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出……出事了…………
浴池空间大, 稍有动静就会有回音,哗啦啦的水声里,掺杂的是青葙难以言状的轻泣, 似一把小勾子不住地往李建深心尖上勾。
因为失了发簪, 青葙长长的乌发浸在水里,随着水波不住晃动。
李建深抬手,用细长的指尖撩开覆在她面颊上的发丝, 青葙已经不知在池子里呆了多久,手臂已然没了力气, 弱弱地垂下来,挂在李建深的臂膀上。
又过了一会儿,那哗啦啦的水声终于停下,只余粗重的喘息。
“冷……”青葙缩着肩膀,喃喃开口。
“嗯。”李建深抱她起身,抓住衣架上的袍子分别往两人身上裹去。
青葙浑身酸软, 脑袋也是昏昏沉沉, 等意识回笼之时, 人已然在塌上。
她陷在被褥里, 回想着方才的情形。
她好似是被李建深抱回来的。
青葙不免稀奇,往常结束之时, 他可甚少管她,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不过她着实太累, 没有力气再想下去,连李建深什么时候掀起幔帐进来都不知道。
她只能意识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经久不散。
青葙想睁开眼睛瞧他是谁,眼皮却似有千斤重, 慢慢的,她看见自己一个人走在渺无人烟的荒野上,四处尽是野狗和狼烟。
她的心慢慢地往下坠,只想赶快离开。
她被野狗追着跑了许久,终于累得跑不动了,这时有人在面前蹲下,朝她伸出手来,说:“阿葙,地上凉,起来,我带你回家。”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青葙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去看,眼前却只有一具森森白骨。
青葙猛地惊醒,映入眼帘的正是李建深的脸。
她眼尾慢慢发红,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做噩梦了?”李建深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嗯。”青葙点头:“一个很长的……噩梦。”
李建深捞起她,将她抱进怀里,青葙身子僵了一下,随后乖顺地将脑袋埋进他的肩窝。
李建深还沉浸在方才的那场爱欲里,见她这样依赖自己,抚着她的背道:
“梦而已,别怕。”
青葙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想起梦中的场景,在李建深注意不到的地方,渐渐捏紧了被褥。
“嗯。”她将手臂搂上李建深的脖颈,李建深微微一怔,随后将手握上去。
她好似……与前些时日相比,更瘦了些,他一只手掌便能轻松将她手臂圈住。
“殿下。”他听见青葙唤他,不由道:“怎么了?”
“明日就开始画吧。”
李建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她说的是画像的事,见她手上冻疮未消,便道:
“还是等些时日,你这手如今不方便,等明日我叫御医再给你开些药膏,等你手好了,正好就快到年下,到时我也闲下来,那时候再画。”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发愣,他不是爱同人交谈的性子,此刻却有耐心同他的太子妃讲这许多话。
李建深垂眼,看向青葙的侧脸,眸中染上一丝从未见过的温情。
青葙一向听从他的话,这次却罕见地道:“妾想快些,望殿下准许。”
李建深见她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说:“好。”
不过一幅画像而已,若是能让她高兴,他自然乐见其成。
***
往后几日,青葙便一直忙着画像的事,只不过李建深白日里都很忙,青葙手上有冻疮又不方便,因此便画得有些慢。
一日,李义诗过来找她,看见那未成的画像,不由道:“这画的是谁?”
柳芝在一旁笑道:“回五公主,自然是太子殿下。”
也是,听闻李建深这些日子日日宿在青葙这里,她一向又对李建深一往情深的,这画像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义诗撇撇嘴,没了兴趣,往炭盆边伸出一双手去烤火,喃喃道:
“我瞧着,画得也不大像。”
青葙的手一顿,没吭声。
柳芝在一旁搭腔:“太子妃的手还伤着,画成如今这样六七分相似已经很好了,而且公主您瞧,那眉眼还没画上呢,等画上了,一准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
青葙撂开了画笔,垂下眼帘。
烤着炭火,李义诗身上不似来时冰冷,她对李建深厌恶未消,听见柳芝的话,只觉得无聊,便嗤笑一声,道:
“我管它像是不像,反正我是不想看到他那张脸,一会儿等他来了,提前告知我一声,我也好快些溜走,免得跟他撞见。”
整个宫里,也就李义诗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嫌弃太子殿下。
柳芝看向青葙,眼中带着求救的意味。
青葙用热水净了手,示意柳芝下去,走到李义诗身边同她一起烤炭火。
“公主近日去瞧过太后没有?”
李义诗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去看了,皇祖母的身子……”她眼圈有些发红,“御医说若是能熬到明年春天,或许会好些,若是不能……”
她有些说不下去。
儿时天下大乱,李弘忙着四处打仗,是太后将他们兄妹几个养大,当时大哥李建深同太后最是亲近,她同二哥李纪元不服气,时常为了争宠在太后跟前各种耍宝撒娇。
如今一晃,已经许多年过去了,李纪元被关进了大理寺,她同李建深关系势同水火,而太后也病入膏肓。
一切都变了。
李义诗难得有些伤感,她抬头握住青葙的手道:
“听说长安城外头那座菩提寺最是灵验,你陪我去一趟吧。”
为了给太后祈福,青葙自是愿意的,只不过那画怕是要往后延迟,她想了想,点点头:“好。”
她同李建深说了此事,李建深没说什么,只嘱咐她快去快回。
“我这几日事忙,等闲下来再陪你去一趟。”
他一直为太后的病情挂心,遍寻天下名医进宫,却始终不见她有起色。
青葙有些不太习惯李建深这几日突如其来的若有似无的亲近,不过她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去菩提寺的那一日是个难得的晴天,青葙跟着李义诗一同进殿去拜神佛,烟雾缭绕间,青葙虔心下拜,双手合十,期望佛祖能保佑太后身体安康,福泽百年。
出去的时候,好巧不巧,正遇见卢听雪。
她瞧起来有些憔悴,被婢女搀扶着,走路都有些虚浮,瞧见青葙和李义诗一起从寺里出来,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盈盈屈膝行礼:“见过太子妃,五公主。”
李义诗叫她起来,微微蹙眉,看着她道:
“卢娘子,几日不见,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憔悴了这许多?”
卢听雪微微苦笑,状似无意地看了青葙一眼,随即又收回视线。
“无事,不过是前些时日受了场风寒,不打紧。”
风寒?那不是三个月前秋猎时候的事么?这么久了还没好?
李义诗心中困惑,便道:“既然身子不好,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做什么?合该仔细养着才是。”
卢听雪摇头道:“听闻太后身子不好,殿下又忙于朝政,无暇到此祈福,是以我只好特意走这一趟,祈祷太后福寿绵延,永享安泰。”
这话听着着实别扭,好似她才是太后的孙媳一般,李义诗不禁扭头去看青葙。
青葙面无波澜,对着卢听雪道:“娘子诚心,定能感动上苍,叫太后好起来,只是娘子还是要保重身子为好。”
卢听雪道:“太子妃说的是。”
几人寒暄过后,也就顺势告辞,然而青葙和李义诗还没走远,便听见身后‘噗通’一声,紧接着便是婢女的喊叫声。
“娘子——!”
青葙转过头去,只见卢听雪正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她赶忙吩咐人去扶她起来,然后将她扶到自己的马车里去。
李义诗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她可是卢听雪,你确定要救她?”
青葙点头:“自然要救,不然日后殿下问起来,只怕是说不清楚。”
她不知道李建深到底同卢听雪闹了什么矛盾,但她毕竟是他心尖上的人,若是她此刻袖手旁观,只怕事后,李建深会不大高兴。
她手上那幅画像还未完成,若他生气不再到丽正殿中去,那她便是得不偿失。
而且她瞧着卢听雪确实身子虚弱,若她不救,于良心难安。
她对跟着的一个侍卫道:“派人回城请个大夫来,再去宫里告知太子殿下,就说是卢娘子晕倒了,快去!”
马车行得慢,而且颠簸,卢听雪的身子怕是受不住,只能派人回去叫人来。
“是。”那侍卫领命去了。
李义诗在一旁叹了口气,对青葙道:“你啊,真是有够笨的。”
竟然这么帮自己的情敌,卢听雪这个样子,李建深来了,可不要心疼死了,到时两人重新和好,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青葙当没听见这句话,叫卢听雪的婢女进马车侍候她,自己跟了李义诗进了另一辆马车。
东宫内,李建深正在处理政事,见自己派去给青葙的侍卫回来,不禁问:“太子妃呢?”
那侍卫快马加鞭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只道:
“殿……殿下,出……出事了……”
李建深只听到这里,便猛地起身,抬脚就往外走,冯宜跟在后头喊:“殿下!氅衣——!”
李建深像是听不见似的,出宫骑着马就往菩提寺跑。
32. 第 32 章 难道他喜欢上了太子妃?……
冬日里, 守承天门的士兵正在等着人过来交接,守了两个时辰,手都快冻掉, 他们哈着热气, 迫切想回去吃碗热腾腾的面来暖暖身子。
忽听不远处响起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直奔承天门而来。
一小兵道:“头,要不要拦下?”
紧接着头盔上便挨了一拳, “拦个屁!没看见那是谁么?跪下!”
那小兵捂着头盔打眼看去,却见骑在马上飞奔而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的太子殿下,吓了一跳,当即以军礼跪下。
李建深在他跟前飞驰而过,不到片刻,又有一对人马紧跟着李建深出城,看打扮, 应当是他的亲兵。
等他们的身影全都远了, 士兵们才敢起身。
“太子殿下怎么这时候出城?可是出了什么事?”
“瞧着像是往东南方向而去, 难道是去菩提寺的?”
“我瞧着多半是, 那卢娘子不是几个时辰前才去了哪儿烧香拜佛,到如今还未归, 殿下多半是去找她的。”
“瞧把你给机灵的, 太子妃和五公主今日也去了菩提寺, 你怎得不说去找她们的?”
众士兵哈哈一笑, 其中一人道:
“这三位贵人里头,能让太子殿下如此急切,不乘车辇只带少量亲兵策马出城的,除了卢娘子还能有谁?”
五公主也就罢了, 即便闹得再僵那也是兄妹,至于太子妃……
“哎……”
有卢娘子在,她便只余一声叹息罢了。
统领他们的长官恰好过来听见他们的谈话,不免竖起眉毛。
“我瞧你们是闲得慌,如今在这里随意谈论主子的私事,方才凡是张口的,午饭过后一律去挨顿鞭子!”
众士兵知晓自己犯了错,不敢再多言,私下随意议论太子,挨顿鞭子已经是轻的了,于是领命跪下:
“是,属下知错。”
……
李建深快马加鞭,一路未曾停歇,不到半个时辰内便赶到菩提寺外。
他还未下马,便远远瞧见侍卫们围在几驾马车四周,许是见到他来,纷纷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青葙的马车停在路边,李建深飞快下马,不发一语,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了厚厚的帘帐。
“殿下!?”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青葙,而是卢听雪同她的婢女烟雨,烟雨像是极为欣喜的模样,道:
“太子殿下您可算来了,我家娘子她——”
“太子妃何在?”
李建深的问话带着隐隐的压迫,烟雨听见这话不免愣住。
“什……什么?”
太子殿下难道不是为了她家娘子来的么?见她人事不省躺在这里,为何连问都不问一句,一开口先问的却是太子妃?
她张了张口,还要再说什么,李建深却已经没了耐心,一把放下了帘帐。
烟雨呆愣住,回首去瞧躺着的卢听雪,却见她慢慢睁开双眼,对她道:
“太子殿下……是不是来了?”
烟雨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点了点头,道:“娘子安心,殿下待会儿就来看您。”
卢听雪微微放下心来,她就知道,她若出事,李建深不会无动于衷。
而此时的马车外,李建深还在寻找青葙的身影。
他抿紧嘴唇,朝着李义诗的马车大步走去。
青葙早听见外头的动静,却没有出去。
李建深是来找卢听雪的,她做什么要去凑热闹,还是呆在马车里,等他将卢听雪安排妥当再讲。
她正捧着茶杯暖手,不想忽然听到一阵环佩声响,伴随着脚步声朝她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青葙的手一顿,很快便看见那帘帐下方出现一只手,那手指洁白纤长,大拇指与食指交界处有一道深深的印痕,瞧着像是手握马鞭太过用力留下的痕迹。
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见那只手顷刻之间将帘帐掀起,因为动作过快,带进来一阵冷风,将青葙额角的碎发吹起。
李建深的面孔突然出现在视线里。
他的眼中隐隐带着一种青葙从未见过的急切,在看到她之后,那急切缓缓退去,慢慢化作一股缓缓的细流,仿佛松了一口气。
青葙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缓缓放下茶杯,对着李建深微微欠身行礼:“殿下,卢娘子在那边的马车里。”
她以为李建深是找错了马车,因此特意探出身子,抬手指了指。
没成想手却被李建深一把握住,青葙一愣,不知他是怎么了。
李建深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将她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遍,才道:“你没事?”
青葙摇了摇脑袋,道:“妾无事,是卢娘子有事。”
接着,她便将今日遇上卢听雪以及她晕倒之后的事讲给李建深听,最后道:
“殿下既然来了,那便快去看看她吧,妾同公主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先回宫了。”
不知为何,她讲完这句话,李建深忽然加重了手中力道,将她的手掌攥紧。
呼呼的冷风直往马车里吹,李义诗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她口中哈欠不断,不满道:
“我说太子殿下,太子妃都说了卢娘子在那边的马车上呢,您一直呆在这儿算是怎么回事儿?还有,能麻烦您将帘帐放下么?”
她都要被冻死了。
说着,她又打了个喷嚏。
李建深却全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只静静地看着青葙,企图在她脸上看出一些委屈,难过,或者是言不由衷,然而……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是真的希望自己到卢听雪身边去。
不应当是这样,不应当的。
李建深的手微微松开,青葙趁势将手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
“殿下,那我们便先行离去了。”
见李建深一直不说话,青葙便又行了一礼,抬手将帘帐放下。
李建深看着青葙的脸一点点隐没在帘帐后头,终于慢慢消失不见。
“吁——”
冯宜终于赶了过来,他抱着李建深的大氅下马,环顾四周,终于看见李建深的身影,连忙将氅衣抖开,披在他身上。
“殿下,天冷,您怎么站在这儿?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他见李建深一直往官道上瞧,只见那里一望无际,除了两侧光秃秃的杨树,什么都没有。
***
李建深还是将卢听雪送回了梨园,他听着御医对他禀报卢听雪的病情,默不作声。
“殿下,按说卢娘子只是身子虚而已,可这三番两次地晕倒,臣医术不精,也查不出什么原因。”
李建深点头,等御医走了,他对冯宜道:
“去查查,看卢娘子除了御医给开的药,寻常都还吃些什么。”
冯宜心头一凛,看来太子是对卢娘子的病有所怀疑,也是,她这病也太古怪了些,专挑时候晕倒。
卢听雪在寝殿里等了许久,都等不到李建深过来,不免觉得奇怪,她刚要坐起来,便见烟雨从外头进来。
她问道:“太子殿下呢?”
烟雨咬了下嘴唇,一直不吭声。
卢听雪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她稳了稳心神,道:“你直说就是。”
烟雨飞快地眨动了几下眼睛,低下头道:“回娘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走了。”
卢听雪眼睫猛地一颤。
走了?
怎么会?往常李建深从来不会丢下她不管,这次他怎么走了?
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开口询问,烟雨便将在马车里发生那一幕告知了她。
“殿下他先问了太子妃?”
烟雨艰难点头,准确来说,是只问了太子妃,瞧那样子,好似是冲着太子妃而不是她们娘子去的,可这样的话说出来太过伤人,烟雨不敢告知卢听雪。
卢听雪终于头一回在心中产生一丝慌乱。
王氏只不过是她的替身而已,太子怎么可能会关心她?
定然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
可是回想起这些日子李建深对她的态度,还有宫里的传言,卢听雪心中的慌乱愈发浓厚。
她一直觉得李建深同她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但因为知道他的性子便没有在意,近些日子,她只觉得李建深同她越来越疏远,平日里除非她真的出事,否则他甚少会来瞧她。
她只以为是因为临近年关,李建深愈发忙碌的缘故,如今听了烟雨的话,心中却暗暗有了一个猜想。
难道他喜欢上了太子妃?
这怎么可能呢?
卢听雪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李建深是天潢贵胄,而太子妃王氏不过是从市井里长大的野丫头,他怎可能对她倾心?
可是越觉得不可能,心中却越是慌乱。
卢听雪攥紧手中的被褥,闭上了眼睛。
***
青葙从菩提寺中回来之后,以为李建深今夜会照旧在梨园陪卢听雪,所以便早早关了门,站在桌前看那幅未完的画像。
她的手指在画像的额头上轻轻划过,扫掉落在上头的一只小虫。
眉眼还未画上,青葙却盯着它,仿佛能看到画像完成之后的样子。
她正打算收了画,却听见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青葙头也不抬,道:“是柳芝还是樱桃,可是有什么事?”
话说完,久不见应答,青葙只好扭头去看,却见是李建深正站在门口,眸色幽深,正静静地看着她,穿的白日间那身衣服,只在外头披了件大氅。
青葙微感意外,“殿下?”
李建深身后的门被宫人关上,他见青葙开口,便缓步走过来,在长桌另一侧停下。
“我回来,你不高兴?”
他的声音仍旧淡淡的,叫人听不出里头的情绪。
青葙摇摇头,“不是,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李建深垂下眼眸。
他白日里以为她出事,飞奔过去找她,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才终于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他因为她而害怕、不安,可是这些,她好似一丝都没感受到。
李建深胸中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气闷又在折磨着他。
他朝青葙伸出手,“过来。”
青葙一愣,想先将手中画给收好,可是李建深却好似等不及似的,一把将她拉了过去,按在桌前。
他在她身后,掰过她的下巴要吻她,却被她躲开,吻落在耳垂上。
李建深这才忽然想起,他们在做这件事之时,从来未曾亲吻过。
他问她:“不喜欢让我吻你?”
青葙身子一凛,没有吭声,只是将画推远些,免得碰到它。
李建深注意到她的动作,心里忽然一软。
她这样爱护他的画像,心里还是有她的,他不应该弄疼她。
他将青葙转过来,捧着她的脸,道:“我在这儿,看我。”
青葙的视线扫过他眉心的朱砂痣,点了点头,然后被李建深抱着往床榻上去。
青葙缩在李建深的臂膀里,看见桌上那幅画像的画轴慢慢滚动,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33. 第 33 章 “咱们要个孩子。”……
寂静的大殿里, 画卷掉落的声音异常清晰。
青葙赤脚跳到地上,将李建深推开,身影像一只小雀, 飞快往外头走去。
经过方才那一遭, 她身上只有一件亵衣松松垮垮斜挂在臂膀上,外头虽燃着炭火,但到底还是冷。
可是她却压根无暇顾及这些, 眼中只有掉落在地上的那幅画。
青葙手撩开重重帐幔,三步并两步走, 扑到地上,看到画像安然无恙后,方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这么在意这画像?”
身后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因为刚经历过一场情.事,嗓音里还隐隐带着一股爱欲。
青葙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拢了拢身上快要掉落的衣衫, 将那画卷小心地卷动收起。
“嗯。”她轻轻点头。
很在意。
李建深说不上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青葙的背影, 只觉得古怪。
明明他人就站在这里, 可是相比较他这个真人而言,他的太子妃好似……
更在意那幅画像。
不远处的烛火忽的‘噼啪’一声, 爆出一个火花, 烛火不住摇曳, 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宫墙上。
外头又起了冷风, 呼呼刮过外头的树枝,听着那声音,寝殿里的凉意仿佛更盛。
李建深弯腰将青葙抱起来。
“外头冷,咱们进去。”
青葙见那画像已经被妥帖放好, 才将脑袋安放在李建深的肩膀上,说:“好。”
床幔撩起又落下,遮住里头的春光,青葙的衣衫掉落在地,乌发铺满床榻,在不断的起落间抚摸李建深的眉眼。
李建深垂眼看她,直视青葙的眼睛,只见在那浓浓的情.欲里,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悲凉。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看到这些,来不及细想,只能加重手中力道,更用力地将她抛向那高不可攀的地方。
在青葙高低起伏的泣声里,轻声询问:
“爱我么?”
青葙没有听到。
李建深也不再开口,方才那个问题更像是他的临时起意。
他俯身吻住青葙的唇瓣,这次,他没再让她逃脱。
……
当一切都静下来之后,青葙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她微垂着双眼,任凭李建深打量她。
帐内满眼是凌乱的床榻,带有一股情.事结束之后的特殊气味。
李建深爱洁,往常从忍受不了这个,青葙以为他会很快离开,却不想他在那里坐着,一直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到天荒地老。
这个时候,青葙忽然在想,不知道他看卢听雪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青葙觉得自己有些无聊,竟然会去想这种事情。
她动了动有些发酸的双腿,觉得有些难受,随意拽过床头一件衣裳盖在自己身上。
李建深却忽然凑了过来,一只手隔着衣衫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药往后就不必喝了。”
青葙一愣,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禁抬头去看他。
李建深单手将她抱到身上,抚着她的脊背淡淡道:
“咱们要个孩子。”
青葙的身子猛地一僵,神色有些茫然。
李建深似是毫无察觉,抱着她,将下巴抵上她的头顶。
他不喜欢小孩子。
可是方才看着青葙的时候,他忽然想,若是有一个拥有两人血脉的孩子,好似也不错。
那样的话,他心底里那股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不安与古怪,说不定就可以压下去。
青葙坐起身来,问:“殿下不是不想叫妾生孩子?”
李建深以为她在委屈,毕竟当初是他主动要她喝避孕药的。
他滚了滚喉咙,道:“那是从前,往后不一样,你放心。”
他们往后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不会再叫她喝那苦到要命的药汤。
他不知道的是,青葙倒宁愿同从前一样,她不知李建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改了性子,想叫她给他生孩子。
她垂下眼,一只手慢慢往自己小腹上摸去,默不作声。
床账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冯宜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殿下,给太子妃的药熬好了,您看——”
他刚想问青葙要不要现在喝,便听李建深道:
“不必了。”
冯宜一愣,一时没懂他是什么意思,斟酌着问道:
“敢问殿下,往后这药……”
李建深在里头撩开青葙脸颊边的一缕湿发,沉声道:“都不必送了。”
“是。”
外头冯宜垂首行礼,抬抬手,示意端药的宫人下去,然后随手关上了门。
他将拂尘挂在臂弯里,搓着有些发凉的双手,忍不住在心内感慨。
太子妃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说不定今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恐怕过不多久,东宫里就要添一桩喜事喽。
夜里,青葙的确是睡不着觉,不过是愁的。
因为晚上同李建深那一场荒乱,她身体累得够呛,脑子却乱得要命,一丝睡意也无。
她真的要给李建深生孩子?
青葙将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眼中尽是茫然。
有了孩子,她同李建深的牵绊就会更深,可他只是……只是……
那个人的替代品罢了。
青葙歪头,在这夜里看向李建深的脸,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翻身,拉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须臾,李建深睁开眼看向她,那漆黑的眸子闪过不知名的情绪,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被褥看清里头人的那颗心。
等到外头隐隐传来打更声,李建深才恍然察觉,已经卯时了,外头的天也要亮了。
他的手往青葙探去,突然顿住,又慢慢地缩回,然后掀起被褥下榻,出去了。
***
后来的几天,李义诗过来找青葙之时,发现她有些不对劲,经常同她说着话,便开始发呆。
李义诗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道:
“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那好阿兄又对你不好了?”
青葙摇摇头。
“那就是他又去看卢听雪了?我就说过了,他这个人靠不住——”
青葙又摇头,不过听李义诗说起卢听雪,她便道:
“公主可知殿下同卢娘子闹什么矛盾了不曾?”
“闹矛盾?”李义诗拿着青葙新打的络子看了看,道:“怎么这么问?”
她身子一躺,歪在摇椅上,随着摇椅不住晃动。
“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闷嘴葫芦,且那卢听雪如今要依仗我那阿兄在京里过活,自然不会违背他,至于太子殿下么……”
她想了想前几日卢听雪晕倒,李建深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古怪,他当日好像知道卢听雪在哪儿,却偏偏一个劲儿拉着青葙说话,她们走的时候,好似还很是不高兴。
李义诗猛地坐起来。
李建深这些日子好似是不大对劲,她歪头瞧向青葙,眯起了眼睛。
青葙:“公主怎得如此看我?”
李义诗突然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
难不成宫中的传言竟是真的?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李义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她刚从军营里出来,同里头的士兵切磋了几下,如今浑身都透漏着舒坦。
“行了,我在这里也待得够久了,该去瞧瞧皇祖母了。”
说起太后,青葙道:
“太后瞧着精神头是比前几日好些。”
李义诗点点头,那菩提寺果然灵验,往后她怕是要多去几次才好。
她起身往门外走,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又瞅了青葙几眼。
“你真没什么事?”
不会是胃疾复发了吧?
青葙摇了摇头,道:“真没事,公主放心。”
李义诗点了点头,出去了,等走到走廊时候,瞧见青葙的小宫女樱桃怀中抱着一大堆东西过来,不免道:
“这是去哪里打牙祭去了?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叫本公主瞧瞧。”
说着就要上手。
谁知那樱桃似是被吓了一大跳,慌忙躲开,抱着东西不撒手。
“见……见过公主。”樱桃有些磕磕巴巴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从一些相熟的姐妹那里讨的小玩意儿罢了,哪里能入公主的眼……”
“这么小气?”
李义诗轻哼一声,道:“好,本公主不拿你的东西,小樱桃,以后我有好吃的好玩儿的,也没你的份儿。”
谁知樱桃却不为所动,点了点头,“公主说笑了……”
不对劲。
李义诗暗自皱起眉头,这樱桃平日里可馋得很,也不是个小气的人,今日是怎么了?
她神色未变,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樱桃的肩膀,然后便走了。
樱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才松了口气,抱着手中东西悄悄进了青葙的寝殿。
“拿回来了?”
樱桃点头,从一堆东西里掏出一个用绢布装着的小包裹来。
打开来,竟是一堆药材。
“殿下,这是从几个嫔妃宫里搜罗来的,她们用不完,便随意扔在外头,奴婢便去取了来。”
宫中嫔妃,并非人人都有生育资格,那些身份不够的,皇帝李弘也不准她们生下皇嗣,是以她们宫中常年备有避孕药材。
青葙点点头,道:“将这些收起来,每次殿下来了便熬上,就说是给我治胃疾。”
樱桃有些犹豫:
“殿下,您真的要这样做?”
太子好不容易准许太子妃不必避孕,换做旁人,可不要高兴得跳起来,可偏偏她们太子妃,竟还要主动喝那药。
她属实有些弄不明白青葙到底在想什么。
青葙点点头:“别问了,照做就是。”
樱桃只得称是,她正要拿着东西离开,却见李义诗已经闯了进来,当即被吓得手有些不稳,差点将药材丢出去。
“太子妃,这是什么?”
李义诗指着樱桃怀中的东西。
青葙叹了口气,示意樱桃出去,关上门,转身对李义诗道:
“公主不都听见了么?又何必明知故问?”
34. 第 34 章 她不愿生他的孩子。……
李义诗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 一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此刻却分外认真。
“是,我听见了, 可还是想确认一遍。”
青葙在胡床上坐下, 捡起未打完的络子,点点头:“就是公主想的那样。”
她面容平静,声音温和, 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义诗原本可以不管这件事,只当不知道就成, 但这些日子以来,她自认同青葙也算是有些交情,自然看不得她这样断送自己前程的举动。
“你糊涂。”她皱眉道:“你吃那劳什子药做什么?”
青葙身为太子妃,至今没有子嗣,已经招致某些人非议了,要不是着实畏惧李建深, 知道他不喜, 如今那些想往李建深身边塞侧妃和姬妾的人怕是都要把东宫的门槛给踏破了。
更何况, 还有一个卢听雪在外头虎视眈眈, 这种情形下她不想着怎样快些怀上皇嗣,反而喝那专门避孕的汤药, 真不知她在想什么。
见青葙不吭声, 李义诗又道:
“你知不知道, 那药伤身, 寻常都是给些身份低贱的嫔妃吃的,你身为太子妃,何苦这么糟践自己?”
青葙将打好的坠子往李义诗腰间比了比,觉得短了点, 便又重新低头打了起来。
“公主,那药我已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李义诗刚要皱眉头,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
“不会是太子……”
青葙点了点头。
李义诗当即从胡床上猛地站起,道:“这个王八蛋!”
他就算再不喜青葙,也不能喂她喝那种东西,那东西有多伤身子,他能不知道?
李义诗抬脚就要出去,青葙赶忙丢下络子拉住她的手臂,“公主。”
李义诗扭头看她。
青葙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将她重新推到胡床上坐下,将打好的络子系在她的腰带上。
李义诗低头瞧了一眼,道:“丑死了。”
她嘴上虽然嫌弃,但到底没有摘下来。
青葙莞尔一笑,重新坐下,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道:
“从前是太子殿下要我喝,可是这次,却是我自己要喝。”
李义诗不解,青葙自嫁入东宫以来,被李建深百般忽视、下面子,仍旧对他一往情深的模样,可是如今却不愿为他生孩子。
她想起后宫的那些妃子,无论是不是真心喜欢李弘,哪一个不是想着法的想怀上皇嗣,为他生儿育女,好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似青葙这样的,她从未见过。
“为何?你是要报复他?”
李建深如今显然越来越喜欢青葙,不然也不会撤下那药,难道青葙是想以此来报复他从前对自己的冷淡?
除了这个,李义诗着实想不出别的理由。
青葙听李义诗说的实在不着调,便摇摇头,捧着茶杯道:“不是,公主想多了,我只是……”
青葙垂下眼,道:“想要一切维持原状罢了。”
维持原状?
李义诗有些听不明白。
一墙之隔的密室里,李建深已经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两人的谈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垂着眼,整个人笼罩在无尽的黑暗里,密室里的那丝光亮仿佛永远无法照到他那里去。
他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身上一无所有,连一直跟着他的那把象牙扇都不在身边。
最终,他只能握起拳头,然后又松开,如此反复,以缓解他内心的烦躁与阴郁。
她不愿生他的孩子。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李建深的脑海中响起,像是一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绳索,在他的身体里打结,然后慢慢收紧,肋得他喘不过气来。
隔壁的谈话声已经消失,想必是李义诗已经走了。
李建深看着眼前的密室门,垂下眼睛,只要他轻轻一推,他就能从这里出去,出现在他的太子妃面前。
可他没有这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终于转身离去,他手持一盏烛灯,沿着昏暗的密道一直往前走。
那密道今日仿佛尤其的漫长,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
终于,前头有了一丝光亮,是从承恩殿里透进来的日光。
李建深将烛灯随手放置在灯架上,然后推开了眼前的门,在那门关上的一刹那,灯灭了。
“殿下。”
冯宜见他终于出来,松了口气,抬手将他身上的氅衣取下挂在衣架上。
他见李建深神情,便知他此刻心情糟糕,不免暗自猜想他在密室里听见了什么。
“禀殿下,您前些日子派人去关东查太子妃的旧事,已经有些眉头了,要不要叫人进来回话?”
李建深不吭声,坐在那里,仿佛入定了一般。
冯宜不敢打扰他,安静地弯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才睁开双眼,那眸子幽深沉静,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仿佛方才的燥郁只是冯宜的错觉。
他问:“我对太子妃是不是真的不好?”
这问题太过尖锐,可主子问话,做奴婢的不能不答。
冯宜只能斟酌着用词,刚要开口,便又听李建深道:“我要听实话。”
冯宜一怔,垂首恭敬道:
“从前殿下事忙,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如今,殿下待太子妃自然是不一样。”
李建深垂眸,突然嗤笑了下。
“看来确实不好。”
是啊,当初他只当她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新婚夜便抛下她,在外头一待就是半年,后来之后又三番两次的为了卢听雪弃她于不顾,还让她喝那种药。
或许,真的像李义诗所说的那样,她是有点怨他的。
所以,她说不定真的在不动声色地报复他。
他下意识地将其他可能排除,只以为这是从前他对她不好的报应。
准确的说,他在逃避。
李建深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可还是选择这么做,他在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沦。
青葙……王青葙……
李建深眼前又浮现起她的面容,他闭上双眼,指尖有些泛白。
“叫那个人先回去吧,我如今不想见他。”他突然道。
冯宜知道他指的是门外要禀明太子妃情况的那个探子,应声称是,又问:
“请殿下明示,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
李建深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查。”
“是。”
……
李建深下午照常与青葙一同去看望太后,太后瞧见他们两琴瑟和鸣的模样,不住点头,道:
“你们日日来瞧我,都把我瞧老了。”
殿里众人都笑起来,气氛甚是融洽。
青葙道:“这倒是我和殿下的不是了,可若是我们不来,太后又要念叨,到时候伤心落泪,可不惹人心疼么?”
太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今日精神头好些,有了力气,指着青葙笑骂道:
“你这丫头,近来嘴上越发不饶人了,雀奴,还不管管你媳妇?”
李建深微微勾唇,可笑意却没达到眼睛里去,他看着青葙,没有说话。
太后身边的嬷嬷大着胆子道:“哟,太后您瞧这对小夫妻,眼神半刻都离不开对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啊就有好消息了,您啊,很快就有曾孙或者曾孙女抱喽。”
李建深察觉到在听完这句话后,青葙带着笑意的嘴角微不可查的一僵。
他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将手中茶杯捏得紧了些。
太后虽精神头好些,但到底是患病之人,身子容易疲累,于是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都散了。
青葙同李建深一道回了东宫,一路上,青葙察觉到李建深好似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她回望过去,面带疑惑,李建深又将视线移开。
到了东宫,青葙对李建深行了一礼,正要一个人回丽正殿,却见李建深跟了上来。
她意外道:“殿下不是还有公务要处理?”
此时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往日这个时辰他都在处理公务。
李建深抿了下唇角,“你不希望我去?”
青葙眨了下眼睛,她总觉得李建深今日有些奇怪,可到底哪里奇怪又着实说不上来。
李建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静默片刻,找了个理由:
“不是要画像么?我今日还有时间,走吧。”
说着,便抬脚往丽正殿里走去,青葙看着他的背影,呆愣了一会儿,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
丽正殿内,青葙拿着画笔画像,她的视线仔细划过李建深的眉眼,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与李建深的视线相撞。
那视线仿佛带着无边的灼热,又好似带着不尽的冷意,叫人说不清,道不明。
青葙愣了一下,随后垂首,左手指尖摸上画像。
就是这样的眉眼,她想,让她永远忘不掉。
“过几日便是年下,我带你出去一趟。”李建深看着她,忽然开口。
青葙抬头:“去哪里?”
“去曲江池放孔明灯。”
曲江池畔,每到新年,便有数不清的男女在夜晚点燃孔明灯,祈求家人平安,姻缘美满,这项习俗前些年因战乱荒废,大周建立以后,又渐渐兴起。
他的太子妃出身市井,嫁进东宫以后,便没怎么出去过,应当会喜欢。
然而青葙看起来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高兴,她放下笔,道:
“殿下不陪着卢娘子么?”
李建深呼吸一窒,滚了滚喉咙,道:“你是我的太子妃,我自然要陪你。”
他想说他对卢听雪并非所谓的男女之情,可是若话说出来,便好似在为自己从前的行为开脱。
他只能道:“你放心。”
青葙好似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将画笔放下,再也画不下去。
夜里,李建深难得只是搂着青葙入睡,并没有做什么。
青葙被他从背后抱在怀里,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寒夜的风在外头呜呜地刮着,仿佛要将人世间的一切全都毁灭掉。
青葙看着眼前绣着金丝暗纹的帐幔,与这夜里的虚无无声地对望。
她不喜欢新年。
那个人走的时候,便是新年。
那一天,他的身影隐没在茫茫的大雪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35. 第 35 章 失约
日子过得飞快, 一眨眼就到了年下,一大早,柳芝同樱桃便指挥着宫人们贴春联和窗花, 丽正殿里, 到处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樱桃的对联贴歪些许,柳芝见了,抬手推了一下她的额头, 道:“还说你行呢,瞧, 歪了吧?怕要费事重新弄。”
樱桃冲她吐了吐舌头,重新踩着凳子站上去,道:
“柳芝姐姐,劳驾帮我瞧着点,回头有了好吃的,我先分你一份。”
柳芝在下头嗤笑, 看着她将对联贴整齐了, 才道:“这么大方?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樱桃拍了拍手, 身形像只飞燕, 利落从凳子上蹦下,同柳芝嘻嘻哈哈地笑闹, 两个人闹急了, 樱桃率先仰头, 朝屋内的青葙告状:
“殿下救我, 柳芝姐姐说不过奴婢,要骂人呢!”
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柳芝同樱桃对望一眼,不敢再闹,连忙进殿去瞧, 只见青葙正倚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们进来都没发现。
柳芝轻脚走过去,轻声唤道:
“殿下?”
青葙像是忽然惊醒一般,回过神来,见是柳芝和樱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道:
“怎么进来静悄悄的,倒吓我一跳。”
柳芝同樱桃再次对望。
她们二人在外头闹了这么久,进来时也不算小声,太子妃竟全然不曾察觉到……
柳芝回想起早起青葙的神色,发现她好似自那时起便不大对劲,她在她们跟前一向爱说爱笑,今日却少见的开始寡言少语起来,方才还开始发呆。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合该高高兴兴才是,殿下怎么倒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柳芝怕她受凉,轻脚过去,抬手将窗户关了,“殿下别在窗口站着了,今日虽没下雪,可也怪冷的,若是冻着便不好了。”
青葙笑笑,抬手摸了摸脸,发现是有些凉,便转身走到炭盆跟前暖身子。
她转过头,看着外头的大红灯笼,默不作声。
那一年,她也用攒下来的钱给他们的家买了两个红灯笼,她将它们挂在屋檐下,等着入夜点亮给阿兄瞧,可是等着等着便睡着了,她恍惚中瞧见一个人影出了门,走入了茫茫大雪里。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福伯说,阿兄已经走了。
她觉得失落:“他去哪里了?他见着我给他买的灯笼了么?”
福伯只是摸摸她的头,说:“等公子回来,你再给他看。”
她点点头。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他死了,死在了松岭那深不见底的人坑里。
“殿下,喝口热茶。”柳芝的声音忽然将青葙从回忆里拽出来。
她接过茶杯放在手心里暖着,低头瞧见自己指头上的冻疮,道:
“派个人去梨园。”
柳芝笑道:“殿下,太子殿下如今在东宫同魏小侯爷和秦大人谈事呢,用不着派人到梨园去。”
青葙摇了摇头,“不是找太子殿下。”
那是找谁?柳芝疑惑起来。
青葙捧着茶杯,饮下里头的水,抿了抿唇角,道:“去找卢娘子。”
***
翌日,快到傍晚之时,李建深终于巡视完军营,他看着时辰不早,便在营帐里换了寻常的便衣,叫人去东宫将青葙接出来。
“殿下,您……哎……”冯宜快步跟上李建深的步伐,劝道:
“您不能一个人去,总要叫些人跟着,否则出了事,奴婢们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曲江池那地方去的都是寻常百姓,似太子殿下这样的天潢贵胄哪里去得?
多少人劝过就是劝不通,冯宜也是没了法子,可就算要去,也得带几个亲兵过去,哪有让太子一个人前去的道理?
李建深快步往马厩里走去,淡淡道:“来人。”
忙有士兵围过来:“殿下。”
李建深骑上马,接过仆从递上的软鞭,指着冯宜道:“请冯大伴去吃酒,过了两个时辰再放他回宫去。”
说着,便直接策马往曲江池而去。
冯宜在后头无奈叹气,对着谭琦道:“即便殿下不许,可你总得跟上去。”
谭琦道:“我只听从殿下的命令。”
“你——”冯宜气结,只能在心里叹气。
去曲江池放孔明灯?若是从前有人对他说太子殿下会做这样的事,打死他都不信,然而如今的事实是,太子殿下不但要这样做,还想屏退众人,只同太子妃两个人去。
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末了,冯宜又叹了口气,对谭琦道:“行了,我去吃酒,你啊,该干嘛干去吧,别耽误晚上的宫宴就成。”
然后一转身,跟着那些士兵去了。
他走着走着,突然摇头笑了起来,这样的太子殿下,倒是比往常多了许多人情味,瞧着也不算是坏事。
……
李建深一路纵马到了曲江池,见池岸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便下马,将马拴在一颗柳树下。
他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已经有人开始放灯。
有一对男女一起将孔明灯点亮放飞,那孔明灯缓缓往天空中飞去,最终化作黑夜里的一颗星星。
突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是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方才放孔明灯的郎君便捂着自家娘子的耳朵,同她嬉闹。
李建深倚着柳树看了一会儿,低头去瞧手中的玉坠,他的手指在上头轻轻摩挲着,随后将它握住收紧。
李建深此时虽穿着寻常,但自带一股不同寻常的贵气,瞧着便不是普通百姓。
有几位小娘子凑在一起小声道:
“哎,你们瞧,那是谁家的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是啊,瞧那通身的气度,我敢打赌,最少也是个世家子弟,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够肖想的。”
“就算是出身寻常人家,长成这个神像模样,我也愿意。”
“噗,不知羞,他在这里等这么久,定是在等他的心上人,你啊,还是省省力气吧,就算做妾,人家也不一定能瞧得上你。”
众人捂嘴闷笑。
被挤兑的小娘子呸呸两声,“谁说要做妾了,我可是要做正头娘子的。”
她又扭头瞧了李建深一眼,见他模样实在英俊,心里便有些酸溜溜的。
“我倒要瞧瞧他等的那人长什么模样,竟能配得上这样的郎君。”
众人其实也想看,于是打趣几句,又接着道:
“你们瞧,那郎君眉心好似有颗朱砂痣,这可不多见,听闻当今太子殿下眉心便生有此物。”
“想什么呢?太子殿下如今不在宫里吃酒,会跑到这地方来受冻?”
众人点头。
对她们来说,太子殿下便是那天上的星辰,永远高不可攀,哪里可能在这里撞见?那郎君只是凑巧同太子殿下一样长着一颗朱砂痣罢了,没什么稀奇。
她们的谈话声虽不大,但还是传入李建深的耳中,他并没怎么在意,只是抬头往不远处的街道望了望。
已经半个时辰了,他的太子妃还没有出现。
李建深又摩挲了下手中的玉坠,垂下了眼帘。
四周尽是男男女女的交谈声,他们彼此诉说着情话,口中是海枯石烂的誓言。
他难得没有觉得乏味和烦躁,只是在想,若是这样的话从青葙嘴里说出来,是怎样一幅场景。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青葙好似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尽管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喜欢他。
李建深站起了身,绷紧了下颚。
一个时辰了。
今日是除夕,最重要的活动还是回家守岁过年,待将手中的孔明灯放完,原本热闹的人群便开始散去,不一会儿,曲江池畔只剩寥寥几人。
先前凑起来小声谈话的几个小娘子原本想等着瞧李建深要等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见他等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不免讶然。
“不会是被人抛弃了吧?这样俊俏的郎君都舍得抛弃,真是暴殄天物。”
正当她们打算过去搭讪之时,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车马驶动的声音,不免扭头望去。
只见一辆高大的马车缓缓驶来,不一会儿,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夜幕之下,虽瞧不清晰,但从通身的打扮和气度上来看,便知是位美人。
美人缓缓走到那郎君身边,施了一礼,唤道:“殿下。”
殿……殿下?
众娘子们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吃惊。
李建深看见眼前女子的面容,不自觉将手中玉坠捏紧。
“怎么是你?”
卢听雪听见他这么问,不免面露伤心,“殿下不愿见我?”
李建深掀起眼眸,再次开口:“回答我。”
卢听雪从未听过他这样冷淡的语气,直觉告诉她,李建深此刻很生气,可是他为何生气?她有些不敢想。
她捏紧了双手,道:“是太子妃昨日差人告知我,说殿下今夜会在此。”
“太子妃?”
“是。”
李建深将手中玉坠捏紧,仿佛要将它嵌入到自己手掌里去。
“外头冷,殿下还是先到马车上——”卢听雪上前,想要去拉他的手臂。
卢听雪话还未讲完,便见李建深猛地转身,抬手将马背上准备的未放的孔明灯往后一置,砸向曲江池的冰面。
那孔明灯原本十分轻便,也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竟将那冰面砸出不小的声响。
卢听雪呆愣住。
她从未见过李建深这个样子,从未。
李建深周身散发着无尽的寒意,骑上马就往太极宫去。
卢听雪轻咳两声,小跑着追了两步,有些慌乱地喊道:“殿下——!”
李建深没有回头,只见他飞快地甩动手中马鞭,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36. 第 36 章 这样的李建深有些危险。……
除夕之夜, 阖宫上下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
按照每年的习俗,李弘照旧在紫宸殿摆了家宴, 想着能阖家团聚, 一起守岁。
此时还未到戌时,宴会还未开始,李义诗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 听着后宫那些嫔妃谈论着今年自己又得了什么赏赐,尚衣局又出了什么时兴的花料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