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渝想起自己小时候去补牙,因为太疼被医生给了一个玩偶让她捏着,她莞尔一笑:“你怎么跟小朋友一样。”
沙发上有靠枕,她正要塞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空着的那只手就被他圈住了手腕。
“抓这个就好。”裴舒衡用气声说。
方渝的脸迅速地红了,她还没开口,玄关处的大门就响起了解锁的声音。
然后一个墨蓝色的人影走了进来。
“我回来看看。”裴应以说。
第26章
方渝意识到自己还跟裴舒衡保持着一个十分暧昧的姿势,她有些着急,把手往外抽了抽,裴舒衡却不肯松开。
偏偏裴应以还走过来,在另一条沙发上坐下了,旁若无人地注视着他们。
方渝没办法,只好继续给裴舒衡擦碘伏,她想快些从这个尴尬的场景中抽身,动作下意识变得快和重了一些。
裴舒衡“嘶”了声。
方渝回过神来:“弄疼你了?”
裴舒衡没说话,眼神幽深地盯着她,似是有几分委屈。
“对不起,”方渝连连道歉,“我注意点儿。”
她仔细地给裴舒衡消完毒,又去药箱里翻找恢复跌打扭伤的药油。
裴应以忽然出声:“红花油在浴室,昨天我用完放在那儿了。”
“你也受伤了?”方渝问。
裴应以扫了眼裴舒衡:“前几天去打网球,被水平有限的人拿球砸了一下。”
“你得了吧,”裴舒衡立刻反驳,“自己想接没接到还怪我。”
裴应以还要说话,方渝立刻说“我去拿红花油”,短暂逃离了客厅里的微妙气氛。
她走了以后,裴应以站起来,走近查看了一下裴舒衡脸上和手上的伤痕:“你是不是装的?”
“别那么阴暗行么,”裴舒衡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我都从山上滚下来了,哥。”
裴应以冷冷地说:“你小时候被狗咬了一口都死撑着不喊疼。”
“所以呢,”裴舒衡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方渝给他涂的碘伏,“我跟小渝之间的事儿,你管得着?”
裴应以被他噎了一下,这时方渝带着红花油回来了,裴舒衡碰碰自己的手,轻抽了口气。
“这么疼?”方渝问。
裴舒衡停了一下,微皱着眉说:“不疼。”
“你能不能说实话?”方渝教育他,“太疼了要去看医生。”
裴应以一言不发地盯着裴舒衡,满脸写着一句话——“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给裴舒衡擦完药,方渝把碘伏和红花油都交给了裴应以:“应以哥,他腰上应该还有个地方受伤了,你帮我给他涂点儿药吧。”
眼看裴舒衡要说什么,裴应以迅速地答应了:“行,你去休息吧。”
裴舒衡:……
方渝一走,裴舒衡冷着脸,从裴应以那儿一把拿走了药:“我自己回去擦。”
回到房间,方渝拿出手机,看到上面有一个宁意的未接来电。
她打回去,宁意很快接了:“小鱼,我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最近新上了几款饮品,想让你有空的时候来帮我拍几张宣传照。”
“下周哪天晚上吧,或者你不着急的话下周末也行,我这两天住在裴舒衡家,估计要晚上才能回去。”方渝一边说着,一边开了外放,然后站起来脱掉外套,换下身上的登山服。
宁意在电话那头惊呼一声:“啊?你去他家住?”
方渝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不是,还有他家里人,是他爸妈邀请我来一起过个周末。”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进展神速呢。”宁意说。
她又道:“不过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他喜欢你,你看你直播那天,他还特地在镜头前问你们有没有可能。”
方渝没说话,宁意接着分析:“我觉得裴舒衡这个人还是挺好的,你看你有什么事儿他都护着你,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他这种大少爷可能没什么上进心,我看评论区说他之前事业搞得有声有色的,后来说放弃就放弃了。”
“他不是没有上进心。”方渝说。
昨天裴舒衡刚跟她说过原委,她正想讲给宁意听,宁意就先鬼鬼祟祟地笑了一声:“小鱼,你是不是觉得他挺不错的?”
方渝听出宁意说的“不错”是别有深意的那种“不错”,她咳了一声,澄清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与此同时,站在方渝门外的裴应以垂下了要敲门的手。
他本来是要来转告方渝,裴舒衡腰上的伤问题不大,他刚去看过,没想到正好在门口听到她打电话,他礼貌地等了一会儿,原想等她说完再进去,结果发现她是在聊裴舒衡。
裴应以不好现在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没想到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正朝这边过来的裴舒衡。
裴舒衡看清他之后,上下端详他一番,嘲弄道:“你变态啊?趴人家女孩儿门口听声儿。”
裴应以闻言道:“我没你想得那么阴暗。”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好整以暇道:“本来没想告诉你,不过你要不要问问我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听人隐私的爱好。”裴舒衡说。
裴应以漫不经心道:“是么,但她说到你了。”
裴舒衡顿了顿:“说我什么?”
裴应以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她说,只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裴舒衡的神色僵住了,随后他眸中流露出几分冷意:“要我提醒你吗,裴应以。”
“你连小渝的合作伙伴都算不上,”裴舒衡一字一顿,“充其量只是她合作伙伴的哥哥。”
方渝跟宁意打完电话,习惯性地打开自己账号刷新了一下,后台又收到了几条合作消息,她翻了翻,看起来比较适合她接的是一款品牌香水的推广,pr希望她能跟裴舒衡一起出镜,拍摄地点在他们的国内总部,视频形式由她决定,除了在她的账号发布之外,他们还会在官方的社媒矩阵上进行投放。
她留言问了时间地点,听到玄关处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伴随着杜晴和裴劲松的聊天,是他们从山上回来了。
没过多久,方渝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裴舒衡发来的。
“下来吃饭。”
虽然只是很普通的四个字,但方渝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裴舒衡的情绪似乎不太好,连说话也变得生硬了起来。
她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然而放下手机推开房门,却发现裴舒衡正站在不远处走廊的阴影中,一手插在兜里,后背倚着墙,脸上没太多表情。
听到方渝开门的声音,他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方渝走到他面前:“你在等我吗?”
他动了动嘴唇,低声说:“没等你。”
裴舒衡的眉毛和眼眸都很黑,像被打湿的鸦羽一般泛着墨色。
方渝正要跟他说有个新合作的事情,他却已经朝餐厅的方向走过去,留给她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方渝有些迷惑,难道他真不是来等她,只是单纯想在那边站一会儿?
在餐桌上裴舒衡的话也变少了,杜晴担心地问他是不是身上还疼,他摇摇头,眼帘垂着,一言不发。
他饭也没吃几口,方渝以为他手不方便夹菜,说自己可以帮忙。
裴舒衡瞥了她一眼:“你管我这么多?”
还是那副懒散的语气,如果是往常,方渝会觉得他马上又要讲几句轻浮的话,但这次他却没有再说下去,话里仿佛含着几根软刺,扎不疼人,但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把她的关心挡开。
方渝这下能够确认,裴舒衡确实在心情不好,并且是对着她的。
不过是为什么呢?
她左思右想,也没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
裴应以在对面看好戏似地问:“裴舒衡,谁惹你了?”
裴舒衡头也不抬:“没谁。”
快吃完饭的时候,杜晴问裴舒衡晚上还能不能送方渝回家,不舒服的话就打电话让家里司机过来。
裴舒衡从两片薄薄的嘴唇中挤出话来:“能送。”
他端着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方渝追上去,把厨房的推拉门关上,在水龙头哗啦啦出水的响声中,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舒衡说没有。
方渝忍不住道:“没有你说话还两个两个字往外蹦。”
“小渝,”裴舒衡往碗里倒了一点洗洁精,“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方渝愣了一下。
裴舒衡从她手里把她的碗也接过去,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是女朋友,还是合作伙伴。”
他冷着脸洗碗,不等方渝开口,边洗边说:“表现给我爸妈看的话,没什么必要,门关着他们也看不到。”
“我不是表现给他们看。”方渝说。
裴舒衡随手把碗放下,陶瓷的碗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墙上挂的擦手巾擦干。
方渝看着裴舒衡进行这一系列动作,正要继续说话,冷不防他突然俯身朝她靠近,把她逼进了岛台的拐角。
他低下头,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直到超过安全的社交距离。
方渝的呼吸有些不稳,而裴舒衡侧过脸,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
他的嗓音轻得几近耳语:“那是什么?”
方渝撑着身后的岛台,手指收了收,指腹碰到了冰凉坚硬的桌缘。
虽然裴舒衡看起来并不像是诚心提问,但她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是我担心你。”
裴舒衡怔了怔。
须臾,他意味不明地重复道:“担心我。”
“所以你到底生什么气?”方渝问。
裴舒衡看了她好半天,继而他道:“裴应以说……”
厨房的门“哗”一声被拉开。
裴应以站在外面,见方渝和裴舒衡同时望向了他,他晃了晃手里的碗:“我也来洗碗。”
他的目光在方渝和裴舒衡之间打了个转,毫无歉意地问:“打扰你们了?”
方渝慌乱地推了推裴舒衡肩膀:“……没有。”
“打扰了,”裴舒衡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偏过头望向裴应以,“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该出去?”
第27章
裴舒衡说得很不客气,方渝不觉有些紧张。
好在厨房出去还要拐个弯才是他们刚才坐在一起吃饭的餐厅,杜晴和裴劲松暂时还看不到她和裴舒衡不是很得体的样子。
而裴应以也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暗示道:“裴舒衡,爸妈也要吃完了。”
然后他把碗放下,退出去关上了门。
方渝马上推开了裴舒衡:“你爸妈要来了。”
裴舒衡咬了咬牙:“他们来怎么了,你怕什么?”
稍作停顿,他又轻佻道:“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方渝预感到他没有什么好话,果然,他轻启嘴唇,说了两个字。
“偷情。”
方渝:“……我走了。”
她刚一转身,胳膊就被裴舒衡抓住了。
“你就不好奇裴应以跟我说了什么?”他低眸问她。
“不好奇,”方渝板着脸从他手里挣脱,“你自己生闷气去吧。”
中午方渝睡了一觉,下午在附近散了会儿步,拍了一些vlog空镜素材,到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裴舒衡开车送她回去。
坐在裴舒衡的副驾驶,他握方向盘的手映入她眼帘,原本完美得如同雕塑一样,现在却多了一层淤青。
方渝盯着看了几秒,想起裴舒衡是怎么帮她保护相机的,不由得有些于心不忍:“……所以你哥跟你说了什么。”
裴舒衡发出了一个表示疑问的单音。
直到方渝又重复了一遍:“你上午不是说你哥跟你说什么了吗。”
裴舒衡“哦”了声,吊儿郎当道:“终于有兴趣听了?”
他轻笑了声:“不过也没什么好听的。”
方渝:?我请问呢。
上午不是你求着我听的吗。
“毕竟我只是你的合作伙伴,”裴舒衡望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一层落日余晖,“别人跟我说了什么也不是很重要。”
方渝愣了愣。
她反应过来了:“你哥听到我打电话了?”
裴舒衡没说话,嘴唇抿得很平。
“那他没听完就走了,”方渝给裴舒衡复述后面的话,“我说作为朋友你也很好。”
原话是她也把裴舒衡当作非常好的朋友。
而当时宁意拒绝接受她的说辞,沉浸在嗑cp的幻想中:“朋友好啊,男朋友也是朋友。”
裴舒衡带着明显舒展很多的表情,轻描淡写地道:“你说什么跟我有关系么。”
方渝:……?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才不在意。”
方渝面无表情:“行,那跟我闹别扭的是狗。”
裴舒衡把方渝送到公寓楼下,她想起香水合作的事情,跟裴舒衡提了一嘴,说有了时间地点通知他。
“行,”裴舒衡解锁车门,“晚安。”
方渝下车之前,他又说:“明天上班开心点儿,别理那些烂人,不值当。”
黑暗中裴舒衡的五官依旧呈现出英挺的轮廓,方渝听到他的话以后,心底涌出一股不明不白的感动,这么长时间以来,好像也只有他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开心点儿,别理那些人。
“我尽量。”方渝说。
虽然跟裴舒衡这样说着,但真正做到不理同事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难,收假以后,方渝在上班第一天接到了一份分公司报上来的数据,里面某些内容看起来像是有错漏,她报告给路河,路河说:“你让孟凝打个电话给他们家主任问问,一直是她跟他们对接。”
孟凝刚好不在工位,方渝等了一会儿,到对方回来以后,她把路河的话重复了一遍,数据也发给了她。
“知道了。”孟凝一边说,一边刷了会儿手机。
方渝于是去忙别的了,过了一阵,她的微信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孟凝:“号码发你,电话你打吧,很简单的事儿。”
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打呢。方渝忍了忍,没说什么,自己拨通了那个号码。
打电话的中途,她听到孟凝跟另一个同事聊起了天:“……我才知道放假前我去对接的那个甲方,他爸爸居然是之前给咱们投资的那个老总哎,他好像还挺厉害的,是Z大的研究生,家里又那么有钱,怎么会回礼城工作呢。”
方渝握着座机听筒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可还是赔着笑,听对面那位主任用带有礼城口音的普通话,不耐烦地跟她核对数据。
最后弄明白是对方那边负责数据的人写串行了,主任“啧啧”几声:“你这么认真干什么,之前跟我对接那个小姑娘呢?她做事儿比你灵活多了,跟老路说啊,下次还是换她来,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方渝去跟路河汇报,路河在办公室抽烟,烟气缭绕,方渝尽量屏住呼吸迅速把话说完。
而路河根本没认真听:“解决了是吧,解决了就行,不会的东西没事儿多跟孟凝和其他同事学学,小方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方渝沉默地挤出一个并不真心的笑容。
她的确还有很多要学,不负责任、推诿扯皮,和理直气壮地做坏人。
从路河办公室回去的时候方渝在路上碰到了周梁,他搬着一摞档案盒,阳光明媚地跟她打了个招呼,仿佛已经十分顺利地融入了这里,过得非常忙碌和快乐。
方渝感到不解,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在学生时代拿到好成绩那么容易,在成人世界里学习让自己如鱼得水的规则,却这么困难。
周中的时候香水品牌那边的pr跟方渝定下了时间地点,是周日上午,他们会承担方渝和裴舒衡的机酒费用。
到了那天,方渝跟裴舒衡准时到达了他们的总部,方渝已经提前把自己写的脚本发给他们看过,她策划的主题是#在香氛品牌公司上一天班是什么体验#,跟pr商量过之后,他们定下了拍摄的流程,是参观香水的研发过程,自己尝试调香,以及拍摄这季主推新品香水的宣传照。
前两个环节都顺利地结束了,最后拍摄宣传照的时候,方渝却遇到了困难。
在正式拍摄之前,pr告诉她:“我们这款香水的主题是羁绊,主调是柠檬、绿苔和白麝香,味道上偏淡,只有凑近才能闻到,是想表现一种亲密的感觉,所以需要你们亲近一些,流露出彼此之间那种自然的吸引。”
品牌方临时在空房间搭建了一个居家场景,毛茸茸的白色毯子从同样洁白的床上耷拉下来一半铺在地上,上面散落着几本艺术画册和唱片,地板是浅原木色,窗边纱帘的下摆被鼓风机吹动,在温暖的灯光下微微摇颤。
方渝和裴舒衡今天的打扮也是干净日常的风格,裴舒衡还应合作方要求把头发染回了黑色。
按照摄影师的指导,裴舒衡从背后揽着方渝,两个人一起坐在毯子上,方渝捧着香水瓶听音乐,裴舒衡从背后摘掉她的耳机,两个人对视微笑——
“停停停,”摄影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们不是情侣博主吗,为什么这么僵硬?男生还好,主要是女孩儿,笑得太假了,感觉好像你们不熟一样。”
方渝承认他说得没错。
这样的拍摄不比她跟裴舒衡私下录视频,现场除了他们还有一堆不认识的工作人员,众目睽睽之下,她跟裴舒衡又不是真情侣,她总觉得有些放不开。
“对不起,我调整一下,您再来一遍吧。”方渝说。
她努力把裴舒衡想象成自己真的男朋友,然而被那么多人看着,方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摄影师放下机器摇摇头:“不行,效果还是不好。”
他想了想,问:“你们能接吻吗?”
方渝呆了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裴舒衡,裴舒衡也望着她,他低声说:“我没问题,看你。”
方渝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在心里天人交战地纠结着。
她要当着满屋子的人,跟裴舒衡……接吻吗。
而且还是她的初吻。
但如果不亲的话,她就相当于违约了,合同上写着她和裴舒衡要配合拍摄要求。
裴舒衡的嘴唇将碰未碰地抵在她耳朵上,说话产生的热气拂过她的皮肤:“不能接受的话就算了,我跟他们说。”
摄影师突然激动道:“对,就是这个感觉!很自然,你们就带着这种感觉亲!”
裴舒衡看了他一眼,停在那里没有动,问方渝:“要么?”
方渝下定了决心:“来吧,不然拍不出来可能要赔违约金了。”
裴舒衡轻轻地说了声好。
房间里人还是很多,方渝索性闭上眼睛,向后仰起脸,凭着感觉去找裴舒衡的嘴唇。
她并没有什么能拍好的把握,又是第一次跟人接吻,像雨夜里过河,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甚至还有几分焦虑。
方渝想自己此刻一定很好笑,把接吻弄得像攻克奥数题,全世界也只有她一个人会这样。
忽然一只手扶在了她腰际。
裴舒衡并没用力,只是轻轻扣住她,另一只手温柔地扳过她的脸,人贴了过来。
他含住了她的嘴唇。
一开始两个人只是那样静静地待着,而方渝觉得接吻应该不是这样,笨拙地咬了一下裴舒衡。
他顿了顿,随即开始主动。
裴舒衡亲得极其柔和,没有伸舌头,也没让方渝碰到他的牙齿。
而方渝比自己想象中抗拒得更少,她无意识地倚在他胸口,手指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也会学着裴舒衡的样子,给他一点回应。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方渝的心跳得很是剧烈。
中途方渝偷偷地睁开了眼睛,看到裴舒衡的眼睛是闭着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十分投入的样子。
打断他们的是摄影师的声音:“非常好!这条过了,我们再拍下一条。”
方渝回过神来,飞快地跟裴舒衡拉开了距离。
摄影师指导他们切换成追逐打闹的状态,方渝坐久了腿有些麻,裴舒衡先站起来,他递了只手给方渝拉她起来,方渝握上去,裴舒衡稍一用力,轻轻松松就把她带了起来。
“手上出这么多汗,”他的眸子里全是戏谑的笑意,“害羞啊?”
第28章
方渝:“……”
“你亲得不怎么样,”裴舒衡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开始点评,“感觉很没经验。”
“那又怎么样,谁有你经验丰富。”方渝略带讽刺地道。
裴舒衡没生气,笑眯眯地说:“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但我领悟力比较强。”
方渝不服气:“我已经学会了。”
裴舒衡看起来根本不信:“是么,那待会儿你再来一次,不然谁知道真会还是假会?”
方渝的脸顿时红了:“……裴舒衡,你闭嘴。”
摄影师趁他们拌嘴的时候又抓拍了一段,满意地说:“我就说应该接个吻嘛,这不一下就进入状态了。”
两个人结束拍摄以后,pr过来把帮忙保管的手机和个人物品还给了方渝和裴舒衡,又对方渝说:“我帮你拍了一段花絮,你可以发在自己账号里预热一下。”
方渝向她道谢,pr摆摆手,又笑着说:“你们配合得很默契,合作愉快。”
品牌方给他们叫了车回酒店,回程的路上,方渝对裴舒衡说:“这次的报酬我们四六分,你六我四。”
裴舒衡挑了下眉:“为什么?因为教你接吻了?”
方渝分明看到司机从后视镜里充满探究地朝他们瞥了一眼。
一缕热气顺着她的衣领爬了上来:“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直白。”
“没必要多给我钱,”裴舒衡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语调放松,“这算我占你便宜。”
方渝:……
不要拉倒。
晚上航班落地礼城,方渝回家以后,抓紧周末的尾巴把上周的登山vlog发了出来,又更新了一条帖子,预告自己跟裴舒衡拍的品牌香水推广。
评论区一下子热闹起来。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猫猫一下更新这么多。”
“裴哥保护相机那里太戳我了,他知道这是小鱼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毫不犹豫就抱着滚下去了!这样的爱也太拿得出手了。”
“只有我注意到角落的霸总哥了吗,他也穿了蓝色,是不是偷偷听到衡狗说鱼喜欢蓝色了?”
“鱼姐拍摄现场的图片打码了什么!是亲了吗是亲了吗!”
宁意也第一时间刷到了她的内容,十万火急地发来微信:“小鱼,我怎么看着你发的那个拍摄现场像是你跟裴舒衡接吻了?”
方渝:“嗯……是拍摄需要。”
宁意:“啊啊啊啊啊我好激动,被帅哥亲体验怎么样?”
方渝不太好意思地承认:“还挺不错的。”
裴舒衡很会引导,也非常有耐心,更别提还长了一张绝世帅脸,的确是体验感拉满。
方渝突然有点羡慕裴舒衡未来的真女朋友。
天天对着他这张脸,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宁意:“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等广告上线那天你们的cp粉肯定比我还疯狂!”
方渝正要回复,聊天框上方就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宋诗宜:“小方学妹,记得按时提交比赛作品,还有一周我们的投稿时间就截止啦。”
方渝连忙道:“我记得学姐,谢谢你,我一定尽快。”
她参加纪录片比赛的素材差不多已经拍完,只差后期剪辑,但她最近一直忙于上班和更新账号,没来得及完成,这个周末又接了工作,只能再往后推。
相比于构图和运镜,方渝对剪辑没那么擅长,她思考了一会儿,点开自己的通讯录往下翻了翻,找到了之前在学校摄影社团带过她的师兄。
师兄叫林书逸,跟她是社团的前后两任社长,教会了她不少东西,现在在一家电视台做编导。
方渝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师兄,我在参加一个小型纪录片比赛,现在在做后期,有些问题想请教你,你有空吗?”
过了几分钟,林书逸给她回了:“有空,正好我最近休假,你晚上空了可以找我。”
方渝说好,林书逸又道:“对了,你是不是开了账号?我刷到你了,叫方小鱼。”
“是我,”被熟人刷到,方渝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做着玩的。”
林书逸:“很厉害,这么多粉丝,将来有机会帮我宣传一下新节目。”
方渝一口答应,跟他定下了明晚的时间,他忽然发了条语音过来。
“小鱼,你还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吗,有一次来了一个电影剧组在礼堂路演,当时老师让咱们社团挑几个人去拍照,大家都争着抢着去,我先来问你,结果你跟我说你不想去。”
他笑了声:“我问你为什么,你跟我说你的梦想不是拍明星博流量。”
方渝隐约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在还剩几个小时就到新一周工作日的时候,他提起已恍若隔世的学生时代,让方渝不觉有些惘然。
像站在一条河的上游,看着清澈的水浪遥遥远去,几近透明,再无归期。
方渝沉默了一下,给林书逸发了两条消息。
“师兄你知道吗。”
“我现在觉得,有得拍就很好了。”
她喜欢的自然摄影也好,自媒体视频也好,有得拍就很好。
方渝仍然希望能有一天自己能成为真正的摄影师,但当下她意识到,还能在忙碌的生活中挤出时间继续拍摄,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
她仍然会提早坐车去公司,只是会算好时间,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待一会儿,点一杯豆浆,刷刷手机找找新视频的灵感,在备忘录里写下想法,一直待到八点二十五,再踩着点上楼打卡。
没有人会为她的梦想负责,她只能自己死死抓住不放手。
林书逸:“长大了,以前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儿。”
林书逸:“别怕,会一直有得拍的。”
第二天晚上,方渝回家匆匆吃完饭,就跟林书逸连上了视频会议,先给他简单放了一下自己的素材,然后开始问他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师兄,你觉得怎么安排剪辑顺序会比较好?我想传达的是那种属于东亚家庭的氛围,爱得很压抑,恨也不完全的感觉。”
林书逸听得认真:“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方渝边想边说:“就像父母爱自己的小孩,但是也会高压控制他们,提很多要求,管得很严,而孩子会逆反,也会不忍心,两代人之间有微妙的张力……”
两个人一直讨论到深夜,方渝得到了许多启发,决定给自己的片子起名叫《标准答案》,她征得林书逸的同意,把他们的会议录屏剪辑了一下,变成了一期摄影主题的聊天视频。
她还记得裴舒衡说她可以把摄影相关的内容发在他的主页里,于是在第二天早上转发给了他,让他发的时候配上她准备好的标题和文案。
发完她就去上班了,上午她的手机震了几下,不过她正在忙,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来得及看。
裴舒衡:“发这个干什么。”
裴舒衡:“这男的谁啊?”
裴舒衡:“你昨天晚上那么晚了还跟他视频?”
方渝:“我文案里不是写了吗,他是我大学师兄。”
裴舒衡像是正待在手机旁边,立刻就给她回了:“我知道是你师兄,我意思是你们怎么认识的,关系怎么样,他靠谱么?”
方渝:“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方渝:“不是说可以帮我发摄影内容吗。”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一段时间,裴舒衡发来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不发。”
然后他说:“我们是情侣博主,你发其他男的,粉丝不乐意。”
方渝据理力争:“谁会不乐意?我又没说他是我男朋友。”
裴舒衡回了条语音。
“那男的喊你喊得那么亲热,万一有人觉得你们在暧昧呢,”他顿了顿,“你们没有吧?”
方渝还没回答,他又说:“不用告诉我,我不感兴趣,就是提醒你。”
虽然觉得他的提醒有点太过多余和没有必要,但方渝还是宽容地说:“没关系,你发吧。”
裴舒衡不说话了,方渝吃完饭,刷新了一下他的主页,看到他终于磨磨蹭蹭地把视频发了。
……等等。
方渝突然发现,裴舒衡没有用她给的标题和文案,标题被他改成了#视频1#,文案是一串乱码。
她连忙给裴舒衡发消息让他重发一次,他却不回了。
方渝等了好一阵也没等到他的回复,最后她只得在裴舒衡的评论区留了言,把自己原本的标题和文案发了上去。
下午方渝得了点儿空,去茶水间接水吃零食的时候又打开了那条视频,裴舒衡还是没改,但评论区里她的回复被点赞到了第一,楼中楼盖了几百层。
“哈哈哈哈视频1什么鬼啦,太好笑了,更好笑的是鱼的留言,哥都碎了鱼还提刀追着杀。”
“鱼姐鱼姐,我拿大喇叭广播一下,衡狗他吃醋啦吃醋啦吃醋啦!”
“小鱼估计还纳闷呢,裴哥怎么不理她,小鱼你要不去跟‘猫为什么一直响’坐一桌。”
“虽然但是,我有罪,鱼姐跟师兄也好嗑,年上我好喜欢。”
因为评论区太活跃,平台算法甚至给这条视频推了流,不少路人点进来,在评论区问这是什么梗,被粉丝指路了她的账号,她平白无故涨了一波粉。
……还真是谢谢裴大少爷的任性。
方渝又给裴舒衡发了消息:“评论区都说你吃醋了。”
她笃定这样他肯定是会回的,并且会反驳她。
果然,她手机刚放下,屏幕就亮了,显示裴舒衡给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但方渝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承认了。
裴舒衡:“你才看出来?”
第29章
方渝:大哥你说什么……?
裴舒衡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不吭声了。
方渝觉得他肯定还有别的词儿等着她,比如他就是为了这种效果才这么做的,她也太没有眼力见了,或是这是他的收费服务,现在得跟她谈谈价钱了。
然而他并没有。
两个人的聊天就这样停留在了那句话上,直到方渝接满一杯热水、吃掉两包零食离开茶水间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傍晚方渝坐在下班的公交车上,窗外的天气微微有些阴,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云彩的形状,她又打开手机,屏幕发出的光线照亮她的面孔,她瞧着裴舒衡的那句话发了会儿呆。
他是真吃醋了吗。
方渝想不出答案,而车很快到了站,她跟在人群中下车回到家,还有片子等着她剪,她也没空再去思考裴舒衡的想法。
按照昨天跟林书逸讨论出的结果,《标准答案》应该按照她的成长线来剪辑,裴舒衡家更像是她家的对照组,适合零碎地穿插在其中,如果她是东亚家庭交出的标准答案,那裴舒衡就是答案仅供参考之外的一种可能。
方渝剪着剪着,觉得自己还应该再补录一些素材,不仅是她的,还有裴舒衡的。
她给裴舒衡发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大概在忙,没有马上回复,方渝还有几个片子处理上的问题,整理了一下,一并留言给了林书逸。
大约半个钟头以后,她的手机震了震。
方渝以为是裴舒衡,拿起来之后却发现是林书逸。
他发了几条60秒的语音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在最后一条里,他半开玩笑地道:“小鱼,大数据把你那个假男朋友发的视频1推给我了,你俩这什么情况啊,真的还是演的?”
方渝原本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他,她跟裴舒衡只是营业的关系,但现在她却迟疑了。
指尖悬在手机上方,方渝最后回的是:“他的自由发挥。”
裴舒衡的一举一动她都猜不透,他的确是标准答案之外的那种可能。
方渝一晚上都没得到裴舒衡的回复,第二天她到公司之后,他的消息气泡才姗姗来迟地显示在了她的屏幕上。
不过她急着去洗手间,所以没来得及看。
公司室内禁烟,楼体和装修都年代久远,也没设置吸烟室,但总有一些男同事会躲到洗手间抽,大清早就已经有了很重的味道,一直漫到了女洗手间。
方渝被熏得头晕脑胀,忍不住想这是不是属于男性的一种傲慢和暴力,可以用并不好闻的气味肆意地占领公共空间。
虽然没人说女生不能抽烟,但比例远没有男人那么高,甚至还会背后被人议论,似乎女孩子身上只沾有化妆品和香水的气味才是正常的。
回到工位上,见路河还没来,方渝拿起了手机。
裴舒衡:“怎么不找你师兄拍。”
方渝:……
她回复道:“只能找你。”
裴舒衡这次回得倒是快了:“我这么重要?”
方渝实事求是地说:“这周比赛投稿就要截止,也来不及找别人了。”
裴舒衡一下子又不说话了。
这回方渝是真的有点儿着急,毕竟没剩几天给她,要是裴舒衡不帮忙,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方渝带着些央求打字给他:“裴舒衡,这个比赛对我很重要,你抽点儿时间给我,算我欠你人情,你之后有什么忙我一定帮。”
她刚发完,余光就瞥到路河过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方渝已经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自自然然地放下手机,装作一直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她看着电脑,蹙着眉仿佛在寻找什么文件,直到路河递了个U盘给她:“下个月要给分公司培训,这里面有副总拟的安排,你拷出来,写成方案给我看。”
方渝乖乖答应,但其实已经屏住了呼吸,因为路河身上正泛着浓烈的烟臭。
她十分迅速地拷走了文件,把U盘还给路河,在对方离开之后松了口气,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自由。
而后她低头打开手机,看到了裴舒衡给她的回复。
“行,时间你定。”
方渝当即约了裴舒衡第二天晚上的时间,说去他工作室拍。
“下班我去接你。”裴舒衡说。
方渝没想太多就答应了,把公司地址发给了他,又说:“我请你吃饭。”
她原本打算在公司附近请裴舒衡吃饭的,然而那天下班一看见他,她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裴舒衡那辆跑车停在楼下,实在太招摇了。
流光溢彩的车体跟破旧的危楼形成鲜明对比,甚至让方渝觉得很荒诞。
裴舒衡降下车窗,他这天敞怀穿了件黑色铆钉皮衣,里面是浅灰的连帽卫衣,胸前挂了条简洁的金属吊坠,看起来就像一个非常酷和受欢迎的乐队鼓手。
他胳膊架在车外,那双青筋分明的手散漫地垂下,眼神落在方渝身上,朝她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跟方渝一同走出公司的同事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她,然后窃窃私语了起来,方渝脸上开始发烧,她假装若无其事,脚下却立刻加快了步伐。
裴舒衡给她开了门,方渝背着自己的器材,逃也似地坐上副驾,吩咐这位好似走错片场的大少爷快开车。
偏偏裴舒衡还慢悠悠地问:“急什么,我这么拿不出手?”
恰恰相反,是他太拿得出手,让方渝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名生出一股怀璧其罪的错觉。
方渝意识到裴舒衡其实跟她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他再怎么落魄不得志,也不用走进烟味弥漫的洗手间,不用在领导出现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不用鼓足勇气才能离开工位准时下班。
他只要一出现,就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好不容易等裴舒衡远离了她公司所在的那条街,方渝问他想吃什么。
“点外卖吧,”裴舒衡倚在车座上,偏头一扫她,“你不是急么。”
等裴舒衡的车开到他工作室的院子门口,外卖已经被工作人员帮忙接收了,裴舒衡带方渝找了个空房间吃饭,方渝边吃边问他有没有看完自己跟林书逸的视频,里面有她纪录片的大体构思。
“没看。”裴舒衡说。
他垂着眼睛夹菜,方渝看不清他的表情,也错过了他眼底掠过的一丝阴翳。
她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片子:“那我给你讲讲,一会儿吃完饭直接拍,我师兄说……”
裴舒衡一言不发地听着,方渝说着说着,怀疑他在走神,刚想停下来问,裴舒衡就提出了问题:“所以为什么开头不能是我们两个的互动?”
方渝想也没想便道:“我师兄说……”
裴舒衡的眉目间添了稍许烦躁:“你那么听他话?”
方渝怔了下。
裴舒衡瞥她一眼,接着说:“我不太懂纯纪录片的逻辑,但你们这个比赛应该有一部分网络评分的占比吧,如果是给大众看的东西,开头就要抓人,你坐那儿讲你的成长经历,除了你粉丝,几个人乐意看?”
方渝觉得有道理,便问他道:“那你说怎么开头。”
“上次去拍的香水推广,你不是有pr给你的花絮吗?”裴舒衡抬眸看她,“把我们接吻那部分放到开头。”
他的语气平静,没什么波澜,说完以后,又盯着她补了一句:“或者你想现在重拍一次也行。”
被裴舒衡直勾勾地盯着,方渝握筷子的手蜷了蜷:“……谁、谁要重拍。”
但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裴舒衡说得对,用他说的画面再配上她的自白,观众才会更有兴趣追看下去。
两个人吃完饭,方渝去了裴舒衡的创作室,打开灯架好拍摄设备,又开始不断地测光。
“裴舒衡,你在椅子上坐一下,我找找角度。”方渝说。
裴舒衡却手插着兜没挪步,意味深长地看她:“外面那么多人,你就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
“……衡狗。”方渝说。
裴舒衡故伎重演:“衡什么?”
也许是对裴舒衡的女朋友感到好奇,门口总有工作人员在来来去去,方渝察觉到他们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一句“小衡哥”如鲠在喉,怎么也叫不出来。
“叫师兄叫得挺顺口,”裴舒衡撩了下眼皮,“叫我一句就这么难。”
他一副不配合的样子,方渝既不好意思喊他小衡哥,又不肯撒娇求他,将将就就地调了光,粗暴地对裴舒衡说:“就这么拍吧。”
裴舒衡轻飘飘地说:“你就对付我有本事。”
他还是过去坐下了,好在跟方渝预想的效果也差不多,她站在相机后面,引导裴舒衡对着镜头自白。
裴舒衡长得实在好看,方渝看着液晶屏上他清晰的五官,有时候都注意不到他说了什么,录制完一段之后,她问裴舒衡能不能再拍拍他在他的艺术品之间行走的画面。
但裴舒衡今天的情绪好似总是阴晴不定,开心就答应她,不开心就多磨她一会儿,而现在方渝看不出他开心还是不开心,因为他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椅背后面,懒洋洋地抬眼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我那么听你话?”
“你要拒绝吗?”方渝问。
裴舒衡挑了下眉,像是笑了下,又像没有,他稍微坐直了些,抬手拨弄了一下脖子上的吊坠,漫不经心地看向方渝,带着逗弄的意味开了口:“不想的话,给我一个答应的理由。”
方渝深吸口气:“因为你喜欢我。”
第30章
方渝说完,发现裴舒衡微微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方渝赶在裴舒衡开口之前道:“你不是说这边的工作人员认识你爸妈吗?你难道要让他们听见你说不喜欢我?”
又不是只能他用这招。
裴舒衡“嗤”地轻笑了声:“行,我喜欢你。”
因为这些小插曲,拍摄时间比方渝想象的要长,她收工的时候,已经要夜里十二点整了。
“送你回去?”裴舒衡说。
方渝犹豫一下,问他:“这儿有空房间吗?”
然后她道:“我想今天就剪出来。”
没几天比赛的投稿就要截止,方渝怕还有别的事情耽搁进度,到最后来不及。
裴舒衡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剪?”
方渝点了点头,一副已经决定了的样子。
裴舒衡看了她一会儿:“那我跟你一起。”
方渝跟裴舒衡在他的创作室里熬了一个通宵,她的眼皮直打架,但想着片子没剪完,还是硬生生撑到了天亮。
“楼上有我房间,你要不去睡一会儿。”裴舒衡说。
方渝算算自己还能休息两个小时,也顾不上别的,点点头答应,脚步虚浮地上楼,门一关就倒在了床上,临睡前没忘定好明天上班的闹钟。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的困意,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对劲儿,她一定是睡过了。
方渝挣扎着睁开眼睛,含混地自言自语:“……闹钟没响。”
裴舒衡熟悉的嗓音从她耳边传来:“响了,你没醒。”
方渝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坐在裴舒衡车里,窗外是飞速向后掠过的风景。
“放心,不会迟到,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他说。
方渝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意识到了问题:“裴舒衡,我是怎么上车的?”
裴舒衡似笑非笑地偏头看她:“你觉得呢?”
“你、你抱我的?”方渝小声问。
裴舒衡扬了扬眉:“不然是你梦游上来的?”
方渝十分别扭地同他道谢:“……谢谢。”
“不用谢,正好我这段时间都没去健身,当锻炼了。”裴舒衡说。
方渝:?
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呢。
眼见着裴舒衡的车快要开到自己公司楼下,方渝连忙道:“你在这儿停下就行,剩下一百米我自己走过去。”
正值大家上班的高峰期,她不想再接受昨晚的围观和注目礼了。
裴舒衡按她说的做了,方渝下车之前,他突然叫住了她:“小渝。”
方渝迷惑地转头,他动了动嘴唇,说:“昨天我不知道你还要剪视频。”
裴舒衡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方渝是在走进公司大楼,挤在人群中上电梯的时候才想明白的。
他是说如果早知道她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剪视频,就会更配合一点。
是内疚的意思。
他这人还挺……
“可爱”两个字刚出现在方渝的脑海里,就被她迅速地打消了。
她怎么会觉得他可爱。
他昨天浪费了她那么多时间,一点儿也不可爱。
方渝走到工位上坐下,孟凝原本在跟另一个同事聊天,见她来了,转过脸道:“方渝,我昨天听说有个开超跑的帅哥来接你,真的假的呀?你男朋友吗?”
“不是,是我朋友。”方渝说。
她不想再跟孟凝多说,生怕多讲一个字就被对方添油加醋传遍整个公司,只是面色如常地打开电脑,开始给没写完的培训方案收尾。
昨天熬大夜睡得太少,方渝浑身都不舒服,头晕脑胀,心脏跳得很快,眼皮也时不时痉挛一下。
就这样坚持了一上午,方渝的眼皮越跳越厉害,眼睛也有些疼,她犹豫很久,跟路河请了假,说自己要去一下医院。
医院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那么多人,方渝在外面简单吃了午饭,挂了眼科开始排队等叫号。
她坐在医院划痕斑驳的蓝色塑料椅子上,不想浪费等待的时间,便拿出手机开始剪辑昨晚在裴舒衡工作室,除了正式拍摄以外顺手录制的vlog。
vlog不长,方渝很快就编辑好了,她在自己的歌单里挑了一首喜欢的纯音乐作为搭配的BGM发出去。
屏幕上显示目前叫到的号码离她还很远,她坐久了有些犯困,打了一段瞌睡,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快要排到了。
而她刚发出去的视频也迅速地有了许多点赞和评论。
“好想看小鱼的纪录片,谁懂,真的好好嗑,衡狗和小鱼两个人都会把对方放进自己的作品里,这是什么!这是双向奔赴!”
“只有我注意到裴哥还在吃醋吗,男人就是小心眼哈哈哈哈。”
“我们鱼还是太全面了,衡狗你有这么优秀的老婆小心被我抢走。”
方渝看着看着,熬夜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没过多久,护士出来叫她的号,方渝关了手机走进诊室,跟医生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医生用仪器给她照了照眼底,又打着小手电看了半天,最后问她:“是不是最近情绪不好,压力太大了?”
“是有点儿。”方渝说。
她急着把参赛的片子做好,难免有些焦虑和压力。
而情绪从她毕业前被MR拒绝之后就没有好过。
“没什么大事儿,调节调节心情,多睡觉多休息,少看电脑和手机,给你开点儿眼药水和治神经的药。”医生说着,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写了起来。
方渝刚走出诊室,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对面是孟凝。
“方渝,刚刚路主任来找你要培训方案,你什么时候回来?”孟凝问。
方渝头重脚轻,很想回家躺一会儿,再说培训方案也并不着急,况且她已经写完了,明天早上再给路河看也是一样。
于是她模棱两可地说:“我看看吧。”
挂了孟凝的电话,方渝在医院门口打了车,这个点儿路上车少人也少,出租车载着她往公寓楼的方向飞驰,走到一半,方渝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路河本人。
方渝接起来说了句“路主任”,路河问:“你检查完了?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需要休息。”方渝说。
“小方,不好意思啊,你得先回来一趟,”路河假装和蔼,“那个培训方案副总说最好下午就拿给他看看,我想想也是,毕竟他同意了我们才好进行下一步,这次培训规模还挺大的,得早做准备。”
方渝犹豫了一下,但路河看起来很诚恳,她也不想为难他,便道:“那我现在回去吧。”
放下手机,她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掉个头。”
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回折腾,方渝坐回工位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变成了僵尸。
路河很快发现她回来了,过来看了一遍她的培训方案,改了几个地方之后用U盘拷走了,方渝准备离开,没想到刚收拾好东西,路河就又折回来,把四五份文件放到了她桌上。
“你把这些文件的措辞完善一下,给分公司发下去。”他理所当然地说。
方渝很想提醒他,自己今天下午请过假了。
但路河浑然不觉,放下之后就走了,而方渝在自己片刻的迟疑里,失去了指出这一点的机会。
她望着面前的文件,在心里叹了口气。
方渝打开手机,第一次屏蔽同事发了一条动态:“从医院被领导叫回来加班成就达成。”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发完以后,她任命般打开文档,开始修改路河给她的文件。
写到一半,方渝的手机震了震。
裴舒衡:“昨天那么累?”
裴舒衡:“你们领导不让请假?”
路河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方渝给裴舒衡回了消息:“不是昨天,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我本来请了假,领导说有个方案比较急,让我回来给他看。”
裴舒衡:“你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没什么事儿。”方渝如实回答道。
裴舒衡:“为什么不拒绝你领导。”
裴舒衡:“这次没事儿,下次有事儿怎么办?”
方渝想了想:“严重的话我会拒绝的,但是这次好像还是不说比较好。”
她回都回来了,没必要既干了工作,又得罪路河。
也许当大人就是要这样,有的话藏住不说,有的话违心也要说。
裴舒衡看着方渝给他的回复,拧了拧眉头,又无奈地松开。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打给了一位朋友:“咱们市有家药企的老总,你认不认识?”
裴舒衡斟酌了一番措辞:“我女朋友在他们那儿工作,今天请假去医院还被叫回去上班,昨天她熬了通宵,我怕她吃不住,方便的话你帮我问问他们老总,是不是对员工一定要这么压榨?”
朋友是之前他第一次跟方渝一家吃饭时,在餐厅里遇见的其中一位,对方还记得方渝:“当时跟你暧昧的那个?终于追到了?”
“还没,”裴舒衡扯了下唇角,“追着呢。”
朋友调侃道:“追着就叫上女朋友了,够顺嘴的啊。”
裴舒衡懒懒散散道:“她拿我当应付相亲的挡箭牌,我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
他想到什么,又说:“拜托你那事儿,让他们别单独关照她一个,对所有新人都好点儿。”
不然以方渝的个性,肯定要想些有的没的,再说她领导确实欠教育,就算不是这样对方渝,而是对别人,也很有问题。
朋友“哟”了声:“我倒是头一回见你对女孩儿这么上心,之前那么多喜欢你的,你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个眼神都不给。”
裴舒衡笑眯眯地“嗯”了声:“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