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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速比平常快,听到他渐远的脚步,方渝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

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试图集中精力,裴舒衡被水湿透的T恤却总是在她眼前晃。

布料的褶皱,腹肌的凹痕,潮湿的触感,还有他起伏的呼吸。

方渝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而越是不想去想,思绪就越是紧抓着她不放。

她把这些归结为一个原因——

都怪裴舒衡长得太帅、身材太好。

假如是裴舒衡抽到她的第一个任务,她一定会马上说出来。

他才是真的好辣。

裴舒衡过了很久才回来,超过了换一件衣服应该需要的时间。

方渝注意到他的头发泛着微微的湿意,他貌似还顺带洗了个澡。

这么爱干净的吗。

为了尽快发出视频,方渝还带了电脑过来,她跟裴舒衡点了外卖,等待的时候开始剪视频,剪好之后,她发给了乌龙梨。

乌龙梨在高铁上,没过多久就给她回了:“我觉得没问题!非常棒!”

方渝把这期共创视频发布在了账号里,弹幕和评论很快多了起来。

“哇塞,是乌龙梨和小鱼,双厨狂喜了!”

“一时分不清是衡狗成了老婆的玩具,还是小鱼被衡狗套路了。”

“哈哈哈哈鱼姐,原来辣是辣椒的辣吗?”

第36章

而最多的关注集中在裴舒衡犯规的那一part。

“555怎么突然为衡狗心酸起来了,只能借着游戏对小鱼表白。”

“乌龙梨老师一语双关哈哈哈!裴哥是真的犯规,也是苏得犯规,谁不想听大帅哥这么真诚的告白!小鱼你这还不答应!”

“这个惩罚hhhh,为什么要奖励他!梨宝你应该想到的!”

“爱是克制啊啊啊,哥看出鱼不好意思了,原本要亲嘴的,最后就只亲了额头!我真的疯狂嗑到!!!”

方渝晚上回到家,看到乌龙梨也在主页发布了视频,而她又涨了一波粉丝,留言说是从乌龙梨那里过来的。

截了后台的粉丝数量图发给乌龙梨,方渝对她表示了感谢。

乌龙梨:“是我要谢谢你们。”

乌龙梨:“我最近播放量一直降来着,这次跟你们合作以后又变高了。”

乌龙梨:“小声说,小鱼你跟裴哥真的很甜,现实中不能在一起吗,我超期待。”

她并没有强迫方渝回答,而方渝盯着她的问题,发了会儿怔。

直到她的手机上显示有一通向书琴的来电。

方渝接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走神,向书琴在那边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妈,怎么了。”

“我说周末约上舒衡去钓鱼呗,你爸一个老同事家里有个什么亲戚开了个钓鱼俱乐部,让大家一块儿去捧场。”向书琴说。

“可能不行,裴舒衡他受伤了。”方渝说。

向书琴结结实实愣了下:“受伤了?”

方渝一五一十地给她讲了原委:“是那天我跟他去游乐园,他手被钢管划破了,已经在那边包扎过了。”

犹豫片刻,她如实道:“是为了保护我。”

方渝描述了当时的危险情景,向书琴先是责怪她怎么不注意着点儿,然后又充满愧疚地说:“这让他爸妈多心疼,咱们不去钓鱼了,你让舒衡周末来家里,你爸给他炖点儿骨头汤促进恢复。”

方渝嘀咕了一句:“不是骨折了才喝骨头汤吗。”

向书琴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方渝”,她立刻不说话了。

“就这么定了,你记得跟舒衡说。”向书琴道。

明白自己反抗也无效,方渝只得说了声“行”。

不知道为什么,跟裴舒衡越是熟悉,她就越不想跟他一起参加需要见双方父母的场合,也许是因为每次他更加深入她的生活,她就意识到,这一切终有一天将要结束。

他们不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却牵过手、接过吻,约会无数次,方渝以为自己很清醒,却也不得不承认,生活中跟裴舒衡假扮情侣的那一部分,正让她越来越分不清虚实的边界。

周日那天裴舒衡跟方渝一起去了她父母家,尽管方渝说要去接他,但他坚持自己已经恢复到可以开车的程度。

裴舒衡一进门,洗了手就要去厨房帮方志诚做饭。

方志诚连连摆手:“不用,你是病号,外面坐着休息去。”

“没事儿,我快好了。”裴舒衡说。

方志诚用一种十分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你还会做饭呢,我们家小鱼也就会下个方便面。”

“我会的还挺多的,”裴舒衡熟练地抓起方志诚没切完的菜切了起来,“之前上学的时候在校外租房,都是自己做饭。”

“我这个汤快炖好了,你想的话就把这两个菜炒了。”方志诚说。

方渝在后面录了一段,冷不防被向书琴在肩上拍了一巴掌:“就知道拍,就不能去帮帮忙?你这就叫眼里没活儿。”

眼里没活儿这句话方渝以各种形式从小听到大,不仅听向书琴说过,还听自己导师说过,现在工作了,甚至还从领导那里听过。

她有时候会觉得困惑,这世界上做个好人的标准实在太高,要求甚至会细到要“眼里有活儿”。

不知道这些条条框框都由谁制定,他自己又能不能做到完美。

在裴舒衡的要求下,方志诚将厨房让给了他,而方渝则被向书琴一起关了进去,甚至还没收了她的相机。

方渝看裴舒衡切菜切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真会做饭啊?”

“不然呢?”裴舒衡切完菜,又拿了葱姜蒜干脆利落地剁碎。

方渝说:“要不一会儿开了火你让我试试,不然待会儿我妈又要说我什么也没干了。”

裴舒衡说了声行,随手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围裙,让方渝戴上:“待会儿油热了往锅里下东西,油星会往外蹦。”

方渝把围裙挂到脖子上,正要摸索着把后腰的带子系上,裴舒衡就先拿了起来:“我来。”

他慢条斯理地站在她身后替她给围裙打结,方渝能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动作,搭在桌沿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窗外透进明净的日光,被桌上瓶罐碗筷的影子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方渝的心脏像只夏天的蜻蜓,飞飞停停,忽快忽慢。

而她抿了抿唇,故意虚张声势地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你不用这样,待会儿留到吃饭的时候再发挥。”

“那可不行,”裴舒衡的嗓音在她耳畔掠过,“我这人怯场,得提前练习一下。”

……怯场。

不知道之前随时随地演上的是谁。

在吃饭的餐桌上,向书琴和方志诚猛烈地表达了对裴舒衡的感谢和担心,方渝早就发现裴舒衡在这种社交场合非常游刃有余,不需要她也能应付好,因此一个人埋头默默吃了起来。

没想到向书琴还是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小渝,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这段时间都没听你讲了。”

方渝不是很想说:“就那样。”

下班的时候聊上班的事情,总让她觉得自己被迫回到了那栋幽暗压抑的大楼。

向书琴撇撇嘴:“你这孩子,问你是关心你,就那样是哪样啊?”

方渝只得努力找件事儿说:“我领导挺烦的,分公司交上来的文件好几百页他还让我打印,我们打印机不好用,我索性就没打,他也没找我。”

向书琴自然而然地开口反驳:“你怎么不跟他说呢?这样到时候出了问题找你怎么办?”

方渝不作声了。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有很多这样的时刻,跟父母分享自己的事情,得到的却是劈头盖脸的否定,或泼冷水式的扫兴,向书琴和方志诚要求事无巨细地得知她的大事小事,确保她在他们觉得正确的轨道上运行,但又不肯给她足够的尊重和温柔。

“叔叔,您这个汤真好喝,”裴舒衡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加了什么一起炖的?”

被表扬的方志诚很高兴,滔滔不绝地分享起来:“我看短视频学的,这个汤加了好多东西,八角、桂皮、香叶……”

吃完饭以后,方渝说要下楼买瓶饮料,向书琴一边说“又喝凉的”,一边让她出门的时候记得把厨房里那袋垃圾带上。

裴舒衡自觉地帮方渝拎了,两个人坐电梯下楼,方渝说:“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我知道。”裴舒衡说。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在父母面前那么听话吗,”方渝慢慢走着,“我没有底气不听话。”

在她的家庭里,与控制欲相伴随的是大量心力的投入,她感受得到向书琴和方志诚的控制,也感受得到他们沉重的爱和期待。

她像某棵树上的唯一一枚苹果,在尚且稚嫩的时候就被套上了完美形状的容器,只能长成最标准漂亮的形状,没有越轨的机会。

裴舒衡开了口:“我觉得你没问题。”

方渝没有接话,她觉得这只是他的安慰。

他继续说:“只是叔叔阿姨没找到适合跟你沟通的方式,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父母也不理解他们?”

方渝愣了愣。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裴舒衡耸了耸肩:“做父母还挺难的,我爸妈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从首都回来了,我爷爷是工人,我爸爸被他打大的,小时候穷得饭都吃不饱,他说我就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什么都不珍惜,他也不懂什么是纯艺术,什么是流行艺术,他只觉得我是闲得没事儿瞎折腾自己。”

方渝叹了口气,声音在正午的光线中飘忽得像肥皂泡:“那怎么办呢?”

她像问裴舒衡,也像问自己。

裴舒衡侧眸去看方渝,她正像个小女孩一样,张开胳膊迈开腿,试图每一步都走在地砖彩色的格子里。

“现在不录视频吗?”他忽然问。

方渝没明白他的意思,而裴舒衡用诱哄似的语气说:“拍一个吧,不然这周发什么?”

他认真地望着她,形状好看的眼睛里漾着细碎的光。

方渝被迷惑了,真的拿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对着自己跟裴舒衡录了起来。

“宝宝们,今天衡狗来我家吃饭……”

方渝一句话还没说完,手突然被裴舒衡牵住了。

她呆了呆,而他牵得很紧,长长的手指扣进了她指缝。

片刻之后,裴舒衡包了纱布的那只手抬起来,用臂弯扣住方渝的腰,把她拥进怀里。

温凉的风吹过,方渝小声说:“……你做什么。”

裴舒衡没说话,他低下颈,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清浅,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淡淡的波纹。

而方渝突然反应过来裴舒衡为什么现在要她拍视频。

只有在拍摄状态下,他们才有肢体接触的理由。

“裴舒衡,”方渝心跳得很快,“你刚刚那样说,是因为想牵我手吗。”

“不止。”裴舒衡低低地道。

方渝问他:“还有呢?”

裴舒衡沉默片刻:“还有很多。”

“你……”方渝迟疑了。

“喜欢我吗”四个字哽在喉头,她却说不出口。

裴舒衡却好似清楚她的意思,想也没想,便道——

“嗯。”

第37章

方渝不确定裴舒衡是不是真的知道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

就算他知道,现在是在镜头前,他说的是真心话吗,还是只为了营业。

她不敢问。

现在裴舒衡跟她是合作伙伴,而她是个大人,做事要考虑后果,不再拥有说错话做错事会被原谅的权利。

两个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方渝闭上眼睛,就算是假的,她也有了想要多停留一刻的贪念。

直至察觉到裴舒衡握着她的手开始松开,方渝率先后退了一步,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心事。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镜头说:“我要去买饮料了宝宝们,中午的菜是衡狗做的,稍微有点儿咸,我现在很想喝水。”

买完饮料回来,方渝关掉了录像,跟裴舒衡一起在楼下等电梯。

轿厢运行时发出了轻微的噪音,方渝看着电子屏上不断跳换的数字,对裴舒衡说:“你刚才演得挺好的。”

指的是录视频的时候,他给她的拥抱,对她的亲昵。

裴舒衡不说话,半晌,他避过她的话题,只道:“电梯来了。”

电梯门向两侧打开,裴舒衡绅士地伸手挡住让方渝先进,方渝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常有的那种水生调香气。

她已经很熟悉裴舒衡的一切,他的气息,他的嗓音,他说话时的表情和神态,他走在身边时她抬头的角度。

在几个月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把他当合作伙伴,然而现在,她已经不能够问心无愧地说出这句话。

下午回到自己的公寓,方渝给应菲菲发了消息,问她今天忙不忙,可不可以给她打电话。

应菲菲:“行啊。”

应菲菲:“我今天放假在家躺着呢。”

电话接通,方渝先跟应菲菲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几个话题结束之后,方渝说:“今天裴舒衡去我家了。”

她给应菲菲讲了那天在游乐园的经历,又说到了今天下楼以后,裴舒衡主动拥抱她的事情。

“我觉得我好像没办法只把他当单纯的合作对象看了。”方渝苦恼地说。

应菲菲认真地听着,然后说:“小鱼,我觉得你先别上头,虽然裴舒衡这人不坏,但你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他看起来太会了,不靠谱。”

歇了口气,应菲菲接着道:“你也说了,今天他是在你们拍视频的时候才做这些的,那有没有可能,他不想跟你把关系发展到线下呢?”

这些情况方渝也考虑到了,但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心绪不那么听她话,再怎么理智分析,她也不能忽视其中万分之一的概率,是裴舒衡喜欢她。

“总之我觉得你还是先等等,他喜欢你的话,不会一直不表白吧,你再等等看呢,别一时冲动搞得视频也没法拍了,这个账号对你还挺重要的,是不是。”应菲菲说。

方渝不得不承认,应菲菲说的是对的。

现在这个阶段,没有什么比她的账号对她更重要。

这是她生活的逃生口,她不能一时糊涂就堵上了。

跟应菲菲通完电话,方渝坐在电脑前,把这天的素材剪成了短小的视频发了出去,临睡前她躺在床上刷了会儿评论。

“蹲到小鱼更新了!谁能想到裴哥长了张玩咖脸,私底下这么居家人夫,好迷人的反差,小鱼吃得太好了。”

“天,我好想知道拍这段牵手拥抱之前发生了什么,我觉得哥在这里好温柔,眼神是心疼鱼的那种!而且鱼还提到他之前有说一句什么话,所以到底是什么话不能让我们粉丝听的!”

“家人们,后面也很好品,我感觉衡狗松开小鱼是打算两只手一起抱她,但鱼姐以为他是想结束的意思,所以马上就撤开了,鱼姐是自尊心很强的小女孩我超喜欢的,但是姐你观察不仔细啊啊啊!”

看到这条分析他们动作的评论,方渝滑动屏幕的手指不由得停下了。

她把视频进度条拖到两个人结束拥抱的地方,反复看了几次,的确发现裴舒衡松开她之后,手臂隐约有上抬的趋势。

白天好不容易才平静下的内心,又微弱地鼓噪起来。

他是想继续那个拥抱的意思吗?

方渝辗转了许久才睡着,第二天被上班的闹钟叫醒,刷牙洗脸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她放在手边的手机振动几下,险些从洗手池上掉下去,她才回过神,看清是隔壁部门一个大哥发来的消息,这些天他们两个部门有些文件上的交接,对方会直接联系她。

“小方,你昨天发过来那些压缩包有的表格打开是乱码,再给我发一份吧,原来的文件名太乱了,你看看按顺序给我编个号。”

方渝瞥了眼时间,才七点半。

她不准备回,想等上班再说,况且她的文件都在公司电脑上,现在就算想发给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而对方似乎参透了她的想法,隔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过来:“你早点儿来公司,本来我昨晚就该找你要的。”

方渝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这些人是怎么把这些不要脸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又高高在上的。

况且对方严格来说跟她是平级关系,只不过比她早进公司几年。

她没有回,就按照平时的节奏出了门,到公司以后又在楼下便利店磨叽了一会儿,才卡着点儿上去了,坐到工位上,她又去接了杯水,然后才回消息。

“好的,我尽快发您。”

对方要的文件太多,方渝还得把次序理出来重新编号,刚编到一半,那人就过来了:“小方,你还没弄好吗?”

方渝让他看屏幕:“还在弄。”

他看清方渝确实在编号,又有些不甘心,催促道:“也不用太仔细了,我能看明白就行。”

方渝说好,他没走远,就在附近跟几个人聊起了天。

对方嗓门不小,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聊天聊得那么开心,简直让方渝怀疑他跟早上七点半给自己发消息的工作狂不是同一个人。

她觉得吵,从包里找出蓝牙耳机,正要戴上,突然听到那群人里有一个大声喊了一句:“你别摸我!”

方渝抬眼看过去,那些人已经自动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刚刚来催她文件的大哥和一个女生,另外一拨是其他人。

那个女生情绪有些激动,方渝认出她是之前在茶水间说是自己粉丝,还宽慰过她的同事。

大哥试图和稀泥:“我什么时候摸你了,估计是不小心的吧,我都没注意,你别那么较真。”

女生并不相信:“你碰了我屁股好几次。”

大哥看向周围人,对她说:“那你问他们啊,谁看见了?”

几个人露出犹豫的神色,没人站出来,有一个还劝女生说:“算了吧,大家都是同事,别计较了,他也说了不是故意的。”

女生孤立无援,胸口不断起伏,眼眶也有些发红了。

“我看见了。”方渝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她起身走过去,站在了女生旁边,对大哥说:“我看见你摸她了,你要是不承认的话,我们现在就去找HR查监控。”

而后她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那个监控正好是对着这边拍的,俯视的角度不会因为人多看不清。”

大哥顿时慌了神:“不是,小方你别跟着添乱,还在这儿上纲上线的。”

女生却露出了一副幸好得救的神情。

方渝一看就明白了谁是谁非,她柔声对女生说:“走吧,我陪你去。”

“哎哎哎,”大哥终于忍不住了,“对不起,我道歉行了吧。”

方渝质问他:“你这是性骚扰你知道吗?”

他嗫嚅着说了句含糊的知道,方渝冷笑一声:“知道你就别再犯贱了,你放心,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去找HR。”

聊天的人转眼散了,方渝拍了拍女生的后背:“我回去干活了。”

“方渝,”对方叫住了她,“谢谢你。”

踌躇一下,女生又悄声问她:“咱们离得那么远,你真的看见了吗?”

方渝也悄悄回她:“没看见,但我觉得不会有女孩子拿这个开玩笑的。”

再说只要去查监控,一切就都清楚了。

女生笑了笑:“你真好。”

这件小插曲过去,方渝回到工位上继续整理文件,大哥没再催她,在她把他要的东西发过去很久之后,才给她回了一句简洁的“收到”,也没再挑三拣四了。

这之后不久,她的聊天框里又弹出了新的消息气泡。

裴舒衡:“[图片][图片]”

裴舒衡:“小渝,满三万粉了。”

裴舒衡:“雕塑已经做好,可以抽奖了。”

他发过来的两张图片,一张是她的粉丝数截图,一张是上次方渝跟他一起做的雕塑成品图。

裴舒衡在摩天轮内外用透明树脂浇筑了重叠扭曲的轮廓,像水影一般交织,其中还嵌入了细碎的金沙,发出微微的闪光,让方渝觉得真的看到了情绪的质感。

“真好看。”她说。

裴舒衡:“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送到你家。”

方渝:“等这周末拍视频的时候我顺便拿好了。”

方渝:“周日你有空吗。”

裴舒衡顿了下,说:“我过两天要去见一位艺术机构的负责人,不确定周末能不能赶回来。”

方渝有些惊讶:“你要开新展览了?”

裴舒衡:“还在策划,工作室联系了好几个机构,不确定他们愿不愿意接。”

方渝鼓励他道:“加油,你先忙你的,视频拍不了就算了。”

裴舒衡说行,他打字的时候,助理跑了过来:“老大,刚刚有一家艺术中心给回复了,他们经理说如果给你开展的话,需要你配合宣传。”

“怎么宣传?”裴舒衡问。

助理迟疑片刻,将原话告诉了他:“他说你之前女友粉多,如果复出,最好不要再跟小渝姐绑定了。”

第38章

裴舒衡没有一秒犹豫地说:“不可能。”

助手一脸为难地看着他:“那我去跟他说?”

“我说吧,把他电话给我就行。”裴舒衡道。

助手走了以后,他拨通了那位经理的号码,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对方已经兴致勃勃地道:“舒衡老师,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卖票附赠互动资格,每个人一分钟,你就站在你最适合打卡的展品前面,我们这边工作人员提供拍照服务。”

“抱歉,我觉得我可能没向您表达清楚我的意思,”裴舒衡顿了顿,“我不想进行这样的营销了,我的新展览定位是纯艺术。”

对方愣了,过了会儿,道:“纯艺术?不营销?”

裴舒衡“嗯”了声:“我这组作品的概念是……”

经理打断了他:“舒衡老师,我也跟您说句实话,现在不是几年前您最火的时候了,就算走营销的路子,我都不敢担保票能卖几张,您也知道我们艺术机构光靠卖票赚不了钱,主要靠出售艺术品,您要是不吸引粉丝来,我都不知道谁愿意买您的雕塑呢?”

对方话说得犀利,裴舒衡握着手机,沉默了半晌。

经理说的也是实情,这些艺术机构大都靠卖作品赚钱,通常是画卖得多,雕塑卖得少,因为收藏雕塑需要占地面积,市场比较小众,从前他靠营销走红,粉丝多,不用担心这类问题,大把的人想跟他见面,排着队求购他的作品和周边,甚至为了抽取他的见面资格购买成百上千张门票,他也有源源不断的通告邀约,未曾考虑过原来走另一条踏踏实实的路是这么辛苦。

见裴舒衡不说话,经理以为他动摇了,劝道:“舒衡老师,我觉得您再考虑考虑,我知道您最近在做账号,您跟那个女生应该也是剧本,那还是希望自己被人看见的吧。”

裴舒衡的声线骤然冷下来:“不是剧本。”

经理冷不防被他噎了一下,在电话那端静了静,然后说:“您要是这么坚持,我们这次可能就合作不了了,明知道是赔本的生意,我也不可能眼睁睁往里撒钱打个大水漂,您说是不是?”

裴舒衡平静地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等着对方挂电话,经理却停了停,像是很惋惜地问:“之前那样不好吗?三四年前我还跟你合作过,我从来没见过展厅里来那么多观众,当时我觉得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很有声量的人。”

裴舒衡垂下眼帘,嗓音很淡却很坚决:“那不是我想要的。”

方渝在自己的账号里发布了抽奖通知,她原本已经策划好这期的视频内容是一期“出片秘笈”,但她并没有发给裴舒衡,因为不想他有压力。

周日那天早上,方渝一醒过来就打开了手机,但并没有收到裴舒衡的消息。

看来他今天赶不回来了。

一整天裴舒衡都没有动静,晚上方渝调试了机位,把自己单人能拍的部分拍掉了,然后在主页里发了一个之前的库存视频。

做完这些之后,她就躺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看看最近在流行什么热点,构思下一期的主题。

刷新的间隙里,她顺手给裴舒衡发了条消息:“工作还顺利吗?”

他一直没回复,大概还在忙。

方渝也不太懂艺术方面的事情,她只是觉得裴舒衡放弃从前那条路,应该是很勇敢的。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那么多对错,有的只是自己的选择,她的选择很少,只能有什么就去抓住什么,裴舒衡的选择很多,他却都不喜欢,一心想要最艰难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跟裴舒衡不是一类人,然而走到现在,她却觉得两个人也有了微妙的相似之处。

她是呆板的标准答案,但向往着更加自由的人生,裴舒衡那么潇洒,然而也有着困顿、迷茫和一定要撞破的南墙。

方渝玩着玩着手机就打起了哈欠,她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不想转头继续睡,就这么把周末的结尾错过去,方渝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去卧室的书架上抽了本刚买的书,坐回来翻开了第一页。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裴舒衡:“还行。”

裴舒衡:“视频拍了么。”

方渝回复道:“没拍完。”

几秒钟之后,裴舒衡说:“等我一下。”

方渝看了眼时间,刚想问他这么晚还要过来吗,门外就响起了轻缓的敲门声。

她呆了呆,过去开了门。

裴舒衡站在外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将他英俊的轮廓映照得很清晰。

“我在楼下,怕你睡着了,所以先发消息问你。”他说。

裴舒衡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穿得很正式,一整套秀场款黑色西装,里面配了同色的衬衫,细节处有金属装饰,像个王子一样。

他站在灯光昏淡的门外,让方渝有种不真实感。

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你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裴舒衡点了点头:“谈完事儿就去机场了,差点没赶上航班。”

“其实你可以不用回来。”方渝忍不住说。

裴舒衡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我想。”

他还是跟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说自己想回来的时候,语气散漫得就像在说“这样很好玩”,但方渝的心脏却因为他的话,非常明显地跳了一下,像一个着重号,将她此刻的情绪清清楚楚地标明出来。

想回来,是因为她说要一起拍视频吗。

为了在深夜赶到,所以才一谈完事情就飞回来吗。

把她看得这么重要,是喜欢她吗。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答案十分在意。

方渝一直不肯正视她对裴舒衡的感情,从一开始的有意忽略,到后来跟应菲菲倾诉时的模棱两可,然而现在她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

她对他是心动的。

只是就像应菲菲说的,裴舒衡对她的一切亲密都是在拍摄时的镜头前,她不能确定他对她是怎样的感觉。

而她不能承担两个人关系破裂之后的后果。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方渝顿了顿,“那家艺术机构愿意接你的展览吗?”

裴舒衡只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怕赶不回来,就没告诉你。”

不想她失望。

方渝拉开门让他进来,她重新打开相机,调整到录像模式,给裴舒衡讲了自己的策划。

这期视频需要裴舒衡参与的部分不多,百分之八十的出片秘笈都靠她来讲,最后的彩蛋是裴舒衡,他的出片秘笈只有一个,就是脸。

方渝以最快的速度把裴舒衡的镜头拍完了,盘腿坐在地上回看的时候,她犹疑了须臾,抬头问旁边沙发上的裴舒衡:“你晚上住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不好意思和欲盖弥彰。

裴舒衡低眸看她,眼角噙着点懒倦的笑意:“这么晚了,你觉得我应该住哪儿?”

方渝有些紧张:“沙发太小你睡不下,我只能打地铺给你。”

“打地铺?”裴舒衡胳膊架在膝头,俯身离方渝更近,“我连夜赶回来,你就这么对我?”

方渝结巴了一下:“那、那你睡我的床,我打地铺。”

裴舒衡侧着头逗她:“听起来怎么那么可怜啊?”

方渝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总不能我们一起睡床上。”

裴舒衡又低了低颈,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细碎的灯光:“不能?你说说,为什么不能?”

方渝一阵语塞,最后憋出一句:“就是不能!”

裴舒衡没忍住笑了。

他站起身,好整以暇道:“好了,开玩笑的,我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今晚得去机场附近住。”

方渝看着他出了门,她怀抱相机走到窗边,没过多久,楼下一台蓝色的出租车载走了他,车顶的灯箱在夜深人静的时分散发着荧白的淡光。

墙上挂钟的时针刚好指过十二,方渝无端有种大梦方醒的错觉,裴舒衡真的来过吗。

她怀里的相机上还是方才裴舒衡跟她一起拍的视频,方渝莫名体会到了灰姑娘童话里,王子拿着一只水晶鞋时的怅然若失。

第二天晚上,方渝回家的时候看见了放在她门口的一个包裹,里面是裴舒衡要给粉丝抽奖的那个小雕塑,她剪好昨天的视频发了出来,标题是#构图色彩姿势全拿捏!我和男朋友的出片秘笈#。

粉丝迅速get到了她的想法:

“哈哈哈哈哈鱼姐的冷幽默,衡狗出片全靠脸。”

“这叫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而且这套西装真的好他爹的帅!”

“鱼姐教得好实用,真的特别特别专业!”

方渝把裴舒衡给粉丝抽奖的雕塑照片发到了评论区,写了转发抽奖的置顶,发完之后她刷新了一下,发现一条评论被顶到了高赞:“我发现了华点诶,我昨晚在首都机场偶遇裴哥了,他跑着去登机的,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我就没去打扰,这样看他是急着回去跟鱼拍视频吧!我还拍照了[图片]”

这条评论里盖起了楼中楼。

“真的真的耶,小鱼昨天发的是库存,估计当时还不清楚哥能回来,那套衣服之前发过一次别的视频。”

“你好会嗑!我也补充一下,裴哥应该是紧赶慢赶怕赶不上所以没跟小鱼说,但他还是会全力以赴啊啊啊!”

“哈哈哈哈衡狗这不值钱的样子,不过歪个楼,这么生的生图,还是动态抓拍咱哥的脸都没崩,真是脸在江山在的程度!吊打一批稠男明星了!”

方渝点开了粉丝机场偶遇裴舒衡的照片,他穿着昨晚那身西装,大步流星地往登机口赶,即便是这样行色匆匆,也耀眼得难以忽略,周围人来人往,都像他的背景板。

而他穿过人海,走向的是她。

第39章

这周五方渝过生日。

工作之后每一天流逝的速度都变得那么快,直到早晨起来看见手机上各个APP的提醒,方渝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应菲菲和宁意都在零点准时给她发了生日祝福,而方渝前一天太困,早早就睡下了,现在才收到。

方志诚也发了消息过来,让她晚上回家吃饭。

方渝回复了所有消息,又开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

这天天气微阴,尽管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方渝出门时还是带了把伞,上班的时候她预订了附近一家甜品店的蛋糕,派送时间选在五点四十,她想等下班的时候顺便拿回家。

但没想到这天工作格外多,一上班路河就甩了好几份文件给她,还让她催促分公司快点儿报送之前副总要求的报告。

方渝一一给分公司的负责人发了消息,只有几个人答应会尽快交,大部分人知道她是新来的,觉得她说话不管用,有的说交不上,有的直接不回复了。

手上还有别的事儿,方渝没再纠缠,准备等路河过来的时候跟他汇报一下。

有其他部门的人过来找孟凝聊天,是个方渝不认识但面熟的女生,她先跟孟凝聊了会儿天,忽然叫了一声“方渝”。

方渝手还噼里啪啦地按着键盘,闻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本硕都在S大读的呀。”女生说。

方渝点点头,女生看着自己的美甲道:“我之前报志愿的时候也考虑过S大来着,不过差了点儿分没够。”

“你最后去哪儿了?”方渝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礼貌并友好地问了一句。

女生笑着说:“我跟孟凝是校友呀,在L大。”

L大是礼城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学,高考分数线跟S大至少差了八十分。

方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过她也没空多问对方什么,比如考虑过S大是像她考虑要买二十辆法拉利的那种考虑,还是高考空了一科没答,所以才从S大滑去了L大。

这回方渝的回答除了礼貌全是礼貌:“L大也不错的。”

她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把头转回了电脑屏幕的方向。

专心打字的同时,方渝余光瞥到女生凑到孟凝耳边说着悄悄话,她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比如“一直不爱理人”,还有“真当自己了不起”,“不还是跟我们一样”。

女生走之后没多久,路河又过来了:“小方,副总催了,报告收齐了没?”

“还没,有几个人说今天内能交,其他人说交不上。”方渝如实道。

路河开始耍威风:“交不上?我跟你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他们十分钟内交上来。”

在早上这一个钟头之内,方渝第二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十分钟?”

“对,现在、马上,副总要看了,这个还要报给经理和董事长的。”路河斩钉截铁道。

有那么一瞬间,方渝想要站起来就地辞职。

莫名其妙的领导,莫名其妙的同事。

但她忍了忍,说:“十分钟可能不太现实,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方渝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河打断了:“你干不了?干不了就找别人。”

他很轻蔑,仿佛方渝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不好用的工具。

方渝几乎下意识就要说“我尽量做到”,然而几秒之后,她控制住了自己,平静地说:“可能确实需要您找别人协助我一下。”

这不是在学校了,这是在职场,假如她克服万难完成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那她不会收获任何成就感,只会收获越来越多这样的工作。

路河愣了一下。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确认方渝是说干不了的意思。

路河脸上的威风变成了迷惑:“……那、那孟凝,你帮着方渝催催。”

方渝表面没作声,心里有点想笑。

她发现路河这样的人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依靠着惯性在生活,不怎么用大脑思考,一旦出现他们意料外的情况就会短路。

孟凝也还在状况外,但面对路河,她不能说不:“……行、行啊,我也去联系。”

方渝“嗯”了声,不动声色道:“那就辛苦孟凝姐了,他们跟你更熟悉,应该会给面子的。”

最后孟凝也没能成功催到报告,还是路河亲自打电话问来的,拖拖拉拉到下班时间才收齐,路河让方渝整合好发给副总再走。

方渝打开看了几篇,其中有不少错漏,还有人就是应付凑数,副总脾气不好,她知道这样交上去一定会挨骂,到时候路河还要来找自己麻烦,还不如她现在缝缝补补一下。

整理报告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蛋糕店的配送员,方渝接了电话,说自己马上下去。

从楼下拎着蛋糕上楼,方渝给方志诚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晚上要加班,不能回家吃饭了。

她把盛蛋糕盒的纸袋放在脚边,一低头就能看到透明的塑料盒里,奶油被堆成了十分漂亮的形状,在这个没人关心她的地方,连过生日都变成了一个人的秘密。

其实她早上起来,还在想会不会收到裴舒衡的生日祝福。

从他们合作以来,有无数次机会看到对方的生日,她已经记住了裴舒衡的,所以会悄悄想一想,他会不会其实也记住了她的。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她想多了。

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直接告诉裴舒衡今天她过生日,然后提议两个人一起拍视频,那样的话,他一定会祝她生日快乐的。

但方渝不想这样刻意,怕被裴舒衡看穿她不够清白的心思,但她又有些不甘心,不想生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一个人加班和回家吃外卖中度过。

方渝鼓起勇气,给裴舒衡发了条消息:“你工作谈完回礼城了吗?”

这样看起来很像她想要约他的意思,于是说完以后,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掩饰道:“我今天好忙,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裴舒衡没回复,七点半的时候,方渝终于把路河交代的事情做完了,她打了个压缩包,从内部系统里发给了副总。

副总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已读,应该是已经走了,方渝想起下周又要轮到自己给他扫卫生,有种无奈的烦躁。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然黑透,方渝似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像是没有,这时一直被她摆在显眼位置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裴舒衡:“回来了。”

裴舒衡:“刚才在给雕塑上泥,没看到消息。”

方渝抿了抿唇,为自己笨拙的试探感到赧然。

他完全沉浸在工作里,没有分神给她,而她的心理活动多到像演了一整场默剧。

她没有再跟裴舒衡聊下去,收拾了一下东西,拎起地上的蛋糕袋子离开。

方渝乘着空无一人的电梯下楼,平时这台电梯在上下班高峰期可以满满载上一轿厢的人,连肩膀都转不开,而现在就算只剩她一个,也没觉得有多么大和宽敞。

也许这社会本来就只是不够大的一叶扁舟,所有的不自由人被迫登船,在时间的海面上同舟共济,遥遥盼望能够靠岸的一天。

电梯顺滑地下降,在一楼停下,方渝从缓缓打开的门内走出来。

外面的确下雨了,潮气从一楼敞开的玻璃门外漫溢进来,方渝走到门口,眼光蓦地瞥到了不远处一个单手撑伞的身影。

看清之后,她一下子怔住了。

裴舒衡从从容容地朝她走过来,薄唇微张,眼带笑意:“生日快乐。”

方渝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你不是在工作室吗?”

“骗你的,不然怎么给你惊喜,”裴舒衡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声调懒洋洋的,“今天工作这么认真啊,等了你两个钟头。”

方渝言简意赅地道:“我们领导傻逼。”

裴舒衡轻笑了声,向前一步,让方渝进到自己伞下。

“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订了餐厅。”他说。

方渝以为自己领会了他的意思:“那我待会儿拍一个生日vlog,不能浪费你的准备工作。”

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裴舒衡眼底的笑意变淡了一些。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带着点散漫道:“想拍就拍。”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方渝在一条小巷子里看见裴舒衡的车,她意识到了什么,那次他送她上班,她让他把车停远点儿,不想被同事看到和议论,他记住了。

哪怕只是合作拍档,她随口的一句话,他都能做到。

坐进车里,方渝举起手机开始拍摄,问裴舒衡他们去哪里吃饭。

裴舒衡没回答,扬了扬眉道:“你要不看看身后?”

方渝椅子没坐实,此时才发觉,身后还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盒子上沾了一点雨水,方渝看清上面的英文,惊讶道:“禄来的双反相机?”

方渝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寻找薇薇安迈尔》里,薇薇安用的就是这种胶片相机。

“送你的。”裴舒衡说。

方渝如获至宝:“谢谢你,我很喜欢。”

是真的很喜欢,只不过对相机的喜欢可以直白地说出口,对他的却不能够。

裴舒衡开车带方渝去吃了饭,虽然他们到得比较晚,餐厅还是给他们保留了靠窗的观景位。

方渝兴高采烈地给裴舒衡讲起双反和单反相机的区别:“双反相机有两个镜头,拍出来会有视差,但氛围感很强,单反的话没有视差,不过现在越来越被无反相机代替了,无反就是用传感器电子取景,但我还是更喜欢光学相机。”

她说着有了主意:“我可以现在拆开用吗?”

想要用他送的相机,留住当下的这一刻。

裴舒衡说当然,方渝便打开了包装盒,商家已经提前在相机内部装入了胶卷,她打开闪光灯,对着裴舒衡拍了一张,然后又递给他,让他拍一下自己。

拍完之后,方渝自言自语地说:“每次用胶片机我都有点儿没安全感,因为看不到拍出来是什么样子,要等之后洗照片的时候才知道。”

她想了想:“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照片洗出来的时候,会再开心一次。”

“所以现在你开心吗?”裴舒衡看着她的眼睛问。

他问得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出演她的vlog,而是作为真正的男朋友,问她是不是开心。

对上他深邃的视线,方渝停了一下,脑子一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在正在拍摄的手机上按了暂停,而后对裴舒衡说——

“开心。”

第40章

是真的开心,是方渝而不是方小鱼在开心,是非拍摄状态下,现实的开心。

就像现在她面前白色桌布上撒满的装饰银屑,落地玻璃窗边鼓蓬蓬的气球,那么闪亮、轻盈,又柔软。

裴舒衡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他故意笑眯眯地道:“你说什么?没听清。”

方渝:“……”

方渝:“滚。”

裴舒衡咳了声:“小渝,你后面那一桌好像认识我们。”

方渝根本不信:“少瞎说八……”

“姐姐,你是方小鱼吗?他是不是裴哥?”

“我们是你们的粉丝!之前我看你们视频就发现你们好像在礼城,原来是真的!”

两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出现在他们桌边,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方渝心情复杂地望向裴舒衡。

不是哥。

你是怎么把真话说得这么不靠谱的。

而裴舒衡含着笑看方渝,语气柔缓地将他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开心吗?”

方渝:“……开心。”

粉丝发现了他们桌上的蛋糕,其中一个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小鱼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哦小鱼姐!”

另一个则问:“我们能跟你们合张影吗?”

合完影之后,两个小粉丝开开心心地走了,方渝听见了她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一起过生日耶!真的好甜!”

“我就知道线下也是真的!”

有粉丝在,人设不能崩,方渝保持微笑继续录像,而裴舒衡切了一块鳕鱼,用叉子送到了她嘴边:“尝尝这个。”

“不……”方渝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后面两个女生兴奋的声音。

“裴哥在喂小鱼诶!好想拍下来!”

“我靠我靠,能不能让他俩亲一个给我看看。”

裴舒衡掀了下眼皮,轻声问:“不吃啊?”

方渝:……吃。

她不情愿地咬下了他递来的食物。

裴舒衡弯了弯眼梢:“怎么样?”

方渝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道:“好吃。”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为什么过个生日好像被绑架了一样。

回家以后,方渝打开自己的账号,平台在她主页显示了生日标识,系统自动发出了一条生日动态,评论区都是粉丝送的生日祝福:

“祝小鱼生日快乐!原本感觉才刚关注小鱼不久,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小鱼又长大一岁喽!你看,我今天刚好也买了蛋糕!”

“来了来了,不知道能不能蹲到衡狗给小鱼庆生的vlog,有了姐妹们踢我。”

方渝把自己能回复的都回复了,她觉得很感动,虽然大部分粉丝她都见不到,在路上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但他们比生活中多数人都离她更近,更清楚她的近况,她的内心。

因为粉丝想看她的生日vlog,方渝马上就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剪好发布了,真的有不少人在线蹲守,她一发出来,播放量就开始不断上涨。

“小鱼是不是在窥屏!这么有求必应简直就是暗恋我们!”

“我的天啊是谁这么幸运看到现场版的鱼姐和衡狗了,我好嫉妒。”

“鱼暂停的那一下是啥!我要听你们的悄悄话!还有就是这氛围完全小情侣,裴哥楼下等着给鱼惊喜,礼物也好用心,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真的谈了!”

虽然这天很忙,但方渝却觉得她过了一个很好的生日,收到了爸爸妈妈和好朋友的祝福,吃饭的时候跟裴舒衡拍了许多照片,他选的餐厅很好吃,蛋糕即便历经颠簸也没有变形,在她吹蜡烛许愿的时候依旧挺拔漂亮。

面对荧荧跳动的烛火,她默默地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是梦想成真,有一天成为真正的大摄影师,第二个是就算不能成为摄影师,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把账号做下去,第三个是如果可以的话,请让裴舒衡也喜欢上她。

这三个愿望目前看起来都还渺茫,但方渝想,在心里说给自己的话,不切实际一点也没关系的吧。

周末方渝回了父母家,周日傍晚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边看电影边吃零食,向书琴忽然说:“你不是跟你同事轮流给副总扫地吗,下周是不是轮到你了。”

要不是向书琴说,方渝已经把这事儿忘了,她叼着根鱿鱼条含含糊糊地说是,向书琴又道:“你之前说周一的卫生都是周日晚上搞,你怎么还不去?”

“我明天早上去吧,今天这么晚,不想再跑了。”方渝说。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发现周末副总经常不去办公室,就算到了也顶多是从笔筒里抽支笔用一用,如果别的东西都没弄乱,那她明早提前点到,趁副总去公园锻炼的时候整理也来得及。

向书琴连珠炮一样发问:“你问过别人了?能早上去?”

方渝吃鱿鱼条的动作慢了下来,向书琴总是这样,对她生活中的所有细节寻根究底,用无谓的紧张和担心打碎她微小的舒适和愉悦。

“问过,能去。”方渝说。

其实她没问过,因为同事都告诉她副总早上到得特别早,只能晚上去,但她觉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应该也不算一件特别大的事情。

向书琴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而方渝抱着iPad,不再跟她说话了。

第二天方渝提前了十分钟起床,在早高峰之前打了个车去公司,八点多一点就到了,坐电梯上楼之后,她把包放在自己工位上,去了副总办公室门口。

办公楼太老旧,副总的门板上横着裂了一道缝,她知道同事们经常透过这道缝隙观察副总的行踪,于是也凑了上去。

发现副总不在之后,方渝就推开了门,这回副总大概是周末多待了一会儿,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着一堆烟头,烟灰混着水黑漆漆地粘在缸底,茶杯也都用了,里面剩了半缸水。

方渝用两根手指拎着烟灰缸,伸长胳膊让它离自己远远的,她走到垃圾桶旁边,倒着把烟灰缸叩干净,又回去刷杯子。

把所有事都做完之后,她给副总屋里的塑料脸盆换了水,端着回去一开门,猝不及防被坐在里面的副总吓了一跳。

对方也有些愕然,方渝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在里面。”

她迅速把塑料盆放下,带上门走了。

如果是刚毕业才到公司那会儿,方渝一定会觉得尴尬,但现在她却有些无所谓了,也许是因为那一缸难看的烟头像把她的自尊碾成灰,一起细细密密地混在了缸底。

她甚至想,如果副总觉得不满,说不定会不让她整理办公室了。

傍晚方渝下班回到公寓,向书琴给她来了电话,她一接起来,向书琴还是立即问起打扫卫生的事情。

方渝说快扫完的时候碰上了副总,向书琴立刻焦急道:“你没跟他解释一下你不是故意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没人在意。”方渝说。

向书琴下意识开始数落她:“你这孩子,你这样以后在职场上怎么办?”

方渝起初还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然而她越听越烦,最后没忍住把电话挂了。

那些话就像一堆被水打湿的废纸壳,颜色灰败,在方渝心里软烂膨胀,哪哪都不舒服。

她急切地需要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翻了翻,给宁意打了电话。

宁意很快接了,背景音略有些嘈杂:“小鱼,我在酒吧呢,怎么了?”

“你忙吗?”方渝问。

宁意说:“还好,你等一下哦,吧台上太吵了,我到休息室跟你说。”

方渝跟宁意讲了刚受的委屈,宁意耐心地听着,安慰了方渝几句,又说:“我妈也这样,更年期了,一个小事儿都能拎出来骂我半天,不过你想想,以后我们也会有那一天,到时候应该也挺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是不是?”

然后她道:“对了,我看到你生日那天发的vlog了,裴舒衡对你好上心,你加两个小时班他就在楼下等你两个小时,送你那个相机我查了一下,也很难买的。”

宁意不说还好,说了方渝又苦恼起来:“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像真喜欢上他了。”

明明她都二十五岁了,却还像个高中生一样,悄悄喜欢别人不敢说。

宁意倒是乐见其成:“这不是挺好的吗?我早跟你说了他肯定也喜欢你!你们快给我在一起!”

方渝:……

她错了,她不该跟宁意这个cp粉说话。

不过她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忧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意,宁意闻言道:“小鱼,我觉得裴舒衡应该不是不喜欢你,是不敢说吧,你好像一直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给他释放信号。”

方渝反驳道:“我有啊,我过生日那天特地把录像暂停了,跟他说我很开心来着。”

这下轮到宁意沉默了。

几秒之后,她说:“小鱼,是多自恋的人才能在听见你说开心之后,联想到是喜欢他的意思?”

继而她道:“我知道你的问题了,你太不主动了小鱼,你看,你跟裴舒衡谈恋爱多好呀,他长得那么帅,对你那么好,你应该主动一点儿,让他知道你对他也有感觉。”

虽然觉得宁意这个“也”字值得商榷,但方渝意识到她说“要主动一些”的论断似乎……挺有道理。

于是在周末到来之前,方渝主动给裴舒衡发了消息:“这周我们拍一组情侣写真吧?”

裴舒衡:“情侣写真?”

方渝解释说:“有品牌方找过来的,是一个小众设计师珠宝,给我寄了样品戒指,希望我们拍一个视频,还有一组推广照。”

品牌方倒是没有要求他们必须拍摄情侣写真,只说觉得他们两个的形象风格跟品牌调性很相符,除了宣传视频之外,还要再拍一组双人出镜的照片,方便投放图文式的宣传。

方渝听了宁意的建议,决定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她给视频写了一个简短的爱情向脚本,因此宣传照也相应地变成了情侣写真。

她问裴舒衡:“你喜欢什么风格?”

裴舒衡却没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道:“给戒指做推广,是不是应该拍结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