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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方渝:“那方渝小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我第一次领这么正式的奖,想说的都在我的作品里了,所以就只是谢谢大家,能够看见我,”方渝停了停,“我会接着拍下去的。”

度过了美好得像做梦一样的周末,方渝把领奖的过程记录下来,剪成vlog发到了账号里。

转周上班的时候并没有同事提起这件事,方渝原本还有些紧张,这下倒是放松了不少,不过也能理解,当初孟凝到处去传播八卦的时候,大家出于新鲜都在关注她,时间一长,再刺激的新闻都会变得平淡,何况她只是开了个自媒体账号,不是真心喜欢她的人是不会一直注意她的动态的。

方渝在午休时间发消息给裴舒衡:“我拿到奖金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回得很快,是条语音消息。

不知为什么,在人来人往的公司食堂,方渝不好意思直接外放听,默默戴上耳机才点开裴舒衡的语音条。

他的声线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散漫又温柔:“对我这么好?拿奖还给我买东西?”

方渝打字解释道:“之前不是拍视频都给你报酬吗,这次还麻烦叔叔阿姨也出镜了。”

裴舒衡在新的语音条里低低笑了一声:“跟我算这么清楚。”

继而他道:“不用,我给你庆祝,晚上有没有时间?”

这晚方渝下班的时候,裴舒衡在楼下等她,怀里还抱着一束花。

就算他的车没停在附近,那张英俊的脸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裴舒衡朝方渝走过去,俯下身平视她,满眼笑意道:“祝贺你。”

天气渐冷,五点多钟日色就已经暗了,大厅里的灯光落在裴舒衡眸中,像钻石粉末一样闪烁着。

方渝垂下眼帘,被他递过来的鲜切花散发出带着水汽的清香。

“花是我挑的,跟你的纪录片是同一个色调。”裴舒衡说。

奥斯汀玫瑰、蓝绣球、白芍药,绿色的尤加利,不是那种大鸣大放的颜色,甚至带着淡淡的忧郁,但又十分清新。

“谢谢你。”方渝说。

她很喜欢。

裴舒衡订了附近一家餐厅,走路就可以到,他已经提前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吃完饭好送方渝回家。

坐在餐厅靠窗的座位上,方渝兴奋地告诉裴舒衡:“你知道吗,我的纪录片被放到平台首页上,现在有八十万播放量了,账号也在涨粉,这两天后台一直有新的合作私信。”

“我看到了。”裴舒衡说。

“我觉得好不真实,我从来没想过我的作品会获得这么多关注,”方渝看向裴舒衡,“其实我最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拍不出《标准答案》现在的样子了。”

那天去参加颁奖礼,宋诗宜告诉她,她的题材虽然不算新颖,但她自媒体博主的身份是一个很特殊的引入,尤其是裴舒衡作为她的对照组,更是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

“小渝,你怎么总是把你得到的都归功于别人呢,”裴舒衡在桌子对面望着她,开口时收敛了几分平日的轻浮,变得认真起来,“你最该谢的是你自己,如果没有你发的帖子、你写的策划,我一个过气艺术家,再想帮你也没用。”

方渝正要开口,手机上突然来了电话。

是应菲菲。

对方现在还没下班,大概是有什么急事。

方渝示意裴舒衡自己要接个电话,在人声嘈杂的餐厅里按下了接听。

应菲菲的声音急切:“小鱼,我给你转个帖子,已经上热搜了,不过现在排名还比较低,你跟裴舒衡商量一下,看看要不要回应。”

方渝愣了愣,将手机拿到面前,看到应菲菲给自己发来了一条链接。

#涛个瓜,有人看过网红方小鱼的视频吗?她黑幕了最近一个纪录片奖。#

方渝的大脑嗡地一声。

她打开帖子,楼主详细扒了她跟裴舒衡的经历。

“这个方小鱼是S大研究生,以前是素人,男的是那个帅哥艺术家,话说她流量一直挺好,小半年就三四万粉了,她前段时间参加了一个纪录片比赛,挺小众的,我无意间看见获奖名单才发现她拿一等奖了,估计是主办方那边看她是博主有宣传效果才给的,而且裴舒衡是富二代,也可能是小少爷拿钱给她砸出来的奖,这对其他参赛者也太不公平了吧……”

第46章

评论区已经十分热闹。

“我看过她视频,还算有意思,当时她找帅哥参加毕业典礼那个帖子火了,后来就顺势跟裴舒衡一起组CP拍视频,路人缘还挺好的,每次广告宣传都有人捧场,可能评委也是看重这一点吧,不过确实对不起其他参赛素人就是了。”

“楼上的,说不定她要签M全职当网红了,这比赛就是给她造势,反正文艺圈嘛,也很难说谁好谁坏的,我们都是play的一环罢了。”

“路人纯好奇,人家本身也挺优秀的,为什么非要说拿奖是黑幕呢?”

除此之外,也有方渝的粉丝为她正名,说她参赛的作品非常用心,每一帧画面都是仔细打磨过的,获奖就是实至名归。

方渝盯着手机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裴舒衡问她在看什么。

“我……”方渝刚张开嘴就打住了,她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大规模的恶意中伤,原帖的评论已经有了一千多条,相当一部分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和谩骂。

“没什么”三个字还未出口,裴舒衡就道:“先平静一下,你的手在抖。”

方渝抿了抿唇,把手机掉转过去给他看。

裴舒衡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屏幕,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方渝问他:“你之前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吗?一般都会怎么办?”

裴舒衡说“很多”,又说:“看影响范围,范围大就回应,小就不回。”

方渝接着问:“那这算大还是算小?”

“如果是发生在我身上,那算小,是你的话,就算大。”裴舒衡说。

他的瞳孔很深,方渝怔了一下。

停了停,她道:“那是你的话,就放着不管吗?”

裴舒衡点点头:“谁主张谁举证,发帖的这个人连证据都没有,随便造个谣就要去回应,是不是太给他面子?”

他想了想:“这件事儿应该不至于再继续发酵了,关注的人没那么多,又没有真凭实据。”

方渝仔细想想,裴舒衡说得对,她的粉丝体量没有那么大,对于普通路人来说只是一条真假难辨、与己无关的小道消息罢了,在热搜里挂在最低的位置上,的确很难再扩大。

但就算这样,她的情绪还是不由自主地受到了影响,裴舒衡点的菜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想打开手机看看那条帖子的评论区有没有什么新增留言,但想到那些恶言恶语,又丧失了勇气。

她对着面前的柠檬水发了会儿呆,听见裴舒衡叫店员过来打包,让她带回去吃。

方渝的确也没有继续吃饭的心情了,她抱歉地对裴舒衡笑笑:“对不起。”

裴舒衡摇摇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

他把方渝送回了家,方渝走进家门,没什么力气地窝在沙发上,本想放空一会儿,然而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条帖子上。

站在方渝家楼下,裴舒衡拨了电话给裴应以,对方一接起来,他就开门见山地问:“小渝的比赛,你没去找主办方的关系让她获奖吧?”

他当然相信方渝靠她自己就能取得很耀眼的成绩,只是跟她有关的事情,他都会慎之又慎去对待。

裴应以莫名其妙:“我找什么主办方的关系。”

裴舒衡松了口气,裴应以没瞎掺和,这件事就好办很多。

他正要挂电话,裴应以就道:“你这么莫名其妙问我一句就完了?方渝她怎么了?”

裴舒衡停了下,简单描述了事实,并且叮嘱裴应以不要轻举妄动。

裴应以若有所思地道:“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挂断了,而裴舒衡再打过去,裴应以那边已经是正在通话中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裴应以回了消息给他:“我刚联系了个朋友,他认识方渝参赛平台的高层,他们答应回头帮她发声明。”

裴应以处理问题总是这么简单粗暴,裴舒衡有些无奈,他没回复,自己在手机上打开方渝纪录片比赛的页面,一条条浏览过去,筛选需要的信息,又去查找了跟方渝同期参赛的选手有没有开设社交账号。

方渝带着不安和焦虑继续生活了几天,期间主要是应菲菲、宁意和她的同门在关心她,好在周围的同事就像不知道她得奖一样,也不知道她被人诋毁的事情,在上班的时候,那些是是非非就像一叠被放进抽屉的旧报纸,只要她不打开,就不会看见。

周五晚上,方渝结束了一周的工作回到家,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想要玩一下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有一通未接来电。

电话是应菲菲打的,她回拨过去,应菲菲接了之后道:“小鱼,你看见了吗,裴舒衡和主办方替你澄清了,刚刚发的。”

裴舒衡?主办方?

方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应菲菲已经哐哐把澄清消息砸到了聊天框里。

主办方的公告写得言简意赅,说注意到了网络上关于方渝的不实言论,声明此次比赛评选结果客观公正,如果谣言进一步扩大,将会采取法律手段进行追责。

裴舒衡则在账号里发布了一篇长文,他贴上了参赛规则的截图,告知大家比赛的评分由专业评委和大众评审决定,二者各占一半,其中专业评委是匿名打分的,一半都是外国人,认识方渝的可能性太低。

并且方渝账号的粉丝到现在也只有三万多不到四万,他统计了一下,坚持到最后一轮打分的参赛选手里有不少在运营社交平台,光是粉丝量超过方渝的就有十几位,因此说主办方看重方渝的影响力,或是方渝的粉丝扰乱了规则,根本站不住脚。

“至于我,我的确在意小渝,但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追求她,她本身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这么多年,都是我借她的光。”

在文章的最后,裴舒衡说自己已经请律师对造谣的网络ID进行了取证,如果有必要,会采取进一步的法律手段。

方渝的视线停在裴舒衡说在意她的那行字上。

不清楚裴舒衡这样说只是为了维持人设,还是真的对她看重,总之方渝的心口像浸泡在一杯温热的柠檬水里,又柔软,又酸涩。

她想,裴舒衡,是我借你的光。

方渝很轻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当口,又有一些摄影圈的博主,甚至是跟她一起参赛的选手转发了主办方和裴舒衡的声明,纷纷为她说话。

“之前就看到这场闹剧了,作品好就是作品好,怎么会有人对刚毕业的小姑娘有这么大恶意。”

“我看完《标准答案》还转发给了朋友,虽然拍摄手法还比较稚嫩,但内容和画面都可圈可点,建议大家也去看看。”

“利益无关,我也是参赛选手,出名单那天我看完方渝的作品就被圈粉了,她真的很厉害!”

她的师兄林书逸也用个人号给她发声:“我是方渝大学的师兄,之前跟她聊过,她毕业的时候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没能做成摄影师,现在挤得出时间拍摄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她就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大晚上还在请教我怎么剪视频,用那些没有根据的话来揣测她,实在太恶劣。”

除了他之外,还有方渝之前合作过的一些博主和品牌方也站了出来,她一一发了感谢的消息,还剩下裴舒衡,方渝反而想不到该怎么向他道谢。

纠结半天,她给他发了一句:“我看见了。”

正要说谢谢,裴舒衡就先回了过来。

“这下放心了?”

“上次没吃完那顿饭,是不是该给我补上?”

他总是这样,明明帮了她大忙,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好像没什么的样子。

方渝其实能懂,他不想她有负担。

她只是很想弄明白,他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她最好。

一番风波落定,方渝开始继续自己的生活。

得奖之后她的日子跟之前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粉丝量更多,找来的合作也更多了,许多品牌方开出更高的价格,希望她的推广视频可以拍成具有故事性的短片,方渝变得愈发忙碌起来。

这天她手上的工作不多,做完之后有了一个休息的空档,方渝去了茶水间,一边接水,一边放空琢磨最近接到的一款冲饮的推广该怎么拍。

忽然旁边有人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方,你最近还挺忙的,我想找你聊聊都没空呢。”

方渝回过神,发现是隔壁部门的一位大姐,年纪跟她妈妈差不多,两个人平时没怎么说过话,最多是见面的时候打个招呼。

“您说吧。”她道。

“你家是礼城本地的吧,我听说你父母都是医生,”大姐端详着她,“你是不是还没男朋友?你看我们部门的小郑,比你还小一岁,今年都结婚了。”

方渝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大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家有个亲戚,小伙子就在咱们公司这个街道工作,体制内的,哪哪儿都不错,就是学历没你高,个子矮了点儿,可能穿上鞋跟你差不多,总之我看他跟你挺合适的,要不这周末安排你们见一面?”

“不好意思啊姐,我周末有点事儿。”方渝说。

大姐热心地道:“有什么事儿啊?着急吗,能不能推一推,碰见这么合适的不容易。”

方渝不知道她是从哪儿看出这位素未谋面的男生跟自己特别合适,她还没开口,大姐就又道:“对了小方,我听说你是不是还跟一个男孩儿做自媒体啊,我给你介绍这个小伙子呢,他家里比较传统,接受不了,这样,你跟他见一面,要是觉得可以继续发展呢,你的自媒体就不要做了……”

“姐,我有喜欢的人了,”方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对方,“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做自媒体的男生。”

第47章

方渝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顺畅,这么毫不犹豫。

大姐的表情在一秒钟内经历了从热情到尴尬的变化,突如其来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方渝握着自己的马克杯,低头喝了一口满到杯口的温水。

片刻之后,大姐开了口:“他是做什么的?每个月赚多少钱?”

方渝没说话,她不想告诉对方有关裴舒衡的事情。

大姐像是醒悟了什么,将方渝的安静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是不是工作不稳定啊,我听他们说小伙子长得挺帅的,越是这样的你越要小心,大部分都是吃软饭的,不能光看长相,不然到时候还要你养他,你这辈子就完了。”

方渝怀着恶作剧的快感,回了一句:“那怎么办呢,我这人正好比较肤浅,就是只看长相,那就只能养他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姐,我手上还有工作,先走了。”

大姐大概是还没想怎么接她先前的话,满脸呆滞地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方渝走回工位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为什么会喜欢裴舒衡。

长得帅、人好、有才华,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理解她。

她的领导、同事,甚至是方志诚和向书琴,都不懂摄影对她的意义,也不认为她必须成为摄影师,他们只觉得她应该按部就班地走在人生的轨道上,做一份一成不变的工作,恋爱,结婚,生孩子,然后开始关心菜价、油价,哪一所小学比较好,给小朋友报什么兴趣班。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像大部分人一样,安全不出错。

但裴舒衡跟他们不一样。

就算现在她一败涂地回到礼城,做了一个最平凡的小职员,他也会说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她的每一个想法他都会回应,如果说她毕业后走进的是一个凛冽的世界,那他就是冰天雪地里难得的热源。他从不觉得她要过普通的人生,更不怀疑她会实现看起来离她十万八千里的梦想。

她的生活分成两半,一半充斥着身不由己,另一半则是跳动的憧憬和希望。裴舒衡属于后者。

周末方渝和裴舒衡应粉丝要求,久违地开了一次聊天直播。

弹幕一条条刷过去,方渝随机挑着回答:“……最近一次见衡狗是什么时候?是上周,我请他吃饭了,因为他请我那次没吃好,嗯,是网上有人黑我那次,我正好在吃饭的时候看见帖子。”

她提到那件事,弹幕刷得快了些。

“小鱼不生气不生气,那些人就是现实生活不如意才在网上乱喷。”

“在我们眼里鱼就是最棒的!姐一声不吭拿第一真的超牛!”

“话说裴哥那篇小作文我反复看了好多遍,他说这么多年一直在借小鱼的光,我直接被击中了!小鱼你当时看到是什么感觉!”

方渝想自己的感觉大概会比任何人都复杂,但她只能坦白其中一部分:“我很感动。”

说了这几个字,方渝有些发怔,她不能说的,是她对裴舒衡的喜欢,和不敢告白的胆怯。

弹幕里的粉丝还在催促:“还有呢还有呢!有没有立刻心动!”

方渝迟疑一下,肩头忽然多了裴舒衡的手。

他收拢手指,揽着她的肩,笑眯眯地替她解围:“小渝容易害羞,这样问她怎么好意思说。”

裴舒衡说完,偏过脸懒洋洋道:“待会儿下播告诉我一个人就行,记得说详细点儿。”

弹幕:

“衡狗你吃独食不地道啊啊啊!”

“附议,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打赏用户不能听的!”

“我发现了,哥的占有欲已经没救了。”

两个人离得近,方渝看得清裴舒衡那双动人的眼睛,以及瞳孔中撩人的笑意。

她的手心不自觉地发热,微微泛起了潮意。

方渝察觉到自己过速的心跳,她慌乱地转过头,去看面前手机屏幕上的粉丝留言,寻找下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

“想问鱼姐周围的人知道你在做账号吗,拿奖以后上班有没有同事跟你要签名要合影的!”

方渝想起公司那些人呆板无趣的脸,摇摇头道:“没有,他们知道我做账号,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关注,而且他们应该觉得我这样是不务正业吧,前两天还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让我周末去相亲。”

她话音未落,裴舒衡就直起身子,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相亲?”

弹幕:

“哈哈哈哈哈衡狗他超在意。”

“好了,又到了我最爱的吃醋环节。”

“哥你反应也太快了,整个人都进入警戒状态了。”

方渝“唔”了声:“就是口头给我介绍了一个男生,还说他和他家会介意我跟你拍视频,让我接触一下,如果觉得合适就不要再拍视频了。”

裴舒衡的指尖轻叩着桌面:“你怎么说的?”

“我说……”方渝哽住了。

她说她喜欢裴舒衡。

方渝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句自己当时说的话。

然而裴舒衡误会了她的踌躇,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你答应了?”

方渝还没吱声,他就眯了眯眼道:“那男的做什么的,长得帅么?”

弹幕:

“我知道了,之前衡狗听小鱼讲情史的时候发现小鱼颜控了,所以一听到竞争对手就问长得帅不帅hhhhh,衡狗你太搞笑了。”

“怎么办,鱼姐你要不还是去吧,记得带上哥,我想看他跟你相亲对象扯头花。”

“裴哥你别装了,我知道你牙都要咬碎了。”

裴舒衡的追问倒是让方渝有了跳出之前问题的机会,她连忙道:“我没答应。”

然后她回忆了一下大姐的描述:“没说长相,就说穿上鞋跟我差不多高。”

“那就是没你高,”裴舒衡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都没你高的男的,有什么见的必要?”

方渝没接话,又状似无意地道:“给我介绍的大姐知道你长得帅,跟我说要小心你这样的,以后可能要吃软饭。”

裴舒衡挑了下眉:“怎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没,我说我就喜欢长得帅的。”方渝小心翼翼地道。

喜欢长得帅的,也不一定就是喜欢他,她觉得自己这样说很完美。

弹幕:

“衡狗你注意一下,我看到你暗爽的表情了。”

“小鱼疑似掌握裴哥使用说明书,欲扬先抑给裴哥钓成翘嘴了。”

“我突然有了养成系的快乐,鱼开始会撩衡狗了,这还是之前的木头直女吗!”

和粉丝聊了两个多小时,方渝和裴舒衡下了播,方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起什么,对裴舒衡说:“前两天跟你说那个冲饮的推广,我想好脚本了,等写好我发给你,下周我们过来拍。”

裴舒衡随意地点了个头,从桌上抓起车钥匙:“送你回去。”

深夜里路上的车少了很多,不再有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路灯在墨色的柏油路上投下一片暗橙的光。

方渝中午没睡着,此刻有些困了,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打哈欠的时候,她听见裴舒衡说:“下周起要不要我去接你下班?”

方渝起先没理解,下意识地侧过头问:“什么。”

裴舒衡望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况,语气放松:“你可以跟你同事说你有男朋友,每天都来接你,应该就没人跟你说那些不好听的了。”

男生侧脸轮廓流畅起伏,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的眉骨鼻尖,更显得线条深邃。

方渝说不被打动是假的,何况裴舒衡还是专门在直播结束以后说的,不是为了演给别人看。

但她还是拒绝了:“谢谢你,我觉得这些事情我能处理好。”

不至于同事说了这么几句话她就要搬出裴舒衡替自己出头,她没那么软弱。

裴舒衡握着方向盘在路口转弯:“我帮你不是更简单?”

方渝咬了咬嘴唇。

“但你能帮我多久呢,总有一天我要自己面对吧,我们又不是真的男女朋友。”她说。

方渝开口的时候没想太多,话都出口之后她才发现,在她所有举棋不定又不得其法的试探里,这句最像真的。

裴舒衡薄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他往方渝的方向一瞥,方渝不确定他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后视镜。

最后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渝莫名觉得这好像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

去她家的路裴舒衡已经开得很熟,不用导航也知道怎么走最近,车程其实不短,但车子停在方渝公寓楼下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太快了。

好像工作之后,她的每一天都流逝得特别快,每天最清醒的那一段时间被买断和安排了之后,剩下的自由就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短暂。

“我走了。”方渝说。

裴舒衡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她点了下头:“晚安。”

方渝走下车,深秋的冷意包围了她,她将外套的拉链向上拉了拉,几片枯叶被风吹落,掉在她脚边,发出极低的脆响。

她正要转身,裴舒衡突然出声:“小渝。”

方渝停住脚步,他看着她说:“你想的话,多久我都能帮你。”

裴舒衡说得突兀,没有上下语境,方渝却立即意识到,他回应的是她在路上指出他们不是真的男女朋友,他帮不了她多久。

仿佛她心里也有棵树,被他一句话的风声吹得遽然作响。

她想要学会迂回,学会像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去谈感情,而裴舒衡似乎总是清楚怎么让她动心,怎么让她试图变得理智的内心。一再地为他生出波澜。

方渝在心底轻声说,裴舒衡,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第48章

方渝转周抽时间找宁意一起吃了饭。

热气腾腾的餐厅里,她用勺子搅着自己面前的南瓜汤,给宁意讲了裴舒衡替她澄清谣言,以及在直播之后说要去接她下班的事情。

宁意听完以后直截了当地问:“小鱼,他都这样了,你真不觉得他喜欢你吗?”

“我不敢确定。”方渝老老实实地说。

她不是傻子,尽管可能有些迟钝,但裴舒衡对她的好,她不是感觉不到。

但他也没有明确说过喜欢她,她很怕他就像当初因为好玩才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一样,也只是因为好玩,才一时兴起向她表露这么多的关心。

毕竟人也会关心一棵养在花盆里的植物,也会关心路边没有家的流浪猫狗。

只是这种关心随时都可以收回,并不代表什么。

“那怎么办呢,你又怕万一表白失败不能接着做账号,又真的喜欢他,就只能等着了,”宁意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虽然我很怀疑他有没有接收到你的信号。”

这的确是个困难的问题,一直以来方渝学什么都学得很好,但没有人教她在可以恋爱的年纪,应该怎么去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去“释放信号”。

方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经验有着不小的一个缺口。

不过也只有朋友会关心她的感情生活,等到第二天去上班,方渝又开始在公司扮演她不重要的齿轮角色,齿轮的作用是旋转,没有人在意齿轮的性格、烦恼,和更多内心世界。

这周公司有一场大型会议要开,地点在郊区的一所酒店,方渝自己要负责一个分会场的两场会议,但直到会议开始前,都没有人发给她完整的参会名单,路河只是吩咐她记得摆好席签,在会议的间隙撤换桌上的水杯,以及更新座位上的资料。

方渝发消息问了孟凝和另外一个负责确定会议名单的同事,孟凝说自己不清楚她的会场情况,另一个同事则告诉她还没有最终确定谁会来,席签提前多备了些,让她先看着摆。

她只好按同事说的做了,然后站在会议室里等人来。

最先来的是路河,路河沾了口唾沫,数了数桌上的资料,随即傲慢地道:“小方,你这资料不够啊,还有副总的一份呢。”

“副总也来开这个会?”方渝问。

路河理所当然道:“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方渝搜寻遍自己的记忆,也不记得路河跟自己讲过。

她尽量客气地问:“您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哎,你这小姑娘,我昨天亲口告诉你的,缺副总的资料不行,你现在出去找地方打印一份。”路河说。

看着他那张虚张声势的脸,方渝猛地明白了。

是路河自己忘了,所以他现在急于找人甩锅。

她放弃了跟他争辩的想法,决定还是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我现在去找酒店工作人员打印一份。”

路河挑刺道:“咱们的文件都是公司机密,你怎么能找酒店打印呢。”

“那我只能回公司打了。”方渝说。

酒店离公司不近,来回接近一小时,到时候会议早就开始了。

她倒是很期待路河同意,反正都是来不及,她完全可以直接不回来,当作放假半天。

路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他摆摆手,仿佛很宽宏大量地说:“你还是找酒店吧,打印完记得让他们删掉。”

方渝转身离开会议室,随机拦住一个工作人员,问他能不能帮忙。

对方倒是爽快地答应了,带她去办公室打印。

穿过幽暗的走廊,方渝屏蔽掉领导同事,也屏蔽掉方志诚和向书琴,发了一条“想把领导暗鲨”的动态。

发完以后,她接过工作人员帮她打印的文件,连连道谢,带着回到会议室,放在了据路河所说副总要坐的位置。

路河头头是道地教育她:“小方啊,你以后听话听仔细点儿,别丢三落四的,幸好你这个分会场人不是太多,不然像这种情况就耽误事儿了。”

方渝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努力让自己屏蔽掉他的声音,勉强笑了一下说,您讲得对。

好不容易熬完一周,方渝在休息日去了裴舒衡的工作室,跟他一起给品牌拍推广视频。

应她要求,裴舒衡提前准备好了半成品的石膏和陶泥雕塑,她到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圆雕头像塑形,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刻刀,白色的碎屑窸窸窣窣地落下来。

裴舒衡俯身靠近,捧着雕塑初具雏形的侧脸,微微吹了口气,一瞬间粉末翻飞如碎雪,他凝视着雕像,眸色幽深而专注,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方渝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把这一幕抓拍下来。

裴舒衡和雕塑站在一起,甚至分不清谁更像艺术品。

他留意到她的动静,从一片寂静中转过来,弯了下唇角:“小渝。”

窗外照进来的明亮阳光给男生的瞳孔蒙上一层淡光,他蓬松的发梢也被染成了金色。

裴舒衡这天穿了香槟色的丝绸衬衫,下面是纯黑的西裤,脖子上叠带了长短不一的巴洛克珍珠装饰链,非常符合方渝对雕塑家的想象。

方渝走过去,听到他懒淡的嗓音:“还以为你没心情来了。”

她露出一个疑问的眼神,裴舒衡一边用刻刀勾勒出凹陷的线条,一边玩味道:“不是要暗杀领导吗。”

“你看见我的动态了。”方渝说。

她随便拉了张高脚凳坐下,埋头摆弄起相机调整画面的参数,因为裴舒衡提起,她又想到了上周在会议上受的委屈,嘴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

裴舒衡哄着她道:“上班这么不开心?提一句就不高兴。”

方渝说“不开心”,又说:“可能是我太不喜欢这份工作了。”

收发文件、接打电话、组织会议,写一些没人看的报告,应付领导的喜怒无常,她从自己的工作里看不到任何意义,只觉得这些事务共同构成了一条枯燥的生产流水线,她的时间被均匀切块,顺着传送带头也不回地远离了她。

她给裴舒衡讲了路河的行径,讲着讲着就停下来,观察一下他是不是还愿意听下去,连她自己提起来都觉得无聊又郁闷,裴舒衡居然十分认真地听着。

方渝说完以后,他走到另一张雕塑台旁边,上面已经有一个上了泥的半身像框架,他问她:“有没有你领导照片?”

“有啊,你要他照片做什么。”方渝找了上次会议结束后的部门合影,指着上面的路河给他看。

裴舒衡接过来凝神看了几秒,指关节屈起来蹭了蹭下巴,然后用手捏出了脑颅的球体和面部的楔形,不过五六分钟,方渝就认出来,他把这个半身像的脸做成了路河的样子。

尽管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裴舒衡却把路河的神态抓得很准,方渝很难想象他甚至没见过路河真人,只是看了会儿照片就能做出这么相似的成品。

就算刨除那些营销,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艺术家。

“好了,”裴舒衡垂下沾满泥灰的手,“现在这就是你领导,你想怎么发泄都行。”

他瞥了眼方渝的衣服:“要不要我给你拿个围裙?”

说实话,他这么说,方渝是很想对着这个人像胚子拳打脚踢一番的。

但现在占据了她全部思绪的却不是路河,而是裴舒衡本人。

方渝想自己没办法再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好意,没办法再在每次心动之后强迫自己抽离,没办法再努力克制自己分清营业和现实生活的分界。

她早该知道了,她不是那种能游刃有余享受一段暧昧,而后就潇洒放手的人。

裴舒衡却误解了她的默然:“下不去手?我帮你?”

方渝不说话,她看着自己的鞋尖,察觉到眼眶的温热和酸楚。

情绪像打开闸口,不受控地奔涌而出。

“裴舒衡。”方渝叫住了他。

他低垂眼眸,好脾气地看着她:“怎么了。”

方渝十分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她跟裴舒衡就回不到现在的状态了。

但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而她贪心,是胆小鬼,直到这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刻,还在幻想,会不会有特别好的办法,就算裴舒衡不喜欢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僵得太彻底。

这实在是太复杂的一道难题,方渝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她忽然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舒衡柔和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上缘,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猜测她的心思:“看都不想看见你领导?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揍他?”

他都猜错了,方渝没有回答。

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第一句话:“你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再对她有超出朋友和营业对象的好了。

裴舒衡仿佛是没有听懂,他凝视着方渝,认真地问她:“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分不清你说的话、做的事到底是不是在营业,我会当真,”方渝断断续续地说着,“裴舒衡,再这样下去,我只会对你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不想我们有闹得很难看的那一天。”

她觉得那会很难堪,会让她很讨厌自己。

裴舒衡好半天没作声。

许久,他低低地说:“小渝,如果我不同意呢。”

裴舒衡眸色沉沉,垂眼看着方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对你的期望,比你对我的更不切实际。”

第49章

裴舒衡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很卑劣的人。

他一直在担心,如果方渝知道他挂念了她这么久,喜欢她、向往她、肖想她,像个阴郁的影子一样尾随着她,曾在漫长岁月中不得不放下,暗恋的念头却一逮到机会又死灰复燃,如果她知道了这些,会怎么看他。

会害怕他吗,是义正词严地骂他变态,还是悄无声息地远离他。

所以他会在方渝说对他没印象的时候,假装自己跟她一样坦荡,假装他们真的只是巧遇,假装这就是故事清白无辜的开头。

不是的。

初中毕业后他还见过方渝几面,不过她都不知道。

高中的时候他去首都参加美术集训,临走那几天他请假回家收拾行李,中途去了方渝所在的市重点礼城中学,找熟人借了一身校服混进去,打听到方渝的班级,倚在走廊的储物柜上,隔着透明的推拉窗寻找她的身影。

方渝很刻苦,课间也坐在座位上学习,裴舒衡想起自己走进来的时候经过了年级大榜,她的名字排在那张纸很靠前的地方。

她比几年前长高了,四肢仍然纤细修长,白白的手腕从蓝色校服袖子里伸出来,捧着一本单词书在背诵。

一缕碎发从方渝耳后落下来,窗外已有了稀疏的蝉鸣,初夏的穿堂风吹过,女孩子的发梢晃晃荡荡,看得裴舒衡心里不由自主地发痒。

她们班下一节上体育课,方渝到快打铃才急匆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怀里还夹了几本练习册。

她跑出教室,裴舒衡站在原地,她经过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拍。

也许上天在那一刻听到了他的心声,方渝不小心绊了一跤,人没摔倒,书却散落了一地。

裴舒衡立刻蹲下替她捡了起来,交到她手里,而她实在太着急,抓过书说了句“谢谢”,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他一眼。

她的背影消失在裴舒衡眼中,而他手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她指尖的温度。

裴舒衡在礼中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经过教学楼、食堂和操场,想象方渝平日里都是怎样经过了这些地方。

她哪一科学得最好呢,在班上是不是课代表,晚自习会偷吃零食吗,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她还记得他吗。

应该不记得了。

他离开的时候方渝班上已经下了体育课,他故意跟她们班的人迎面走过去,可她正跟好朋友挽着胳膊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根本没注意到人群中的他。

下一次见面是上大学以后,S大的朋友突然给他发消息。

“我恰好碰见你女神在图书馆,速来。”

“她刚坐下,对面没人。”

裴舒衡立刻就去了,朋友帮他预约了进校,可惜他人刚走到图书馆门口,对方就发来消息,遗憾地告诉他方渝对面有人了。

最后他只能坐在方渝斜对面隔两张桌子的地方,跟她一起上了一次自习。

方渝跟以前一样,学习的时候绝对不会分心,她戴着蓝牙耳机,不知道是听歌还是听英语,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往他的方向看过一眼。

而他从无数颗脑袋的缝隙里观察着她,手上那本装模作样抽出来的书没翻一页,方渝比以前瘦了,脸部线条变得更加清丽,她不再扎马尾辫,而是把头发剪到了比齐肩还稍短一些的长度,手背上贴了一张创可贴,也许是拍摄的时候受了擦伤。

间隙里朋友把他叫到楼梯间,问他:“大少爷你就这么干看着,也不追啊?”

“你不是跟我说她不想谈恋爱么。”裴舒衡反问。

朋友挠了挠头:“那倒也是,我找她室友帮忙套的话,说是前段时间有人追她,她就这么说的。”

接着他又感叹道:“方渝她真挺卷的,学分绩和综评都是她们专业第一,还在她那个摄影社团里当社长,做了科研项目,找了实习,我都怀疑她一天有八十个小时。”

那时候临近学期末,楼道里有不少人在背书,裴舒衡听见朋友问自己:“你喜欢她什么?”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裴舒衡觉得自己没办法迅速地解释明白,于是他说了方渝最浅显的一个优点:“漂亮。”

朋友匪夷所思道:“漂亮是漂亮,但也没美到让你魂牵梦绕这么长时间吧,你这弄得跟追星似的,远远看看就满意了,不像你啊。”

裴舒衡轻“啧”了声:“你懂什么。”

后来他要到了方渝的课表,可惜她们班人不多,上专业课的时候多一个不认识的人会很显眼,所以他只能混在人多的公共课里,像朋友说的那样,远远看她一会儿。

裴舒衡就这样专心致志地扮演方渝生活中不定期出现的背景色,再之后工作室关于他的营销一炮而红,他不再有那么多可以随意支配的时间,私下出门会被粉丝偶遇发布在社交媒体上。

他成了一件包装漂亮却失去自由的商品,见方渝变成了不能正大光明去做的事情,只能偶尔在深夜结束工作以后,把车停到S大附近,将帽子拉低,进去游荡一会儿。

所有这些不算交集的交集,都是他的秘密。

在方渝认识他之前,他已经暗恋她十年了。

每次跟她拍视频,他都觉得不真实,透过她的眸子,他好似还能看到过去十年里,他的渴求、隐忍和跌跌撞撞。

“小渝,你还不知道我名字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裴舒衡松开方渝,隔着很近的距离跟她对视,“我见过你很多次,我有你大学的时间表,知道你参加了什么社团,你叫方小鱼的那个账号我一直在看,你没谈恋爱的时候我想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谈,你交了男朋友我想你会不会分手,这样才能轮到我,你认识我以后,我想要是你能喜欢上我,我再告诉你这些,你是不是就可以接受了。”

他的眼瞳漆黑如墨,像下暴雨的夜晚,情绪暗涌,浓得化不开:“小渝你说,我对你的期望,是不是比你对我的还要不切实际?”

裴舒衡说得太多,方渝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是说……”

“我喜欢你。”裴舒衡接上了她的话。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

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无论是在她的帖子底下留言说从初中就喜欢她,还是告诉所有人,一直是他在借她的光。

方渝忽然想起了一件有些久远的事情:“那你之前直播的时候说你刻的第一件作品……是给我的?”

裴舒衡“嗯”了声,又说:“等我一下。”

他走出了创作室,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我一直想给你,都没找到机会。”裴舒衡说。

方渝看到他掌心是一件几寸高的小木雕,刻的是一个小女孩儿,穿着样式简单的裙子,扎着马尾辫。

跟裴舒衡曾经送给她的那个住在相机外壳里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她接过来,椴木触感光滑,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仍然保存得很好。

方渝端详着掌心的木雕,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一天在墙上乱画,被老师放学留堂,让你把墙弄干净来着。”

裴舒衡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他还以为她全忘了。

方渝抬头打量了一下裴舒衡:“我说我完全没印象呢,你当时还没我高……”

裴舒衡被她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没你高了。”

方渝坚称自己的记性不会错,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感觉你只有这么高,而且你是不是还哭鼻子了……”

裴舒衡抓住了她的手,嗓音里带着半开玩笑的威胁:“好了,别说了。”

顿了顿,他又替自己正名:“我没哭。”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安静下来。

方渝攥着裴舒衡给她的雕塑,犹疑着,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们不是第一次亲吻了,她却觉得比拍广告那一回更紧张,哪怕这个吻十分短促,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

只是连空气都好似变得温热,她的脸和手都在烧。

“我也喜欢你。”她说。

裴舒衡挑了下眉,故意逗她:“什么,我没听见。”

方渝涨红了脸:“……没听见就算了,你当我没说。”

“那不行,”裴舒衡低下颈,嘴唇凑近了她的,“小渝,我们都是大人了,说出来的话不能反悔。”

方渝的呼吸有些不稳,直到裴舒衡的吻落下来。

他放开她的手,扶住她的腰侧。

方渝的指尖搭在他的胳膊上,仰起头努力地回应。

感受到她的举动,裴舒衡的气息变重了些,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方渝逼到桌边。

方渝的腰抵在桌沿上,她站不稳,环住了裴舒衡的脖子。

而裴舒衡垂眸,虎口卡着她的腿弯,一使劲把她抱到了桌上。

他手掌撑着桌子,舌头抵进方渝的齿缝。

方渝被他吻得透不过气,两个人贴得那么紧,裴舒衡胸前不规则的珍珠项链硌得她微微发疼。

她用指头摩挲着勾住他的项链:“裴舒衡,这个弄得我痛。”

裴舒衡听见了,又恋恋不舍地亲了她一下,才直起身,直勾勾盯着她解下了自己的项链。

他的眼神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眼下的泪痣更添了几分魅惑。

他手上还沾着几块已经干掉的灰泥,白皙的皮肤下是淡青的血管,修长的手指摘项链的时候,光泽明丽的珍珠缠绕在他手上,性感到让方渝不用看都清楚自己的耳根一定红了。

“当啷”几声,项链被裴舒衡扔在桌上,他人又压了过来。

第50章

方渝认为这是自己人生中非常好的一天,她的心情大概就跟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拿到专业第一,以及前段时间纪录片比赛获奖的时候差不多。

但也还是有些不一样,毕竟前两者还跟她的努力挂钩,她付出所有自己能付出的,有期待回报的资格,而喜欢裴舒衡更像是买彩票,她除了等待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裴舒衡说他也喜欢她,早就喜欢她。

她并不介意他过往对自己的窥探,毕竟他从来没有打扰她,况且被他这样的大帅哥死心塌地喜欢,没有谁会不高兴,她只是感到疑惑和惶恐,她真的有那么好吗,好到让裴舒衡记她这么长时间。

在她自己眼里,她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当了二十多年无趣的好学生,怀抱着一点越轨的梦想,过着比裴舒衡要平淡得多的人生。

裴舒衡下巴搁在她肩上,听她这么说,他低低地道:“你不普通。”

方渝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

在他暗淡、阴沉的少年时期,是她为他打开了崭新的、彩色的世界。

“裴舒衡,”方渝问他,“那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吗?”

裴舒衡轻笑了声,偏过头亲了亲她的耳朵:“也可以不是,如果你想再考察我一下。”

方渝慎重地思索片刻,告诉他不用再考察了。

裴舒衡“嗯”了声,鼻尖蹭着她的脖子:“好的,女朋友。”

然后他说:“小渝,我还有件事儿要跟你坦白。”

方渝等着他开口,裴舒衡沉吟片刻,诚恳地道:“你发的那个找帅哥的帖子,一开始我是花钱找水军把我投上去的。”

出于多年搞艺术的经验,他觉得审美有时候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虽然他曾经靠脸吃饭吃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万一看帖的网友不认可,他没能被顶到热评,方渝很可能看不到他。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好在最后他如愿以偿,水军把他顶到热一之后,网友也对他的长相表示满意,纷纷支持方渝选他,他一高兴,还给帮他刷票的水军每人发了一百块红包。

当时有人问他:“哥,有喜事儿啊?”

他懒洋洋地笑着道:“有,雀屏中选了。”

方渝认为裴舒衡的自我认知不是很清晰,她端详着他出道级别的面孔,客观中肯地评价:“你这花的是冤枉钱。”

“还没说完,”裴舒衡又啄了一口她的嘴唇,“我那张照片是找角度拍的,拍之前敷了面膜,修了眉毛,画了一点儿阴影。”

所以严格来说,不能算一张纯素颜照。

他只是想展现自己的优势。

方渝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你本人比照片帅多了。”

而后她想了想,问:“那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裴舒衡让她说,方渝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把骗我的钱还我。”

裴舒衡愣了一下,发现方渝眼里荡漾着清浅的笑意,以及戏弄他得逞的狡黠。

他低声说:“嗯,都还你。”

当时他没有别的办法,不想被方渝察觉到他接近她的意图,就只能假装自己另有所求。

跟裴舒衡确定关系的事情方渝只告诉了宁意和应菲菲,宁意兴奋地在电话里尖叫:“啊啊啊小鱼,我嗑的CP成真了,我看了那么多剧,嗑了那么多CP,你跟裴舒衡是我看准的第一对!”

应菲菲则问方渝会不会在账号里官宣,方渝说:“暂时不吧,我想过一段时间再说。”

虽然她跟裴舒衡在线上一直以情侣身份营业,就算官宣了视频内容也不会有太多改变,但现在跟他变成了真情侣,她总觉得自己还需要适应一下。

裴舒衡开始每天接她下班,跟她一起吃晚饭,不过听她的没再在她公司楼下等,人跟车都待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等着她过来。

每次方渝看见他那辆招摇的蓝色跑车委屈在附近老居民区的角落,都不自觉地想笑。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人发现了。

比如是她粉丝的女同事。

方渝桌上的打印机一直没能变得好用起来,路河象征性地叫公司的维修师傅来修了一次,师傅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大爷,捣鼓半天也没捣鼓明白,后来方渝有必须要打印的东西都只能去借隔壁部门的机器。

她也不知道公司的办公经费都花到哪儿去了,每次去给副总打扫卫生,她都看见他桌上有一个新鲜的果盘,也不知道怎么有钱给领导买水果,没钱换新打印机。

这次她正站在窗边打印文件,同事就悄悄溜了过来:“小鱼,最近我下班去周围那个面包店买面包,看见好几次裴舒衡在等你,他还亲你额头,你们是不是在一起啦。”

不等方渝说话,她就迫不及待地道:“你放心,我会保密的,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嗑到真的了!”

方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同事捂着嘴,压着嗓子激动道:“天呐,好甜好甜,裴舒衡暗恋你那么久,感觉像我看的小说照进现实了!”

如果是以前有人这么说,方渝还会觉得受之有愧,并暗暗羡慕那个真的被裴舒衡喜欢的女生,但现在她发现,原来自己就是故事的主角,那些她奢望的,贪求的,为此感到低落的,怀疑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其实一直都属于她。

这个月方渝和裴舒衡又开了一次聊天直播,粉丝很喜欢这个环节,甚至他们每次播完都还能再收获一批新粉。

坐在裴舒衡的创作室里,方渝读着手机上的问题:“……最近除了拍视频还跟衡狗一起做过别的吗?有啊,他来接我下班。”

弹幕:

“我听到了什么!接下班!这不是小情侣标配行为吗!”

“哥你太爱了,小鱼一下班就要看到她。”

“裴哥是不是天天都去接老婆,表明自己才是正宫哈哈哈哈。”

裴舒衡“嗯”了声,带着笑意说:“天天去。”

粉丝立刻惊呼:“家人们我听见了什么!天天去!肯定谈了!没谈也是在暧昧!”

方渝见裴舒衡还想说话,连忙在桌下轻轻拧了一下他的手背。

裴舒衡反手扣住她,对着屏幕弯了弯眼梢:“小渝不让我说。”

弹幕刷得更快了:

“绝对有情况!他是在炫耀妻管严!”

“虽然衡狗一直很会撩但感觉这次鱼姐跟他之间的氛围真的不一样啊,有没有姐妹回去一帧帧分析一下这期直播。”

“人在礼城,我要开始期待哪天在路上看到小渝和裴哥在一起的样子了!”

方渝觉得不能再放任裴舒衡危险发言,她好不容易从密密麻麻的弹幕里找到了新的问题转移了话头:“下次要拍什么视频,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可以哦,我们接了一个线上直播的综艺节目,当一期嘉宾,大家期待一下,很有趣的。”

偏偏裴舒衡跟她作对,读了另一个问题:“小鱼和裴哥是彼此的理想型吗?括号,现实中,不是营业的时候。”

他看得笑了:“你们还挺会问。”

然后他坦坦荡荡地道:“是。”

方渝是他的理想型。

粉丝又催着方渝回答,方渝不好意思了,好半天才说:“……算吧。”

弹幕一片尖叫:“这难道不是告白吗!我好吃衡狗的大大方方和小鱼的直女害羞!给我锁死!”

“好了好了,”方渝脸颊发烫,快速地念了一条新提问,“下一个问题,小鱼衡狗,你们上次抽奖的雕塑被挂二手平台了,你们知道吗……”

她重重地一愣,然后根据粉丝提供的消息,点进他们所说的二手平台,输入关键字搜索,果然看见了裴舒衡那件小型雕塑的实拍图。

对方设置的价格很高,挂了一万两千块,平台显示已经有几百人跟他私聊议价了,那人还在主页里放了开奖证明,自证就是被方渝抽中的幸运粉丝。

她的ID方渝甚至有几分眼熟,记得对方抽奖抽中之后,还在评论区发过repo。

方渝想了想,对着镜头说:“谢谢宝宝们的关注,这件事我跟衡狗会处理的,希望大家都不要去买这件商品,这是给粉丝的福利,不是让黄牛牟利的工具,我们不要纵容这种行为。”

直播结束之后,方渝问裴舒衡打算怎么办。

“之前遇到这种事儿,一般是我工作室把东西从黄牛那儿买回来,或者说黄牛手里是假货,但有时候也是治标不治本,发生的次数太多,管也管不过来。”裴舒衡说。

方渝想了想:“那我先联系一下这个人,看看能不能买到。”

她点开二手平台的询价窗口,心情有些苦恼:“裴舒衡,有没有什么纪念品是能让每个粉丝人手一份的?”

方渝也知道自己的要求难以办到,甚至是无理取闹,然而她实在不希望抽奖抽到的不是真心喜欢她和裴舒衡的粉丝,而是想依靠他们热度赚钱的黄牛。

裴舒衡却没有指出她的不切实际,而是沉吟片刻道:“我考虑一下。”

几天之后,方渝开了个小号把裴舒衡的雕塑买了回来,在微信上留言跟他说了一声,并且告诉他自己准备在账号里发布一条声明,告诉粉丝二手平台的那件奖品已经被她买走了,如果此后出现类似的商品,大家不要盲目购买。

裴舒衡:“小渝。”

裴舒衡:“我想到什么纪念品能让粉丝人手一份了。”

方渝不由得好奇起来:“是什么?”

裴舒衡故意卖关子:“下班告诉你。”

他想到了什么,又发了条语音过来,声线懒散带笑:“是不是该给我点儿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