他。”

杨氏还在说着,冷不丁听见青葙一口回绝了她,登时怒从心火起。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这是你嫡亲的表兄,我娘家就剩这一个亲人,小时候你见过他的,你忘记了不成?”

青葙淡淡道:“母亲,六岁之前的事我全不记得了,母亲是希望我想起么?”

杨氏一愣,神色有些慌乱,她当然不希望她想起,她若是知道她当初为什么流落市井,怕是非要同自己断绝关系不可。

她强自镇定,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青葙道:“字面上的意思,母亲喜欢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

这是青葙头一次反驳杨氏的话,还是这样冷淡的语气,杨氏心中生气,见她要走,连忙伸手去拽她。

然而她用力过大,青葙被她一拽,一个不稳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食盒里的糕点也全都撒落出来。

杨氏一惊,没想到会这样,想要上前将青葙扶起,一双手却又缩回去。

她见青葙没什么事,只是额头擦破了点皮,便有些慌乱道:“既然太子妃说不成,那便不成吧,我先回去了。”

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青葙独自一人从地上爬起来,李建深回来的时候,正瞧见她额头带着伤,弯身在捡地上的糕点,不由停下脚步。

青葙瞧见了他,走过来对她行礼:“殿下。”

李建深没想到他们许久不见,一见面青葙就成了这个样子,背后的手不自觉握起来。

他想忽视她,直接离开,却还是问:“脸上是怎么回事。”

青葙道:“方才母亲过来看我。”

“是她弄的?”

青葙没有说话,只是有些遗憾地抬起手中的糕点,道:

“殿下,它们碎了,对不住。”

李建深忽然意识到,青葙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依赖过他。

就像现在,明明受了委屈,却不会开口要他替她出气,她是太子妃,是她的妻子,她明明可以开口,可是此刻,她却只关心眼前这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糕点。

李建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忽然一紧。

28. 第 28 章 他对她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李建深说不上此刻内心是什么滋味,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也不懂得如何去处理它。

这些日子他有意无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些琐事, 这样他就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 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太子殿下。

如此这般,那心底深处不知从何冒出的一丝丝异样定然能压下去。

他成功了,然而此刻, 看着眼前狼狈不堪,还一声不吭的女人, 之前的功夫似乎全都白费,那些异样又全部都冒了出来,同时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东西。

青葙将那些碎了的糕点重新装入食盒内,对李建深行了一礼,就要离去。

“等等。”李建深突然开口,他垂下眼帘, 难得主动靠近青葙, 道:“跟孤进去。”

她受伤了, 需要看御医。

此刻, 他好似全然忘记了,因为知道眼前女人从前有过有心上人, 而带来的生气与愤怒。

青葙提着食盒, 有些意外于他的接近, “殿下, 这糕点已经不能吃了,妾再去重新做一份。”

她以为自己叫她进去是为了吃糕点?

李建深收紧了下颚,道:“不必,先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