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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方渝没想到路河这样的人居然还会良心发现。

她改文件改到一半,他就走了过来,方渝以为他是来催自己进度的:“路主任,我做完三份了,等会儿都弄好我一起从系统里发下去。”

路河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没事儿,你先回去吧,医生不是说要休息吗。”

方渝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路河让她把已经改好的文件发给他,她才如梦初醒般道:“好的,谢谢路主任。”

方渝去电梯间的时候还碰到了周梁,周梁看起来心情很好,主动跟她搭话,说听别人讲她去看医生了,问她怎么样,好点没。

然后他又道:“我上周开始加班,周末也来了,每天留到八点多,结果刚才我领导跟我说最近太累了,让我今天准时走。”

周梁哼着歌走了,方渝虽然也感到轻松不少,但她不由得去想,为什么他们得到自己本该得到的东西,却变得好像被恩赐一样。

回到家以后,方渝什么都来不及做,换完衣服就躺倒在了床上,合上沉重的眼皮,昏然入睡了。

她一觉睡到晚上才醒,睡眼惺忪地摸到手机,上面多了两条消息,是上次找她和裴舒衡推广的香水品牌pr发来的。

“小鱼老师,我们的视频上线啦,辛苦你加上文案转发一下。”

“[视频]”

方渝点开视频,前半段是他们在香氛品牌公司的体验,后半段是宣传照的拍摄过程,虽然拍宣传照对她来说是个很艰巨的任务,但经过品牌方的后期,画面变得十分梦幻,暖色的柔光滤镜让氛围变得暧昧和缱绻,仿佛透过屏幕就能闻到她手中香水的缠绵气息。

她配上品牌方准备好的文案,把广告转发到了自己主页。

粉丝已经蹲了好些天,方渝的帖子一发,他们就闻风赶来。

“真的亲了——你们是真的是真的!来人,我需要氧气瓶!”

“啊啊啊我鱼好美,裴哥也是脸蛋天才,我嗑的cp其实是颜值博主吧!”

“各位品牌大大多看看我家超绝张力小情侣,让他们锁死!!!”

像以前每次一样,方渝也毫不意外地刷到了黑评。

“网红艺术家终于接到大牌广了,可惜没有title,之前他没过气的时候不是一直遛饼说有国际高奢想给他品牌大使吗?”

“素人姐也是跟着飞升了哈,下一步是不是要进圈拍戏了。”

“我就说裴舒衡舍不得这流量吧,还以为他真退圈了,结果是仰卧起坐。”

裴舒衡说过让她别理,但她犹豫一下,还是给几条说他说得特别难听的点了举报。

又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方渝终于觉得自己恢复了力气。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去厨房给自己煮一包泡面。

用筷子搅着慢慢变软解体的面条时,她放在灶台旁边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向书琴的电话。

“之前舒衡家不是一直邀请我们去聚会吗,这周末我们也回请一次,你爸已经把位子订好了,你记得跟舒衡说,让他家里人有空都来。”

方渝虽然不情愿,但杜晴和裴劲松一直对她很好,确实于情于理都该给出回应。

她比较担心的是如果两家的关系越来越紧密,等到她跟裴舒衡向长辈坦白的那一天,该怎么收场。

她不是擅长应对别人失望的人。

“我知道了。”方渝说。

她留言给了裴舒衡,他很快给了她回复:“成啊,我跟我爸妈说。”

过了几秒,裴舒衡又道:“能不能不叫裴应以?”

方渝:“我妈妈说让你家里人有空都来,不叫他的话,叔叔阿姨会不会以为我们家对他有意见?”

裴舒衡不假思索道:“是我对他有意见。”

虽然这么说,但周末晚上聚会的时候,方渝还是在包厢里见到了裴应以。

他朝她点点头:“方小姐。”

方渝也礼貌地笑笑,而裴舒衡将肩膀一侧,堵在她和裴应以之间,截断了他们的眼神交流。

“小渝,你坐我旁边。”裴舒衡说。

两家人已经非常熟悉,尤其是四位长辈,一见面就有话聊,这样方渝倒也轻松,一边吃饭,一边跟裴舒衡商量下次要录的视频。

突然话题就落到了她身上。

向书琴说:“小渝啊,你杜阿姨问我才想起来,你都没跟我们讲过,和舒衡是怎么认识的?”

杜晴在旁边半真半假地埋怨:“我也没听舒衡说,你们现在的孩子,谈恋爱都不跟父母分享了。”

其实方渝之前跟裴舒衡讨论过这个问题,并且编了一套说辞,说如果有人问起来,他们就说是网上认识的,线下见面发现是初中同学,然后越走越近就在一起了。

方渝觉得这样说比较严谨,并且万一哪天她和裴舒衡的帖子被双方父母刷到,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刚要开口,裴舒衡就先说:“我们是初中同学。”

虽然跟方渝想的顺序不太一样,但好歹还在她的答案范围内。

她没有打断,等着裴舒衡往下说。

“当时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裴舒衡顿了顿,“她长得漂亮学习好,我就开始暗恋她。”

方渝:……?什么东西?

她想起来了,这是当时他在她的帖子下面回怼苏扬时的发言。

难为他还记得。

裴舒衡弯了下唇角:“可惜小渝一直对我没印象,到我们都去首都上学,我还在偷偷关注她,经常找同学帮忙打听她,直到她开了个账号发自己的摄影作品,我在她帖子下面留言,我们两个才真的认识,然后我追她追了好久。”

后面倒是大致跟方渝之前和他商量的差不多,只不过他添加了一些细节,显得更加真实了。

杜晴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暗恋了小渝那么久?”

裴舒衡随意地点了个头,一瞥裴应以,意味深长地说:“不暗恋这么久,怎么看出我跟其他喜欢她的人不一样?”

向书琴则不住地责怪方渝:“舒衡这么喜欢你,你谈了男朋友也不告诉我们,你大伯还到处帮你留意适龄男青年呢,你这样对得起舒衡吗?”

“没关系的,”裴舒衡垂眸摇头,声线也变低了些,“只要小渝愿意跟我试试,没有名分我也不介意。”

方渝:……您又演上了是吗。

拿的还是怨男剧本。

裴舒衡那张帅脸实在很有欺骗性,摆出这么一副楚楚可怜情深不悔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

而她百口莫辩,就像一个始乱终弃的坏女人。

方志诚咳了一声:“小渝啊,我觉得你跟舒衡再相处一段时间,就可以考虑一下结婚了。”

他充满同情地看向裴舒衡:“名分还是要给人家的。”

方渝:?不要被他骗了啊。

然而她只能咬着牙挤出一丝微笑:“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就规划这些还太远了。”

说完,她的手就在桌下拧了一把裴舒衡的手背,让他别太过了。

裴舒衡挑了下眉,反手抓住了方渝。

他的手比方渝大,轻而易举就把她包住了。

温暖干燥的触感传来,方渝顿时慌张起来,要趁着没人发现赶紧把手抽走,裴舒衡却不准,握着她不许她乱动。

这一定是报复。

裴应以突然清了清嗓子:“方小姐……”

方渝的神经立马绷得更紧,毕竟裴应以是这桌上除了她和裴舒衡之外唯一知道他们真实关系的人,她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裴应以把话说下去:“你不是在参加纪录片比赛吗?怎么样了?”

方渝松了口气,原来他只是问这个。

被转移了话题的裴舒衡很不高兴,脸色一沉,靠在椅背上,瞧着裴应以,话里也带上了刺:“你这么关心小渝?”

裴应以反问:“我不能关心?”

方渝担心被长辈看出异样,连忙打断了他们:“应以哥,我昨天刚提交了参赛作品,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

裴应以“唔”了声,又随口问了她一些别的,比如比赛具体是哪个平台主办的,对参赛者有什么要求,渐渐长辈们的注意力被转移,又问起裴应以他公司的事情。

趁这时候,方渝悄悄对裴舒衡说:“你刚才编得还挺真的。”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就是后面演喜欢我演得太过了,下次注意。”

裴舒衡“嗯”了声,面色平静:“小方领导教育得是。”

“现在能把我手松开了吗。”方渝晃了晃自己的手指。

裴舒衡看她一眼,这才放手。

这时裴应以的手机响了,他欠了欠身:“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裴舒衡突然也跟着站了起来:“我去洗手间。”

裴应以站在走廊和电梯间连接的空地接完电话,一抬头发现裴舒衡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他把手机放进西装外套的口袋:“跟来听我讲电话?终于关心家里公司了?”

裴舒衡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开门见山地道:“你刚才问小渝的比赛做什么?”

“想让她赢。”裴应以大大方方地承认。

他端详了一下裴舒衡:“怎么,想让我把这个献殷勤的机会让给你?”

“我警告你别这么干,除非你想让她讨厌你,”裴舒衡直直地望向裴应以,“我了解小渝,如果知道是是用这种手段赢,她不会高兴的。”

裴应以抬了抬下巴,态度傲慢:“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她只需要等着领奖就行。”

裴舒衡往前一步,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裴应以,我没跟你开玩笑。”

裴应以怔了下,似乎没想到裴舒衡会认真到这种地步。

但他嘴上还是不肯屈服:“是么,你这么懂她,怎么刚刚牵她手她还不乐意?”

第32章

裴舒衡被他噎了一下,然后说:“你懂什么。”

过了几秒,他又道:“是她先抓我手的。”

他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了一句炫耀的话。

裴应以:“……”

裴应以:“是因为你在饭桌上装太过了吧。”

但裴舒衡不听他这些,他只是转身回去了,临走之前没忘记再度警告裴应以:“总之小渝的比赛,你别掺和。”

“……下不为例,”裴应以板着脸,“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教我做事。”

聚会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出门的时候方渝跟裴舒衡走在最后,问他下周的视频什么时候拍。

裴舒衡两只手在脑后交叉,转过身面朝着她说:“我接了个游乐园的商单,周六要去现场量数据,你想一起去出个外景么?”

方渝说好,刚刚吃饭的时候她已经跟裴舒衡说下周要拍变装视频,她还没尝试过这种类型。

裴舒衡随意地点了个头:“到时候我去接你。”

两个人快要走到餐厅门口了,前面有人走进旋转门,气流带起室外的夜风,涌进一股凉冽缠绵。

“我们去拍的那个香水推广你看了吗,我发在主页上。”方渝说。

裴舒衡说“看了”,又说:“挺好的。”

他的评价太简短,方渝忍不住问:“就这样?”

裴舒衡逗她:“不然呢,想让我说什么,我们好配?”

方渝:“……你还是别说了。”

“不过我倒是在评论区看见点儿东西,”裴舒衡拖长音调,若有所思地笑了下,“还挺有意思。”

方渝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又不肯说了,只是继续走着,眉眼之间都是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下一颗泪痣,在方渝的视线中微微晃动。

她不知怎么有些不自在,别过脸转开了视线。

方渝坐上父母的车离开,裴舒衡站在车外,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抬起来同她告别,风把他蓬松的额发吹乱,露出清俊的眉眼,整个人好看得像一帧电影画面,会让方渝想要拍下来的那种。

但她还是没有这样做。

车子驶出停车场,平稳地汇入主路,方渝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父母聊天,随手打开了自己账号里那条香水推广视频。

这条视频的流量很好,方渝注意到评论区尤其热闹,是她之前接广告的好几倍,想起裴舒衡说的有意思的东西,她便点了进去,然后发现——

热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粉丝分享的站内视频链接。

[论裴哥有多会亲|管他黑的白的都剪成黄的!]

……是那种方渝不用点进去就清楚内容的东西。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悄悄戴上耳机,点开了视频。

这位粉丝一看就是把他们的所有视频都盘到包浆的程度,镜头五花八门,哪一期都有,不过主要还是以他们刚拍的香水广告为主,但经过重新排列组合,加上了暧昧的背景音乐,看起来就完全变味了。

对方很会剪,好几个镜头都只截取了一部分,比如她跟裴舒衡坐在一起时,她裙子下面的小腿,和他垂在一边青筋微露的手,原本方渝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再看就哪哪儿都不对了。

看着看着,前排开车的方志诚突然出声:“小渝啊,车里这么暗,你就别看手机了。”

方渝戴着耳机,起先还没听见,直到向书琴转过头来,伸长胳膊要拿她的手机:“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你爸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向书琴的手指刚碰到方渝的手机,方渝就一下子弹开了。

吓了一跳的她火速退出视频界面:“没看什么,就手机推送的新闻。”

向书琴狐疑地看着她,而方渝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好了,我不看了。”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想,裴舒衡不会也点开看了吧。

光是想想她就尴尬得要死了。

就当他没点进去吧。

没准他说的不是这个视频呢。

回到家以后,方渝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捧着平板准备找部电影看,手机就弹了新消息给她。

应菲菲:“啧啧啧,猜我发现了什么仙品。”

应菲菲:“链接:[论裴哥有多会亲|管他黑的白的都剪成黄的!]”

应菲菲:“太太实在太会剪了,我将永远追随她。”

方渝:“……不是,你怎么也看见了。”

应菲菲:“应该不止我看见了。”

她截了张图给方渝,是裴舒衡的账号最新一条帖子的评论区。

最高赞评论是——“哥,答应我看完这个视频好吗。”

后面附上了站内跳转链接。

下面有“作者赞过”的标志。

方渝据理力争:“说不定他没看呢?只是点了个赞而已。”

应菲菲说“哦”,又说:“如果这样想你会好一点的话。”

方渝自己点进了“方小鱼的野狗”,的确在裴舒衡的评论区看到了应菲菲说的那条评论。

她无比忧愁地往下翻,一不小心,居然给裴舒衡的帖子点了个赞。

方渝连忙撤回,却不成想下一秒就收到了裴舒衡的私信。

[你的关注]方小鱼的野狗发来一条消息——

“大半夜的看我帖子?”

方渝嘴硬道:“手滑点进来的。”

裴舒衡发了条语音,方渝点开,听到了他懒洋洋的嗓音。

“手滑啊,”裴舒衡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还以为你想知道我看没看粉丝剪的视频呢。”

方渝的手抖了一下。

不要就这样说出来行吗。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良好的美德。

“什么视频。”方渝装傻。

裴舒衡淡淡地问:“你没看见?”

还没等方渝回复,他就道:“那等周末见面,我放给你看看。”

裴舒衡,亲自,放给她看。

方渝像是听到了鬼故事。

方小鱼:“不用了不用了。”

方小鱼:“我觉得还是不看比较好。”

裴舒衡:“唔。”

裴舒衡:“那真可惜。”

……可惜你个大头鬼。

方渝脸上发热地关掉手机,正要继续看电影,无意间瞥见平板上今天的日期,想起宁意快要过生日了。

她打开购物软件,开始给宁意挑礼物。

给人送生日礼物对方渝来说一直是一项困难的工作,她希望收礼物的朋友能够真正喜欢,因此会花费漫长的时间去选择。

方渝选了很久,最后决定给宁意买一条披肩,因为宁意店里的吧台对着门,现在天气冷了,她站在那里调酒的时候如果有客人进来,冷风就会吹到身上。

转周周六,方渝坐裴舒衡的车去了礼城游乐园。

她上次来还是上小学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乐园翻修了几次,但还是看得出从前的样子。

两个人到了乐园入口,跟着游客一起入园,方渝好奇地问:“你要在这儿做什么雕塑?”

裴舒衡伸手比划了一下:“游乐园的吉祥物,一只粉色的小兔子。”

他们从入口往前走了一百米左右,就到了裴舒衡要测量数据的那片空地,他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到了,正在跟游乐园的负责人对接,有工人在空地上搭设一套脚手架。

见裴舒衡到了,负责人过来跟他握了个手,说自己对雕塑的体量没什么概念,不能确定具体的尺寸,所以找人租了一套钢管脚手架,想先做一个框架看看,再让他们量化成具体的数据。

裴舒衡“嗯”了声,旁边助手递了个文件夹给他,里面是游乐园给工作室的前期资料,他翻到吉祥物设计图那一张,指尖在纸面上点了几个点位,又指向正在搭建的脚手架:“这几处是雕塑比较突出的部分,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主要看这些地方会不会挡住重要的景观,或者是妨碍行人车辆的视线,还有跟周围的环境是不是和谐。”

负责人连连点头,他忽然注意到了裴舒衡旁边正拿着相机拍摄的方渝:“这位是?”

裴舒衡一瞥方渝,还没答话,已经有工作室的人替他抢答:“我们老大女朋友。”

他笑一笑,没否认:“她喜欢拍摄,在做账号。”

负责人恍然大悟地“噢”了声:“我知道,现在年轻人喜欢拍短视频。”

他拉着裴舒衡要他跟自己凑近看看脚手架的效果,方渝也跟了过去,举起相机寻找裴舒衡侧脸最好看的角度。

她正拍着,冷不防脚手架高处的工人大声喊了句话,而后裴舒衡的工作人员惊呼一声:“小渝姐,你小心!”

方渝转过头,一条钢管直直朝她砸下来——

她本能地一手护住相机,一手举起来挡在了头上,这天天气晴朗,方渝忍不住在明亮的光线里想,她不会死在这儿吧。

这周还没跟方志诚和向书琴一起吃饭,给宁意定的生日礼物在快递柜里没取,纪录片比赛的结果还没出,她银行卡里的钱都没花掉……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下一秒,她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宽大的手覆盖住她的后脑勺,她的腰被箍住,往前带了过去。

钢管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直到方渝听见裴舒衡工作人员的大喊大叫:“老大,你没事儿吧!”

她愣愣地抬头,发现裴舒衡正低颈看着她。

“你怎么样?”他眼眸漆黑,哑声问她。

方渝的胳膊和腿都在发软和发抖,不过她能感觉到自己没有受伤,于是摇了摇头。

裴舒衡护在她脑后的手落下来,方渝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拉到面前,刺目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他的手背上,多了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第33章

无论多少次回想,方渝还是会后怕。

幸好裴舒衡反应快,两个人都没出大事。

工人搭建脚手架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一根钢管,她恰好站在底下,而裴舒衡将她一把抱住,护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拽向了他。

她毫发无损,钢管的接口处却擦着他的手背,划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负责人赶紧叫人送裴舒衡去游乐园里的医务室包扎,不住地跟他道歉。

方渝跟工作室的人一起去了,医生说人太多,让他们去外面等。

裴舒衡的助手是个年轻男生,他安慰了方渝几句,又说:“小渝姐,我们老大对你真好,刚才他第一反应就是把你拉过去,我们做雕塑的手最金贵,但他毫不犹豫就抬手帮你挡了。”

方渝咬了咬嘴唇,转头透过医务室门上的玻璃望进去,裴舒衡还在跟医生说话,他肯定是疼的,脸上却还云淡风轻,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虽然感动,但方渝明白,他会这样做,就只是因为他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而已,今天无论换了是谁在她的位置,他都不会见死不救。

而她不愿意承认,她会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感到失落。

他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医生打开门,说可以进去一两个人陪裴舒衡待一会儿。

工作室的人都没动,自觉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方渝。

方渝走到裴舒衡旁边,他正坐在医务室的床边,手搁在桌上,尽管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还是依稀可见鲜艳的红色透了出来。

“对不起。”方渝说。

裴舒衡抬了下眉:“怎么还自责起来了,跟你有关系?”

方渝继续说:“这是我第二次连累你了。”

上回是在山上,他为了保护她的相机摔了下去。

“我发现你这人心理负担还挺重,”裴舒衡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我主动抱的你,你还净往自己身上揽事儿。”

他似有若无地笑了下:“你这样怎么上班?没人欺负你?”

方渝不接话,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上的纱布。

裴舒衡故意“嘶”了声。

方渝吓到了:“这么疼?我没碰你受伤的地方。”

“特别疼。”裴舒衡认真地说。

方渝手足无措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再去叫医生过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腕间却传来一股力道。

是裴舒衡攥住了她。

“逗你的,”他仰着脸看她,语气很轻,不怎么正经,“紧张我啊?”

“裴舒衡!”方渝生气了,“你别开这种玩笑,我还以为我又弄伤你了。”

裴舒衡弯了弯眼梢,眸中漾满笑意,像哄小朋友一样道:“行,对不起,我错了。”

看他跟自己道歉,方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舒衡圈着她的手没松开,好脾气地回答:“我知道。”

方渝是对着窗户站的,从裴舒衡的角度,可以看清她眼中远处城堡和摩天轮的倒影。

他盯了方渝很久,直到她脸上开始发热。

门外裴舒衡的助手敲起了门:“老大,我们先去那边接着量数据了,你跟小渝姐先走吧,回头我们再联系你。”

方渝转过头,发现好几颗脑袋都凑在门板镶嵌的那块玻璃上,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和裴舒衡。

她急忙把手从裴舒衡那里抽出来,也不敢往外看,耳朵都红了。

裴舒衡站起来,走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打开门:“一个个的都看什么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门外的人哄笑着散了,方渝也站起来:“我打车送你回去。”

“不是要拍视频?”裴舒衡问。

方渝要被他气笑了:“你都这样了还拍什么。”

裴舒衡“啧”了声:“受点儿皮外伤,说得我半身不遂一样。”

最后方渝还是没让裴舒衡逞强,把他的车钥匙交给助理,自己打车带他走了。

车停在裴舒衡工作室门口,方渝让司机师傅等一下,自己对车外的裴舒衡叮嘱道:“伤口不能沾水,隔一天换纱布。”

“好了,医生都说过了,”裴舒衡转向出租司机,语调轻松,“不好意思啊师傅,我女朋友有点儿啰嗦。”

师傅爽朗地摆摆手:“别不上道儿小伙子,人家是关心你。”

方渝忧心忡忡地被师傅载走了,第二天是周日,宁意的生日,她带着礼物去了酒吧,连对方都看出她有心事。

“小鱼你最近心情不好?脸色这么差。”宁意展开方渝送的披肩,爱不释手地披在了身上。

方渝如实说了昨天裴舒衡受伤的事情,宁意顿时扯着披肩满眼憧憬道:“你看你看,这绝对是喜欢,不,这是爱!别说你俩现在还没在一起,就算是结婚了,好多男的都不会对老婆这么好!”

她又安慰方渝道:“没事儿,这种伤养一养就好了,你实在担心就给他买点儿药送过去,他心里肯定乐开花了。”

两个人说着话,一只布偶猫跳上了吧台。

“你养小猫了?”方渝顺手搓了搓猫头,“好可爱。”

“朋友的,在我这儿寄养几天,老欺负我家狗。”宁意说。

布偶猫嗅了嗅宁意的披肩,整只猫凑过去,爪子一动一动地交替着按起来。

宁意没忍住笑了:“小鱼,它喜欢你送的披肩,都开始踩奶了。”

她跟方渝一起撸了会儿猫,开始闲聊起来:“哎,你还记得秦央吗,咱们高中班长,脾气很好那个,他结婚了,就上个周。”

方渝惊讶道:“这么早就结婚?”

宁意“扑哧”一声:“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

她想了想:“其实不算特别早,你之前一直在学校,会觉得自己还是小朋友,老师和家长也都把你当孩子看,你当然感觉结婚之类的事儿离自己还很远。”

方渝“唔”了声:“上学的时候我周围大部分同学都没谈恋爱,可能是因为我们学校氛围比较卷,大家都想把时间花在看起来更有价值的地方,本科的时候卷绩点,读研卷文章,相比之下,谈恋爱就是那种投入了也没什么回报的事情。”

想到自己那段失败的恋爱,方渝说:“不过确实是没什么回报。”

宁意挠了挠小猫的后颈:“要分人吧,要是跟裴舒衡这样的大帅哥谈,没回报也认了,看他那张脸就觉得多谈一天赚一天。”

方渝:……虽然这么说怪怪的,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宁意从朋友圈里翻到秦央结婚的照片给方渝看,照片修得很精致,而方渝还是依稀看到了他从前的样子。

虽然不是非常熟悉的人,高中毕业后的这么多年里也没有再见一面,但方渝还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恍然。

她的少年期的确已经结束了。

同龄人在或快或慢地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她被社会时钟裹挟着向前,却还捧着自己的梦想,固执地不肯长大,不问对错,不知悔改。

从宁意的酒吧出来,方渝看到对面正好有家药房,想到宁意说她可以给裴舒衡买药,她过马路走了进去,问柜台小姑娘有什么药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从药房出来,方渝拎着满满一兜药,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路上她打开手机,在跟裴舒衡的聊天界面停留很久,然后给他拨了一个语音电话。

裴舒衡大概就把手机放在身边,她刚打过去他就接了。

依旧是那样散漫的声线:“找我?”

方渝“嗯”了声,问他:“你好点儿没?”

“昨天才受的伤,现在就问我,这么关心我?”裴舒衡那边除了他说话以外,还在传来断断续续的轻响。

方渝意识到了什么:“你还在画图?”

裴舒衡画图有时候是用纸笔,有时候是画在平板上,刚才的声音就是触控笔落在玻璃屏幕上时发出的。

她有些着急:“你手受伤了还画图。”

“伤的不是这只手。”裴舒衡道。

再说他忽然有了灵感。

昨天在医务室里,方渝被他牵住手的时候他们离得很近,她的眼睛就像水晶球一样,映出了窗外游乐园的倒影,他不舍得挪开视线,仿佛方渝的瞳孔里藏着一个仙境,一眨眼就消散了。

回到工作室之后,他开始想要做一组关于情绪与瞬息的作品。

方渝知道劝不住他,只得说了句“好吧”,又说:“我给你买了药,等你有空的时候过去给你,不过要是你不需要……”

“需要。”裴舒衡没有一秒犹豫地说。

顿了顿,他又道:“你随便哪天来都行,顺便把视频拍了,你粉丝催更都催到我这儿了。”

方渝第二天就去了,去之前她再三确认裴舒衡可以出镜,才带了设备过去。

她提前跟裴舒衡说了,让他就按平时工作的样子打扮,尽量邋遢些,这样拍变装视频前后才有反差,然而等一推开门看见裴舒衡,方渝就意识到,长了他这张脸,穿什么都邋遢不了,披个麻袋都像最新时尚风向。

裴舒衡穿了件基础款的黑色高领毛衫,戴着护目镜,身上是条颜料斑驳的卡其色围裙,这样简单的穿搭,全靠他的身材撑了起来。

他把袖子挽到肘弯处,露出了薄而均匀的手臂肌肉,一只手裹着纱布,另一只手上沾了些淡淡的灰迹。

也许是用手蹭过脸,他的鼻梁和侧脸也有一抹灰。

裴舒衡翘了下唇角,张开胳膊给方渝展示自己:“怎么样,能满足大摄影师的要求么?”

方渝的喉咙有些干涩,她偏开视线,假装自然地道:“还行。”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他今天这一身,尤其是贴身的薄毛衣、手臂上的青色血管、骨节分明的手,还有斯文败类一样的护目镜,看起来特别地——

性感。

第34章

进门以后,方渝把她给裴舒衡买的药随手放到他的陈列架上,看着他的手,忍不住问:“你一只手也能做雕塑吗?”

“不能做,所以在等你帮我。”裴舒衡理所当然地说。

他朝方渝带来的相机抬了抬下巴:“你来还能顺便拍个vlog,不是挺好?”

方渝在裴舒衡的创作室架好了设备,看见裴舒衡的雕塑转台上已经有了一块雕塑泥,旁边放着一个固定在木板上的金属框架。

她走过去,问裴舒衡要怎么帮他。

裴舒衡把自己的创作理念讲给她听:“我想做的是某个瞬息所承载的情绪,情绪是没有形状的,但引发情绪的那个瞬息你会记得,比如光线、气味、景物这些客观存在的事物,我想要呈现情感和空间的交错。”

方渝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一直觉得照片和录像就是这样的东西,可以通过拍摄留住想要留住的那个当下。”

她给裴舒衡提了建议:“你只用一种材料吗,我觉得你做的是虚和实的碰撞,情绪应该会比实物更轻盈,拿两种材料形成对比会不会更好?”

裴舒衡若有所思地“唔”了声,他正思考,方渝已经好奇地伸手去触碰雕塑泥:“是热的诶。”

裴舒衡回过神:“刚加热过,软化了才有可塑性。”

他走到她身后,观察了一会儿她的动作,然后低声问:“我们现在是开始拍摄了么?”

方渝迷惑地点点头。

下一秒,她的手背一热,被裴舒衡用他没受伤的右手覆盖住了。

方渝的眼皮极轻地一跳,懂得了他方才的意思。

是在作为情侣的拍摄状态下,他才会同她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裴舒衡带着她,将她手中的那块雕塑泥均匀地裹在了旁边的金属框架上。

方渝耳畔是他轻柔的嗓音:“这个是铝线做的内骨架,白天工作室的人跟我一起弄的,现在这个上大泥的步骤不需要考虑细节,把骨架堆砌满就行。”

温热的气息拂过方渝耳畔,她陷在柔软雕塑泥里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方渝努力集中精神,按裴舒衡说的,将铝线制成的骨架裹满,他又递给她一把雕塑刀,让她将泥拍实。

像是想到什么,裴舒衡轻笑一声:“我小时候刚学雕塑,不会用雕塑刀,做第一件作品的时候手上都是伤,我妈心疼,不让我继续学了,还是我坚持她才又送我去。”

“你第一件作品做的是什么?”方渝问。

裴舒衡漫不经心道:“你猜猜。”

方渝说自己猜不到,他兀自抬了下唇角,揭晓答案:“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听到裴舒衡的回答,方渝的眸光晃了晃。

她想起自己跟裴舒衡录制Q&A那期视频时,他说他只暗恋过一个人。

当时她不知道他是为了营业才那样说,还是真的暗恋过一个女生,但此时此刻,方渝觉得裴舒衡说话的样子不像是作假。

在无数种追问的可能里,方渝选了她觉得最不会破坏气氛,也最无关痛痒的一个:“那件作品你还留着吗?”

“留着。”裴舒衡说。

方渝没再问下去,其实还有很多可以问的,比如为什么做好了不送给那个女生,暗恋怎么不表白,又是为什么没有追。

但她意识到,裴舒衡说的极有可能是真话,而她不想在镜头前冒领他的喜欢。

方渝跟裴舒衡一起完成了上大泥的步骤,裴舒衡又指导着她将小块的泥添加到原本的大体块上,用手构建出具体的细节。

到这时方渝才看出他做的是什么:“这个是摩天轮?”

裴舒衡“嗯”了声,方渝有些迟疑地问:“我们去的游乐园里那个吗?”

他随手拿着雕塑刀,细致地刮除了多余的泥料:“眼力不错。”

方渝想不到那天有什么值得被留住的记忆,对她来说那不算是很好的一天,裴舒衡被钢管砸到手,她担心又害怕,当然也有感动,但更希望他没受伤。

而裴舒衡的想法看起来跟她的不太一样,他端详着这件半成品的眼神十分专注,仿佛现在这就是全世界对他最重要的事情。

两个人花了一上午完成了大致的塑形,这件雕塑的尺寸很小,方渝两只手就可以捧住,裴舒衡打量一番,最后用雕塑刀精益求精地删去了一些赘余的部分:“之后我还要加点儿东西,然后翻模、打磨和上色。”

方渝正要过去关掉相机的录像,裴舒衡就又说:“这个是给你粉丝的抽奖礼物。”

他说完以后方渝才记起来,之前那次直播的时候,他说等她满三万粉的时候要给粉丝抽奖,现在她已经两万九千粉了。

方渝忽然想起件事来:“对了,忘记跟你说,你知道有个博主叫乌龙梨吗,她给我发了私信,说想找我们合作一期视频。”

她拿出手机给裴舒衡看,乌龙梨是个整活博主,最早起号是靠在路上随机抓人完成整蛊任务,后来粉丝多了之后经常跟各路博主联动,视频播放量很高。

“行啊,我都有空。”裴舒衡说。

这天回家以后,方渝在自己的账号里更新了她的视频,她把vlog和变装视频剪到了一起——#你以为是vlog其实……#

然后她又在评论区里置顶了抽奖预告,粉丝争前恐后地留言。

“等着,我这就去拉人关注!好期待哥的作品!”

“哈哈哈哈哈小鱼拍变装视频还没有裴哥熟练,裴哥:看我媚你,鱼:动作是什么来着?”

“衡狗的第一件作品是小鱼吧!是吧是吧!一人血书支持裴哥赶紧表白!”

跟乌龙梨的录制约在周末,对方是全职博主,跟方渝说自己正好还没来礼城玩过,就趁这次合作的机会过来,还问方渝礼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乌龙梨发消息的时候方渝正在工位上编辑路河给她的一份文件,刚要看一眼手机,她的余光就瞥见路河过来了。

方渝迅速把要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正襟危坐继续打字。

路河用自己的手机敲了敲桌子,站到方渝旁边:“小方啊,我给你转了两份文件,分公司发过来的,你打印出来给我,我给副总看看。”

他离方渝太近,方渝闻到了他身上仿佛腌入味的烟臭。

她真的很希望全世界的男性都能像裴舒衡一样服一服美役,哪怕没他长得帅没他有品位,至少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好闻一些。

不然裴舒衡这种叫帅哥,他们只能叫男的。

“好的路总。”方渝屏住呼吸说。

她尽量用最短的话回答路河的问题,以减少两人对话的时间,好少闻一段时间他身上的味道。

在电脑上接收了路河的文件,方渝才发现是两个好几百页的文档。

她忍不住说:“路总,咱们打印机最近不好用。”

打印机连着她和孟凝的电脑,时常出故障,这几天更是直接罢工,在电脑上点多少遍打印都毫无反应。

方渝一句“能不能找人修修”还没出口,路河就“哦”了声打断她:“那没办法,你等到好用的时候慢慢打吧。”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悠然走了,方渝留在那里,跟那台不中用的老打印机大眼瞪小眼。

她徒劳地在文档上按了几下打印,打印机的小显示屏上“正在打印”的字样一闪而过,然后整台机器就悄无声息了。

方渝不禁有些焦虑,她站起身,准备去找别的部门借打印机用。

然而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中闪过——

不打会怎样呢。

不是她不想打,是打印机坏了,路河也不准备找人来修。

她没有任何错处,却要为此负责吗。

方渝又坐下了。

她发现在人生的前二十五年里,她一直在做好学生,对待任何事情都非常认真,这带给了她良好的正向反馈,她学到了很多知识,拿到了漂亮的成绩,然而当她把这种想法带到这份工作里,却只获得了无数的压力和坏情绪。

她是不是可以偶尔出错?是不是也有搞砸一件事的权利?

方渝没有再打这份文档,这一天里她不时为此担忧,然而路河没有再来问她要过。

于是方渝意识到,这份文件也是她在公司做过的万千没意义事情中的一件而已。

很快到了周末,方渝跟乌龙梨约在了裴舒衡的工作室,乌龙梨个子娇小,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性格也很爽朗,一见面就说:“我是你们的cp粉,从小鱼发找帅哥帖子的时候我就关注你们了。”

方渝之前在线上跟乌龙梨沟通过视频的形式,乌龙梨说觉得他们直播那次的扭蛋机很有意思,想用这种抽盲盒的方式给方渝和裴舒衡发任务,任务只有抽到的那个人知道,需要使用限定范围内的道具,让对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完成。

乌龙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写好的任务纸条,她接了个电话,让方渝和裴舒衡去门口帮她拿一下外卖,是她买给方渝和裴舒衡的道具,她自己则将任务纸条卷起来放进了扭蛋。

裴舒衡拎进来一个大袋子放到桌上,方渝帮忙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常见的零食、一些调味料,还有小塑料玩具。

一切都就绪之后,乌龙梨晃了晃扭蛋机,让方渝抽第一个。

方渝扭出一个扭蛋,三下两下扭开,拿出里面的纸条,看到上面写着——

“让对方在一分钟内说出‘你好辣’,注意,不能以各种形式说出任务,也不能直接提及‘辣’这个字眼。” ?

辣?

方渝低头瞅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宽松衬衫,又看着裴舒衡精心搭配的机能风外套和破洞牛仔裤,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她好像抽错了。

第35章

乌龙梨接过方渝的纸条,“噗嗤”笑了一声:“我可期待这个了,居然真的被你抽到了。”

裴舒衡一只手撑在桌上,方渝硬着头皮,迎上他饶有兴趣的视线。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裴舒衡发出了一个表示疑问的音节:“嗯?”

方渝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宽泛,光是这样裴舒衡是绝对不会想到纸条上的话的。

她努力思考了一下,又问:“那你觉得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乌龙梨没忍住笑了。

“我?”裴舒衡摸了摸脖颈,“帅哥吧。”

方渝继续引导他:“你身材怎么样?”

裴舒衡说:“还行?”

方渝摇摇头:“不要谦虚。”

裴舒衡眼角一弯:“你觉得我身材好?”

他把外套一脱,露出了里面贴身的短袖白T:“喜欢就多看看。”

方渝:……不是大哥?

乌龙梨在旁边给方渝支招:“可以让他一个字一个字猜。”

裴舒衡见状又把外套穿上了,表情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她的任务是让我脱衣服呢。”

“浪费感情。”他点评道。

乌龙梨“啧”了起来:“还能这么放水啊哥。”

他只是想展示自己的身材。方渝在心里吐槽。

她采纳了乌龙梨的建议,指了指自己:“第一个字。”

裴舒衡这回很上道:“你。”

“第二个字,”方渝挥了挥手,“不对,是前两个字。”

裴舒衡顺畅地猜了出来:“你好。”

“第三个字……”方渝有些犯难。

这时候她看到桌上的道具里有一袋辣椒粉。

乌龙梨立刻明白过来,凑到方渝耳边提醒她:“直接让他看到这个字是犯规的。”

方渝点点头,让裴舒衡先转过身去。

趁他背对自己的时候,她从桌上拿了一片乌龙梨买的吐司,倒了一些辣椒粉上去,然后把吐司对折起来。

做完这些事,方渝拍了拍裴舒衡的肩膀,然后把吐司递给了他,还没忘叮嘱:“你吃了别咽。”

眼见着任务即将完成,乌龙梨在旁边制造障碍:“裴哥,小鱼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啊?”

裴舒衡眼皮一掀,含着笑反问:“不然呢?”

不然呢。

他说得太过理所应当,方渝都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

乌龙梨捧住胸口,对着镜头道:“一不小心吃了一大口狗粮,没想到裴哥这么听话。”

裴舒衡挑了下眉:“我只听小渝的话。”

他咬了一口吐司,方渝放的辣椒粉不多,只加入了她觉得裴舒衡刚好能尝到辣味的量。

果然,他吃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渝。

方渝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她催促他:“第三个字,你刚才吃到的是什么味儿?”

裴舒衡闲闲道:“甜?”

方渝:……

她觉得裴舒衡好像清楚她要让他说什么了。

“除了甜呢?你没尝到别的味道?”方渝努力引导他。

裴舒衡做出思考的姿态:“这我可得好好想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乌龙梨在旁边提示:“只剩十五秒了。”

方渝一着急就有些口不择言:“作为我男朋友,你觉得我身材怎么样?”

裴舒衡故意逗她:“作为你男朋友,我好像没怎么见过。”

方渝脸红了,而乌龙梨在旁边笑得要岔气,边笑边倒计时:“最后五秒,五、四、三、二……”

方渝绝望了。

就不能指望裴舒衡这种随心所欲的大少爷按套路出牌。

她已经想要问乌龙梨没完成任务的惩罚是什么了,然而就在乌龙梨念出“一”的同时,裴舒衡的声音同时响起:“辣。”

方渝愣了愣。

裴舒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最后一个字是辣,对了么?”

乌龙梨说:“裴哥,你早猜出来了是不是,逗小鱼玩呢。”

裴舒衡不置可否,问她:“如果失败了,惩罚是什么?”

“惩罚嘛,”乌龙梨用手指头戳着下巴,“输的人亲一下赢的那个人,怎么样?”

裴舒衡和方渝在同一时间给出了回应。

“行。”

“这不是惩罚两个人吗?”

“小渝,我们可是男女朋友,”裴舒衡拖腔拖调,“原来我们亲一下对你来说是惩罚?”

方渝:……打扰了,忘记代入了。

乌龙梨附和道:“因为你们是情侣博主嘛,所以我特意策划了这种发糖的内容。”

下一个扭蛋是裴舒衡扭,他打开以后,乌龙梨笑起来:“我觉得这个对小鱼来说有点儿难。”

原本方渝还在猜测是什么问题,但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乌龙梨刚刚计时开始,裴舒衡就叫了方渝一声:“小鱼。”

方渝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他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坦坦荡荡地说:“我喜欢你。”

裴舒衡的声线低低的,听起来很认真。

他的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像能把人吸进去。

方渝还没回过神,乌龙梨就大喊起来:“裴哥你这太犯规了!怎么直接自爆把答案说出来了!”

“没说不许犯规吧?”裴舒衡轻笑一声,“我接受惩罚。”

乌龙梨痛心疾首地摇摇头,对着屏幕说:“看见没,这就是狗男人,为了亲亲不择手段。”

裴舒衡站在那里摊开手,轻描淡写地对方渝说:“过来。”

毕竟是规则,方渝只得走到了裴舒衡面前。

他轻轻搭住了她的腰,让她再往自己的方向靠近。

察觉到裴舒衡的气息越来越清晰,方渝在镜头面前亲吻还是会觉得害羞,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柔软的触感并没有落在唇上,湿润的呼吸一路上移,方渝正疑惑,额头就多了一抹温热。

裴舒衡亲了她的额头。

方渝睁开眼睛,裴舒衡已经跟她拉开了距离,然后对一旁的乌龙梨说:“亲完了。”

乌龙梨死死地捂着嘴,一副不这么捂着尖叫声就要逃逸出来的模样。

方渝故意没看裴舒衡,表面强装镇定,心却跳得很快。

录完视频,方渝原本想要请乌龙梨吃饭,但乌龙梨说自己来之前突然接了个工作,下午就得赶过去,只能下次再聚。

好在方渝提前给她准备了伴手礼,乌龙梨很感动,一边说着让方渝以后来找她玩,一边急匆匆地出门叫车。

方渝跟裴舒衡留下来收拾桌子,她正拿着纸巾擦桌子,没注意到桌角放了杯水,一不留神就给碰洒了。

圆柱形的玻璃杯倒在桌上,透明的水一下子蔓延开来,直淌到桌边,大部分都流到了正靠在那里整理道具的裴舒衡身上。

他的外套是敞着怀穿的,里面那件白T顿时湿透了一大片。

方渝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啊,你把外套脱了,我给你擦擦。”

裴舒衡倒是听话地脱掉了,方渝连忙从自己擦桌子的纸抽里抽了几张,低头给裴舒衡擦起了衣服。

只是擦了半天,她突然觉出不对来。

裴舒衡这件T恤不厚,湿了水之后全贴在身上,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无比明晰地勾勒出了他腹肌的痕迹。

方渝的动作迟滞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想要找个什么理由,把纸塞给裴舒衡让他自己擦。

这样就好像她故意占他便宜似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隔着一层纸巾又一层衣服,裴舒衡的腹肌,还是手感很好。

“小渝。”裴舒衡忽然开口。

方渝甚至不敢直视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裴舒衡抿了抿唇,嗓音中有些掩饰得很好的压抑:“你别这样。”

方渝抬了下眸,发现裴舒衡的眼神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像被火烫了一样迅速弹开:“我哪样了?”

裴舒衡没说话,只是用很低的声音,深深喘了口气。

方渝不知怎么,听到他的喘息,头皮都开始发麻。

她想把纸递给裴舒衡,结果他好像误会了什么,她一伸手,他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了。”裴舒衡似乎是很无奈又很隐忍地道。

方渝又羞又恼,急忙为自己澄清:“我没想碰你。”

她用另一只手把纸往裴舒衡怀里一塞,脸红成一片,自己接着擦起了桌子。

裴舒衡的视线中是她白皙好看的侧脸,薄薄的眼皮,纤长的睫毛,他的手紧了紧,抓皱了方渝给他的纸巾。

“我去换件衣服。”裴舒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