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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结、结婚照。

收到裴舒衡消息的时候方渝正在喝水,看到他的回复,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险些把水喷到手机屏幕上。

裴舒衡像是认真地在提建议,方渝思索了一阵,也认真地答道:“那可能要预约照相馆,现在会不会来不及?”

她说完之后,聊天页面上多了一条语音。

方渝点开,裴舒衡散漫的嗓音在她的房间里响起——

“真想跟我拍啊?”

方渝要被他气死了。

她怎么总把他的玩笑当真,这样显得她很呆。

方渝:“谁想跟你拍。”

方渝:“拍两张自拍P一起得了。”

裴舒衡“啧”了声:“这可不行,人家品牌方不是要情侣照吗。”

方渝没说话,也没否认。

她在心里想,裴舒衡,是我想跟你拍。

裴舒衡来之前,方渝提前清理了一下客厅和厨房,摆上一些道具,布置了有居家氛围感的场景,并把手机架在一边记录拍摄的过程。

应她要求,裴舒衡穿了一件毛绒绒的深灰色毛衣,而她的是浅蓝的相似款式,这样干净的纯色衣服,可以跟身后自然随意的布景很好地融合。

裴舒衡坐在地上,方渝端着相机测光,两个人已经配合得非常默契,方渝只需要一个眼神,话都不用说,裴舒衡就能领会她的意思,自觉地调整姿势和角度。

虽然方渝最喜欢拍的不是人像,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裴舒衡就是所有摄影师都会喜欢的那种全自动模特,镜头感极强,还长了一张特别权威的脸,出现在取景器里时无比抓人,乱按快门都好看。

拍完推广视频之后就到了拍情侣写真的环节,方渝找好相机的位置,设置了延时摄影,自己过去盘腿坐在沙发上,给裴舒衡示范动作:“你把头枕在我怀里,我去摸你的脸,然后你抓我的手,这样我们手上的戒指会在构图的中心部分。”

裴舒衡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是我枕在你怀里,不是你枕我?”

方渝“哦”了声,理所当然道:“因为躺着的那个人是死亡角度,你比我扛得住。”

她的理由很充分,裴舒衡难得沉默了。

“快来拍,”方渝朝他招手,“倒计时要结束了。”

裴舒衡听话地靠过去,闪光灯闪烁一下,方渝听到了清脆的快门声。

她走到相机后面去看成片的效果,跟她想的一样,连这种下巴对着镜头的角度,都能看出裴舒衡锋利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这个戒指是侧着的角度,拍出来不太明显,”方渝思索起来,“不然我摸你嘴唇试试,让戒指正面出镜。”

她回到沙发上,手指搭在裴舒衡唇间,同时在脑海中虚拟构图。

想要尝试出更好的效果,方渝的指腹不自觉来回摩挲了几下。

她的手被裴舒衡抓住了。

方渝还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你别这么使劲儿,要松弛,不然拍出来不好看。”

“小渝,”裴舒衡开口时的气流萦绕在她指尖,嗓音微微发哑,“你一定要这么摸?”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散漫,但方渝却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用手指摸他嘴唇,的确是带有太多暧昧的意味了。

“……我是在调整动作。”她不自然地说。

方渝速战速决地拍好了这一张,然后指导裴舒衡坐在沙发角落:“再拍几个亲密点儿的。”

她让裴舒衡捧着戒指盒看,自己站在他旁边,将胳膊搂上他的肩,假装跟他一起看里面的戒指。

裴舒衡眉尖一挑:“这就是你说的亲密动作?”

没等方渝回答,他就慢条斯理道:“我怎么觉着不太符合人家的要求呢?”

裴舒衡语气怀疑,让方渝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她不服气道:“这只是找状态,待会儿还有别的。”

这一张拍完,方渝让裴舒衡躺在她提前铺好的地毯上,旁边摆上打开的戒指盒,自己则在他上方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一副马上要亲到他的样子。

尽管表面装得镇定,方渝心里其实紧张到不行。

两个人离得这么近,她甚至感觉得到裴舒衡胸腔的起伏,身体的热息。

方渝想起自己上过的一门选修课上,老师讲到摄影里的景别,说到特写是描写人的心理活动的,因为在日常生活中,一般只有亲吻时才会离对方这么近,在这样的距离下,被摄者会通过面部将内心世界传达给观众。

真的吗。

方渝低眸看着裴舒衡,一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垂到了他脸上。

即便离得这么近,她也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样呢。”方渝轻声问,假装自己十分冷静。

这样够不够亲密呢。

她说话的时候也保持着同裴舒衡将吻未吻的距离,两个人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室内很安静,方渝听得清自己的心跳,一声快似一声。

裴舒衡没说话,他的眼眸漆黑,倒映着方渝的影子。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带来细微的痒意。

裴舒衡看得出方渝只是嘴上逞强,虚张声势,实则紧张得连眸光都在飘忽。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轻笑了声:“小渝,动作都是你定的,我能不能改改?”

方渝愣了下,猜不到他心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允许之后,裴舒衡手掌攀上她后腰,毫无预兆地一压。

方渝猝不及防,就这样贴上了他身体。

她因为惊讶而睁大眼睛,鼻尖撞到了裴舒衡的。

两个人的嘴唇并没有碰上,只差几毫米。

方渝的呼吸有些不稳,她像受到蛊惑,下一秒就要真的吻上去。

而在这时,快门声响了起来。

方渝如梦初醒,而裴舒衡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她,嗓音低低的:“脸这么红,害羞啊?”

“……你才害羞。”方渝嗓音生硬地道。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她连耳根都在发热。

不想再被裴舒衡看笑话,她掌心用力,想从地上起来。

然而裴舒衡搭在她后腰的手却扣得更紧,方渝还没反应过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人被裴舒衡压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重量倾覆过来,方渝被笼罩在阴影中,她变得慌乱,中气不足地叫了一声“裴舒衡”。

裴舒衡却置若罔闻,指尖勾着她鬓边那缕撩拨过他的头发,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方渝的胸口微微起伏,搭在裴舒衡胳膊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他一直温顺地被她摆弄只是假象,只要他愿意,就能马上反客为主。

裴舒衡低下头,他的意图明显,方渝的指尖陷进他毛衣上的绒毛里,却并没推开。

她拿不准自己要不要闭上眼睛,而他的嘴唇堪堪却从她脸侧错了过去,意料之外地落在了她耳畔。

他说:“不够。”

像蝶翼轻扇却引发一场飓风,方渝的心头也席卷过一阵小型风暴。

裴舒衡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她问他这样够不够亲密,他的答案是不够。

“但是,”裴舒衡还没说完,“你今天表现得比以前好。”

他眸中盛满吊儿郎当的笑意,而方渝仓促地别开了视线。

她伸手去推裴舒衡,他让开以后,她落荒而逃地站起来跑到相机后面,借着看取景器的机会,让自己过速的心跳平息。

方渝觉得宁意给她出的这个主意很不好,她怀疑裴舒衡根本没接收到她释放的信号,他甚至逗她玩逗得挺开心。

不过在她的努力下,这组推广照拍出来以后效果非常好,她还剪了几个花絮视频发在裴舒衡的账号里,被平台推流上了热门,粉丝纷纷赶来:

“这简直是裴哥的猎杀时刻,谁懂他被小鱼撩到之后又反撩回去啊,真的好心动。”

“我来预言,他们绝对是生理性喜欢,感觉一对视就要亲上了!”

“说真的,这个戒指我之前刷到来着,没觉得多好看,怎么他们一戴我就那么想买。”

宁意也刷到了她的更新,在微信上给她留言问:“怎么样,裴舒衡对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效果还挺不错的?”

方渝:“别提了。”

方渝:“我现在身心俱疲。”

方渝:“这不是我的赛道。”

“别气馁嘛,”宁意鼓励她,“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

方渝还没作声,宁意就又道:“这不马上过节了,你们是不是有假放,我准备喊几个朋友一起自驾去隔壁市玩,你带上裴舒衡一起来呗,还能拍视频。”

“行,但我有一天要值班。”方渝说。

宁意:“那就等你值完班再出发。”

宁意:“你们领导真事儿,事儿爹。”

方渝也是这么想的,公司安排每个部门每天两个人值班,一个带班领导和一个普通员工,她原本跟路河一组,那天到了之后发现变成了副总。

值班规定是要通宵的,方渝六点钟的时候出门吃了个饭,回来的时候经过副总办公室,发现他已经偷偷关灯锁门走了。

方渝不由得又想起了MR的面试官问她的问题。

作为一个女孩子,能不能胜任辛苦的工作。

她望着副总紧闭的门,突然极度后悔面试时未出口的那句话。

能不能吃苦跟男女没什么关系。

方渝在洗手间的茶水槽里发现了几块被泡发的陈皮,应该是来自副总办公室里那一大罐。

这周放假没人来打扫卫生,他原来也知道自己洗。

之前什么都要别人做,她还以为他的手脚都是义肢。

方渝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头顶的白炽灯散发出明亮的光线,她在电脑上打开了一本电子书,小小的窗格之外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细细的雨丝,一点一滴斜挂在玻璃上。

她给裴舒衡发了消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出去玩。

裴舒衡:“我有空。”

裴舒衡:“但我爸妈问能不能让裴应以一起去。”

裴舒衡:“他们说他太闷了没朋友[微笑]。”

第42章

即便隔着屏幕,方渝也能想象出裴舒衡不爽的表情。

但她能理解杜晴和裴青松的想法,毕竟裴应以看起来确实不像会有很多朋友的人,他们应该很希望他有能跟同龄的年轻人一起放松的机会。

“我问问宁意。”方渝说。

宁意无所谓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且她总看方渝的视频,表示对霸总哥非常好奇,想看看他真人是不是也这么抽象。

原本宁意跟方渝说的是几个朋友开车走,结果出发那天方渝刚拎着行李箱下楼,就看见了一辆黑色宾利,以及旁边一个穿黑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机。

司机朝她鞠了一躬:“方小姐,我是裴总的司机,把行李交给我就行。”

车窗开着,方渝看见了黑着脸的裴舒衡,和副驾上转过脸来跟她打招呼的裴应以。

她上车以后,裴应以说:“你朋友我也让人去接了,待会儿会在服务区碰面。”

他拿出手机,平静而较为得意地道:“我的秘书安排好了行程,你们只管放心玩就行。”

方渝艰难地开了口:“谢谢应以哥,但其实不用这么……”

裴应以不以为意:“举手之劳,客气什么。”

方渝的手机响了,是宁意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宁意在那边说:“小鱼,有辆豪车在我门口停着,说是裴总的司机来接我们,是裴舒衡那个哥哥吗?”

方渝无奈地“嗯”了声:“他说上高速之后会在服务区停下来让我们汇合。”

宁意嘀咕了一声:“果然是霸总哥。”

方渝迟疑了一下,给宁意发了条消息过去,问她跟其他朋友会不会觉得不自在,需不需要她跟裴应以说一下。

宁意:“没事儿,免费的豪车接送,多好。”

宁意:“对了,等着,这次我给你助攻。”

方渝还没回复,裴舒衡忽然出声:“打着电话还跟人聊天?”

这让方渝心虚起来,她担心他看到宁意说的话,迅速退出了聊天界面,应付他道:“随便说两句。”

前排的裴应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裴舒衡,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裴舒衡反唇相讥:“我跟我女朋友说话,和你有关系?”

裴应以无声地笑了下,有些轻蔑,像是对裴舒衡的话并不赞同。

他们的车子在第一个服务区停下,没过多久,载着宁意和其他人的车也到了。

宁意的朋友是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方渝之前在她的酒吧见过几次,彼此都面熟,说过几句话,知道宁意管他们叫安娜和小天。

方渝下了车,正要给他们介绍一下裴应以和裴舒衡,安娜就先热情地道:“小鱼,这是你男朋友吧,早就听宁意说你男朋友很帅了,你们好配。”

还没来得及说话,安娜就悄声问:“不过你男朋友出来玩也穿西装吗?”

……等等?

方渝意识到了不对。

她转过头,发现安娜看向的是先朝他们走过来的裴应以。

在裴应以身后,是抱着胳膊冷冷望过来的裴舒衡。

“好配?”他重复了一遍安娜的话,目光落到了方渝身上。

宁意意识到了问题,连忙扯了一下安娜,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安娜连忙改口:“我这眼神有点儿不好,小鱼你还是跟后面那个帅哥比较配。”

几个人和裴应以裴舒衡认识了一下,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裴应以听说宁意的酒吧白天是做咖啡的,扶了一下眼镜道:“那我来考考你,咖啡豆三大产区分别有哪些代表豆?都有什么风味?”

方渝觉得宁意头顶正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不过毕竟出来玩坐的是裴应以的车,宁意没有那么不给面子,她只是诚恳地问:“那个,裴总,您问我这个问题是有什么想法吗?”

“哦,这决定了我有多大几率会光顾你的酒吧。”裴应以理所当然地说,仿佛能被他走进去,是宁意酒吧的无限荣耀。

裴舒衡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裴应以,要不你下辈子去当烤鸭师傅吧,整天对着一群鸭子说让我烤烤你。”

宁意对方渝使了个眼色,悄悄给嘴替裴舒衡比了个大拇指。

小天是做广告设计的,知道裴舒衡是艺术家,拉着他问了不少问题,方渝正跟宁意聊天,裴应以走过来,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带品牌logo的小盒子递给了她:“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在外地开会,礼物没来得及给你,生日快乐。”

裴舒衡突然生硬地咳嗽了一声。

小天迷惑地问:“衡哥你感冒了?”

裴舒衡停了一下,才说:“没有。”

与此同时,他抬起眼眸看着方渝和裴应以,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先前冷了一层。

方渝不想再收裴应以东西,正犹豫怎么拒绝比较得体,裴应以就带着一副觉得她一定会喜欢的表情说:“打开看看。”

她打开了,盒子里是一对珍珠耳环,的确是很漂亮,只不过——

方渝把盖子合上,诚恳地对裴应以道:“应以哥。”

裴应以矜持地等她往下说,已经做好了收到夸奖的准备。

方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可能没发现,我没有耳洞。”

“所以这个还是还给你吧。”她说着,把耳环又塞回给了裴应以。

裴应以似乎是没想到这种情况,顿了顿,攥着盒子,难得露出了些许茫然。

他看起来想把耳环再还给方渝,但也许是知道她真的用不上,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裴应以问:“那你想要什么?”

方渝摇摇头:“应以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需要什么。”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们该出发了。”

那边小天还恋恋不舍地拉着裴舒衡道:“衡哥,要不你跟宁意姐换换,你跟我们坐一车。”

“那不成,”裴舒衡断然拒绝,“我要跟我女朋友坐在一起。”

他思索一下,指着裴应以道:“不然你去跟他商量,你换到我们车上。”

小天:……打扰了,我不敢。

天擦黑的时候车就到了宁意订的酒店,几个人围在前台办入住,宁意拿到三份房卡,方渝突然发现了问题:“好像不对吧,我们是……”

宁意暗暗用胳膊拐了她一下,先把房卡给了安娜、小天和裴应以,又把方渝拉到了一边:“我给你和裴舒衡订的是一间。”

方渝瞪大眼睛,说话都结巴了:“一、一间?”

“对啊,够意思吧,接下来都看你表现了。”宁意给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方渝是想再找机会试探一下裴舒衡的,但没想到宁意帮她创造的机会会这么……刺激。

不过她没有拒绝,拿着宁意给的房卡走到裴舒衡旁边,佯装镇静地道:“我跟你住一间。”

裴舒衡闻言,先是惊讶,而后若有所思地勾下颈,凑到方渝耳边问:“在他们面前也要演?”

方渝忍着脸热点了点头。

就让他这样误会下去吧。

裴应以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提出了异议:“我觉得还是再多开一间比较好。”

“裴总,您别这么封建,”宁意笑眯眯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小鱼他们已经谈好几年了,住一间也没什么的。”

“他们……”裴应以想说什么,但扫了眼其他人,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而裴舒衡拉着方渝的行李箱往电梯间走的时候,小天忍不住问:“衡哥,你笑什么?”

裴舒衡浑然不觉:“我笑了吗?”

小天诚实地指出事实:“你嘴角从刚才就没下来过。”

裴舒衡于是弯了弯唇角,随意地一瞥身后的裴应以:“出来玩,心情好。”

方渝和裴舒衡的房间比其他人的远一些,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方渝握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

她拿起来看,是裴应以。

“如果你需要,我再帮你订一间房。”

不知道为什么,在裴舒衡跟前收到裴应以的消息,让方渝觉得有些心虚。

她看了裴舒衡一眼,却正好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视线。

裴舒衡挑了下眉:“裴应以发的?”

他料事如神,方渝只得点了点头。

“回啊,”裴舒衡在两个人的房间门口停下,“怎么不回。”

方渝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看着我,我回不了。”

裴舒衡眯了眯眼。

他“啧”了一声,抛着手里的房卡:“有话不能让我看见?”

那倒不是这个意思。

方渝难以描述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尴尬,想了半天,最后把手机屏幕亮给裴舒衡,问他:“我怎么回?”

她知道刚才裴应以没在楼下说,应当是觉得她没有告诉宁意他们她和裴舒衡不是真正的情侣关系,不想节外生枝给她造成什么麻烦。

但就算是现在私下问,她也没办法开诚布公地回答他说不需要多开一间,因为她喜欢裴舒衡。

毕竟这件事她都还没告诉过裴舒衡本人。

“我帮你回。”裴舒衡说。

他拿过了方渝的手机,而方渝虽然成功地将这个难题抛给了裴舒衡,但怕他胡说八道,还是站到他旁边盯住屏幕,以便能够及时阻止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裴舒衡流畅地打起了字,第一句是“不用了”。

这没有什么,方渝放松了警惕。

下一句是“有需要我会找裴舒衡的”。

不错。方渝发现他还挺靠谱。

她十分满意,然后眼睁睁看着裴舒衡把他的名字删掉,改成了“小衡哥”。

“不用了。”

“有需要我会找小衡哥的。”

方渝:?

方渝:不是裴舒衡你这人怎么滥用职权啊?

她气急败坏地抢走了手机,正要撤回,就看见裴应以回复了。

“裴舒衡,把手机还给方渝。”

第43章

既然被裴应以看见了,那也没了撤回的必要。

方渝瞪了裴舒衡一眼,他倒是两手一抬在脑后交叉,歪着头满眼笑意地回视她,仿佛在欣赏她措手不及的样子。

她恶狠狠地打着字:“应以哥,刚才是裴舒衡发的,不过真的不用了,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跟他说的。”

这条发出去,裴应以那边就没再回复什么了。

方渝松了口气,拿出房卡刷卡进门。

刚把卡片插进取电开关,方渝就愣住了。

……怎么是个大床房?

她还以为是双床房呢,这属实有点儿超过了。

方渝还站在原地,而裴舒衡已经先大摇大摆地从她身边经过,把她和自己的箱子推进了门。

他的行李箱比她的大一号,他单膝跪在地上打开,方渝看见里面归置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品类一应俱全,简直像一场小型搬家。

裴舒衡从里面拿出几个正方形的密封袋,随手放在旁边的置物桌上:“一次性浴巾,酒店的不干净。”

接着他又给方渝介绍了一下:“我带了烧水壶、面膜、护肤品、酒精湿巾,还有一些常用药,你可以问问你朋友需不需要。”

“你好精致。”方渝点评道。

裴舒衡懒洋洋地站起身:“谢谢,这是一名男士该有的自我修养。”

他随手从箱子里拎出一套黑色的真丝睡衣:“我去洗澡了。”

浴室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方渝承认自己有些紧张。

她开始假装很有事情做,取出笔电和手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剪辑路上拍的视频。

她拍了远处云彩和落日的空镜,城区的街景,还有跟宁意他们一起在服务区说笑的片段,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拍得最多的还是裴舒衡。

各个角度的裴舒衡。

有他侧头望着窗外放空的样子,低下脸玩手机的样子,还有不经意跟她对视发现她在拍摄时,立刻调整到最帅表情面对镜头的样子。

方渝精挑细选着,直到浴室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她听见声响,注意力便开始集中不了了。

她克制着自己不朝裴舒衡走过来的方向看,他却偏偏越走越近,直到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他被宽松家居裤包裹的长腿。

裴舒衡的指尖搭上她的屏幕边缘,轻点了点:“今天要发视频?”

方渝眼睛都不敢抬,盯着电脑说:“发一个旅行预告,我路上拍素材了,正在剪。”

“那我看看,给你提点儿意见。”裴舒衡一边说着,一边在方渝旁边坐了下来。

他的沐浴露是自己带来的,方渝平常也闻见过,是他喜欢的那类水生调味道。

但现在再闻到,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裴舒衡刚洗完澡,香味比平常更分明,带着潮气很主动地往她鼻子里钻。

方渝莫名不自然起来,靠近他那侧的身体也变得僵硬:“……不用,我自己剪就行。”

裴舒衡“唔”了声,方渝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走的意思。

她忍了又忍,终于转头开口:“那边还有个单人椅子。”

裴舒衡忽然低低哼笑了一声,然后叫她小渝。

“我就是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不看我,”他靠近她的那条胳膊肘弯向后搭在沙发背上,语气有几分玩味,“怎么,不好意思啊?”

裴舒衡的睡衣领口敞着两粒扣,纯黑布料泛着淡淡的哑光,衣领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他的锁骨露出一半,再往下,隐约可见胸肌中间浅浅的凹痕。

他的头发和眉睫都还半湿着,更显漆黑英俊。

方渝放在键盘上的手无意识地收了收,指腹滑过了薄薄键帽的凸起和缝隙。

她偏开目光,嘴硬道:“没有。”

……他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裴舒衡又轻笑了一下,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方渝刚松一口气,然而马上就发现他躺到床上,正倚着床头边敷面膜边吊儿郎当地看手机。

“裴舒衡,你都不问问我睡哪儿就躺下了?”她问。

从发现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的时候方渝就在疯狂思考这个问题,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她发现自己其实有贼心没贼胆,根本不敢跟裴舒衡躺在一张床上。

好在房间里她正坐着的这张沙发还挺大的,长度虽然不那么长,但也能躺下一个成年人。

那么问题来了,她跟裴舒衡谁去睡沙发呢?

裴舒衡一抬眉尖,放下手机慢条斯理道:“在楼下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说重新订房有优惠,你闺蜜退了之后是我结的账,我花了钱,应该能决定自己睡哪儿吧。”

方渝:……

很有道理但她不想听。

既然裴舒衡这么说,那她也不客气了:“我把钱给你,你睡沙发行吗。”

裴舒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行。”

方渝气呼呼道:“那我睡沙发。”

“沙发多硬,”裴舒衡放下手机看她,语气散漫随意,“你确定不来试试这床?”

他正说着,放在手边的手机就响了。

“我接个工作电话。”裴舒衡揭掉脸上的面膜,漫不经心道。

他离开以后,方渝还是没忍住,偷偷地去床上躺了一下。

真的很软,比沙发舒服多了。

她把剪好的视频发了出去,然后起身去洗澡。

方渝没想到自己洗完澡裴舒衡都还没回来,于是她打算在床上刷会儿手机再去收拾晚上要睡的沙发,没想到玩着玩着,困乏泛上来,她眼睛一闭就不受控地睡了过去。

裴舒衡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身体歪在床上睡着的方渝,她连被子也没盖,电脑和手机散落在身边,屏幕都是黑的。

他有些无奈地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她压在身下的被子,迟疑一下,轻轻抱着方渝的腿放进了被子里。

裴舒衡正要把方渝的胳膊和身体也盖住,被子还没完全拉上去,方渝就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胸前蹭过了他的手臂。

很软。

裴舒衡的胳膊一下子僵住了,像有电流顺着他被她碰到的地方,放烟花一样,一路劈啪作响流遍了全身。

他低眸看向方渝,还好没吵醒她。

女孩子睡得很沉,眼皮轻轻阖着,细密的睫毛耷下来,如同小鸟收拢的翅膀。

他抿了抿唇,向后撤了撤自己的胳膊,动作十分克制地替方渝盖好被子。

要收回手的时候,裴舒衡突然被方渝抓住了。

她还是没醒,看起来像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裴舒衡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在她旁边蹲下来。

“小动作怎么这么多。”他说。

方渝的掌心贴着他,裴舒衡任由她握着,伸手替她展平眉心。

她像是感觉到了,嘴唇微微动了动,手指也沿着裴舒衡的手背,不轻不重地蹭上去,如同找到了喜欢的玩具,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腕。

睡着了还不安分,他想。

但裴舒衡也没有抽出手,真正像只尽职尽责的安抚玩具。

只是被方渝这样碰了一会儿,他突然有些克制不住似的,反手抓住了她。

被他把手包在手心里,方渝终于不动了。

望着她睡着的脸,裴舒衡的眼中多了些隐忍和压抑,他靠近她,感受着她的气息。

方渝用了他留在浴室里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也散发着跟他一样的浅淡香味,其间还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柔软。

跟自己心里并不正派的念头做着斗争,裴舒衡最终还是没有把他所想的全部付诸实践,只是压下去,吻了一下方渝的鼻尖。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然后他按灭灯,拎着枕头去了沙发。

其实他原本就打算自己睡沙发,只是逗逗她而已。

当然也可以另外开房间,但他就是想跟她待在一起。

方渝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她睁开眼睛盯了会儿天花板才恢复意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她突然发现了问题。

她怎么在床上?

方渝一下子弹了起来,听见裴舒衡洗漱的声音。

她四下打量一番,看到自己的电脑、手机和相机电池都放在桌上,正安安稳稳地插在插座里充电。

裴舒衡从盥洗室走出来,笑眯眯地问:“醒了?”

方渝很想躺回去,告诉他自己没醒。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房间的门就从外面被叩响了。

裴舒衡懒懒散散地问了声是谁。

“是我。”裴应以冷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裴舒衡把门打开,裴应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外面:“我来叫你们吃饭。”

他越过裴舒衡的肩头向后看,裴舒衡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小渝还没起床。”

裴应以还要说话,裴舒衡在那之前制止道:“你别吵她。”

他的语气亲昵自然,裴应以的脸色变了变,有火发不出的样子。

裴舒衡握着门把手:“没别的事儿了吧,这两步路还要我送你?”

几秒钟之后,方渝听见了关门的响声。

裴舒衡走了过来,方渝纠结再三,还是把想问他的问题问出了口:“你昨天晚上……睡在哪儿。”

“我发现你挺不讲道理的啊,”裴舒衡倚在墙上,眼角含着笑,“你睡了我的床,还问我睡在哪儿?”

方渝的眸光晃了晃:“你、你也睡床上了?”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起来不像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她印象中也只有睡前玩手机的画面。

“别摸了,”裴舒衡拖长了声调,“我睡的沙发。”

他朝旁边还铺着被子的沙发别了别下巴,想起什么,又戏充满谑地补充了一句:“昨晚说的房钱别忘了给。”

第44章

方渝:……

她洗漱完,对着镜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同时支了台手机在旁边录了一小段素材。

化妆的时候方渝不小心把眼线液沾到了手上,她要洗掉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还不去吃饭?”

依旧是裴应以的声音。

裴舒衡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着什么急。”

他正要走过去开门,方渝站得近,先把门打开了:“应以哥,我快好了。”

见到门里是她,裴应以的表情舒展了些。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他问。

方渝说挺好的,裴应以没有走的意思,裴舒衡倒是先过来了,他站在方渝身后,瞥了眼方渝手里开着盖的眼线笔,不耐烦地对裴应以道:“你这么着急还在这儿浪费小渝的时间,不能让她先化完妆吗?”

裴应以没注意到方渝在化妆,被裴舒衡噎了一下,但又没什么可反驳的,只得讪讪地对方渝说,待会儿楼下等她。

裴舒衡歪曲了他的意思,故意说:“谢谢你等我们。”

裴应以离开以后,方渝顺便对着盥洗室的镜子画起了眼线,裴舒衡抱着胳膊,没骨头似地倚着门框看她。

忽而他道:“你这边眼睛眼尾跟那边不一样高。”

方渝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像确实是。

“不愧是专业人士。”她说。

裴舒衡眉毛一扬:“你画的时候是不是没定点?就靠手感画的。”

方渝修改着自己的妆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什么定点?”

裴舒衡知道她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随手点了点眼睛:“你看,双眼皮褶跟眼尾延长线的交点,最后一根上睫毛的位置,还有黑眼珠跟眼皮交界最外侧的点,这三个地方连起来就是眼线的大概形状。”

方渝第一次听说这种画眼线的方法,新奇道:“那我擦了再试一下。”

裴舒衡挑了下眉:“你不是急着去吃饭么。”

方渝莫名其妙地问:“我什么时候急了?”

裴舒衡轻描淡写:“不急你那么快给裴应以开门。”

方渝画眼线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跟上一句:“怎么,你吃醋啊?”

方渝竭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只是在开玩笑,却也很难不猜测裴舒衡到底会给她什么样的回答。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裴舒衡断然否认。

意料之中的答案,是没什么好吃醋的。

方渝正准备夸他一句演技好来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发问,而裴舒衡顿了顿,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再来我开门。”

……不是大哥你?

虽然裴应以来催了两遍,但方渝跟裴舒衡到一楼自助餐厅的时候,宁意她们也才刚下来。

方渝去接牛奶,宁意跟在她旁边假装研究麦片罐子,实则兴奋地问:“小鱼,昨天晚上怎么样?”

宁意不说还好,一说方渝就苦着脸道:“……不怎么样。”

她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订的是大床房?”

宁意反问:“大床房不好吗?难道你不想早上起来一睁眼就看见裴舒衡那张帅脸?”

方渝摇摇头:“我自己睡的,我不好意思跟他睡一起。”

宁意大吃一惊:“怎么会?他怎么说的?”

方渝想了想:“他说让我去睡沙发。”

宁意难以置信地“啊”了声。

“后来他出去接电话了,我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不小心睡着了,”方渝接着描述,“他没把我叫醒,所以最后我睡了床,不过早上起来他让我把房钱给他。”

方渝有些沮丧,因为她说了一遍之后,发现裴舒衡的表现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

但裴应以来的时候,他又跟吃醋了一样。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是有一丁点喜欢,还是没那么喜欢。

宁意深思熟虑了一会儿:“小鱼,我觉得裴舒衡是故意的。”

她头头是道地给方渝分析起来:“他就是嘴上那么说跟你开玩笑,最后肯定还是会让你睡床的,而且他肯定很想跟你睡在一起,但是你不愿意他就顺着你,这是什么啊小鱼——”

宁意一激动,嗓门就大了起来:“这是爱!爱就是尊重和克制啊!”

裴舒衡的声线慢悠悠地在她们身后响起:“你们一大早就讨论这么哲学的命题?”

他像是觉得很有意思,戏谑地重复了一遍:“爱就是尊重和克制?”

方渝手一抖,险些把刚接的牛奶撒了。

她睁眼说瞎话:“你听错了。”

裴舒衡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又从她们身后走了。

确定他走远之后,宁意继续说:“小鱼,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儿,你不是在裴舒衡接电话回来之前就睡着了吗,你玩手机的时候应该没盖被子什么的吧,但今早起来你身上是不是有啊?他肯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关心你了。”

方渝原本没注意这些,宁意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

她醒过来以后,被子确实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昨晚用的电子产品也都被归置好了。

想到裴舒衡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帮她盖被子和整理东西,方渝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端着吃的去找座位,裴舒衡正在喝一杯咖啡,面前的盘子里是水煮蛋和蔬菜,以及看起来没沾上什么油盐的牛肉。

小天也注意到了,拍了一张裴舒衡的餐盘:“这就是帅哥保持身材的秘诀吗,我要抄作业了。”

“我健身,平时一般吃清淡的。”裴舒衡说。

裴应以早就吃完了饭,但他还是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用手机check邮件,乍一看不像是出来玩的,像是出公差恰好跟他们拼桌吃早餐。

他处理公事的间隙里,带着嫌弃的神情一瞥裴舒衡手里的咖啡:“我猜这里的咖啡豆不是百分之百的阿拉比卡豆,一定拼了劣质的罗布斯塔豆。”

宁意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咳了一声,把话题引导了方渝身上:“小鱼,你跟裴舒衡都谈这么久恋爱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什么时候结婚?结婚之后你们要不要小孩儿呀?”

方渝还没说话,裴舒衡就先回答了:“看她,我都听她的。”

裴应以在旁边打断了他们:“我觉得不用着急这些,等考虑清楚再决定也不迟。”

裴舒衡当即改口:“怎么就不着急了,我这眼见着再过个四五年都三十岁了,我们男人可是有年龄焦虑的,孩子可以不要,结婚还是要纳入计划。”

安娜和小天在旁边偷偷地笑,方渝的手机震了两下,宁意给她递了个眼神,她拿起来看。

宁意:“他急了他急了。”

宁意:“这还不是喜欢你?!”

裴应以被裴舒衡噎得无话可说,方渝觉得非常神奇,为什么同样的父母,裴应以成了大男子主义的霸道总裁,裴舒衡则变成了一个……

嗯,让她很难概括的人。

这次短途旅行一共持续了三天,除了时不时会听见裴舒衡跟裴应以互呛的声音,以及偶尔裴应以嫌景区人多,会决定一个人在车上处理公司事务之外,总体来说还算愉快。

收假那天晚上,方渝在账号里发布了旅行vlog。

评论区十分热闹:

“鱼是不是跟裴哥住一起了?我宣布助攻的闺蜜老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

“哈哈哈哈我和我姐妹最爱看的衡狗吃醋part来了,衡狗真是正宫的地位,小三的做派。”

“霸总哥有股人机感是怎么回事,给小鱼送礼物送不到点儿上,关心也关心不到点儿上,虽然但是,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我觉得裴哥说得对啊,如果有人要强加给女性三十岁的年龄焦虑,为什么男的没有呢?我是cp粉,我支持裴哥年龄焦虑!”

转天就又要上班了,方渝早晨起来还有些不适应,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自己每天的规定动作,快速地吃饭和换衣服,然后背上包冲出去搭公交车。

下楼的时候她在电梯里遇见了一个新住客,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牵了只毛都快掉光的泰迪,不太大的一条狗光秃秃地散发出咸臭的气味,方渝默默往角落里挪了一小步。

那人注意到了,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狗已经十二岁了,我就想趁它这会儿还能动,每天带他出来放放风。”

方渝点点头,也笑了下。

室外在下小雨,方渝撑开伞,天气越来越冷,凛冽的水汽包围了她。

在这个混合着雨水和狗味的早上,方渝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来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豆浆,趁上班前的一小段空隙,开始写下一期的视频策划,然后赶在打卡的截止时间上楼,把自己扔到了工位上。

工作群里发了新消息,有人@方渝,让她向分公司收一份文件,只有短短一行字,没头没尾,方渝只知道这份文件是一份评价表,没人给她更多的解释或是详细的附件,也没有人告诉她如果她不懂,该去找谁咨询。

方渝问了一声旁边的孟凝,对方轻快地说:“我也不知道呀,你问问路主任。”

常从孟凝口中得到类似的答案,方渝已经见怪不怪了,起初她还奇怪她来之前这些工作都是怎么做的,后来她就发现了,整个公司就像用bug写成的代码,只要糊弄糊弄还能运转,就没人关心整个程序有多么低效破烂,自己的不负责任又会造成多少麻烦。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起身去路河办公室找他。

方渝站在路河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一样的结果,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新任务的截止日期就在明天,方渝拿出手机,打算给路河发一条消息。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气泡浮现在她的屏幕上。

宋诗宜:“恭喜你小鱼!你的作品拿到网络组的一等奖了!”

第45章

方渝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静止了一秒钟。

如果是在家里,或者任何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她想自己是控制不了尖叫的。

再下一秒,方渝有了想哭的冲动。

过了很久,她小心翼翼地问宋诗宜:“真的吗?”

宋诗宜正好在线,马上就给她回了。

“真的,没骗你。”

“给我个面子来参加颁奖典礼吧,邀请函稍后发到你邮箱里。”

方渝马上就给她回复了“好的”。

她也顾不上自己还站在路河办公室门口,迅速截图了宋诗宜的消息,转发给了宁意、应菲菲,帮她联系宋诗宜的同门,向书琴和方志诚,还有,裴舒衡。

“你太厉害了小鱼!我请你吃饭!”

“小鱼你以后是不是就成大导演了?分我一个恶毒女配演演,我要去发疯。”

“太好了,幸好我看到那个比赛跟你说了。”

“就是你之前说拍的那个纪录片?能不能发给我和你爸爸看看?”

方渝被祝贺淹没,她决定短暂地原谅这个世界的混乱、无序和冷酷,原谅她生活日复一日的平淡,领导和同事无可救药的庸俗,公司大楼里的霉灰味道、灰败光线和工位上的困倦空气。

裴舒衡也给她回复了,回得很简单,却让方渝的眼眶红了。

“你值得的。”

她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从去年到现在,从她开始求职,在她喜欢的领域屡屡落败,到紧攥着梦想不愿松手,自虐般偏执,她只是想听到一句她值得。

方渝抓着手机,忽而听见一句:“小方?你找我?”

她反应过来,偏过脸吸了吸鼻子,把还没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憋回去,按灭手机屏幕,对冒出来的路河说:“我找您问工作群里那个评价表,刚看您不在,想给您发微信来着。”

方渝带着平静良好的心情解决了这个问题,并在午休时间打开了邮箱里宋诗宜发给她的邀请函。

颁奖典礼在这个周六晚上,地点在比赛主办平台的首都总部。

邮件上附了此次比赛的获奖名单,方渝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网络组的第一个。

从小到大,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普通,然而此时此刻,这么平凡这么容易被忽略的两个字,也能被看到了-

「我叫方渝,一名自媒体恋爱博主。

这是我的搭档裴舒衡,我们在线上以情侣关系营业。」

「在现实生活中,我本硕毕业于S大,专业是传播学,我爱好摄影,现在是礼城一家药企的行政,做着跟专业完全没有关系的工作,收发文件、接打电话,给领导打扫卫生,每天听同事议论二胎、彩礼,或者是买房子这样的话题。」

「这是我妈和我爸,我很爱他们,但有时候又真的受不了他们。我上学的时候问过我爸妈,我以后能不能当摄影师,他们说不能。我从小到大从老师和家长那里听了许多的“不能”,于是我知道,“能”是很狭窄的一个字,就像一道数学题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

「礼城是我的家乡,一座高考大省的二线城市,我想线下的我就是这里完美女儿的标准答案,会考试、分数高,考上很好的大学,又回到了父母身边,常常听见别人说,小姑娘还是安安稳稳的好。

可是为什么我这么不开心呢。」

「我在社会时钟的洪流里学会了怎么玩内卷的游戏,学会了怎么抑制自己的需求,去做那些我能做的,正确的事情,即便是现在我也保留着这种习惯,哪怕是非常不喜欢的工作,也可以做得好。

我想起我看过的一篇崔恩荣的短篇小说,里面写到一个女孩子,用刀片伤害自己之前都还要消毒,我想我就是这样理智地、压抑地,瞻前顾后地活着。

但我不能骗我自己,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想成为一名摄影师,我的梦想就是成为摄影师。」

「可我没办法这样告诉我爸妈,他们养育我二十多年,我怎么能告诉他们我想辞职,想做一个在他们眼里没那么有用的人。我们的关系太紧密了,紧密意味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爱,也意味着无处不在的控制,和不能宣之于口的恨。」

「我起初很羡慕我的搭档裴舒衡,他是一个艺术家,我觉得他是标准答案之外的那种可能,但他告诉我,他并不喜欢自己之前被包装得闪闪发光的人生,和轻易得来的一切。」

「所以人生真的有标准答案吗?还是说没有答案,其实才是真正的标准答案呢?」

方渝站在领奖台上,侧身跟主持人和观众一起看完了自己的纪录片。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道:“这是获得我们纪录片大赛网络赛道第一名的作品,据我所知,也是方渝小姐自导自拍的处女作……”

方渝打断他,轻轻纠正道:“开刃作。”

在公众场合,主持人没有争执,笑容满面地改了口:“对,方渝小姐的开刃作。”

他对着手卡读了给方渝的颁奖词:“在我们眼中,这是一份非典型的标准答案……”

评委的话写得很漂亮,落在方渝的耳朵里,连她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迷茫与纠结也变得名正言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