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赴苍琅 这对儿师兄妹确实很有意思。……
怀生一行人刚入外事堂, 便见二十多名背着木棺的尸傀宗弟子浩浩荡荡冲他们跑来,鬼哭狼嚎道:“师兄!师尊!!”
沐阳瞧见自家师弟师妹,眼眶登时一红,忙将身后的木棺小心竖起, 撕开贴在上头的符箓, 掀开棺盖。
尸傀乌晴蓦地睁开眼睛,从木棺里迈出, 滔天尸气冲棺而出。
一群花枝招展的合欢宗弟子躲在拱门后头, 正好奇地打量乌晴真君的金尸境尸身。结果被这尸气一熏,登时做鸟兽散。
任务小队在桃木林里闻惯了煞兽腥臭的气味, 倒是不嫌弃这阵阴湿味儿,连向来讲究的初宿和辞婴都能和这气味和平相处。
王隽望着那群落荒而逃的花孔雀, 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但为了不叫自家妹妹嫌弃, 还是偷摸着拿出一颗香丸挂在腰间。
尸傀宗的小弟子们围着两具尸傀抹眼泪, 一时哭着喊“师尊没了一条腿”, 一会又催促“师兄, 快去金风楼,师尊的腿在师姐那里”。
怀生听了半晌, 终于弄明白原来乌晴真君的另一条腿就在冷杉镇。这也是为何当初尸铃会感应到两处地方。宗主孟希与元剑宗的任务小队已顺利将乌晴真君的断腿带了回来。
沐阳喜出望外,心急火燎地领着乌晴真君的尸身入金风楼。
众人跟着入内,只见一抬棺木静静停在楼内金殿, 一条切面极其干净的断腿横在棺木里。
辛觅端详上头的切面,取出解豸镜,往镜中打入法诀。解豸镜迎风见长,悬于半空,雪白镜面浮出波浪般的纹路。
下一瞬, 镜面渐渐弥漫起黑色的雾气,拨开雾气一看,一座死寂荒芜的小镇如画卷般缓慢铺展,只见枯巷老街寂无人烟,断瓦颓墙荒草蔓生,正是冷杉镇一隅。
很快便有打斗声响起,一座废弃的宅院里,十数名头戴面具的斗篷人正合围攻击一只尸傀。
看清那只尸傀,一名小弟子忍不住叫了声:“是师尊!”
尸傀乌晴十根指甲如利刃,周身尸气翻涌咆哮,于刀光剑影中与斗篷人杀了个天昏地暗。只可惜寡不敌众,鏖战半日,终是被斗篷人擒住。
被擒住的刹那,只见她指甲一削,左腿竟是齐根而断,被浓厚的尸气一卷,“砰”一声落入后宅中。
这一变故看得尸傀宗的弟子们惊诧不已。初看解豸镜还原的画面,他们还当是这些斗篷人在打斗中断了师尊的腿,却不想是师尊自己下的狠手。
解豸镜的追溯就此戛然而止。
见这些弟子一脸困惑,辛觅摄回解豸镜,淡淡道:“乌晴真君虽神魂俱灭,肉身却留有她的执念在。怕尸铃将你们引向那些斗篷人,便舍下一条腿,把你们引到冷杉镇。”
众弟子一听登时大悟。
师尊的最后一点执念定是回尸傀宗守护宗门子弟。因晓得这些斗篷人来意不善,又恐弟子不知好歹追踪她的气息而去,宁断一条腿,在冷杉镇留下她的气息,也不愿他们涉险。
孟希是乌晴真君亲点的掌门,心思最是机敏,早在看见那条断腿时便猜到了师尊的用意。
她红着眼眶将木棺交予沐阳,肃声道:“去养尸池把师尊的腿接上,顺道把师弟师妹们一块带回宗门,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
尸傀宗坐落在无忧山山脚,与合欢宗历代宗主的冢墓比邻而居,养尸池就在尸傀宗里。
沐阳一抹脸上的泪水,露出坚毅的神情,颔首道:“是。”
小弟子们皆是为了乌晴真君而来,眼下师尊要回宗门,整整齐齐分列两队,一左一右护送乌晴真君归宗。
背着木棺的尸傀宗弟子一阵风似地出了金风楼。
叶和光与翁兰清刚行至金风楼便撞上他们,皆是一顿。
翁兰清望了望被弟子们簇拥着的尸傀乌晴,叹息一声:“乌晴真君可惜了,控尸炼傀一道,她已入化境,无人可出其右,尸傀宗再出不了第二个乌晴真君。倘若——”
倘若什么他没再细说,叶和光注视前头那具缺了腿又遍体是伤的尸傀,默然不语,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少了一群闹哄哄的弟子,金风楼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叶和光信步踏上白玉阶梯,见段木槿与虞白圭并肩立在玉阶尽头,不禁有些意外:“木槿师姐、小白师兄,你们怎么也在?”
云杪师姐特地发了一道传音符,叫他们二人先回涯剑山的。
段木槿朝尸傀宗弟子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接师姐归宗啊,乌晴师姐都有一大群徒弟来迎接呢,我们云杪师姐怎能少了派头?”
叶和光不由得失笑。
虞白圭上上下下打量他,摸着下巴道:“气色瞧着不错,看来翁师弟的《天音诀》颇有疗效。翁师弟,谢了啊。”
涯剑山几位真君都知道叶和光神魂有伤,翁兰清的琴音与他最为契合,隔一段时日便要来合欢宗借助《天音诀》缓解神魂之痛。
翁兰清摆摆手,道:“我的《天音诀》比不得师兄,疗效甚微,担不起虞师兄这一声‘谢’。两位师兄、师姐可要我领路去掌教台?”
段木槿朝身后的金殿望去,道:“不必,我与辛觅师姐他们一同过去。”
金殿里,孟希正取出两枚玉牌,恭敬呈上,道:“多谢诸位襄助尸傀宗,这是贵宗的宗门令。”
玉牌上分别刻有涯剑山和元剑宗宗徽,恰是两个宗门的宗门令。
宗门令是一个宗门的承诺。
自桃木林异变以来,苍琅诸大宗为守护小宗门的香火传承,特地送出宗门令。此令一出,纵有刀山火海挡路,也必有人前来践诺。
孟希为了顺利迎回乌晴真君,一下便动用了两枚宗门令。依照惯例,唯有顺利完成任务的宗门方可取回宗门令。
陆平庸看了看她掌心里的棠溪令,道:“此番任务我涯剑山弟子只寻回乌晴真君肉身的一部分,算不得完成任务,这枚棠溪令自是回收不得。”
找回乌晴真君大部分肉身的涯剑山都拒绝回收宗门令,元剑宗自然没理由收回临渊令,旁守师铭真君平静道:“元剑宗此番亦不算完成任务。”
孟希怔在原地,掌心两枚玉牌一时重若山峦。
她身旁站着位黑脸少年,少年肩上伏着一只毛发稀疏的黑猫,便听那只黑猫老气横秋道:“孟宗主,陆真君、师真君言之有理,这两枚宗门令你安心收回罢。”
御兽宗虽没落,但这位竹猫长老辈份极高,她发话后,孟希总算是收回了两枚宗门令。
楼外细雨空蒙,与金风楼隔水相望的水榭纱幔飘扬,将重重烟雨隔在水榭之外。
徐蕉扇看向封叙,纳罕道:“封师弟不是一贯不喜欢尸气的么?怎生还不跑呢?”
她这位师弟喜欢制香,尤其是色泽明艳香气馥郁的暖香,对阴湿森冷的尸气格外不喜。
封叙斜倚着一面青玉栏杆,眉眼含笑道:“这不是好奇金尸境的尸傀长什么模样吗?听说师姐此次执行的任务很是惊险?”
“的确是惊险。”徐蕉扇言简意赅地提了提发生在幽兰寺的事,“倘若不是涯剑山和元剑宗的真君们出手,我们肯定带不回乌晴真君。”
徐蕉扇只知尉迟聘吞噬兽魂,以兽珠自爆,却不知穷奇兽魂之事。但单单是人修吞噬兽魂这事便足够叫人意外了。
封叙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
忽又听徐蕉扇道:“对了,给怀生师妹弹奏《天音诀》这事儿,还望师弟务必尽心。”
封叙轻“咦”一声,漫不经心地笑道:“师姐怎么如此好心了?你不是看上人家师兄么,莫不是想要从讨好他师妹入手?”
徐蕉扇“呸”一声:“你何时见我为了个男修讨好他的师妹了?师姐我是因为喜欢怀生师妹,这才要你上些心。她那生来便有的头疾十分棘手,你的《天音诀》要真能治好她的头疾,便当师姐欠你一个人情。”
徐蕉扇心知肚明,她这位美人师弟瞧着温柔可意,实则比谁都要面热心冷。
封叙展开手中的纸扇,温温柔柔地叹气:“行吧,看在师姐你的面子上,师弟我定当尽心尽力。”
这话说得徐蕉扇极熨帖,目光忍不住在他那张昳丽又精致的脸上流连,撩拨的心再度蠢蠢欲动。
“辞婴道友固然不错,但师姐瞧着还是师弟你更合我心意。哪日师弟决定转修‘阴阳合和功’了,记得先知会师姐一声,师姐好好带你领略双修阴阳的美妙。”
封叙桃花眼微微一挑,含笑不语,温柔的眸光瞧着似多情又似无情,竟是叫徐蕉扇看不出他应还是不应。
徐蕉扇也不心急,顺着封叙的目光望向金风楼。瞥见外事长老屈潇领着几名执事弟子步入金风楼,挑一挑眉,掌中一朵合欢花瞬息间变作一把绯色油纸伞。
徐蕉扇撑伞踏入雨中,“师姐我要去尽一尽地主之谊,封师弟你有我的花信符,随时可来寻我。”
乌晴真君的尸身迎了回来,但萧凌云以及斗篷人的事却还没结束。两大剑宗的真君们眼下留在合欢宗,便是因着此事。
屈长老风风火火道:“合欢宗有不少吃喝玩乐的好去处,小友们执行任务归来,正可去解解乏。”
安排完小辈,又看向辛觅几位真君,拱手道:“诸位真君请随我去掌教台。”
辛觅闻言便看了看辞婴,道:“师姐让我带上你。”
辞婴是唯一与那只兽魂交过手的人,倒是不意外崔云杪要他一同去掌教台。
他侧首看向怀生,正要说话,忽然一道香风悠悠然飘至她身后,笑吟吟道:“你们几人都到我洞府来罢,师姐给你们好生尽尽地主之谊。”
赵归璧眸光一亮:“徐道友的洞府等闲不让人进的,嘿,听者有份,我也要一同去。”
林悠听见这话,登时好奇得不得了,迫不及待道:“走走走!怀生、初宿,咱们快去徐师姐的洞府开开眼界!”
怀生便被林悠推着往金风楼外走,下意识看了眼辞婴,道:“师兄,我去徐师姐洞府了。”
辞婴见她被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忽然便想起了在大渊献初遇她的场景。
那会她在上仙云清的客栈里也是如此,被一众仙人簇拥在当中,言笑宴宴,热闹得紧。她一贯喜欢这样的热闹。
“嗯。”辞婴轻轻颔首,温声道,“我就在掌教台,有事便给我传音。”
虞白圭不愿叶和光与秦子规碰上,便一把勾住叶和光肩膀,道:“掌教台有师姐她们便够了,翁师弟,你们一醉方休堂里的酒名扬苍琅,要不带我和叶师弟去尝一尝?”
翁兰清哪里敢不应,笑着应下,瞥见对面水榭的人影,又道:“封叙,你来陪两位真君同去一醉方休堂。”
封叙目光掠过翁兰清与叶和光,唇角扬起笑意,道:“是,师尊。”
说罢身影一闪来到金风楼,与正从殿内鱼贯而出的怀生几人堪堪打了个照面。擦身而过时,耳骨上一枚骨钉忽然一闪,给封叙传音道:“主子,她身上的气息真好闻。”
封叙闻言睨了眼怀生背影,慢悠悠地回了道传音:“就是太丑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话音刚落,殿内一人忽然目光如电地望了过来。
封叙对上辞婴的目光,先是挑了下眉梢,旋即又浅浅一笑,继续传音道:“不过这对儿师兄妹确实很有意思,比我师尊还有趣。”
第72章 赴苍琅 知道,我在轻薄你。
合欢宗, 掌教台。
“我们一行人从无忧山南端入桃木林,前往冷杉镇的这一路不过两千里之距,却遇到了七只高阶煞兽,关明他们不敢与之硬碰, 只能不断绕路。到了冷杉镇, 栖居在里头的高阶煞兽足有三头,其中一只竟是十二境煞兽。”
薄薄的雾气从茶盏攀至半空, 秦子规沉沉呼出一口气, 白雾登时四散开来,露出他余悸犹存的眉眼。
“冷杉镇离桃木林腹地有数百里之远, 不过一个小城镇,竟有这么多高阶煞兽出没。我只好引走那三只煞兽, 好叫关明他们顺利取走乌晴真君的断腿。”
秦子规乃是元婴境大成的修为,独自一人对抗三只高阶煞兽, 其中一只还是十二境煞兽, 堪称是惊险万分了。
在座的真君们听罢秦子规的话, 神色或多或少都添了几许凝重。
元秋临道:“遥山和幽兰寺出现那么多高阶煞兽, 姑且当作是尉迟聘特地引来的。但他并未在冷杉镇设陷,依照过往经验, 无论是去往冷杉镇的路还是在冷杉镇,都不该出现如此多的高阶煞兽。”
冷杉镇只是一个小地标而已,一个冷杉镇都能出现三只高阶煞兽, 那腹地里的高阶煞兽又该有多少?不周山呢?
人族的元婴修士日渐减少,桃木林的煞兽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日后不周山开山门,他们又该如何护送弟子们去不周山?
崔云杪神自始至终面色不变,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十七年前,朔冰原曾经出现过六只十二境煞兽。掌门师弟与木槿师妹联手杀了三只, 余下三只遁回腹地。掌门师弟给我发来剑书后,我曾只身前往腹地,发现那处的阴煞之气比从前浓郁了许多。这件事想必掌门师弟已知会过你们。”
坐在一旁的应御轻轻抿了下唇,当年师尊为了追杀余下三只十二境煞兽,越过朔冰原,冒险前往腹地,导致旧伤复发,险些殒命。
他心忧师尊的伤势,便把辞婴丢给南师弟和许师妹,偷偷前往朔冰原。倘若不是他去得及时,师尊的化衰期只怕撑不了多久。
“何掌门的确给我发过剑书。”裴朔道,“崔师姐觉得是阴煞之气的异变,滋养了愈来愈多的高阶煞兽?”
崔云杪呷了一口灵茶,压下窜到喉头的一点咳意,道:“这只是一个猜测。还有一个猜测,那便是吞噬人魂。”
元秋临想起尉迟聘在幽兰寺自爆的威力,顿觉悚然。人修吞噬兽魂可以吸食阴煞之气,将修为突破至化神。
那吞噬了人魂的煞兽呢?可会突破十二境?
倘若这个猜测不假,天知道会有多少非人非兽的“尉迟聘”出现,又会冒出多少实力恐怖的煞兽,届时苍琅恐怕又要起风波了!
这时,洞府外忽然传来屈长老的声音:“掌门,人都来齐了。”
辞婴跟在辛觅、段木槿身后步入裴朔的洞府,与他们一起前来的还有元剑宗的师铭。
此人乃是尉迟聘的亲传,当日在幽兰寺便是他亲手活捉那群斗篷人。
甫一入门,他便丢出两名斗篷人。二人覆面的面具已然摘下,犹如横尸般躺在地面,毫无半点活人气息。
“幽兰寺捕获的十一名斗篷人,有九人神魂被抽走,在桃木林时便陨落了。这两人我及时封了灵台,暂且还活着,只是灵台一解,恐怕也会即刻毙命。”
辛觅看了眼地上的斗篷人,道:“这些斗篷人吸食过兽魂,斗法时十分癫狂,跟一只听命于旁人的煞兽没什么区别。”
裴朔闻言便隔空摄取桃树下的七弦瑶琴,横琴于身前,琴音铮然响起,两名斗篷人顿时睁开一双血红眸子,从地面一跃而起,如同傀儡一般摇摇晃晃来到裴朔跟前。
裴朔仔细端详他们的眼睛,凝重道:“的确是失了人智,只有兽的本能,便是搜魂也搜不出什么。”
崔云杪略一思忖,扭头对应御道:“回宗门后,你和你师尊带上危行的魂灯前往丹谷。倘若应前辈觉得有必要,那便再开一次朝仙会。”
裴朔拨琴的手猝然一顿,绯红袖摆在琴沿垂下一片阴影。
他低声道:“应前辈又苏醒了?”
应御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掠过七弦瑶琴旁边的一只丹炉,面无表情地回道:“是,老祖宗几月前又苏醒了。”
裴朔嘴唇微动,很快又抿紧,半张脸隐没在树影里,叫人瞧不清神情。
辞婴认出那只应家的丹炉,不动声色看了应御一眼。
应御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棺材脸,但辞婴心中无端涌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应御冷峻的神色下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悲伤。
崔云杪忽然回眸看辞婴,道:“请你过来是有一事要问问你的意见。合欢宗的清梦潭可助人寻回记忆,你若需要,裴宗主可领你入清梦潭,亲自为你布阵。”
她这话一落,好几道目光同时望向辞婴。
元秋临笑道:“能得裴宗主亲自布阵,便是不能恢复记忆,也是一桩机缘了。”
说着肆无忌弹地打量起辞婴。她在幽兰寺亲眼目睹辞婴被那只巨手抓走,彼时还当这小子不死也得重伤,谁知不到一日光景,这小子竟然全身而退,回到桃木林来。
她对发生在萧家地宫里的事知之甚少,崔云杪的嘴又闭得比蚌壳还紧,实在是叫她不好奇都不成,莫名觉着这小子的来历有些古怪。
辞婴本以为崔云杪叫他来是为了说萧凌云的事,不想竟是为了给他找记忆。
他眼下的记忆就只缺了他降临在苍琅的那一块,找回那部分记忆,便能知晓他灵台因何受伤,也能弄明白她的发簪因何会回到他手中。
辞婴想了想便道:“好。清梦潭与明水流音台隔得远吗?”
裴朔缓了缓神,道:“清梦潭与明水流音台都在‘一梦笑春风’的幻阵中,只相隔几个幻阵。你是想在你师妹入明水流音台的时候进清梦潭?”
辞婴道:“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裴朔轻轻颔首:“那明日一早,你们便一块入‘一梦笑春风’罢。”
话落的瞬间,一道传音已经发了出去-
雨势渐大,整座无忧山像是披上了一层薄纱。
这样的落雨日,最是合适把酒谈情,此时的一醉方休堂挤满了弟子,简直人满为患。
翁兰清干脆把一醉方休堂里的酒各买了十坛,在合欢宗的百花台挑了座暖阁招待虞白圭和叶和光。
暖阁内繁花似锦、暗香浮动,三面白墙画满了一尊尊姿态不一的欢喜神。壁画中的欢喜神栩栩如生,每一个动作皆蕴含着水乳交融、阴阳合调的圆融之意。壁画之下错落有致地摆着一张张蒲团,一看便知是给修炼阴阳合和功的弟子们参悟用的。
虞白圭拎着酒壶细细品悦,道:“翁师弟修炼的是《明水清心咒》,也需要参悟这些双修法门吗?”
翁兰清道:“我们明水派修士可在任何地方修炼心境,这暖阁也是明水派修士常来之地。”
虞白圭好奇地望了望封叙,见翁兰清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徒弟脸不红气不喘,毫无半点害羞忸怩之态,不由赞叹道:“你这徒弟很了不得啊,要搁我徒儿陈烨在这,怕是看一眼便要落荒而逃。”
翁兰清温声一笑:“我这徒儿的天资连掌门师兄都赞不绝口。百花台的桃花幻阵最是能挑动人心中的欲,不知困住了多少弟子,掌门师兄与封叙是唯二进去后能破阵而出的人。
“掌门师兄惜才,这小子刚入筑基境便允他到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别看他只有筑基境修为,等闲丹境修士都未必打得赢他。”
翁兰清夸得真心实意,封叙听得面不改色,唇角始终噙着笑意,只垂眸给几位真君斟酒。
虞白圭一口喝干杯中酒,道:“听说裴宗主开了金口,允我怀生师侄入明水流音台,给她弹《天音诀》的该不会就是封师侄吧?”
翁兰清道:“正是这小子。”
说完又看向封叙,道:“掌门师兄可有定下时间?”
封叙一握腰间的传音符,道:“刚收到师伯传音,叫我明日便去明水流音台。”
翁兰清似是有些意外竟会如此快,但很快又露出笑意。
“即是明日就要去,你现下便回洞府焚香静心罢,难得遇到十成十契合的修士,正好借此机会冲破瓶颈,免得师兄又要责备我待你不上心。”
“是。”
封叙起身要退下,虞白圭猛地塞了个符宝过去,道:“虽是宗门之命,但还是多谢你替怀生师侄淬体炼魂,这是谢礼。”
封叙不客气地接下。
出了暖阁,他连个屏障都不支,一脚踏入雨中,迤迤然离去-
无边细雨笼罩了天地,穿过一座座亭台楼榭,曲折的回廊忽如水雾般散去,现出十数座绵延起伏的山脉。
怀生回眸看向身后的亭台楼榭,恍然道:“外事堂的亭台楼榭原来是‘阵旗’,无忧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幻阵。”
“呦,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徐蕉扇手中的油纸伞往前一点,一道繁花造就的栈桥凭空出现,横于众人足下。
“我们无忧山可不只有一座主峰,对面那一整片山脉都是无忧山的一部分。这道栈桥通向的山脉便是弟子们的洞府所在,走罢,随我来。合欢宗处处皆是幻阵,若是无人领路,你们一个不留神便会迷失在幻阵里。”
难怪赵归璧说去一趟徐蕉扇的洞府格外不易,就这数不清的幻阵,轻易便能将人困个十天半月。
一行人穿过栈桥,又在杂乱的山道中行了小半会,终于来到一座山顶。那山顶无花无叶无树,只有一大片苍灰色的石林。林中石像林立,竟都是栩栩如生的欢喜神石像。
徐蕉扇素手一指,笑眯眯道:“看仔细一些呀,合欢宗是苍琅最古老的宗门之一,传承的也是最古老的大欢喜阴阳双修法门。这些欢喜神石像都是阴阳合和功的演化,只要能参悟到一星半点,日后与道侣双修时可谓是其乐无穷。”
几人里就只得徐蕉扇有过双修的经验。其余四人虽无经验也无道侣,但话本子没少看,还有个常年写话本子的,站在这么多欢喜神石像之下,倒也不觉拘泥。
林悠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道:“还好松沐和王隽师兄没跟来,要是他们在,我们就没得这些好东西看了。”
不得不说,这些石像实在是鬼斧神工般的存在,美轮美奂、生动鲜活,将阴阳双修的合欢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怀生在林中缓慢穿梭,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座形态各异的石像,心中竟如止水,不起半点波澜。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座无面石像吸引住。这石像是林中唯一一座单神欢喜像,它端坐在石林尽头,宽袍广袖,玉骨神清,竟有种不辨雌雄之美。
无面石像之下已然立着一人,正是初宿。怀生足尖一点,瞬移至初宿身旁,与她一同端详这座石像。
见她二人被这无面欢喜神吸引,徐蕉扇微显诧异地道:“你们眼睛还挺毒辣,竟是一眼就瞧中这石像。要试试吗?”
初宿侧眸看着徐蕉扇,道:“如何试?”
徐蕉扇长睫一眨,露出个促狭的笑意,道:“你还不知这石像有何特殊之处,便敢试了?”
怀生好奇道:“这石像有何特殊?”
徐蕉扇一摇手中团扇,笑吟吟道:“用手触碰这神像的脸,灵识沉入其中,你们便可看到能勾起你心中情与欲的人。无论你将这人埋得多深,只要你对他有情或是有欲,就一定能看见他。
“我们合欢宗从来不会出现爱而不知的乌龙事。便是你走火入魔失去记忆,也能从无面欢喜神这里找回遗失在记忆里的人。不过——”
徐蕉扇顿了顿,道:“这无面欢喜神对你们来说,大抵只是个猎奇体验,给不得什么指引。”
怀生心想这猎奇的经验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难得来合欢宗一趟,自是要试一试。
徐蕉扇手中团扇一划,四周无端风起,那小山般宏伟的无面欢喜神一倏忽间缩至十尺高。
怀生与初宿同时抬起手,灵识肆意涌出。
风雨声遽然远去,无面欢喜神平整青灰的脸渐渐浮出五官。深邃锋锐的眉眼、高耸的鼻骨与线条薄凉的唇,带着熟悉的幽寒体温,霍然出现在怀生掌下。
怀生只觉掌下的触感真切异常,好像真的摸到了辞婴的脸,叫她心神为之一震。
冷不丁一阵光影晃动,空旷瑰丽的石林连同那尊无面石像倏尔消失。空间忽然逼仄起来,阴凉潮湿的气流从鼻尖缓缓淌过。
怀生游目四望,入眼便是三面泛着暗灰色泽的石壁,石壁水汽氤氲、剑痕深深,竟是叫她觉得熟悉极了。仿佛她曾经来过许多次一般。
几乎在这念头冒出的瞬间,她脑中猝不及防闯入一些画面——
冷得瘆人的巢穴、香汗淋漓的美貌仙子以及那仙子蹭上来时覆于肌肤上的香暖。
怀生心中猛然一跳!
是开祖窍时在辞婴灵识里窥见的记忆!
这里便是当初辞婴呆过的洞穴,只是不复记忆中的脏乱不堪,眼下这洞穴比之从前要干净清爽了许多。
没有湿粘的苔痕,也没有腐烂的枯枝碎叶,色泽暗沉的地面纤尘不染,洞穴的尽头处甚至摆着几张蒲团、一张矮几以及一只吐着香雾的三足香炉。
就在怀生的目光落至其中一张蒲团时,那上头竟缓缓现出一道身影来。
那人一身玄色法衣,墨玉束发,五官深邃得仿佛刀刻一般,不是辞婴又是谁。
三足香炉幽幽吐着沁人心脾的松木香,白雾缭绕间,他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掐诀,眉眼冷峻。
许是发现她的存在,蒲团上的青年蓦地睁开了眼。
怀生正要喊一声“师兄”,孰料出口的却是一句奇怪至极的话——
“辞婴道友说我在这妖蟒巢穴轻薄了你,我总觉得有些吃亏。我当初也就蹭了蹭你的脸而已,想想还挺冤枉。”
伴着这一句话落,两道意识诡异地重合在一起,怀生无比自然地抬脚朝辞婴走去。
辞婴眼中掠过一丝愕然,少顷,他问道:“所以?”
轻巧的脚步声停在他跟前,怀生弯腰用剑柄抬起他下颌,专注又缓慢地扫过他眉眼。
这一眼她看得极漫长,仿佛是要将他的脸拓印进脑海一般。
怀生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得做一些对得起你这个指控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稳冷静,一派镇定自若的姿态。然而发热的耳尖以及快如擂鼓的心跳,都透露着她此刻的紧张。
像是笃定了他不会拒绝,怀生说罢便低下头,吻住他冰凉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触碰,便叫二人的呼吸同时顿住。
一吻过后,怀生微微抬身,垂眸看着辞婴红而湿润的唇。
辞婴抬手摸了摸唇角,眼中犹带愕然:“南怀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怀生笑了:“知道,我在轻薄你。”
说完又意犹未尽地吻了上去。与先前的浅尝辄止不一样,这一次她张嘴咬住了他的唇,用舌尖细细撩拨,青涩又大胆。
舔咬片刻,她腰间霍然一紧,一个踉跄便跌坐在他腿上。木剑“哐啷”一下摔落在地,她的牙齿重重磕上他唇肉。
那一下很重,怀生刚想问辞婴疼不疼,他扣在她腰间的左手冷不丁扶上她后脑,带着铁锈的气息随之欺了上来。
他十根手指长得过分,仅一只手掌便能扣住她的后脑和后颈。这姿势逼得怀生不得不仰起头,齿关很快便被撬开,他如疾风暴雨般长驱直入,攫取她唇腔里的所有气息。
他的唇舌冰凉得紧,呼出的气息却极烫人。
怀生眼睫颤如蝶翼,舌尖被他吮咬得发疼,却丝毫不觉难受。明明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却还是要抬起左肘勾住他后颈,让他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啧”的一声轻响,辞婴短暂地松开她的唇,只用鼻尖抵住她,又紧又密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洞穴里起起伏伏。
“南怀生。”
“嗯。”
“还要继续吗?”
怀生没回答,闭上眼抬起下巴就要去碰他的唇。辞婴却在这时退了一退,没叫她得逞。
怀生只好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还要继续。”
料想是她眼中谴责之意太过明显,辞婴忽然松开她的腰,用手指轻触她眼皮。
怀生下意识闭眼,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转瞬便落了下来,如雨点般,落在她额头、眉心、眼皮和唇,顺着下颌一路来到她的脖子。
他的吻带着湿意,温柔又缱绻。
脖子上的一块皮肉被他吮入唇隙的瞬间,怀生再度仰起了头,手指插入辞婴发根,只觉一阵战.栗之意贯穿她全身。
他湿热粗重的呼吸却没有继续往下,而是停在她颈间。
好半晌过后,辞婴从她颈间抬起头,双手定住她腰肢,身体朝后一退,与她拉出了半臂长的距离。微蹙的眉心似是有些难言的痛意。
怀生轻喘了几下,手从他发根松开,猛地一推他肩膀,动作间带了些不满的情绪。
她手劲不轻,辞婴整个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她身体再度贴了过去,张嘴便咬住他左耳,舌尖扫过他耳骨上一块粗糙的宛如鳞片般的皮肤。
辞婴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喉结都定住了,不再滑动。
察觉到他又要推开她,怀生松了松唇,手指摸上他眉骨,低低地道:“辞婴道友,我还没结束呢。”
辞婴重喘了一口气,黑沉的眸子氤氲着一层令人心惊的压迫感,像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怀生迎着他沉甸甸的目光,突然就笑了,用指尖描摹他五官,片刻后又凑过去吻他唇,手指继续作乱,沿着他冷硬的线条来到他喉结,接着又没入他衣襟。
他的身体也是冰凉的。
怀生的指腹擦过他锁骨时,却莫名感受到一阵烫意,这阵烫意叫她喉头不由得发干,忍不住张嘴咬他的唇,直至他伸舌与她勾缠。
逼仄幽闭的洞穴里,空气变得稀薄黏稠,情.欲在安静又甜蜜地燃烧。
正当怀生要解开他腰带时,辞婴快如闪电地擒住她的手,道:“傻子,不能在这里。”
他声音沉哑,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怀生只觉胸口一紧,一阵极不舍的情绪潮水般漫入她心腔。
这情绪来得太过强烈,冲撞得她神魂俱颤,她耳边猝然响起了风雨声。
阴暗逼仄的妖蟒巢穴、紧密绞缠的呼吸,以及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温柔说话的黎辞婴,顷刻间消弭无踪。
怀生的眼眸映入一张平整的没有五官的脸。
她的左手正轻轻点在这张石脸里。
第73章 赴苍琅 原来她对黎辞婴竟然有这么隐秘……
合欢花变幻而成的油纸伞高悬于空中, 风雨骤急,在伞面击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响。
徐蕉扇眸光流转,一时看向晕染双颊,耳尖烧得通红的怀生, 一时又看向面色煞白、神色怔愣的初宿, 心中犹如百爪挠心,好奇得不得了。
好容易等到怀生睁眼, 从无面欢喜神中清醒过来, 忙笑吟吟问道:“怀生师妹,你看见谁了?”
怀生指尖还残留着那阵冰凉幽寒的触感, 她眨了眨眼,触电一般从神像收回手, 心跳得飞快,几欲破膛而出。
没看错的话, 她……她是在轻薄黎辞婴?这是幻象吧, 只是为何她会看见这样的幻象?
徐师姐说这无面欢喜神能看清令她生情或是动欲的人。有没有生情姑且不论, 动欲是当真动了个惊天动地。
思及她在幻象中对辞婴做的事, 怀生不由得自省,原来她对黎辞婴竟然有这么隐秘又强烈的……欲望。
她定一定神, 清清干哑的嗓子眼,问徐蕉扇:“徐师姐,这无面欢喜神让我们看见的幻象有可能出错吗?”
“怎会出错?这无面欢喜神乃是归凡的仙人从上界带回来合欢宗, 数万年来,没听说它出过什么纰漏。我通常只看见一两道人影,你竟然看见了幻象?来,同师姐说说,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幻象?”
徐蕉扇兴致勃勃地看着怀生。
怀生杂乱无章的心跳已经慢慢平复, 她舔了舔唇,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差点儿把辞婴剥了个精光,便道:“我看见我……亲了一个人。”
徐蕉扇一双漂亮的柳叶眉高高挑起,“嚯”一声道:“这么说,你看见的幻象是你亲了辞婴道友。”
怀生眼皮陡然一跳:“你怎会知道是我师兄?”
徐蕉扇“噗嗤”一笑:“这么明显,怎还能不知道。我且问你,你当初因何要半路截走我给你师兄的花信符?”
怀生想都不想便道:“师兄与你毫无往来,不会愿意接受你的花信符,我不希望他被逼着接受他不喜欢的东西。”
“哦?我与辞婴道友现如今也算是一同出过任务共患过难了,你可愿意把我的花信符还给他?”
怀生这次的答复慢了不少:“不愿意。”
徐蕉扇又追问:“你为何不愿意?”
怀生扫了眼身后林立的欢喜神像,想到辞婴会与旁人一同欣赏这些石像,行合欢之事,心中骤然涌出一阵不悦。
“因为我不喜欢。”
徐蕉扇道:“好,我再问你,倘有一日,辞婴道友要与旁的女修结契成道侣,你待如何?”
结契成道侣?
怀生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是说不出个答案。
她有一对极恩爱的爹娘。阿娘便是失去一身修为,阿爹也始终不离不弃,宁肯动用禁术,都要给阿娘续命。
在怀生眼中,似她爹娘这般两情相悦、生死不离,才是真真正正敬告天地结契为证的道侣。
倘有一日,辞婴寻到了这样一个人,愿意与她结道侣契,那她自然是不应当也不会去打搅,甚至会敬而远之。
只是……
这一句话她却没法说出口,也无法想象辞婴与旁人恩爱两不离的场景,更无法想象他有一日会离开自己。
怀生就没想过辞婴会离开她。他自小便陪在她身边,除非他重伤失去意识,否则无论她身在何处,只要一个回头便一定能看见他。
见她不答,徐蕉扇笑了笑,香气袭人的团扇一点她额头,道:“你对你师兄的占有欲厉害得紧,跟初宿师妹不差上下了。初宿师妹倒是把自个的心看得明明白白,早就将人拿了下来。你呀,开窍得也太慢了。”
初宿对松沐的独占欲怀生幼时便看出来了,松沐对初宿那格外强烈的占有欲也从来甘之如饴。
那辞婴呢?可也会甘之如饴?
她脑中忽然浮出一张香培玉琢、清艳至极的脸——正是在辞婴记忆中看到的那位神秘仙子。
因能感受辞婴在那段记忆中的所有情绪,怀生自也能察觉到他对那仙子的敌意与疏离。但彼一时此一时,能叫他记到如今,想来她在辞婴心中也是十分特殊的。
怀生迟疑道:“松沐对初宿的心意昭然若日月,我却还不知师兄是怎么想的。”
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徐蕉扇不禁觉得好笑。
短短十几日的相处,她便已经知道辞婴如何想了。旁人的死活他从来不管,只管他师妹。师妹在哪,他的目光便在哪儿。
也就这小师妹情窦未开,方会懵懂不知。
徐蕉扇幽幽一叹,心想她在怀生这年纪,早就让几大宗门的师兄为她大打出手了,哪还能弄不清旁人对她喜还是不喜。
辞婴对怀生的心意,她没准备越俎代庖替他诉衷肠。只是今日见怀生开了点窍,便忍不住要再添一把火。
“无面欢喜神能叫你看清心中的情与欲,你随心而动便是了。既然幻境中你想亲他,那便去亲他。师姐教你一个小技巧——”
徐蕉扇凑过去怀生耳朵,柔媚道:“你亲他时记得摸摸他左胸,他的心跳得越快,对你的情与欲便越烈。”
亲他?
怀生脑中登时闪过一连串画面,在那幻境中,她真真是大胆得过,不仅亲,还摸了好半日,到得后头,还要去解他的腰带。好似再不与他做这些,便再无机会了一般。
幻境即将破碎之时,她心中还涌出了一阵汹涌澎湃的不舍之意,那浓烈的情绪冲击得她心脏都有些发疼。
徐蕉扇点到为止,团扇轻轻一摇,看向终于清醒过来的初宿,道:“初宿师妹,你在无面欢喜神里沉灵了半个多时辰,这可不多见。”
怀生闻言便回眸去看初宿,发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忙上前握住她手,道:“你看见什么了初宿?”
初宿的一双手冰凉,怀生运转周天,用灵力替她暖手,心中不由困惑,她是因为陷入幻象,这才用了半个时辰。初宿比她还多了半刻钟,难不成她也陷入了幻象,与松沐做了不少事?
初宿墨黑的眸子叫人看不穿情绪,她看向徐蕉扇,问道:“我从这神像中看到的是记忆还是幻象?”
徐蕉扇道:“二者皆有可能,但幻象鲜少出现。往常只有心中生魇,即将走火入魔之人方会出现幻象。”
初宿缓慢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我看到了松沐。”
一问一答的工夫,她便已经将心中情绪尽数掩埋。虽面容依旧苍白,但神色恢复如常,目光也沉静了下来。
顿了顿,她问怀生:“你看到黎辞婴了?”
怀生正给她暖手,听见这话,下意识便道:“你怎么也一下就猜到了?”
初宿唇角微微弯了下,道:“你都不许他收旁人的花信符了,还能是谁?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这么霸道过?”
幼时怀生受阴毒所累,总是被南家子弟明里暗里地嘲笑。有些年岁小的南家子弟见到她还会露出一脸惊吓的神色,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怀生从来不与他们计较,也从不会因着旁人的目光或是闲言碎语便自轻自怨,她继承了小姨父的豁达和小姨的坚韧。初宿与她一同长大,就没见过她霸道的一面。
及至那日在凤雏,她亲手截走了徐蕉扇的花信符。
初宿对辞婴总有一丝难以言说且不知缘由的警惕在,她把这归因于他要抢走她妹妹的缘故。
看在他能一心一意守护怀生的份上,初宿勉强将他看顺眼了。当然,前提还得是怀生也喜欢他。
说话间,几乎要迷失在石林中的林悠与赵归璧终于姗姗来迟。一行人从石林出来,天已擦黑一片。
到徐蕉扇洞府时,怀生刚巧接到两道传音,一道来自外事堂的屈长老,请她明日辰时入明水流音台。还有一道是辞婴的传音,提了明日会与她一同入“一梦笑春风”。
徐蕉扇打开洞府的禁制,诧异道:“竟是宗主亲自为他布阵弹奏《清音咒》?辞婴道友派头不小呀,宗主已经好多年不给人布阵弹琴了。”
怀生道:“我应姗师伯便是裴宗主亲自为她弹奏《天音诀》。”
徐蕉扇道:“那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宗主只是个丹境修士,他的琴音与应姗真人最为契合,便去流音台给应姗真人弹奏《天音诀》。明水派修士的修炼法门便是如此,虽不是双修,但若有契合度高的修士一同修炼,便会事半功倍,对双方皆有裨益。契合度高的修士向来难求,一旦遇见,要么成为道侣,要么成为挚友。”
道侣?挚友?
怀生想起那只放在裴朔瑶琴旁的丹炉,道:“那裴宗主与应姗师伯——”
徐蕉扇摇头:“裴宗主与应姗真人便只有那一次交集,应姗真人在合欢宗住了不到五年就回丹谷了,之后再不曾来过合欢宗。”
林悠道:“看来也不是所有契合度高的修士都能成为道侣或者挚友。”
徐蕉扇笑道:“那是自然,万事皆会有例外。你看怀生师妹与封师弟能成为挚友吗?”
想起那个柔情蜜意又滴水不漏的少年,林悠连连摇头。
赵归璧也跟着摇头,她走的是文心一道,最是能堪颇虚像,直视真我。封叙在她眼中便如同合欢宗这一重叠一重的幻阵,瞧不见半分真实。
“但封师弟的音幻之术连我师尊都惊叹不已,怀生师妹把他当作一把瑶琴看待便可。”
怀生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初宿与封叙没有交过手,只打过一次照面。但此人与黎辞婴给她的感觉却是有些相似,总叫她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她问徐蕉扇:“怀生去明水流音台时,我能进去给她护法吗?”
徐蕉扇道:“不行,明水流音台因有淬魂之效,一次只能进去两人。莫担心,封师弟答应了明日会尽全力襄助怀生师妹。他应下来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说着长袖一挥,取出珍藏良久的美酒佳酿,道:“来罢,吃点酒庆贺一下我们从桃木林平安归来。师姐我这里旁的不多,酒与故事管够。”
徐蕉扇是合欢宗积年金丹,交友广泛,见多识广。四人宿在她洞府里,听她说了一宿苍琅各宗的奇闻异事,连涯剑山的秘闻都有。
这其中最曲折离奇的便是云杪真君与尉迟聘的爱恨纠葛,最令人义愤填膺的便是叶和光的遭遇。
原来当年夺舍叶和光的便是秦子规的父亲。叶和光与秦子规年岁相当,资质皆不凡,因涯剑山与元剑宗第一剑宗之争,他二人便时常被人拿来比较。
秦子规有个疼爱他的真君父亲,打小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叶和光虽出生凡人之家,但他为人和善谦逊,比心高气傲的秦子规要平易近人。
时间一长,那些看不惯秦子规的好事者们,便总爱拿叶和光来拉踩秦子规。说他不过仗着有个真君父亲,这才能与叶和光齐名。
“秦观潮会挑叶真君便是有这个缘故在,一方面是觊觎叶真君的资质,另一方面则是要替儿子出气。好在云杪真君去得及时,直接绞杀了秦观潮的元婴,这才没叫他得逞。秦观潮陨落后,秦子规还抢回了他爹的尸身,送回秦家祖地,受子孙后代供奉。”
怀生只知叶和光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却不知夺舍他的竟是秦观潮。
林悠听得心火难忍,怒道:“凭什么那秦观潮能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合该翻出来戮尸百遍,挫骨扬灰!”-
石林所在的山脉与百花台隔了三重山脉,此时故事中的主角也正在百花台里喝着酒。
风雨渐歇,暖阁内一盏黄灯亮起,十数个空酒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虞白圭瞥眼看喝得满脸发白的叶和光,叹息道:“叶师弟,你酒量也太差了些。”
叶和光揉着额头,语气迟缓地道:“师兄你先走罢,我就在暖阁这歇下,等酒醒了便回翁师兄的洞府。”
虞白圭思量片刻,道:“那待你酒醒了,我再来寻你。”说罢,使了个风遁消失在暖阁中。
翁兰清看着虞白圭消失的方向,微笑道:“虞师兄难道不知和光你酒量不行?”
今夜虞白圭一个劲儿地灌叶和光酒,差点儿把他灌了个酩酊大醉。
叶和光半垂下眼皮,淡淡笑道:“师兄不过是不愿我与秦子规碰上。元剑宗的人恐怕是要呆好几日,不然师兄不会灌我这么多酒。”
合欢宗的酒烈得很,这一醉少说也要醉个几天几夜。叶和光说完这话,终于支撑不住,眼皮一阖便睡了过去。
翁兰清起身行至窗边看雨中的百花景,眸光晦暗不明。
“凭什么退让的要是我们?”
他取出一支竹笛,悠扬的笛声随之一响。不过片晌工夫,暖阁四周竟亮起一片微光。笛声终了之时,暖阁里的人也没了踪影。
第74章 赴苍琅 南怀生,你在看哪里呢?……
虞白圭拎着一乾坤戒的酒回到掌教台。
为彰显合欢宗对真君们的尊重, 外事长老屈潇特地安排他们在掌教台的客居洞府里歇脚,与元剑宗那几人分别宿在掌教台的一东一西。
段木槿轻车熟路地给大家分酒。
“青竹酿清冽爽口,是辛觅师姐的最爱。甘酿最是温和,陆师弟你酒量差, 先喝这个。虞师弟你已经灌了一肚子黄汤了, 便与我分一坛梨白。桃酿香甜醇厚后劲儿最大,给云杪师姐!”
段木槿将几坛桃酿一股脑给了崔云杪。
崔云杪自打入了化衰期后, 她这一群师弟师妹总是拘着不叫她吃酒。她都多久没畅畅快快痛饮一番了, 眼下几坛桃酿落手,登时笑开了眉眼。
“应小子, 今日难得我们一堆师叔师伯相聚,我多喝点酒不过分吧。”
应御冷着脸看了看她脖子上遮都遮不住的几道黑线, 不吭声。
崔云杪权当他答应了,喜滋滋揭开酒封, 万分陶醉地吸了一口酒香气。
“就差掌门师弟一人了, 等回涯剑山, 我们再在万仞峰喝一顿。哦, 忘了万仞峰已经给那小子了。咱们换个山头,去棠溪峰。”
三言两语, 便又给自己多安排了一顿酒。洞府里没一人反对,连成日管着崔云杪的应御都不说话了。
虞白圭率先笑道:“好啊,师姐想喝什么酒同我说, 我便是偷也给你偷来!”
崔云杪微微一笑:“就咱们五谷丰登楼的酒便够了,喝了这么多酒,还是我们涯剑山的最好喝。”
涯剑山几位真君个个好酒,从前不管谁出任务回来,总要聚在万仞峰一起喝酒。崔云杪过往两百年几乎不怎么回宗门, 已经许久不曾与她的师弟师妹们喝酒了。
夜浓酒酣,九个半人高的酒坛慢慢见空,也慢慢有人醉倒。
崔云杪看向唯一清醒的虞白圭,感叹道:“依旧是咱们两人清醒到最后。”
虞白圭笑道:“能同师姐再次喝酒,师兄师姐们这是太高兴了,醉得比从前都快。”
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抽出段木槿手里的空酒盏。
崔云杪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悠远,像是回忆又像是缅怀。
“你与危行年岁相当,当初为何毫不犹豫便破丹结婴?是因为木槿师妹吗?”
每一个修炼至丹境大圆满的修士都有两个选择,要么成就元婴留在苍琅做守山者守护苍琅,要么压制修为等待不周山开山门,去闯一条不知生死的路,做闯山人将苍琅的香火传承带出去。
崔云杪从开心窍那日起便决定了要留在苍琅,与苍琅共存亡。然饶是如此,她入丹境大圆满后,也花了足足两年的时间叩问本心,以免他日后悔却再无回头路。
虞白圭是她见过的最快便下定决心的弟子。
他性子张扬跳脱、素不沉稳,进阶丹境大圆满后,她与掌门师弟特地勒令他闭关一年,叩问本心后再做决定。结果他第二日便跑去断剑崖引动雷劫了。
虞白圭将杯盏里的几滴余酒倒入口中,旋即放下杯盏,看着崔云杪坦坦荡荡道:“的确是有木槿师姐的原因在,我喜欢她,想长长久久陪在她身边守护涯剑山守护苍琅。这是我选择做守山人的初衷,但不能说是因为她。我做这个选择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是为了我自己。”
他说到这便笑了笑,唇角勾出一丝讥讽之意。
“若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因你才选择做守山人,师姐你可别信这鬼话啊。男人那点劣根性我最是清楚,不过是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还非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师姐,做选择的人是他,与你无关。”
崔云杪笑吟吟地点头,很是赞同虞白圭的话。会有这么一问,不过是不希望再出现一个“尉迟聘”。木槿师妹与她不一样,她是真的会伤心自责的。
“辛觅师妹要掌管律令堂,分身乏术。木槿师妹虽修为在你之上,但心肠太软,不适合做暗剑。日后涯剑山的暗剑便由你来做。”
虞白圭一愣,很快便低笑出声:“敢情师姐方才是在考验我啊!”
顿了顿,又敛去面上笑意,郑重道:“我知道了。”
指定好暗剑的人选,崔云杪眼下便只余下最后一个牵挂:“叶师弟如何了?”
虞白圭摸了摸下巴,斟酌道:“瞧着还不错,我夜里把他灌醉了,约莫能醉个三两日。只要不叫他遇见秦子规,叶师弟的心魇便不会被激发。”
崔云杪颔首:“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但在他堪破心魇前,也只能这样了。”
虞白圭对叶和光却是显得信心满满,“师姐不必担心,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可都是独当一面的剑主了,叶师弟一定能对得起他手中的步光剑。我倒是比较好奇,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后头那句话,虞白圭用的密术传音,显然是不想叫人听见。
虞白圭目光看向窗外雨雾中的一点昏黄灯光。那灯光从隔壁一间洞府里漫出来,正是辞婴歇息的地方。
辞婴离开裴朔洞府后,提出了要看桃木林异变后的所有掌门手札,尤其是关于万年前那位天外来客的记载。
苍琅诸宗关于这部分内容的记载大同小异,崔云杪干脆叫何不归刻录在一封剑书里发给辞婴。
掌门手札记载的都是秘辛,涯剑山里只有掌门、律令堂首座以及暗剑才能看。
虞白圭想看还得何不归同意,结果那小子一句话落下,师姐和师兄马不停蹄地便将掌门手札刻录下来给他。
无怪乎他觉得蹊跷。
崔云杪理所应当地道:“还能有什么来历,自然是涯剑山的弟子万仞峰的剑主,你只需要记住他这个身份便成了。”-
一团幽光从剑书射出,形成一面光幕,密密麻麻的字铺展在光幕里,全是关于桃木林的记载。
辞婴手执剑书抬目凝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及至光幕黯淡,化作虚无,方放下手中剑书。
三万四千多年前,桃木林起异变,阴煞之气从不周山涌出,九只从天而降的煞兽开始肆虐苍琅。
那一日正是飞升日,苍琅诸宗将将目睹完一批飞升修士踏入来自寰宇界的接引天梯。
彼时苍琅只要十名以上的化神大圆满修士引动天契,便可在不周山召来接引天梯。南听玉是这批飞升修士中的一员。
这是苍琅最后一次引来接引天梯,再往后便是长达两万四千多年的混乱与黑暗。
九只煞兽实力强大,苍琅无数化神修士以身为祭,也只能重创,无法灭杀。然而最令人胆寒的是,桃木林中的阴煞之气滋生出越来越多的煞兽,并一寸寸吞食灵气浓郁的人族领地。
一万年前,就在人族失去九成领地之后,一位天外来客从天而降,一剑杀死八只煞兽,还特地为硕果仅存的人族领地起了乾坤镜。
人族得以喘息,在往后的一万年里休养生息。
“三月初九。”
辞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牗和雨雾,定定望向天幕下的乾坤镜。
万年前的三月初九,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自散真灵,陨落于无涯山。同一日,苍琅迎来了一位天外来客。
她在自散真灵之时,便已决定要来苍琅了。只是在她杀死八只上古煞兽为人族设下乾坤镜后,苍琅各宗的掌门手札里却再无她的记载。
这整整万年的时光,她在哪里?又是如何在二十年前转生到南家?
二十年前……恰也是他出现在苍琅的时间。
辞婴摩挲着腰间的传音符,忽然很想听见她的声音。指尖往传音符注入灵息,怀生的声音立时出现在他耳边——
“师兄,我在徐师姐的洞府,明日她会带我去掌教台。”
少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明快悦耳,辞婴轻轻握住传音符,想要给她传音,转念想到她这会正热热闹闹地与徐蕉扇她们相聚,又压住了那点冲动。
九重天里谁都知道扶桑上神喜欢热闹。因格外受南淮天诸神族的喜欢,她的抱真宫每日都是花团锦簇,欢笑不断。
自她陨落后,她的师姐望涔上神再度成为南淮天战部的战主,南淮天战部也再度成为十二战部中的弱部。
二十七域的仙人有更换战部的自由,但除了叛出南淮天战部的三名战将,她招来的战将无一人离开。逢三差五便要去无涯山给生死树松土浇灵液。
虽不曾见过作为扶桑上神的她,但辞婴已能想象到她在战部里有多受欢迎,有她在的地方又会有多热闹。
此时徐蕉扇的洞府,定也是热闹极了。
辞婴垂下眼睫,缓慢松开腰间的传音符,在洞府里安静等待天明-
怀生听故事听得一宿未眠,待得天明便与徐蕉扇前来掌教台。
明水流音台和清梦潭虽在“一梦笑春风”内,但需要专门的玉符打开阵法方能入内,只得先在桃林等候裴朔过来开阵。
怀生远远便看见守在桃林入口处的那道身影。
骤雨初歇,树上的桃花瓣驮着未逝的雨水,沉甸甸压在枝头。林中浓雾弥漫,深深浅浅的桃花瓣飘浮在雾中,如梦似幻,宛若仙境。
辞婴一身玄衣落拓,身量颀长,比寻常男修都要高上半头,瞧着丰姿如翠,如玉树映风。
怀生素知他生得俊美,也不是第一日知晓他有一副好皮囊。但今日再看他,却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一块传世美玉,从前只知它美,却不知它具体哪里美。如今却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一下便看到了它所有撩拨人心的细节。只觉无一处不合心。
怀生不自觉地看向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说他在幻境中的唇色比现实中要红润不少,被她吮咬过后更是红得像樱果。
脑中某些不请自来的画面叫怀生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早在她与徐蕉扇出现在桃林时辞婴的目光便望了过来。徐蕉扇轻轻推她肩膀,笑道:“去寻你师兄罢,我去尸傀宗了。”
佛家的某些法门可祛除尸傀上的怨气,松沐昨日便去了尸傀宗,花了一宿的工夫助沐阳将乌晴真君的尸身修复好。初宿和林悠她们已经过去尸傀宗看乌晴真君去了。
怀生抬脚朝辞婴行去,视线总忍不住朝她“轻薄”过的地方看,反应过来后又悄悄挪开眼。
慢腾腾磨蹭到他身旁,还未开口说话,忽然额心一凉,竟是辞婴叩了下她额头。
“躲什么?”辞婴垂眸看她游移不定的眸子,疑惑道,“昨夜喝酒了?还未酒醒?”
怀生昨夜在徐蕉扇洞府的确喝了酒,但那点酒意早就散了。之所以要目光躲闪,不过是为了不叫自己心猿意马。
她定一定神,强逼着自己迎上辞婴的目光,点头“嗯”了声。
辞婴只当她的异样是酒意未醒,抬手一点她眉心,用灵力给她化去酒气,一面说道:“清梦潭与明水流音台相隔不远,出什么事了便给我传音,我让星诃前辈陪你进去,有他—在——”
他的话音倏尔一顿。
辞婴盯着怀生眼睛,乌黑长睫顺着她目光朝下一压,瞥向自己的嘴唇。
半晌,他掀了掀眼皮,问道:“南怀生,你在看哪里呢?”
第75章 赴苍琅 他的唇冰凉、柔软。……
微风拂过, 林中绯浪翻涌,落英簌簌。
怀生目光还胶在辞婴唇上,冷不丁听见他这话,不禁心神微颤, 忙稳住心神, 抬起右手轻碰他的唇,佯装镇定道:“你这里沾了点露水, 我替你擦掉。”
说着往前迈了半步, 脚尖抵着他脚尖,拇指指腹顺着他下唇轮廓缓慢一抚。
他的唇冰凉、柔软, 与幻境中的触感如出一辙。
怀生心中仿佛打碎了一瓮刚烫好的酒,酒液泼洒, 烫得心头发颤,滴滴答答坠地, 带起阵阵微醺之意。
辞婴怔在原地, 脑中要叮嘱的话尽数消失。他静静盯着怀生低垂的眉眼, 呼吸逐渐放轻。
冷不丁几道脚步声从掌教台传来, 怀生和辞婴闻声皆是一顿。二人对视一眼,怀生故作淡定地抽回手, 后退半步,欲盖弥彰地拨一拨垂在肩上的头发。
辞婴看了看她,很快别开视线, 望向朝他们走来的几道身影。
怀生抖完那压根不存在的花瓣,也抬眸望了过去,瞥见行在中间的云杪真君,瞳孔不由得一缩。
云杪真君眉心那光团已经彻底黯淡了下去,透着一丝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就在怀生看向崔云杪时, 崔云杪也在认真打量站在桃树下的少女,见她一双杏眼清正透亮,周身气度清澹温煦,忍不住暗赞一句:不愧是她崔云杪的亲传。
她冲怀生微微一笑,温声道:“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是个风水宝地,连我都不曾去过,你能赖多久便赖多久。”
当着宗主裴朔的面,崔云杪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很是理所应当。
裴朔好脾气地笑了笑,对怀生道:“封叙在音幻一术的造诣乃是所有弟子之最,你放心入明水流音台便是。”
怀生点点头,先是朝云杪真君恭恭敬敬道一句:“是,师尊。”
接着又朝裴朔感激道:“多谢裴宗主。”
裴朔绯红袖摆微微一扬,两枚法印从他袖中飞出,分别飞向怀生和封叙额心。
怀生只觉额头一凉,弥漫在桃林中的浓雾倏尔朝两侧翻涌,现出一条由无数桃花铺就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可听流水潺潺。
封叙瞥一瞥她,含笑道:“南师妹请随我来。”
怀生“嗯”一声,眼睛却忍不住看向辞婴。
辞婴冲她点点头,丢出一团毛茸茸的白影。那白影正是星诃,星诃打了个呵欠,轻身一跃便稳稳落在怀生肩膀。
自打在怀生肩上呆过后,星诃对于保护怀生这苦差事是一点儿也不抗拒了。
谁叫豆芽菜的肩膀比黎辞婴的还要舒服。
星诃老神在在地趴在怀生肩膀,细长的狐狸眼却是盯着封叙的背影,蓬松的毛发微微立起,俨然一副戒备的姿态。
这家伙的气息很不对劲儿。
被星诃的视线盯得发怵的白骨使劲儿往封叙的头发里钻,怂怂地道:“主子,她身上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封叙踩着一地桃花瓣,意态从容地道:“你的胆子还能再小一些吗?”
白骨诚实道:“已经够小了,再小就没了。”
“……”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封叙浅浅一笑,“怕什么,不管跟来的是什么东西,我都能困住它。”
随着潺潺的流水声渐行渐近,一道璀璨的光门出现在前头。
封叙步履不停地步入光门,旋即停在光门两步开外,回眸看向怀生,似乎是在等她过去。
身后落满桃花的路正缓缓消失,浓雾漫了上来。
怀生不再迟疑,带着星诃快步踏入光门。不想过了光门后,肩上的星诃竟然不见了踪影。
回首一望,只见星诃胖乎乎的身体挂在光门里,一双狐狸眼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满脸都是震惊。
见光门正在缓慢闭合,星诃往后一退,周身灵光一亮,再度朝光门撞去,结果又一次挂在光门之上。
他登时急得团团转。
他是九尾天狐,还是魂体,不该有幻阵能困得住他!
“他麒麟的,这是什么破阵法,我堂堂九尾天狐竟然进不去!”星诃又急又怒。
眼瞅着光门只剩下一条细缝了,怀生想了想,宽慰道:“星诃前辈在此处等我罢,我结束了便来寻你。”
一道传音刚送出去,那光缝顷刻间消失。眼前风光豁然开朗,只见轻盈妍丽的桃瓣铺天盖地落下,数不清的巨石浮在半空,石身遍布细密的洞孔。洞孔漫出丝丝缕缕的音纹,音纹横七竖八交织成网。
怀生放出灵识一触,灵台立时响起密罗之音。这密罗之音如雷鸣殷殷,轰隆炸耳,震得她体内血气翻涌,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这明水流音台的音攻之力好生蛮横!
“南师妹莫放出灵识试探这些密音石,免得要受伤。”封叙的提醒姗姗来迟。
怀生回过身看他。
少年姿容昳丽,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带着笑意,眼角一粒妖异的朱砂痣。合欢宗华丽的广袖绯红袍服穿在他身上,竟都逊色了三分。
他身后便是合欢宗鼎鼎大名的明水河。锦河如带,足有百丈宽,桃花瓣一层叠一层,在水中沉浮。
封叙在河岸一处白沙地席地而坐,取出七弦瑶琴横于膝头,半垂下视线,对怀生笑道:“南师妹请到水中去,感悟我的琴音。”
他的声音含着笑,语气也温柔,带着恰如其分的友好,但怀生依旧能感觉到这份友好里的疏离感。
怀生看了看他,礼貌地道:“有劳封师兄了。”
说罢便十分自觉地挑了个稍远的河段,涉水行至中央,盘膝而坐。
河水不深不浅,恰到怀生胸膛。甫一坐下,便有一股庞大的灵压从四面袭来。
密音石环绕的明水河,每一滴水都蕴含音攻之力。怀生身临其中,只觉周身血液翻沸,耳膜鼓动,眉心如有锋芒在刺。
天地间的声音只余下耳膜中血液流动的声响。
怀生肉身淬体已有小成,忙闭眼运转周天,将群山压顶般的灵压慢慢渡入心窍,令其游走于经脉血肉之中。
淬体带来的剧痛并未叫她露出半分痛色。灵压入体后,耳膜的压力骤然减小。怀生凝神静听,终于听见来自河岸边的琴声。
《天音诀》乃是上古音宗传至下界的音谱,琴音一出,便见无数灵蝶从封叙指尖飞出,空中密网般的音纹仿佛受到召唤,井然有序地黏在灵蝶的双翼。
灵蝶挥动双翼,黏在上头的音纹折出一个尖角,随着灵蝶一只只撞向怀生,疯狂涌入怀生的灵台和肉身。
明水河带来的疼痛霎时间消去,怀生只觉如沐春风如浴甘露,舒服得近乎飘飘然。灵识沉入灵台,便见那漫天飞舞的灵蝶正化作一点点灵光箭矢般飞入一株巨树虚影。
那株巨树虚影淡得只有几撇轮廓,隐约可见是一株秾丽欲燃的桃树。
被灵蝶牵引而入的音纹散去锐气,如柔软的蛛丝,缠住怀生的灵识,结成一个厚厚的灵力茧,滋养着神魂。
怀生不禁沉浸其中,渐渐入定。
白沙岸边,白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怀生入了定,连忙从浓密的发丝蹿出,立在封叙肩上,白森森的骷髅嘴一张一合,惊叹道:“主子,你的虚灵蝶好喜欢她,竟是一只都舍不得远离她,有几只为了飞入她灵台还打起架来!”
倘若封叙只是一名寻常的明水派修士,此时合该运转周天,引音纹入瑶琴,入定修炼音幻之术。
然而封叙压根没想入定,慢悠悠弹完几遍《天音诀》,待得怀生彻底入定后,琴音陡然一转,从春风化雨般的天音变作似有若无、虚实交替的太虚希声。
九枚道印从封叙眉心飞出,封叙放下瑶琴,缓步走向明水河。
滔滔奔流的河水如遇巨力,往两侧一分,露出一条两步宽的干燥河床。白沙河岸之上,孤零零的七弦瑶琴琴音不绝,竟是自主拨弹了起来。
封叙踏着河床,半跪在怀生跟前,绯红衣摆逶迤在地,九枚道印连出一个圆形法阵,如梦似幻的灵光从法阵落下,将他二人笼罩其中。
怀生长睫静静垂落,对发生在外界的这一切无知无觉。
少年昳丽的面容再无笑意,桃花眼噙着几许薄凉之意,仔细端详她的脸。
在他的视野里,怀生眉心凝着一团血雾,数不清的血色细线深埋其中,灵识一旦沉入,便有无数孽力反噬,神魂如遭万蚁啃噬,疼痛难当。
这是因果孽力。
因果孽力与心魇共生,通常孽力越深,心中的魇魔便越厉害。但奇怪的是,封叙在怀生身上只看见孽力,却不见魇气。
“因果孽力缠身,竟能做到半点心魇都不生,还真是世所罕见。我来看看她的太虚之象。”
封叙伸出两根手指掐住怀生下颌,薄唇微张,一片桃花瓣从他唇间飞出。
白骨张着两只空洞的眼睛,定定望向那片桃花瓣。
孽力如此深重之人,她的太虚之象恐怕比九幽炼狱乃至荒墟都要可怖。白骨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然而怀生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好闻,最终好奇压过害怕,便见他变作一粒沙砾沾上桃花瓣,随着封叙清风般的灵息一同飘向怀生眉心。
第76章 赴苍琅 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合欢宗, 桃花林。
辞婴不错眼地盯着那条桃花铺就的甬道,及至甬道消失,整片桃林再度蒸腾起白雾之时,方慢慢收回目光。
裴朔信步踏入桃林的另一侧, 道:“黎小友请随我来。”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 一条曲折弯绕的小径自他脚下凭空现出,延至桃林深处。
辞婴抬脚跟上裴朔, 一片桃瓣从他肩上坠落, 落地时,二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崔云杪若有所思地看着辞婴消失的方向, 少顷,她看向应御, 道:“我若是愿意多扎几回灵谡针,还能再使一次剑吗?这么好的徒弟, 总得让他们看看我的万仞剑诀。”
应御惯来毒舌, 听见崔云杪这话, 却是沉默了许久, 半晌才道:“我尽力。”
崔云杪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想了想, 决定再加大一点儿难度,拍拍应御的肩膀,笑道:“要是能再刻录三枚剑符就更好了, 我还没给我徒儿见面礼呢!”
应御:“……”
合欢宗的“一梦笑春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阵,林中花树虚实不一,法阵层出不穷。清梦潭便藏在其中一个法阵里,倘若无人带路,根本无法寻到入口。
行至林中深处, 裴朔捻指掐诀,一株不起眼的桃树登时化作一扇光门。辞婴踏入光门之内,漫天翻飞的桃瓣霎时远去,只余一口幽寒深潭。
潭水清澈,波光粼粼。天上一镰皎月穿云而过,撒下一片清辉。远天旭日盘旋在低矮的山峦,旁边又有一轮艳阳高挂中天,艳阳之下,一道七彩虹桥横亘于天地。
这瑰丽又光怪陆离的天象叫辞婴的眉梢不由得一扬。
苍琅已经见不到日月星辰了,这一切都是幻象,却逼真至极。
裴朔顺着他目光,笑着解释道:“这里除了清梦潭是真的,旁的都是梦境的残留,梦境残留的时间端看造梦者的修为和执念。”
他指着天穹里的日月星辰,道:“这些,都是合欢宗的祖师们留下的。距今也有两万年之久了,他们是我合欢宗最后一批化神修士。”
又指向一片绿意葱茏的灵圃,含笑道:“这是我在留在清梦潭的梦境。”
灵圃中灵草灵花郁郁、蛱蝶翩翩,花丛草间露水犹存,比天上的日月星辰还要栩栩如生。
灵圃中央隐有一道朦胧的背影,那人身着白裳绿裙,身姿绰约,便是不见真容也觉清丽动人。
辞婴不曾见过这人,但一看那身衣裳便知是丹谷的修士。
他看了看裴朔,道:“我将以做梦的方式梦见我失去的记忆?”
见他不过一眼便看出关窍,裴朔长眉一挑,语气不由带了点意外:“没错,我的琴音会带你入梦,进入你的意识深处。但想要顺利挖掘被你遗忘的记忆,你须得全心全意信任于我,放任我的琴音进入你的祖窍。”
辞婴来这个地方多少带点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意思,闻言便淡淡道:“我会尽力一试。”
裴朔颔首,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倘若你的意识无法全心信任于我,也莫要勉强,以免灵识受创。黎小友请入潭中。”
说罢五指朝空中一拨,七弦瑶琴铮然一响,月色下深不见底的幽潭水流涌动,缓缓现出一眼漩涡。
辞婴望一眼清梦潭,没有任何迟疑便瞬移至清梦潭上空,纵身跳入漩涡中。
冰冷刺骨的潭水顷刻没顶,失重感袭来。辞婴在水中不住地下坠,仿佛永远都触不到底。
天地阒然,万籁俱寂。
他张眼望向潭顶,只见一点月华飘荡于水面,随着他下坠,那点微光变得越来越遥远。到得最后,竟只剩下针尖大的一点。
辞婴一瞬不错地盯着那点针芒,没顶的窒息感攫住了他,叫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发硬,他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断断续续的琴音凝成细细的一丝光线,侵入潭水,穿过针芒,朝辞婴游来。
辞婴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一碰到那光线,他瞳孔冷不丁映入一只素白纤细的手。那只手带着她独有的体温,轻轻拨开水,握住他手掌,将他猛地一拉。
只听“哗啦”的一声响,辞婴被一股巨力扯出水面。
“辞婴道友,你没事吧?”
溶溶月色之下,少女长身玉立,静立于江面,巴掌大的一张脸缀满了水珠,正沿着她轮廓美好的下颌簌簌坠落。
辞婴怔怔然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