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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赴苍琅 该不会是见我师姐没来,失望了……

遥山东脉共有八座山峰, 最高的便是正北侧的灵云峰。幽兰寺便在灵云峰。

一行人抵达灵云峰山脚后,沐阳手中的尸铃便开始响动不止。

王隽落了个天阴阵,指着前头那条上山的石阶道:“这条石阶直通幽兰寺。”

因幽兰寺的存在,灵云峰被凡人们誉为仙山, 特地修了条直通寺庙大门的阶梯。数万年过去, 当初那条苔痕青青的石阶已被侵蚀成一片浓浓的乌墨之色。阶梯两侧有浓密的树影,尽头处隐约可见经幡猎猎。

辞婴注视着那几面经幡, 把星诃从灵台里放出。

星诃一贯不爱来桃木林, 被放出来后,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又来这破地方了?不是在冰河取回你的东西了吗?嗯?不对, 这里的气息怎么变得这么古怪?好生阴邪!”

星诃一身雪白毛发登时炸成一蓬蓬。

辞婴目光凝在石阶尽头,没说话。

从前在桃木林外围, 因阴煞之气尚属稀薄,他只当是万物皆有相似, 连荒墟那令诸神闻之色变的寂灭之息也不例外。

这点熟悉感在来到灵云峰后, 一时攀到了顶点。

桃木林与远古诸神的埋骨之地一样, 皆是死气浓郁、怨念横生之地, 会滋生一点与寂灭之息相似的气息本不足为怪。

要知道荒墟埋的神族,弥漫在荒墟里的寂灭之息但凡有一点流到人间, 足以毁天灭地,人族不可能有活路。

是以这桃木林的阴煞之气再是叫辞婴感到熟悉,他也不曾与荒墟联系到一块儿。

直到此刻。

辞婴不错眼地盯着经幡飘荡之处, 那里有一丝荒墟的气息。虽然淡得几乎不能捕捉,但他很清楚,那就是荒墟的寂灭之息。

只是……这怎么可能?

人族孱弱,祖神将荒墟封印在九重天外的混沌之域,又以神族、仙族所在之域相隔, 有这两道天堑保护,人界离荒墟最远也最是安全,决计不可能会出现荒墟的气息。

辞婴放出灵识,忍着密密匝匝的刺痛,将灵识凝成一束拾阶而去。

这是他入桃木林后第一回放出灵识。

他灵台碎裂,灵识也因而变得稀碎。但这副躯壳乃上仙之体,即便他实力大减,灵识所受的限制也远比人族修士要少。

石梯绵延数百丈,辞婴的灵识越过密不透风的妖植,一路来到石阶尽头的布道广场。广场中煞兽横行,单单是十境以上的煞兽便有六只。

这六只煞兽徘徊在幽兰寺的山门外,辞婴的灵识穿过这些煞兽,正要往内探去,却被那道厚厚的山门阻隔。

这道山门竟能挡住他的灵识?

辞婴将灵识贴上山门,清晰地感受到一阵阴森的禁制之力。山门之内,隐约有“笃笃”的脚步声传出。

脚步声轻而乱,不是煞兽。

“师兄,你怎么了?”

一道声音递入辞婴耳中,他睁开双眸,看见怀生隐隐担忧的眼,这才发觉他出了一额头冷汗,灵台排山倒海般的剧痛更是叫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重。

辞婴忍着痛,声无波澜道:“没什么。”

四极天阴阵内烧了盏落月灯,淡薄的光将他的脸照出一片泠泠雪色。

怀生不由得又叮嘱他道:“可还记得进入桃木林时我与你说的话?不许逞强。”

辞婴斜眼瞥她:“我与你,谁喜欢逞强?”

见他又在提她灵识过度消耗这事儿,怀生摸了摸鼻子,道:“那我们都不逞强。”

“叮铃铃”的尸铃声此刻凄厉到了极致,在这幽森的环境中显得阴诡万分。

“那幽兰寺不太对劲儿。”王隽肃着脸道。

修者得天地灵气灌溉,生来便有异于常人的直觉。他们这一行人在各自宗门里皆是翘楚中的翘楚,怎会没察觉到幽兰寺的诡异?

浓雾后的古刹给他们一种阴极险极的感觉,叫众人汗毛直竖、警铃大作,连心急如焚恨不能一脚飞上去的沐阳都不敢轻举妄动。

沐阳深知这次任务会困难重重,却没想到会如此危险。

各宗各派的弟子前来桃木林执行任务,当首的一条准则便是一旦身陷险境,需即刻放弃任务,保命为先。

眼见着师尊的尸身触手可及,沐阳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可是要旁的人与他一同上去幽兰寺冒险,他又做不到。

少年攥紧尸铃,目光一一扫过其余八人,道:“诸位,任务就此中止。”

众人俱是一愣,连辞婴都转眸看了他一眼。

徐蕉扇道:“乌晴真君就在上面,你不上去找她了?”

“不,我会上去。”沐阳摇头,面容坚毅道,“但我一人上去即可,诸位若是愿意,可在这里等我,一旦出了变故便即刻撤离。若是不愿,现下便可结伴离开。你们陪沐阳行至此,已是仁至义尽。沐阳此番若能顺利归去,他日必当结草衔环。”

心思细腻动不动便要红眼框哭鼻子的少年此时此刻却是眼不红、声不喘,一脸的视死如归。

赵归璧沉下脸道:“要走一起走,要闯也一起闯。倘我今日弃你而去,不仅对不住你师姐,也对不住我的一颗文心。你别害我文心破损!”

徐蕉扇也道:“我敢接下这任务,自然有保命的手段,你这爱哭包操什么心?”

王隽没急着出声。

若只有他一人,他自是敢上去,但眼下拖着一串师弟师妹,尤其是修为最低的林悠,他真不愿她冒险。虽说这次的旁守修士正是林师妹的嫡亲师尊……

踟蹰间,想起出行前师尊说的遇事不决便问辞婴师弟,王隽下意识看了辞婴一眼,道:“辞婴师弟,你如何看?”

辞婴淡道:“那是棠溪令。”

王隽微微蹙着的眉心霍然一展,心说自己太过瞻前顾后,竟忽略了这般显而易见的事实。

师尊对内对外都说只有虞师叔前来守护,但那可是棠溪令!

棠溪令一出,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将任务执行到底。那便不可能只有一个旁守前来!

当弟子们完不成任务时,旁守尊长会代为执行。

王隽心下一松,对沐阳道:“涯剑山弟子愿与沐师弟共进退,沐师弟无需多虑。”

沐阳红了眼眶,一口气放出四只尸傀,包括这一路上始终舍不得用的尸傀戌游。

其余几人也纷纷祭出本命法宝。

辞婴言简意赅地给他们说方才灵识所见。

“石阶连着幽兰寺的布道广场,上有两百零六只低阶煞兽,一百二十七只中阶煞兽以及六只高阶煞兽。越过布道广场是幽兰寺的山门,山门有禁制,乌晴真君便在山门之后,一会我来开路。”

此言一出,王隽、徐蕉扇与赵归璧当场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无怪乎那幽兰寺望之便觉悚然,原来是有这么多煞兽在!

问题是,这些煞兽为何会齐聚在此处?

辞婴一语炸起千层浪。

见众人面露凝重之色,怀生摸出一把阵旗,道:“这是掌门师叔炼制的阵旗,用它们布阵,能将大部分煞兽困至少半炷香的功夫。”

初宿看了眼阵旗,道:“我会给你争下布阵的时间。”

王隽想了想,也道:“涯剑山旁守师长已至,我们只管前往便是。诸位准备准备,我们这就上去。”-

幽兰寺布道广场除了煞兽,还散落着十余只翻倒在地的宝鼎。这些鼎炉个个硕大无比,便是侧倒在地,也逶迤出一片片暗影。

六只已开灵智的高阶煞兽正百无聊赖蹲守在山门,一只浑身长满斑点的豹兽突然站直了身体,隔着数百只煞兽警惕地看向石梯,仰头怒吼了一声。

中低阶煞兽灵智未开,却十分惧怕高阶煞兽的威压,齐齐伏下兽身。便在这时,一朵朵红莲忽然从地底涌出,同时束缚住所有煞兽。

“我最多只能缚住它们三个呼吸。”初宿双手掐诀交握于前,眉心飞出一豆红莲业火,周身灵力潮水般疯狂涌出。

“够了。”

几道身影同时跃出,手执阵棋朝广场四角去。

辞婴目光掠过宝鼎下的暗影,瞬移至山门,重水剑出鞘,劈向修为最高的豹兽。

最早挣破红莲束缚的正是这只豹兽,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成功撕碎红莲。

这只豹兽已经有接近十二境的修为,一身血肉毛发淬炼得坚硬若陨铁,等闲剑光无法伤之。

豹兽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伏身一跃,迎向辞婴劈来的剑光。

“嘭”的一声巨响。

豹兽与重水剑在空中撞出一片星火四溅。

巨力从剑身横贯而出,豹兽只觉当头一记重击,带着腥气的热流从额角滚滚流下,它被撞得后飞,竟“嗵”的一下撞开了身后的山门,不禁眼露骇然之色。

那道山门设有禁制,唯有守山门的六只高阶煞兽方能打开。

山门被撞开的瞬间,三个呼吸已至,满地红莲一瞬间枯萎凋落,与此同时,外道广场的四角亮起四道炫目光柱。

两百多只中低阶煞兽刚从红莲的束缚中得到解脱,转头又被困于阵中,愤怒撅蹄,狠狠撞向四道光柱。一只只朱雀虚影从光柱飞出,朝煞兽喷出炙热的火焰。

成功布下四绝朱雀阵后,怀生对沐阳道:“山门已开,我们进去!”

守着山门的其余五只煞兽,两只冲向已入山门的辞婴,余下三只杀意凛凛攻向朝着山门而来的怀生几人。

松沐的降魔杵、徐蕉扇的冬音石和赵归璧的镇山石飞快迎向它们。

松沐朝另一侧望去,见初宿与林悠正在赶来,神色微松,对怀生道:“你与沐师兄先进去!”

趁着三人扭身对上煞兽的当口,沐阳御着尸傀跟在怀生后头飞掠入山门。

山门后是一方由七座宝殿合拱而成的庭院,此时院中啸声震天、飞沙走石,巨大的气旋中,身着涯剑山弟子服的少年一人一剑,竟与三只煞兽斗得旗鼓相当,甚至犹有余力。

辞婴对怀生二人道:“去正中的大雄宝殿。”

想了想,又叮嘱一句:“把灵木剑留到最后。”

她那灵木剑一旦祭出,顷刻便可掏空她所有灵力,眼下还不是时候。

辞婴说完横剑一转,在清越的剑鸣声中将三只煞兽震得后退。暴怒的煞兽发出声声怒吼,风驰电掣般攻向他,黑色的兽焰喷得铺天盖地。

重水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剑影,将煞兽割出一道道血痕,无数血珠如雨落纷纷,飞快扑灭兽焰。

沐阳心中震撼,细想从遥山西脉来东脉的这一路,这位道友鲜少动手,都是守在南怀生身后,唯有在他师妹被煞兽围攻力有不逮之时才会出剑。

原先还当他是灵台之伤严重,这才需要师妹的保护。如今看来,不过是不显山露水,哪里还需要旁人的保护?!

有辞婴强悍挡住三只煞兽,沐阳与怀生顺利来到大雄宝殿。

殿中“笃笃”之声霎时一静,一只长发覆面的独腿尸傀张着无神的眼木呆呆望了过来,苍白的脸竖着两道鲜红泪痕。

金尸境的尸傀肉身强悍,可谓金刚不破。尸傀乌晴此时却是遍体鳞伤,赤裸的脚血肉模糊,在光华冰冷的地面踩出一只只血红印子。

“师尊!”

沐阳的眼泪登时淌了下来,尸铃从手中飞出,“叮铃铃”作响。尸傀乌晴眼中仿佛有了神采,再一次“笃笃”跳起,往一旁撞去。

沐阳正要飞身掠去,却被怀生硬生生拉住。

他身侧的尸傀戌游却是间不容发地掠了过去,旋即“哐”一声撞上一面水镜般的透明结界。

它却没有后退,张着木然的眼,与结界内的尸傀乌晴四目对望片刻,接着便仰头长啸一声,双拳蓄力,手背咒印涌动,一拳拳砸向结界。

怀生凝望三面壁画,皱起了眉梢:“乌晴真君被困在锁灵阵里,先破阵再救人!”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壁画上的“神佛”像是活过来一般,无数双眼睛骨碌碌一转,竟同时看向怀生。

其中一面壁画传出浅浅的轻笑声——

“小姑娘还是这么机警。”

尉迟聘从右侧壁画迈出,一面说一面瞟向大雄宝殿的大门,目色中隐有几许忌惮。

那少年正与三只煞兽打得如火如荼,用的却不是万仞剑。

尉迟聘长眸一眯,一枚咒印从眉心飞出。下一瞬,大殿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喀”声,十七个面戴武将军面具的斗篷人从中间那面壁画撕扯而出,二话不说攻向怀生。

怀生将沐阳推开,“阵眼是左侧画壁千手观音的右眼,你去破阵!”

说完运转身法,闪避斗篷人。

沐阳闻言飞快掠向左侧画壁。

尉迟聘纹丝不动站在右侧画壁前,见沐阳摸出一把匕首刺向千手观音右眼,竟也不阻拦,反而露出诡谲的笑意。

就在这时,数道凌厉剑光悍然而至,卷起一片凌厉的剑势,直奔斗篷人而去。

随着剑光一同进来的还有六名身着灰色斗篷的修士。

尉迟聘定定看着为首那人,唇角笑意渐渐冷下。

元秋临甩着手上的兽血,笑吟吟道:“久别重逢,师兄看到我怎么一点也不高兴?真让我伤心呀。”

她身旁的虞白圭把玩着腰间酒壶,饶有兴致道:“啧啧,该不会是见我师姐没来,失望了?云杪师姐忙着跟她的新欢见面,实在没时间搭理你。”

辛觅双指夹着一枚铜铃,冷飕飕道:“杀他何须用师姐。”

段木槿一双美目杀意腾腾瞪向尉迟聘:“把折腰碗还给我!你这小人不配用!”

立在殿中的六名元婴境大圆满,涯剑山来了三人,余下三人皆是元剑宗修士,当中一人甚至还是他尉迟聘的亲传。

尉迟聘冷冷盯着元秋临,道:“你在犯蠢。”

第62章 赴苍琅 黎辞婴,你要快些回来。……

元秋临清秀的面庞笑意不减, 没有被尉迟聘的话激怒。

崔云杪说得不错,她是尉迟聘亲自接引入元剑宗,又手把手教授术法剑诀。元秋临入宗之时,尉迟聘便已有盛名。

他之于元剑宗便如同崔云杪之于涯剑山, 皆是让无数弟子心向往之的凌绝顶之人。

有此珠玉在侧, 情窦初开之时,元秋临自然是将一颗真心给了他。纵然他眼里心里只有崔云杪, 她也觉得觉得只有他配得上自己的喜欢, 根本瞧不上旁人。

她能接任元剑宗宗主之位,除了她修为最高, 也有尉迟聘鼎力相助之功。对这么位自个喜欢又于她有恩的人,元秋临也不想反目。

偏偏他犯下夺舍大错。

眼下更是不知悔改步上邪道, 甚至想将元剑宗拖入邪道。

无论苍琅有没有将来,只要她一日是元剑宗的宗主, 便一日不会让元剑宗的持剑之道堕入妖魔道。

十七名斗篷人皆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 一下便倒下六人, 余下十一人身上也带了伤。但即便受了伤, 也依旧不管不顾地袭向六人,嘴里发出类似兽吼的啸声。

元秋临伸手接住被召回的掌门剑, 伸出两指细细划过锋锐的剑身,雪白剑光照出她眼中的肃杀之意。

御剑格挡一名捍不知死的斗篷人,元秋临双目如炬, 紧紧盯着对方面具下的一双眼,意态从容地回复尉迟聘。

“蠢不蠢的还不轮不着师兄你来说。师兄发给两位太上长老的剑书已被我截下,倘若师兄说的是剑书所述之事,那真是对不住了,我觉得蠢的是师兄你。师铭, 协助你刘师叔留下这十一个人,务必留下他们的命,带回宗门好生审审。”

言罢一剑挑开斗篷人的面具,抬脚将人踹向那名唤“师铭”的青年修士。

没能看上一场师徒反目、徒弟杀师的大戏,虞白圭颇觉遗憾,忙道:“还是我来吧,师铭道友请助你家宗主拿下你师尊。”

师铭握剑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板板正正道:“他已被逐出元剑宗,是元剑宗的罪人,不再是我师尊。”

虞白圭只好遗憾地朝尉迟聘出剑,一出便是承影剑诀最厉害的杀招,剑光散做无数剑影,如落英缤纷般四散落下,形成天罗地网般的一张剑网。

段木槿与辛觅对战从来不爱废话,早在虞白圭怂恿师铭弑师时便已动手。雪白剑光如匹练,疾驰而出。噬魂蛊如云似雾,无缝不入。

眼见四人合围而来,招招皆是狠厉杀招。尉迟聘却是半点不见惊慌,背贴画壁,祭出圆月弯刀与无回剑御敌的同时,还能分心用鲜血画咒。

一往而无回,那是他的命剑。

血红色咒印飞入画壁,上面的一双双眼珠子红芒闪烁,狰狞嗜杀的兽吼声盖地而来,震得琉璃宝盖如置狂潮,嗡然不止。

众人只觉神魂一麻,抬目便见一只只黑色兽魂从画壁飞奔而出。

兽魂凶残至极,血红眼珠盯着众人的祖窍,噬魂蛊不安地飞回辛觅项圈,辛觅神色微变,道:“诸位小心,这些兽魂可以吞噬魂魄!”

说罢将怀生护在身后,九枚铜铃环在身前。

作为涯剑山唯一的炼器宗师,段木槿当即祭出一块太极八卦镜,八卦迎风而长,正中一面琉璃镜发出微茫,如长鲸吸水将兽魂一只只吸入镜中。

“我来对付兽魂,你们拿下他!”

刀光剑影在铺天盖地的兽吼声中碰撞。

沐阳召回尸傀护在左右,灵力如水般注入插在画壁的短匕。下一瞬,画壁突然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阵眼破了!”少年激动道。

尉迟聘闻言,唇角勾出一丝笑容。他对辞婴那气息古老强大的幽火心存忌惮,下意识便望向宝殿大门。

庭院三具兽尸横陈,少年却是不知所踪,连灵识都寻不到他的踪影,想必是出了幽兰寺。

阵眼一破,困住尸傀乌晴的四面结界发出一声脆响便消散在空中。沐阳喜出望外飞身掠去,不时摇动尸铃控制尸傀乌晴避开周遭的剑气。

这时,他身后的画壁陡然浮出一个巨大咒阵,千手观音那颗空洞洞的眼珠子涌出一缕缕黑雾,阴风挟裹着黑雾刹那间凝成一只手。

森然可怖的阴煞之力如暴雨决堤,阴风咆哮,地动山摇,整座大殿剧烈摇撼!

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元秋临和辛觅同时道:“撤出大殿!”

却是为时已晚,宝殿大门“啪”地合拢。

尉迟聘掌心浮出咒印,含笑看向怀生。少女看也不看那只黑色大手,只静静看着尉迟聘身后的画壁,一身斗篷猎猎。

尉迟聘长眸一眯,冷不丁便对上怀生的目光。少女的目光无所畏惧,正不错眼地注视他的眼睛以及……眉心。

不知为何,尉迟聘竟有中被她看穿祖窍的无从遁形之感。

男人祖窍中的血红色光团弥漫着令人心惊的黑雾。

去岁在安桥镇与他交手,他祖窍虽有黑气萦绕,却只有堪堪几缕。一年过去,光团中的黑气竟多了十倍不止。

而他此时的气息亦是诡异,非人非兽,其灵压比辛觅几个元婴大圆满以及十二境的煞兽都要可怖。

竟像是……迈入了化神境。

尉迟聘掌心咒印凝聚成形,飞向身后画壁。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色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怀生。

恶意如寒芒在刺,伴着黑雾凝聚而成的大手轰然而至。怀生皱眉,在狂啸的风声中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不动如山,临。”

一道颀长身影凭空出现在她身后,怀生只觉腰间一紧,与辞婴一同落入那黑色大手之中,朝着画壁咒阵疾速倒飞。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咒阵的光芒即将吞噬二人时,辞婴掌心涌出灵力,将怀生强行推了出去。

怀生身形如电,飞快掠出咒阵,骈指一竖,灵木剑从她眉心飞出,朝尉迟聘横斩而去。

男人身前漂浮着一个个黑色咒印,圆月弯刀与无回剑灵光炫目,轻松扛住了元秋临几人的围攻。

他身后的那枚咒印正与画壁融合,画壁中有传送阵,可将他送回萧家祖地。

这咒印便是启动阵法的阵眼。

这也是为何尉迟聘始终不离开这面画壁的缘故。他此行只是替萧凌云捉住南怀生,没准备替萧凌云卖命。

虽意外于南怀生能挣脱萧凌云的力量,但一想到那个叫人忌惮的小鬼被抓走,又觉此趟不算白来。

当务之急是在阴煞之力消散前离开幽兰寺。

黑色大手失去怀生的气息,猝然发出非人非兽的怒吼——

“南怀生!”

已经回到咒阵的黑雾翻滚若岩浆,再度挣扎爬出,意欲伸向怀生。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按住黑雾,手腕转动间,墨绿发带一圈圈松开,露出腕心那枚九枝图腾。

“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辞婴眼泛杀戾之气,幽蓝火焰从指尖蹿出,无声漫上咒阵,竟是将那只黑色大手强行按回咒阵。

传送阵启动!

少年的身影随着咒阵的消散慢慢变淡,空间即将切断之时,他听见怀生在他耳中道:“黎辞婴,你要快些回来。”

怀生没有回头看辞婴,传音送出去之时,空中的圆月弯刀与无回剑眼见着就要撞上灵木剑,墨阳剑和承影剑破空而至,“哐”“当”两下撞开刀剑。

那灵木剑释放出来的灵压叫尉迟聘无端心惊,浮在半空的咒印快速成阵,化作咒棺将他包围。

咒棺乃是萧凌云的阴煞之力所化,便是元秋临他们也无法轻易劈开。只要再有两息,他便能离开这里。

心念电转间,那道叫他心惊的绿芒竟是擦过咒棺,径直刺入即将与画壁融合的传送咒印!

澎湃的灵力从灵木剑汹涌而出,那枚咒印登时四分五裂,画壁一角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尉迟聘霍然回首,看见被毁掉的传送阵,震惊之余,杀意顿生。

他回眸看向怀生,面色阴沉如水。

黑雾所化的巨手带走了大部分阴煞之力,原先摇摇欲坠的大雄宝殿渐渐立住,破禁而出的兽魂也浅淡了下来,连紧闭的宝殿大门也“唰”一声被撞开。

“怀生!”

“我没事。”怀生召回灵木剑,两下兔起鹄落便遁到辛觅身后,往嘴里飞快塞了一把补灵丹,“我毁了他的传送阵,他逃不了。”

辛觅回眸看了眼破门而出的初宿几人,想了想,对虞白圭他们道:“尉迟聘交给你们,我先带这几个小辈出去。”

又看向被虞白圭护在身后的沐阳,“带着你师尊一同出来。”

沐阳乖乖应下,控着乌晴真君的尸身紧跟在辛觅后头。

元秋临看向师铭,也道:“把斗篷人都带走。”

这是要将尉迟聘困在大雄宝殿,联手杀他。

尉迟聘轻轻一笑,嘲弄道:“你们拼死保护这些小辈又有何用?这个世间的真相,你们又知道多少?”

辛觅停住脚步,皱眉看尉迟聘:“你夺舍弟子,又吸食煞兽兽魂,早已入了邪魔道,连你的亲传都羞于认你为师。既已犯下弥天大错,何须再找借口?无论这世间的真相是如何,也不是你入魔的理由。”

去岁在安桥镇发现了两抹被煞兽吸食的人魂,虞白圭出门调查了整整一年,发现桃木林中这样的煞兽竟然有数百只。

煞兽可以吸食人魂,人魂可以在兽身里与兽魂共存。那么人修可以吸食兽魂存于人身吗?

煞兽嗜杀成狂,修士若真能吸食兽魂,可会渐渐失去灵智,走火入魔,成为一具嗜杀的魔物?

推算到这里时,辛觅与崔云杪不约而同想到了出现在桃木林的斗篷人。

这些斗篷人在万年前便已出现在宗门的记载里,但却是新进数百年才真正成气候。

斗篷人在桃木林神出鬼没、来历成谜,死在他们手中的宗门弟子却不多。这其中,要数木河南家的子弟死得最多。

这也是为何涯剑山始终不曾放弃调查斗篷人的缘故。

尉迟聘听罢辛觅的话,朗声大笑,笑声中有着一丝愤怒与不甘。

“苍琅早就已经被天道放弃,不周山就是个谎言!飞升也是个谎言!想要活下去,便要与桃木林共存!我如今走的不是妖魔道,而是唯一的活路!这一条路才真真正正可以带我们飞升到上界!”

他目光钉向辛觅与元秋临:“不走这条路,元剑宗与涯剑山迟早会湮灭!”

虞白圭翻了个白眼:“那也是你死后的事了,无需你操心!”

虞白圭懒得听尉迟聘废话,元秋临早在剑书中看过尉迟聘的这番说辞,也不愿再听,段木槿更是个暴脾气。

三把剑同时祭出,咒棺顷刻便淹没在一片剑光中。

尉迟聘渐渐冷下了眉眼,旋即缓缓一笑。

“你们杀不了我。”

随着他一声落下,他祖窍光团中的黑雾慢慢凝成一个拇指大的珠子。

旁人看不到他这颗珠子,怀生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猝然猜到了他的意图。

“快离开,他要自爆!”

第63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一)

“轰隆!”

随着一道巨响, 整座大雄宝殿顷刻间被炸成碎片,灵云峰山体坍塌,整片遥山东脉震颤轰鸣,有如地龙翻身, 霍然现出道道深沟, 飓风般的风旋卷起山岩无数。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狂的宛如末日般的地颤终于平息, 唯余一片或惶恐或愤怒的兽吼声此起彼伏, 响彻夤夜。

“咳咳咳——”

尉迟聘咳出几口鲜血,抬眼望向远处那浓浓的硝烟。

咒棺刻有挪移的咒印, 能将他短暂挪移到百里外。放出兽珠自爆之后,他催动咒棺的空间之力, 将他挪移至遥山的另一侧。

他将时间掐得恰如其分,本可避开兽珠自爆的冲击。然而在咒棺即将挪移, 防护之力降到最低之时, 一点绿芒迅雷般从殿外袭来, 差点击碎他的咒棺。

那道剑意虽没拦下他, 但却把咒棺毁了一半。因咒棺半途碎裂,兽珠自爆的冲击力终究是波及到他, 不仅缩短了咒棺的挪移距离,还将他这具肉身震得经脉几欲断裂。

鲜血从眉心蜿蜒而下,尉迟聘回想起那绿芒, 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

“在那个时候还想着要留下我,也不知你有没有在兽珠的自爆里活下来。”

尉迟聘灵识沉入祖窍,催动元神中的一道禁制,虚空中传来了一声声痛呼。

那孽徒带走的十一名斗篷人里还有五人活着。这些人都由他亲自种下禁制,必要时可吸走他们吸食兽魂而淬炼出来的阴煞之力。

随着一点点阴煞之力充斥祖窍, 尉迟聘青白交错的面色慢慢有了血色。

他最后望一眼已将夷为平地的灵云峰,转身朝西去,随着他渐行渐远,一具具被抽空兽魂的低阶煞兽轰然倒下-

萧肃的风拂过,怀生听见她身上响起了细微的铃铛声。

她霍然睁眼,望着一顶巨大的树冠在头顶撑开,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漫入——

自爆,灵木剑偷袭,飞至身前的古铜色项圈,以及骂骂咧咧的星诃前辈。

尉迟聘自爆之时,她仗着淬炼过的肉身足够强悍,又有数道防护法器护身,遂选择将身上最后一点灵气灌入灵木剑用以偷袭尉迟聘。

巨大的气流冲撞而来时,挂着九枚铜铃的项圈以及现出魂体的星诃前辈同时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泰半冲击力。

虽冲击力被卸掉一大半,但她还是不幸被卷入飓风般的气旋中,眼下也不知道被甩到了何处。

瞥了眼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应当是灵云峰往东。

怀生将灵识沉入祖窍,见灵木剑静静浮在一株巨木虚影里,稍稍松了口气。

心念一动,她来至巨木虚影之下,摸了摸灵木剑,道:“辛苦你啦。”

灵木剑发出一声愉悦的剑吟,巨木虚影轻轻摇晃,朝怀生落下几点碧色光点。

光点一入身,怀生顿觉一股强大的生机在体内爆发,将这一路落下的新伤旧伤悉数修复。

怀生微微一愣,仰面望着这枝枯叶落的巨木虚影,心中又惊又喜,抬手摸摸树身,夸奖道:“你还有治愈的能力呢,真厉害。”

掌心在树身一触即收,不敢多停留。她可没忘记祖窍开时,那叫她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身影一闪,怀生来到另外两株巨木虚影下,望着静静烧在树心中央的重溟离火和红莲业火。

也不知其余几人怎么了。

先出去找找他们吧,若是寻不着他们,便只能先回乾坤镜内。

“喂,豆芽菜,快醒来!”

星诃从树上一跃而下,抬起爪子,想将怀生挠醒。但一想起辞婴对这豆芽菜的看重,又默默收回了爪子。

算了,好不容易长好看些了,万一将她这张脸给挠坏了,那睚眦必报的家伙不定要发多大的怒火呢。

怀生反应了好半晌才听明白星诃说的豆芽菜是她,她睁开眼,看向蹲在前头的星诃,唤一声:“星诃前辈。”

顿了顿,又道:“多谢前辈相护。”

不管是尉迟聘自爆之时,星诃用魂灵之身挡在她身前,还是她昏迷时他不离不弃的守护,都当得起她这一声谢。

星诃前辈会留下来保护她,十有八九是辞婴要求的。但论迹不论心,这一声谢她说得真心实意。

星诃奄奄道:“你既然醒来了,借你的肩膀让我睡一觉。”

他是魂体,是天地间最为精粹的神灵之气,最是厌恶桃木林这样的地方。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叫他难受极了,蓬松的毛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怀生忙拢了拢身上那面碎成破布的斗篷,又认认真真地拍走肩上沙砾,道:“请前辈上来罢。”

星诃平素喜欢呆在辞婴肩上,是因着他是无根木的守护仙官,神木的气息会令他魂体如沐春风。

怀生是灵木剑的主子,勉强可以充当他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星诃将身体缩小一半,嫌嫌弃弃跃至怀生肩上伏趴下来。眼皮耷拉的狐狸眼本是要合拢的,却在伏趴的瞬间猛然一睁。

嗯?

她的肩膀怎么比黎辞婴还舒服?

那生机浓郁的气息叫他舒服极了,好似又回到了幼时他趴在祖母怀中的感觉。那时祖母身上也是萦绕着这样的气息。

星诃还真有了睡意,心说黎辞婴再不对他好一些,那他要抛弃他选择豆芽菜了……

怀生游目四顾,一面辨认方向,一面问星诃:“前辈,你能与师兄联系上吗?”

星诃懒洋洋道:“不能。你不用担心他,你师兄厉害得紧,这破,这苍琅界无人可以伤得了他。顶多就是被雷劈一劈,他被雷劈习惯了,不会有事。

“与其担心他,你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你师兄将我留在你身边便是为了保护你,你最好不要受伤,以免衬得我很无用。”

怀生笑着道:“好,我尽量不让我自己受伤。师兄离开时,可有同前辈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星诃道:“那白胡子掌门不是说了吗?斗篷人的幕后主使一心要抓你,黎辞婴把那玩意儿杀了自然就会回来找你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辞婴杀那个幕后主使跟削白菜一样。只是连掌门真君和云杪真君都觉得棘手的人,哪里会那么容易对付?

怀生不由得想起临行前,何不归递与他们的剑书。

那是云杪真君特意发给他们的,剑书中只说了一事:尉迟聘与斗篷人的目标是她,此番执行任务,需以她为饵,钓出尉迟聘和斗篷人的幕后主使。

看完剑书后,怀生当即便道:“为何他们要抓我?”

何不归抚着长须道:“兴许与你是南家人有关,但具体缘由,还得亲自寻到那幕后之人,方能知晓。”

他说完便看向辞婴,欲言又止。

似是猜到他在迟疑什么,辞婴淡道:“我去。”

何不归闻言微一怔,旋即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笑道:“我与你师尊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叫你涉险。说来你与你师尊已许久不曾见过了,她对你甚是想念,这次任务你们正好能见上面。”

辞婴神色淡淡,只看了看怀生,道:“你们护好她。”

彼时怀生满心思都在想着南家有哪些宿仇,并未留意何不归与辞婴的对话。如今细一思忖,忽又觉出些怪异来,总觉着掌门师叔对辞婴的态度有些过于客气了。

“唔……”

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打断了怀生的思绪。

她挑一挑眉,将灵力凝于耳畔,在忽忽而过的夜风里循声而去,不过片刻工夫便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怀生在一个土坡旁边蹲下,放出灵识,被困之人显然也发现了她,气若悬丝地道:“怀生师妹?”

“是我。赵师姐,你稍等,我这就把你救出来。”

怀生取出青霜,三五下将土坡劈开,徒手掀开十数块重若万均的山岩,露出被压在坑底的赵归璧。

灵云峰被炸得四分五裂,赵归璧彼时虽人在布道广场,没入幽兰寺山门,但也遭受了池鱼之殃,经脉断了几根,身体被山岩撞得血肉模糊,右腿更是被碾成了一团烂肉。

最糟糕的是,她经脉里竟萦绕着几缕阴煞之气。

若是不能及时逼出阴煞之气,叫阴煞之气侵入七窍八脉,她便是能活着回去,只怕也药石难医。

倘若发现她的是位元婴真君,便能为她逼出阴煞之气了。怀生师妹虽然厉害,但到底是筑基境修士,赵归璧根本不指望她能为自己逼出阴煞之气。

但赵归璧并没有怨天尤人,相反,能见到怀生,她已是高兴极了,至少她的东西有人能替她送回宗门。

她在坑底时早就想好了,若她不能及时逼出阴煞之气,那她宁愿在桃木林杀些煞兽死在这里,也不要回去宗门当一个累赘,拖累浩然宗。

怀生从坑底背出赵归璧,落下四极天阴阵,烧了一盏落月灯,便开始给赵归璧处理伤口。

赵归璧摸了一把脏兮兮的脸,见怀生皱起了眉心,便笑眯眯道:“莫担心,我觉得我还好。眼下我身受了伤,你带着我跑不快,干脆你先回乾坤镜搬救兵。我留了不少四极天阴阵,一定能等到你带人来寻我。还有,这枚乾坤戒麻烦师妹替我送回浩然宗。”

见她一副说遗言的架势,怀生抬眼看着赵归璧,道:“这乾坤戒好好的,赵师姐安生戴着,我先替你疗伤。”

赵归璧叹了一口气:“我体内有阴煞之气,除非你用灵力替我逼出来,否则这些外伤治好了依旧会溃烂。”

怀生没说话,握起赵归璧的手腕,输入一缕灵力在她经脉慢慢游走。

她的灵力十分温暖,叫赵归璧经脉上的痛楚弱了不少。

她忽然就想起幼时在浩然宗学字诀的那些光景。

每回被字诀反噬出一身伤时,师尊便会用春日所生的字符给她治伤。那会便是这样的感觉。跟她偷偷用围炉烧热酒一样,入腹便觉遍体生暖。

赵归璧蓦地就涌出了极不舍的情绪。

没了她这个大师姐,师弟师妹们定然要偷懒,不会乖乖练字。师尊爱喝的酒就数她酿得最好,也不知她留在宗门的那些酒够不够师尊喝。还有,她种在宗门里的蔬果瓜田,若没人及时浇灌灵液,怕是没几日便要蔫了。

胡思乱想中,便听怀生轻轻地道:“阴煞之气已经没了,师姐,我喂你吃下生脉丹修复经脉的伤。”

什么没了?

赵归璧的伤感被怀生这话震了个土崩瓦解,忙用灵识内视,旋即垂死病中惊坐起:“师妹,你将那些阴煞之气弄哪儿去了?”

自然是吸到她自个儿体内,再用重溟离火烧了个一干二净了。

“师姐体内的阴煞之气不多,我用秘法绞杀干净了。”怀生轻描淡写地道,“师姐记得替我保守秘密。”

赵归璧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万分的同时又感激涕零,忙不迭道:“赵归璧愿以文心起誓,绝不将方才之事道与第二人知。若违此誓,便叫我幻魇缠身,无望仙途!”

说着强撑着坐起,“生脉丹我有,我这就服下,劳烦师妹给我护法。”

怀生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给赵归璧护法一边给初宿他们传音。

桃木林里传音符时灵时不灵,就算灵了也常常缺言少字。等了片刻没收到回音,便又催动身上那枚燃眉玉符,只盼辛觅师叔他们能寻过来。

赵归璧打坐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将经脉勉强续上。她站起身动了动刚刚生出新骨肉的右腿,道:“此处不安全,我们这便离开,先往西脉去。”

话刚说完,忽觉身体一轻,竟是被怀生背了起来。

“师姐刚刚续上的经脉十分脆弱,还是莫要动用灵力,我背着你便是。”

说完不由分说地运转身法,朝遥山西脉掠去。

赵归璧干脆就安心做起病号来,双手搂住怀生肩膀,笑眯眯道:“等我回宗门了,定要以怀生师妹为原型,写一个蜚声苍琅的话本。”

怀生笑道:“一言为定啊师姐,写得不好我可是会寻你麻烦的。唉,师姐,你换个肩膀放头,我左肩有……咳,有点脏。”

她的身法极快,但却很稳,周身又萦绕着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不管是趴在她左肩的星诃,还是搭在她右肩的赵归璧,都沉沉睡去。

星诃还打起了呼噜……

不知疾掠了多久,就在怀生即将跃过一处深坑时,深坑底部遽然响起一点细微的窸窣声。

怀生凝目望去,竟是一把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飞剑。这飞剑凝聚的阴煞之气磅礴得堪比一只十二境煞兽。

心下一凛,她抬脚就跑,将身法运转到极致。结果那飞剑也不知是被她吵醒了不高兴,还是单纯想寻个人杀一杀,竟是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起来-

赵归璧在颠簸中醒来,发现怀生在密林中左闪右避,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忙放出灵识,瞥见那把阴气森森的飞剑,神色微变,果断祭出镇山石。

怀生急声道:“师姐莫使用法宝,那飞剑凝聚了太多阴煞之气,会污掉法宝。”

赵归璧忙召回镇山石,想了想,从乾坤戒里抓出一大把书简朝那飞剑丢去。

书简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字符,却被那飞剑轻易便绞杀了。

赵归璧不禁心生悚然。

就在这时,一个玉符状的书简“砰”一下撞上飞剑。

那始终紧咬着怀生不放的飞剑竟然急匆匆一刹,醉酒般摇晃了起来,接着便对着一株头生吃人花的妖藤扭扭捏捏地自转了两圈,俨然一副害羞的模样。

妖藤:“?”

赵归璧:“!”

怀生“哇”了一声:“师姐丢的哪个字符?还有吗?”

她被这飞剑锲而不舍地追了一路,无论是青霜还是剑阵,竟都奈何不了它。

赵归璧一脸茫然:“我不小心丢了个话本,写的是一位剑修对一位合欢宗女修一见钟情的故事。”

怀生““……”

怀生疾掠得更快了,一点儿热闹都不敢看。

赵归璧也反应了过来:这竟然是一柄有灵的灵剑!

忙拼命搜刮乾坤戒中的话本,好不容易摸出一个,眼见那飞剑迅雷般追来,慌忙抛了出去。

这次的话本不顶用,飞剑只停下两息便又继续追来。

被吵醒的星诃眯起眼睛看向那飞剑,忽道:“这飞剑是你们涯剑山的剑。”

怀生闻言忙将灵识凝成细丝,与一株老树妖共灵,朝飞剑看去。

只见那遍体乌黑的剑身隐约刻着两个字,又见剑柄那剑柄栓着一个剑穗,剑穗上飘着一块拇指头大小的木牌。

那木牌太小,字也刻得极小,怀生看半晌也看不清,只好问星诃:“星诃前辈,那剑穗上的木牌,你看清上头写的字吗?”

星诃再度眯起一双眼睛,瞳孔闪过绿芒,朝那木牌望去,旋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南,听,玉。”

第64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二)

南, 听,玉。

听玉。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名字,怀生心中无端生出一阵隐痛。伴随这隐痛而起的, 是不明所以又毫无来由的一个直觉:这把剑不会伤害她。

涯剑山的剑, 姓南。

莫非是木河南家哪位先祖的剑?因认出了她是南家的血脉,这才穷追不舍?

念及此, 怀生当即便有了决断, 心念微动,两枚符宝飞快贴上她与赵归璧, 她驻足回身,灵力凝于手, 警惕地盯着那柄剑。

坑坑洼洼的飞剑疾速悬停在她面前,剑身上两个轮廓模糊的字渐渐变得清晰。看清那两个字后, 怀生瞳孔骤然一缩。

“无…双。咦?”赵归璧惊讶道, “怀生师妹, 涯剑山失踪了万余年的那把镇山剑不就叫做无双剑嘛!”

涯剑山七座剑锋皆是以七把镇山之剑命名。无双峰无双剑不曾失踪前, 乃是涯剑山真真正正的第一剑。

先前急着躲它,没有细看, 如今一看,方觉被阴煞之气侵蚀得遍体乌黑的剑身里,竟然存有一点微茫。

那点微茫犹如风中烛火, 黯淡得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

无双剑悬停在怀生两丈之外,冲她微一摆便朝后疾飞一里。见她不动,又飞回来,再后退。如此重复了好几回,怀生忽然福至心灵, 问道:“你是要我跟你走?”

无双剑剑柄往前一点,挂在上头的剑穗划过一个弧度,轻轻飘了下来。

怀生一路飞驰,周身灵力十不存二,想了想,便道:“请允我一刻钟补充灵力。”

说着便往嘴里塞了一把补灵丹。

赵归璧看得啧啧称奇:“这无双剑真够坚强的,如此浓郁的阴煞之气都没有侵蚀掉它的灵性。”

星诃听见她这话,轻哼一声:“坚强什么,不过是一点执念叫它坚持到现在,一旦执念散去,这剑顷刻便会化作一柄废铁。”

赵归璧无法感知星诃的存在,自是听不见它的话。拿出书简和笔,趁着怀生恢复灵力的当口,埋头奋笔疾书。

坚强的无双剑在一刻钟后,领着怀生二人往来路飞去,及至抵达它出现的那一条地堑,方停下。在空中悬停几息,便一头扎入地堑底部。

这一条地堑应是尉迟聘自爆后被震开的,狭长且深,最深处涌动的阴煞之气犹如潺潺流动的水流,将这地堑衬得宛若一条暗河。

赵归璧往下张了一眼,不放心道:“底下的阴煞之气太过浓郁,怀生师妹不若等我恢复好了,再与你一同下去。”

赵归璧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怀生没想要她下去历险。同样的,星诃是魂体,也不宜下去。

“师姐还得在上面替我掠阵,我一人下去便可。”

掌门师叔给的阵旗还有几把,怀生干脆摆了一个小五行剑阵,又叠了个四极天阴阵。如此一来,便是有高阶煞兽出现,也能挡上一时半刻。

赵归璧静静旁观,她于阵法之道虽只学了皮毛,但也在深知要叠双重阵有多艰难。见怀生片刻间便布下叠阵,不由心生佩服。

设好阵法,怀生给星诃传音,请求他照看赵归璧,便攀着凹凸不一的地岩缓缓下去。这些地岩十分坚硬,如蜂窝般挤满了小洞,手一挨上去,立即便被割出无数道口子。

阴煞之气伺机钻入血肉中,却被迎面而来的一缕幽火烧得半点不存。

借着重溟离火护体,怀生顺利来到地堑底部。

脚刚踩上地面便响起一阵毛骨悚然的脆响——

竟是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埋在这里的骨头堆叠成海,足有怀生半腿高,已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了。摞得高高的骨头里,散落着许多法宝的碎片。

无双剑扎入骨堆中,宛若一条灵活的游龙,在暗河里徜徉。

正当怀生好奇着无双剑究竟在寻找何物时,一截漆黑的只有半臂长的断剑从骨海之下被慢慢顶了出来。

看见那截断剑的刹那,怀生脑袋嗡的一响,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疼意,眼眶竟是不自觉地泛起了热意。

这半截断剑在这地底长埋多年,已然失却灵性。

怀生分明不曾见过这剑,但这把断剑与灵木剑一样,望一眼便能叫她心潮澎湃,仿佛她对这把剑也曾熟悉过。

张手一摄,断剑无声悬于怀生掌心。重溟离火从掌心涌出,缓慢煅烧覆在断剑上的阴煞。

她实则不该在此时,也不该在此地煅烧它。但她就是无端端涌出这么一股冲动,想要将覆在它上头的所有污秽一点点洗去。

这一缕重溟离火虽只烧去薄薄一层阴煞,却足以露出刻在剑身上的字:南。

指尖触上这一枚刻字的瞬间,一点微光从巨木虚影里飞出,怀生又听见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上神……谎言……都是谎言……别信!”

怀生蓦地松手。

无双剑打横挽了一个剑花,那枚剑穗从它剑柄脱离,稳稳当当地挂回断剑之中。刻有“南听玉”三字的木牌轻轻垂下,挨上剑身上的“南”字。

似是终于执行完最后一趟任务,无双剑从空中重重插入骨堆,仅剩的那一点灵性正在慢慢消散。

怀生指尖凝聚灵力,往剑心处一点,守住它最后一点灵性。

“镇山剑无双,我带你归宗。”-

涯剑山,棠溪峰。

何不归垂眸看着木案上的传音符,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似是在沉思。

内事长老赵兴铭拿着 一本宗门账册,打量半晌何不归的面色,决定还是过段时日再找掌门师兄要灵石。

他顺着何不归的目光看向那枚传音符,问道:“师兄,尉迟聘说的是何意?”

何不归的这枚传音符与辛觅的传音符相连,幽兰寺里的对话也断断续续传了回来。

只是因为有桃木林的阴煞之气相隔,何不归与赵兴铭只听到尉迟聘关于飞升的一席话后,便再无后续。

何不归抿了一口菩提叶果茶,道:“不过是为了正当化自己的抉择而强词夺理罢了。我们苍琅有没有将来在人不在天,倘若不是一辈辈苍琅修士的努力,苍琅在三万年前便不复存了。”

三万多年前,桃木林起异变,九只凶兽肆虐苍琅。那些凶兽一身煞气凝练如坚石,妖力蛮横,强大得叫人绝望。

无数修士前仆后继以身为祭,用鲜血一笔一笔书写了苍琅两万余年的悲壮历史。及至万年前那天外来客的到来,方让苍琅看见了一线曙光。

想到天外来客,何不归神色微顿。

师姐和陆师弟已经抵达云山郡,黎辞婴是否也顺利到了萧家祖地?

赵兴铭对何不归所说深以为然,想了想,又忧心忡忡道:“萧铭音当真会愿意让师姐他们入萧家祖地?师姐此行可会有危险?为何不让元剑宗也派几位元婴境修士去?”

何不归眸中精光一闪,道:“哪还容得萧铭音愿意不愿意,若她不与我们合作,她便会彻底失去萧家,萧家的传承也会断在她手中。至于师姐为何要一人进去,那自然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厉害的帮手。”

想起萧家的过往行径,赵兴铭那张慈祥的脸忍不住露出一丝厌恶。

“她萧家干了这么多不厚道之事,凭什么要我们涯剑山出人出力地替她收拾残局?”

何不归一捋长须,悠然道:“我们涯剑山又不是冤大头,没有涯剑山的棠溪令,她要涯剑山出人出力自然得付出代价。”

万里之外的云山郡,萧氏一族的族长洞府正弥漫起一阵火药味儿。

崔云杪啜了一口茶水,老神在在地看着萧铭音,似是笃定她一定会接受涯剑山提出的条件。

萧铭音放下崔云杪递来的玉符,冷怒道:“我萧家在云山郡的两条灵石脉凭什么要给涯剑山?”

崔云杪平心静气道:“萧家脱离涯剑山之时已经归还了棠溪令,涯剑山自然没有任何义务帮你。既如此,那不得支付报酬吗?”

云山郡萧家拢共才四条灵石脉,她一开口就要两条,简直是狮子开大口。

萧铭音道:“涯剑山这是在趁火打劫!”

说着目光扫过崔云杪身旁的萧若水,又道:“将晚辈卷入这件事中,这便是你们涯剑山的行事作风?莫不是还想拿她来威胁我?”

萧若水恭敬道:“祖母,是我主动要跟云杪真君来云山郡的。我是萧家人,萧家出事了自然是要回来。我们请求涯剑山相助,也的确该付出报酬。”

崔云杪颔一颔首,笑道:“瞧瞧,你这孙女可比你明事理多了。”

萧铭音看着萧若水,一脸的愠怒:“闭嘴!你只是个养女,算什么萧家人!我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好你,但你再忤逆我一次,我只当没你这个孙女!”

这样一番戳心窝的话并未叫萧若水有半分难堪,她身旁的张雨却是变了脸色,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族长,小姐不过是一片孝心!她只是想替少族长报仇!”

萧若水拉起张雨,对上萧铭音肃杀的目光也不觉畏惧,目光炯然地道:

“我是阿爹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萧凌云修习邪功,依萧家族规,本就该逐出萧家。他与尉迟聘害死萧氏一族的少族长,自也是萧家的仇人!用两条灵石脉换他们去死,再值得不过!”

看着义正言辞面容肃穆的萧若水,萧铭音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又看见了萧池南那决意破釜沉舟的目光。

当年他便是这样站在她身前,厉声质问是不是她尾随他去了许家老宅,之后又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萧家子孙与南家那一脉势如水火,真要问为什么,那便是血脉里带来的仇恨!

“萧凌云?”

在旁边看戏的崔云杪捕捉到关键的一个名字,在记忆中认真搜索,旋即恍然:“你们萧家三万多年前飞升上界却半途折戟的先祖?”

听见崔云杪提及老祖宗的名讳,萧铭音压了压心火,道:“这两条灵石脉我若是不给,崔真君可是要与我拔剑相向?”

“自然不会。但你不给,不代表我们不抢。”崔云杪笑吟吟地道,“到时候可就不是两条灵石脉的问题了,而是你们一整个萧家。现如今是你在向我们求助,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态度。我以为我已经够客气的了。”

萧铭音慢慢冷静了下来。

尉迟聘今日必须死。

老祖宗若是知晓是她联合了涯剑山与元剑宗,放人进去祖地杀他,必定不会放过她,甚至会拿一整个萧家陪葬。

诚然,自万年前老祖宗苏醒后,萧家在他的指引下扶摇直上,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将曾经踩在他们头上的木河南家打压了下去。

但他二十年前从沉睡中再度醒来后,却是变得愈发疯狂,也没再将萧家的香火传承放在心上,甚至动手杀他的嫡亲血脉。

除了一心要杀南听玉一脉的后人,便只顾着与尉迟聘研究飞升上界,为此不惜将萧家的一部分权柄交予尉迟聘。

对萧铭音来说,与其任由旁人摘萧家的桃子夺走萧家的掌舵权。那她宁愿亲手毁了萧家这些年的筹谋,也要将萧家夺回她手中。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老祖宗只要不离开祭坛,他的实力便深不可测,远超化神,你今日进去了未必能再出来。”

崔云杪笑道:“怎么?你还关心我的生死了?先前不是一心要置我于死地的吗?”

萧铭音神色冷漠:“我要涯剑山的一个承诺。你身上有掌门令,我要你以掌门令起誓,不追究萧家的责任。”

“承诺?”崔云杪似笑非笑,“你要我们替你收拾烂摊子,又想我们收拾好烂摊子后,不找你们算账。萧铭音,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萧铭音沉下脸:“我答应给你们两条灵石脉。”

“灵石脉是猎杀尉迟聘与萧凌云的报酬。”崔云杪道,“倘若我因为猎杀他们而陨落,涯剑山不会找你算账。但一码归一码,你们萧家这些年造的孽,恐怕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萧铭音道:“萧家这万年来不过是在摸索一条与桃木林共存的路,不曾害过什么人。便是那些斗篷人,也是仙途无望的散修或小宗门弟子,他们本就心甘情愿归附我萧家。谈何造孽?”

崔云杪面上的笑意冷了下来:“你们狙杀南家子弟,难道不是在造孽?南新酒的爹娘便是死在你手中的,当年暗算许清如的人也是你罢?南家小子若不是你那一刀,又岂会陨落得那般凄凉?”

“一饮一啄,皆是因果。先祖萧凌云飞升之日遭南听玉暗算,从不周山天梯坠落,饮恨于桃木林。他们南家暗害我萧家先祖在前,那便不能怪我们萧家找她的后人报仇。”

自来了萧家后便一言不发的应御此时终于按捺不住,冷笑一声,道:“依你所说,他日南怀生是否也能寻你报仇?”

萧铭音面无悔意,掷地有声地回道:“哪日南怀生要为父母报仇,我萧铭音自当在云山郡等着!若我当真死在她手里,那也是我作为萧家子孙的命!”

“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应御压抑着怒火,“杀你儿子的是尉迟聘与萧凌云,你却是将过错推给南师弟。不过是柿子挑软的捏,寻个由头打杀南师弟!”

“倘若不是南新酒怂恿池南化解两族之旧怨,倘若南新酒没有因许清如之伤怪罪于池南,池南岂会犯倔与老祖宗对着干?”

萧铭音昂首乜他一眼,“我说过我萧家与南听玉一脉乃不死不休之仇,我打便打了!南新酒要怨便怨他姓南,是南听玉的后人!南家要寻我报仇,只管来!”

连萧池南的死都不曾叫她后悔过,更遑论是对南新酒斩下的那一刀!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传音符突然传出一道炸雷般的巨响,旋即“喀嚓”一声,竟是彻底碎了!

萧铭音神色骤变,看向崔云杪,不满道:“尉迟聘从幽兰寺脱身了。”

“急甚?尉迟聘无处可去,只能逃回你萧家。”崔云杪取下腰间的万仞剑,一指洞府大门,道,“劳驾萧真君为我带个路,我亲自去会他。”

陆平庸与应御想要与崔云杪同去,却被崔云杪横剑挡下,“我与萧真君进去便可,你们留在这里守着。”

顿了顿,又给他二人传音道:“有那小子在,不必担心。”-

一点幽火在黑暗中亮起,辞婴从传送阵迈出,抬手便对上一只漆黑巨掌。只听“呲”的一响,巨掌被幽兰火焰包裹,竟是烧出了一缕缕白烟。

巨掌当即缩回摆在祭坛中央的木棺,怒吼道:“小辈,你究竟是何人?!”

半人半兽的嘶吼声震天动地,浓云般的黑雾再次席卷而来,带着愈发森然的阴煞之力,轰地袭向辞婴。与此同时,浓雾萦绕的祭坛里蹿出上百道人影,手执长刀“唰唰”攻向辞婴。

辞婴运转仙元,手腕中的九枝图腾一枝一枝亮起,灼热得犹如天火焚烧。随着两道惊雷在天际滚过,重溟离火从眉心飘出,往祭坛飞去。

斗篷人跃至半空,百余道刀光同时破空劈下,撕裂空气的刀啸之音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宛如雷声轰鸣。

辞婴骈指一竖,重水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横空一挑,巨大的剑势卷起庞大的气浪,无数道剑气顺着气浪将刀光一道道打落。

斗篷人被气浪轰得倒飞,手中长刀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牵引,逆着气浪悬停在半空。众人还未及反应,便觉一股磅礴的灵力排山倒海般拍来,空中上百把刀如离弦之箭朝他们刺去。

长刀贯穿丹田,巨大的冲力之下,斗篷人一个个倒飞,被浪潮般的剑势“喀喀”钉在墙上。他们垂下头颅,无力地看着扎在丹田里的长刀,竟是连拔刀的力气都无。

下一瞬,只听“轰隆”一响,一道天雷急吼吼劈入辞婴手腕,雷火之力顷刻灌入血肉。辞婴闷哼了一声,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提身一跃,来到祭坛之上。

先前那只巨手回到棺木之后竟是再无半点声息。

祭坛上刻着数不清的禁制,密密麻麻的咒印铺展在木棺之下,黑色的符文犹如蛇蟒,在黑暗中蜿蜒扭动。

辞婴垂眸打量这些咒印,眉心不自觉一蹙。

这是一个古老的法阵。若他没有记错,应当是叫做大阴阳九转回魂阵,乃是一个以魂养魂的邪阵。

相传在上古时期,一位大能天神无法接受他的妻子陨落,便创建了此阵,通过猎取人族的魂魄来供养她妻子的最后一点真灵,意欲复活他的妻子。

如此倒行逆施的法阵,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但此阵的的确确有养魂之效,自然而然地流传了下来。只是要启动此阵法,需得捕猎无辜生魂做养分,故而被神族列为禁术。

苍琅这样一个小小的人间界为何会出现这样一个古老而阴邪的法阵?

辞婴望了眼被重溟离火包裹却毫发无损的木棺。

这是他从本体分来的一缕天火,因内含雷火之力,能烧尽天地间的阴邪。这抬木棺竟是连重溟离火都奈何不得?

将他捉来此处的那道阴魂不该有如此厉害的阴邪之力。

辞婴抬手覆上棺盖,再次运转仙元,棺盖上的重溟离火火光一炽,雷火气息随之大涨。

趁着劫雷未至,他猛地推开棺盖。

只听一声令人神魂发颤的兽吼声猝然炸响,一团魔影旋风般飞出,镰刀一样的锐爪狠狠抓向辞婴。

辞婴以重水剑格挡,却被这团魔影的蛮力震退了几步。

定睛望去,那团魔影竟是一只凶兽之魂。观其外观,其状似虎,背生双翼,厥形甚丑,竟是上古凶兽穷奇!

兽魂张开巨大的双翼,辞婴目光掠过,看见上面堆得挨挨挤挤的人脸,顿觉脊椎一紧。

其中一张人脸张目望他,眼神阴毒,一张薄薄的嘴缓慢蠕动:“小辈,汝命休矣!”

竟是在幽兰寺抓他走的那一抹阴魂!

穷奇兽魂煽动双翅,霎时间狂风四起,镰刀般的风刃铺天盖地落下。那兽魂朝辞婴飞来,两只前爪冲着他面门猛力一抓。

恰在这时,辞婴再度感应到他的气机被劫雷锁定。

重水剑对付不了这只穷奇的兽魂,辞婴干脆运转天魔功,在劫雷落下的瞬间,双手裹上重溟离火,于电光石火间扣住兽魂的两只铁爪。

“哐啷”的金玉声与轰隆隆的雷鸣声同时响起。

天雷之力与重溟离火从辞婴的双手如潮水决堤,滂滂涌入穷奇兽魂。

那凶兽之魂与融在双翼上地无数人魂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巨大的声浪将地宫里的禁制悉数震碎!

辞婴双耳流出鲜血,他却不管不顾,发了狠地运转仙元,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

黑色棺椁在天雷之下猝然四分五裂!整座地宫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接连承接下五道天雷,又被重溟离火煅烧得痛苦不甘,这只凶兽之魂心生退意,双翅一拢,竟化作一团乌水渗入绘满咒印的祭坛,顷刻间消弭无踪。

短短一刻钟的光景,萧家供养萧凌云上万年的祭坛碎成七棱八瓣。埋在地宫的先祖陵墓被祭坛中的气浪和雷火余韵炸得满地狼藉。

被辞婴钉在墙壁的斗篷人早已气绝,化作一蓬蓬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