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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辞婴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暴躁的马鸣声。

辞婴长睫微动,回眸一望,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珍品宝马正喷着两管热气,不耐烦地甩动马尾。

目光一触及这只白马,辞婴终于确定这个梦境发生在何时何地。

这是他们第二回来烟火城的记忆。

这一回他们依旧掉落在归云山的妖蟒洞穴,小神女一回到归云山便迫不及待地下了山。

只可惜归云山山下再不见归云镇,沧海桑田,曾经偏僻淳朴的归云镇成了一处军事要塞,城墙高耸,上书“仙人关”三字。

从前住在归云镇的凡人们也早已化作一抷黄土,不知走过多少趟轮回道。

猎户钱家的旧址成了一间小小的馄饨店。

小神女循着记忆来到这处旧址,只可惜物非人亦非,他们连一丝归云镇的旧日踪影都找不回来。

小神女点了两碗馄饨在馄饨店坐下,边吃边听店主给他们说仙人关的历史。

“我们这座城镇名唤‘仙人镇’,‘仙人关’正是因镇名而起。二位远道而来,想来是不知我仙人镇真的出过仙人罢?”

“仙人?”小神女来了兴致,道,“老丈说的是哪一种仙人?那仙人可有名讳?”

“自是能腾云驾雾能在天上飞的那种仙人。那是两千年前的传说了,那时我们仙人镇还不叫仙人镇,而是叫归云镇。归云镇因归云山而得名,彼时归云山出了几只修炼成精的兽妖,专门吞食上山的猎户和镇民。那仙子掐指算到归云镇有大妖祸世,便下凡来除妖。”

辞婴与小神女听到这里,心中皆是一动,下意识对视一眼,听那店主继续道:“那仙子除妖后便腾云驾雾,自归云山回仙界去了。归云山从此成了仙山,山中还有一座专门供奉这位红豆仙子的山神庙。”

“咳咳咳——”

听见红豆仙子几个字,小神女一个没注意呛了一口,咳得满面通红。

辞婴伸手去给她拍背,又给她斟了一盏茶,等她终于不咳后,方侧头问那店主:“那山神庙在何处?”

店主干的是迎来送往的活计,一看便知这两位非富即贵,正盼着他们去山神庙多捐点香火钱。

忙将手中沾着油渍的抹布往肩上一甩,热情道:“就在归云山东面的半山腰处。二位若要去,从东边的石阶上去便可。关于这位仙子的话本子也有不少呢,仙人镇里的书肆都有卖。”

辞婴原以为小神女会先去看那座山神庙,结果她却是去了书肆,将所有与红豆仙子有关的话本子一扫而空。

“回来归云山时再去看那座山神庙吧,我们朝东去,如何?这次我想去看看别的地方。”

辞婴去哪都无所谓,点头应道:“行。”

他们买了一辆马车便往东去。此次前来烟火城,小神女特地换了不少人间的金子,挑选的马车自也是一等一的好。拉车的马高大神峻,车舆华丽舒适,装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和话本。

赶路时,她便坐在轼后,一面驾车一面吃着人间的小零嘴,笑眯眯道:“我这次带了一百两金子,够咱们这一趟的花销了。”

小神女做好了万全准备,连金子都提前换好。结果神算不如天算,人间正值战事,沿途难民成群、饿殍载道。她这一百两金子换了粮食和伤药给难民,很快便挥霍一空了。

战乱时代,她这些善举饶是再低调,也惹来了不少麻烦。烧杀抢劫、无恶不作的强盗、马匪纷纷盯上他们。

小神女倒是不介意,甘之如饴地说道:“他们盯上我们,便不会去祸害凡人了。”

她不介意,辞婴自然也不介意。他来烟火城不过是为了陪她,人间是喜是苦,是太平还是战乱,都无关紧要。

虽无法力在身,但他们肉身强悍无人可敌。便是被人追了一路,也毫发无损。

是以变故发生的那一瞬间,不仅小神女,连辞婴都有些始料未及。

罪魁祸首是那只白马。

这只大白马英勇神峻,小神女简直是爱不释手,金子尚且在手时,给它买的都是最肥美的水草蔬果。金子没了后,大白马的口粮自也降了级,只能用粗糠给它果腹。

小神女本想放它自由回归山野,结果它死活不肯走,非要留在他们身边。偏偏脾气坏极了,累了渴了饿了都要撒一通脾气。

这次便是在路上闹脾气,又恰巧遇见山贼埋伏,慌不择路之下连人带车一同掉落悬崖。

悬崖之下江水湍流,小神女先是把大白马扛回岸边,接着又潜入水下去寻辞婴。

他们在水中沉浮了大半夜,回到江岸时正值破晓。

小神女一边安抚受了惊吓的大白马,一面打量辞婴的脸,迟疑地问道:“辞婴道友,你可是畏水?”

辞婴眉眼微微一沉。

她心细如发,到底是发现他落水时的异样。那点异样不甚明显,不过是水淹没他时,他肢体僵了片刻,无法像常人一般泅水游出水面。

神族有神力护体,便是落水了也能顷刻瞬移至岸上。辞婴幼年时落下的这点毛病不值一提,也称不得“畏水”。

九黎天诸仙神素知黎渊少尊性冷喜静,离群索居于青辞宫,除了去荒墟,鲜少现于人前。

无根木生在虞水玄潭之上,浮在玄潭中央的青辞宫正是辞婴的宫殿。宫殿之下便是寒潭,辞婴在水边长大,自是不畏水。

“不算畏水,只是不喜。”他淡道。

辞婴没有说的是,他不喜的乃是九重天里的暝渊之水。

深秋的江水寒意侵人,但与暝渊之水的刺骨森寒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辞婴落水的那一刹那,他脑中还是闪过幼时的一段记忆——

漆黑的望不见半点光的暝渊之水,没顶的窒息感,被他紧握在手的神木埙,以及那位愤怒憎恨的眼神。

“黎渊!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天地的?我愿与你父神结契便是为了这个使命,你凭什么拒绝?你怎么敢拒绝?”

使命?

辞婴微嘲。他来这天地的使命除了他自己,谁都没资格定,他的母神绛羽上神也不例外。

寒风萧瑟,洪波翻涌。

辞婴目光晦暗地盯着脚下的江水,冷不丁一张雪白小脸凑到他近前,对他认真道:“既然不喜,我们日后远着便是了。你放心,我再不会叫你落水。”

金乌破开夜幕,曦光涉水而来,山野里吹来细细簌簌的花瓣。

小神女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发,牵着白马朝岸上走。走没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忙又回过头,道:“辞婴道友,快跟上我!”

她的眸子映着他以及他身后的晨曦,显得那样明亮。

与晨曦一同渡水而来的还有一道影影绰绰的琴音,听见这道琴音的刹那,辞婴猛然间回过神来。

这是他的梦,他在清梦潭做的梦。

与那位有关的记忆,早就被他封藏掩埋。在烟火城掉崖落水的这一段,他几乎要忘却了。

为何他还会梦到这一刻?-

虚空中一片桃瓣缓慢飘来,怀生闻到了桃花的香气。这香气浓郁得诡异,叫她心神为之一颤,强行从入定中醒来。

这一睁眼却是叫她生生愣了下。

眼前之景不是她祖窍中的九树虚影,也不是音石环绕的明水流音台,而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怀生环目四顾,只见地裂如龟纹,千万里内尽是焦黑之痕,一副被烈火炎熔灼烧过的惨状,死意丛生。

这样的土地本该川涸木槁,孕育不出有灵之物。

可出乎意料的是,焦土之上却见枯木抽芽、繁花吐蕊,就连龟裂之处都有细如针的青草密密缝补,像是一条条系在地面的绸带。

孱弱的生机覆盖住这片死寂之地。

怀生望着眼前景象,心想她这是又入幻了?若当真是幻阵,她为何感应不到阵眼?

风从旷野里吹来,带着清浅的草木之香,将她浅青色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虚空中飘来的桃瓣已然变作一道绯红身影,立在半空。

封叙垂目望着这片天地,眸中闪过几许惊诧之色。

“死地生灵,复死而生。这是……万物复苏,她的太虚之象竟是万物复苏。”

“万物复苏?”白骨从他耳尖冒出一个骷髅头,“这太虚之象我怎么从不见过?她孽力缠身,我还以为会看见比九幽炼狱还要可怕的太虚之象,没想到是这么……这么令人舒服的太虚之象。”

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主子,她这气息真好闻。”

白骨不知如何形容这道气息。像是在初春的早晨推开窗牗时,从密林里吹进来的第一缕风,叫人神清气爽之余,又添几许活力。连尸骨都变得暖暖的。

封叙盯着那道窈窕的青色身影,微微眯起了眼,道:“能不好闻吗?万物复苏的太虚之象蕴含的是生机,你吸入的正是生机的气息。”

一主一仆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怀生全然不知他们的存在。

她定定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焦野,缓步行在其中,试图寻出这个幻阵的阵眼。

才走了不到半里路,一阵暴烈的风啸声冷不丁响起,淡蓝天幕突然现出一条细缝!

封叙回头望着那道细缝,漂亮精致的眉眼不见惊慌,反而氤氲起一点充满兴味的笑意。

他笑道:“啧,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说完又看向怀生,饶有兴致地道:“不仅相中我,还相中了你,胆子还真不小。”

少年的声音阴柔甜蜜,却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虽听不见封叙的声音,但空中这骇人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怀生,她转身望向那道越扩越大的裂缝,眉心不由得一皱。

狂风从封叙身后涌来,穿过他的虚影,扑向怀生,将她直直撞了个趔趄。

少女一头青丝扬在风中,缠绕在发间的墨绿发带被风力抻得笔直。她冷静地支起一道屏障,红唇微张,一道道法诀从她嘴里飞出。

封叙盯着她露在风中的脸,神色微顿,旋即慢慢地眯起了眼。

扒着他耳尖的白骨顺着他目光朝下望去,再度发出一声惊叹:“主子,她的脸真好看!比咱们太虚天的桃花还要好看!”

第77章 赴苍琅 主子,她……是不是要进阶了?……

眼前的少女五官精致绝伦, 的确如白骨所说,生得艳若桃花,偏偏一身气度又如松竹般的清正, 减去三分娇艳的同时, 又添了几许清丽高洁。

从前她因过分苍白的面色生生压下七分丽色, 此时在她的太虚之象里,散去一身病气的少女恢复了本有的容貌,倒是令人惊艳。

不得不说,似她这般情形的,委实罕见。

天地分两极,是以有诸如阴与阳、生与死、虚与实两仪之分。

太虚天掌管虚幻之象,以天地生灵的太虚之象窥探其真我本相。似南怀生这般孽力深重之人,真我本相往往不会好看,多是魇魔缠身, 形如极恶之物。

封叙本以为她的太虚之象会是万恶丛生, 不想竟是万无其一的万物复苏之相。真我本相更是远比真身要令人惊艳。

封叙从前也曾见过与她一般因果孽力深重的神族, 其本我之相被魇魔吞噬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变成非神非人非鬼的怪物。

“主子,白骨喜欢她。”小骨灵变作一颗骨钉扎入封叙耳骨,瓮声瓮气地道, “她在太虚之象中变得这么好看, 说明她的道心澄澈清正,不沾染半分恶秽。她还这么好闻,主子你、你对她好一些, 别让那个坏师尊伤害她。”

小骨灵嘴里的“坏师尊”正是翁兰清。

封叙似笑非笑地道:“她是苍琅的修士,一身因果孽力深重,我可不愿沾上她的因果。再说了, 她那师兄那么厉害,也用不着我们管。”

说着又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是巧合吗?总觉着她这张脸有些熟悉。

白骨也知自家主子嘴甜心苦、铁石心肠,顿了顿便道:“那主子你别欺负她。”

封叙不置可否,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漫天的狂风乱石霎时一停,怀生只觉光影一晃,那片一望无际的焦土如同镜花水月,一倏忽间便烟消云散了。

幻象骤然散去,白沙地的铮铮琴音以及淙淙流水声充斥在怀生耳边。

是明水流音台。幻阵破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并未叫怀生放松半点警惕,相反,她心中警铃蓦然大作,刺骨寒意爬上脊椎,刺得她头皮一麻。

怀生扭头看向河岸,恰巧封叙也望了过来。少年五指搭在琴弦之上,昳丽的面容隐在桃树的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分明不再抚琴,琴声却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如金戈破空、铁马踏蹄,空中数座密音石随着裂帛般的琴声“唰”“唰”落下,电光石火间便扎入怀生与封叙四周,琴音轰然炸耳,怀生灵台一麻,双耳汩汩流出鲜血。

密音石亮起道道灵光,一个圆形金印笼罩了下来。

是传送法阵!

怀生祭出灵木剑,磅礴剑光闪电般轰碎一颗密音石,封锁空间的法阵登时出现一道裂痕。

灵木剑刚飞回她手中,冷不丁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吸力从河底涌出,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明水河。

黑暗袭来的片刻,怀生飞快祭出两块符宝,青色光罩将她一裹,空间腾挪时产生的罡气不断地冲击着光罩,待得光罩发出破碎的脆响,她闷哼一声,旋即软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翁兰清看着昏倒在传送阵中的少女,轻“咦”一声,道:“居然差点儿将传送法阵击穿……还算你机警,知道在传送法阵启动时祭出符宝,若不然你这具肉身怕是要毁了。”

在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的修士,打开祖窍引密音石灵纹入灵台之时正是他们最不设防也最脆弱的时刻。

翁兰清原以为设下传送阵又隔空控制密音石便可顺利将人掳走,不想差点出差池,险些阴沟里翻船。

虽不知她是用何手段及时醒来,但受密音石一炸,又被传送阵的罡气挤压,就算有符宝护体,也定然受伤不轻。

翁兰清仔细检查怀生的脸,见她唇角血迹斑斑,脸色惨白如纸,不由得面沉如水。

这是他千挑万选给自己选来的肉身,倘若伤得过重反倒得不偿失。

翁兰清想了想,从乾坤戒取出一枚丹药,喂入怀生嘴里。

虽说师兄被困在清梦潭无法感知这处的动静,涯剑山的真君们又无法入明水流音台,但未免夜长梦做,夺舍之事自是宜早不宜迟。

喂完丹药,翁兰清点燃引梦香,布下阵法,将怀生摄于身前静坐,旋即单手掐诀,从眉心牵出一根晶莹剔透琴弦。

翁兰清眉目清朗,行事从容,瞧着只觉玉树芝兰。这遍体玄黑的琴弦却是与他的气度截然相反,处处透着阴森诡谲的气息,从翁兰清的眉心一出,便迫不及待地钻入怀生眉心。

翁兰清在命弦钻入怀生祖窍之前,都还保持着警惕。如今见她毫无知觉,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运转夺舍功法之前,他侧头望向静室的一面墙壁,思量片晌,摸出传音符,往里注入密音后,便掐碎传音符,闭目入定,将神魂一点点渡入琴弦之中-

传音符亮起之时,叶和光将将转醒。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他大醉于百花台暖阁的那一刻,只记得自己醉酒后伏在暖阁的案几沉沉睡去,之后便听见一阵熟悉的琴音在灵台响起。

那是翁兰清的琴音。

他二人相识于微末,虽非血缘至亲,也无同门之情,但因脾性相投,相识不过十年便成了莫逆之交。

那会他们还只是两个名声不显的筑基境修士,曾约下青云之志,要一同去不周山做闯山人,带着他的清音术他的剑法去上界寻求长生之路。

一晃三百余载,他们双双成就元婴,也双双留下遗憾,再去不得不周山。

当年叶和光险遭夺舍,虽侥幸留下性命,但神魂受创,寿数锐减,为了不陨落,只能冒险进阶,侥幸迈入元婴境。

他是寿数临到尽头,方破釜沉舟碎丹成婴的。恭贺他成就元婴的传音数不胜数,但除了翁兰清,无人知他曾在洞府里枯坐了整整半年。

若说虞白圭是涯剑山最早立下决心做守山人的弟子,那叶和光便是最早定下主意要做闯山人的弟子。

为了闯不周山,他做了足足一百五十年的准备。

秦观潮夺舍的那一日,翁兰清与叶和光刚从东陵的兽潮前线退下,他们与煞兽鏖战数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翁兰清被秦观潮击成重伤,眼睁睁看着秦观潮夺舍叶和光。

秦观潮选择他,不仅是因着他的天资,也是为了给儿子出气。那位气息腐朽的元婴大圆满修士一面啃噬他的神魂,一面狞笑道:“凭你也配与我儿相提并论,凭你也敢压我儿一头!”

他状若疯癫,俨然是心魇横生。后来叶和光也生了心魇,时常回到被夺舍的那一日,听秦观潮一句句道着“你不配”。

夙愿再难终了,以至心魇横生。纵然秦观潮在夺舍他的那一日便已陨落,但叶和光用尽法门也无法咽下这份不甘。

这两百年来,翁兰清一遍遍替他压制心魇,甚至为了他亲去元剑宗,要求秦子规归还秦观潮的尸身。

翁兰清用《天音诀》缓解叶和光的神魂之痛,创造一个个幻阵让叶和光回到被夺舍的那一日,释放他的不甘。

被逼着一次次看着挚友被夺舍,又一次次被秦观潮重伤,翁兰清的心魇便是从这时开始了。

翁兰清问他:“当年秦观潮可放纵心魇夺舍于你,为何你我不能?我们的悟性、天资、心性哪一样不比弟子们好,既如此,我们代替他们将苍琅的传承带出去,对苍琅来说岂非更好?和光,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苍琅!”

他说服着叶和光,也说服着自己,一日日加固着这个念头,为它添上正义的色彩。

叶和光因神魂受创,便是进阶元婴,寿元也所剩不多了。翁兰清为了救叶和光伤了根基,寿数同样有缺。

翁兰清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这样的新开始唯有一具全新的资质不凡的肉身可赋予。

叶和光于好友有愧,得知萧家心有二意且还庇护了尉迟聘,在翁兰清提出要萧若水的肉身之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亲去萧家想要收萧若水为徒弟。

每一个亲传子弟的魂灯皆由其师尊所炼制,魂灯里的剑气与阵法可击杀夺舍者,也可在击杀失败后追踪夺舍者的踪迹。

只要毁了这一盏魂灯,宗门对弟子神魂的守护手段便会失效。

叶和光望着失去意识的少年以及已经被翁兰清毁掉的魂灯,温润的眼渐渐现出一点血色。

翁兰清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后路,夺舍他之后,再重新制作一盏魂灯,以闭关之名关个数十年,便可熬到不周山开。

夺舍者行夺舍之事,修为须得比被夺舍者高一个大境界。叶和光与翁兰清神魂有伤,夺舍不得丹境修士,只能夺舍筑基境弟子。

这是翁兰清为他精心挑选的弟子,对叶和光而言,封叙是再完美不过的肉身之选。

不过二十之龄便已是筑基境大圆满,夺舍他之后,至多三十年,叶和光便可重新修炼至丹境大圆满。

灵台又响起了铮铮琴音,叶和光耳边传来翁兰清的叩问声——

“和光,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凭什么我们就要做君子做好人?”

“你忘了你曾经许下的青云之志了吗?你说过你不愿意留在苍琅看着自己的仙途一点点走到尽头!”

“不周山危机重重,我们可以更好地闯过去,将苍琅的传承带去上界!”

叶和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瞳孔血色如雾,恍如妖魔。

脚步声缓慢响起,停在封叙身前。

变回耳钉的白骨紧张地盯着叶和光凑过来的脸,忍住了想要说话的冲动。

叶和光垂眼细细打量封叙,眼底深处隐有挣扎之色。

眼前的少年唇角沾着血迹,总是噙着笑意的桃花眼紧紧闭合,便是失去了意识也是一副痛苦的神色。

翁兰清早就将合欢宗制作魂灯的秘法给了他,只要夺舍封叙,再做一盏魂灯,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而代之。

叶和光伸出手,指尖点在封叙眉心。

他的手指冰凉、颤抖,脑中思绪万千。

一时是拜入步光峰成为真君亲传时的意气风发,一时是师尊陨落时对他的不舍与担忧,一时又是秦观潮高高在上的戏耍与嘲弄。

突然,幽暗的密室骤然响起“锵”的一声出鞘声。

叶和光眉心一痛,一缕鲜血缓慢涌出,顺着他鼻骨滴落。

叶和光轻轻抬眼,对上一道锐利的剑芒,剑芒中杀意凛凛的剑意刺得他灵台隐隐发颤。

“步光剑……”

如醍醐灌顶一般,叶和光喃喃道:“原来掌门师兄将步光剑交予我,防的便是这一日。”

叶和光刚进阶元婴境,何不归便将步光剑交予了他。凭他的修为本不该成为步光峰剑主,掌门师兄说这是师尊的遗愿。

师尊……

叶和光的师尊乃是上一任的步光峰剑主,若非当年的意外,师尊本是要亲自送他去不周山。师尊陨落在桃木林后,步光剑归宗,却久久不曾择主,及至叶和光顺利进阶元婴。

涯剑山的七把镇山剑皆是以七座剑锋为主人,每一任剑主陨落后,镇山剑会自主归宗,择选下一任剑主。

师尊留下这个遗愿是为了利用步光剑镇压他的心魇,还是为了防他行夺舍之事,又或许二者皆有。

叶和光眼底的血色退潮般散去。

这一个刹那,他想到了许多,想到了云杪师姐蔓延在脖颈的黑纹,想到乌晴真君割舍一腿的尸身,以及……师尊前去桃木林时始终无法散去的忧色。

师尊在离去之时,是否已经猜到了今日?

“哈——”

叶和光轻笑一声,眼中热意滚烫。

不顾步光剑的锋锐,他松开触在封叙眉心的手指,转而握住步光剑,道:“这是师尊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吗?镇山剑步光,你当真要杀我?”-

剑啸声响起的时候,翁兰清有过一瞬间的悔意。

后悔他到底是掉以轻心,还是后悔他利用《天音诀》放大叶和光的心魇,逼他同自己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

翁兰清自己也说不清。

他望着前头那一片浓雾,心中既惊且怒。然而当目光瞥向这片广袤得无边无际的天地之时,又有一股火烧般的贪欲烧灼在心头。

修士的祖窍藏元纳气,随着修为而渐渐扩大,相传当人族的修为步入仙神之巅时,祖窍可自成一片天地。

南怀生的这片祖窍虽浓雾漫天,却已是一片天地!

甫一进入这里,翁兰清便知晓自己挖到至宝了,也知南怀生要远比他预想的棘手!

翁兰清的心头猛然蹿出战栗之意,是面临极致的危险时才会有的恐惧,叫他不禁亡魂大冒。

两个呼吸前,他操纵命弦入南怀生祖窍,结果一踏入这方天地,便被浓雾裹挟。紧接着便有一道剑意冷不丁从浓雾激射而出,生生将翁兰清的神魂割下一片。

翁兰清疼得大叫,他神魂本就有伤,此时伤上加上,那痛楚比千刀万剐还要猛烈!

瞬间便明白了南怀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昏迷,之所以假装昏迷不过是为了诱他入她的祖窍,好伺机偷袭他!

愤怒压下了所有的惧意,翁兰清心知自己已没有任何退路,唯有吞噬南怀生的神魂方可修复他神魂上的伤!

漆黑的命弦一分为七,翁兰清双手拨弦,铮然激烈的琴音霎时间响彻天地,乌黑的浊气从命弦里汩汩冒出。

南怀生在明水流音台便被密音石所伤,便她再厉害,她的神魂也不可能媲美元婴境修士,只要能逼出她的神魂,便能吞噬她夺舍她!

翁兰清忍着神魂之痛,疯狂拨动琴弦,浊气中竟爬出了一只只面目狰狞的八目蜘蛛,潮水般涌入浓雾中。

这是他看中的肉身,他舍不得毁坏,投鼠忌器之下只能用八目蜘蛛搜索怀生的气息。

“出来!再不出来我便毁了你的祖窍!”翁兰清朝着浓雾怒吼。

话音刚落,浓雾忽然沸腾起来,一豆幽蓝火焰“嗤”一下亮起。

翁兰清瞥见这豆幽火,瞳孔一缩,正要撤回他的八目蜘蛛,空中冷不丁卷起狂风,火借风势,电光石火间裹住所有的蜘蛛。

翁兰清的神魂如堕火海,琴音突兀一顿,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惨叫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凌空劈下,翁兰清深知这剑气的厉害,急忙甩出七根琴弦去挡。

“锵——”

灵木剑切断三根琴弦的瞬间,怀生瞬移至翁兰清身后,右手五指微屈,裹着红莲业火狠狠扣住翁兰清头顶,将他的神魂生生撕裂成两瓣!

“这是我的祖窍。侵入者,死!”

幽暗的密室猝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这吼声响了几息便戛然而止,翁兰清“噗”地喷出一大口血,眉心赫然一道剑伤,周身气息竟是从元婴境掉落至丹境。

他惊慌睁眼,赤红双目不敢置信地盯着前头的少女,张手勾住余下四根琴弦,朝她刺去。

既然夺舍不成,那就杀了她!这间密室在无忧山脉地底,有重重幻阵遮掩,没人可以寻到这里来!

翁兰清须臾间便做下决定,然而四根琴弦穿体而过,少女的身影却如泡沫一般碎裂消失。

“幻阵!”

翁兰清瞳孔紧缩,倏地看向密室的暗门,只听“砰”的一声,一枚冬音石轰然炸开暗门幻阵,霎时间碎石如流、狂风咆哮,飞沙走石中,怀生的身影竟是一下便掠至远处。

快些,要再快一些!

在明水流音台劈出那一剑后,她周身灵力几欲不存,此时只好将灵识注入无根木虚影,向它借灵力。

随着灵力源源不断涌向四肢百骸,怀生风驰电掣般朝另一间密室急掠而去。

方才在祖窍撕裂翁兰清神魂时,她看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封叙此时就在另一间密室里!-

冬音石轰开幻阵的气流撞得另一头的密室微微一颤。

叶和光掌心滴血,正握着已经变得温顺的步光剑,鲜血在雪白剑身蜿蜒出道道血痕。

听见这一声巨响,他当即便放出灵识,触及那道正往这处密室赶来的身影,他神色一顿,劲风从他指尖弹出,“吱嘎”一下开了暗门。

怀生急停在门外,神色警惕地盯着叶和光,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仍旧昏迷不醒的封叙。

似是猜到她在提防什么,叶和光叹息一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道:“他没事,你带他回去罢,我来拦住翁师兄。”

顿了顿又道:“我不知翁师兄选中的是你。”

他说着目光忽然一顿,定定看着怀生的眉心,皱眉道:“你——”

不等他说完,怀生便已运转“临字诀”将封叙带离密室,旋即头都不回地朝地面逃去。

与翁兰清在祖窍里交锋,又吸收了翁兰清一半神魂,此时怀生的祖窍又胀又疼,那恼人的头疾更是变本加厉,直痛得她两眼发黑。

但她无暇顾及头疾以及祖窍的异样,背着封叙夺命狂逃,一连动用数次“临字诀”,终于顺利逃出地底。

封叙头一动不动地伏在怀生肩上,白骨见他脸皮厚得没边,忍不住开口道:“主子,你该清醒了吧。要一个仙子背着你跑这么长一段路,白骨觉得很是丢人。”

刚埋汰完,忽然一阵重心不稳,白骨同封叙竟是被甩到了地上。透过漫天飞起的灰尘,白骨看见怀生摔碎一块阵牌,然后便头一歪地……晕了过去。

他愣愣看了半晌,终于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儿来:“主子,她……是不是要进阶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在酒店码字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特地让前台给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下一章更新是周二,咱们剑主正在赶来了!

第78章 赴苍琅 辞婴抬起右手掐住她下颌,低头……

两个时辰前, 清梦潭。

无边的夜色忽然笼罩下来,撒着清辉的银月、伏在山脊上的旭日,还有那片栩栩如生的灵圃被黑夜顷刻吞噬。

黎明前的夜色, 正是一日中最为幽暗的时刻。黑压压落下来时, 世间再无半分光明。

裴朔愕然看向那一口幽深的寒潭。

这是他的梦境?

好生霸道的梦境, 竟是将一整个幻阵的天地以及无数残留在清梦潭里的梦境都尽数吞噬了。

裴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一个丹境修士可以结出来的梦境,合欢宗那些化神境祖师的梦境轻易便被吞噬,他的修为恐怕比化神境还要厉害。

但苍琅的修士早就无法进阶化神境了。

思忖间,脚下突然一片冰凉,裴朔垂眸望去,只见滔滔江水如洗,叠浪如盐,在潇潇风声中漫了过来。

夜幕下的江水很快又浮起星星点点的碎光,裴朔抬目一望, 只见一线曦光涉水而来, 给行在前头的少女和白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少女身着青衣, 细腰如束、湿发如瀑,正牵着一匹高壮的白马行在江岸。她的前方是不见五指的黑暗,背上却缀着淡金色的光,仿佛擎光而行, 将破晓的光带来这天地。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逼真, 以至于当辞婴的身影出现在那不见真容的少女身旁时,裴朔竟是分辨不出他是真是假。

及至辞婴缓步行至他身前,问他“为何我梦见的是已经想起的记忆?”, 方如梦初醒。

裴朔掩下眼中异色,沉吟片晌后道:“清梦潭触动的是你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倘若你梦见的是已经想起的记忆,那只说明了一件事——这份记忆十分重要, 重要到你的意念要通过梦境的方式提醒你。这是意识深处的你对自己的提醒。”

提醒?

辞婴长眉微微一挑,他梦见了他与小神女从悬崖坠江,秋夜森寒的江水叫他想起了暝渊之水以及幼时那位对他说过的话——

“黎渊!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天地的?我愿与你父神结契便是为了这个使命,你凭什么拒绝?你怎么敢拒绝?”

他提醒自己的,是这个?天墟有蟜一族给他安排的使命?

辞婴脑中快如流星般地闪过一些念头,然而不等他细细捕捉,灵台冷不丁传来一阵刺痛,一道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侵入他祖窍,汲取他的灵力。

辞婴神色猝然一变,望着裴朔冷声道:“去明水流音台!”-

“主子,为何她看起来那么痛苦?”

隐秘的密林深处,白骨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忧心忡忡地说道。

“昏迷”半日的封叙慢悠悠挑开眼帘,眯眼打量怀生苍白的面容,目光定在她灵光闪烁的眉心。

她眉心那一团血雾此时红得几欲滴血,丝丝缕缕的因果孽力疯狂暴动,与因果孽力同时暴动的还有周遭的灵气。

庞大的灵气形成两道气旋,正在往她心窍、祖窍灌入,她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这暴动的灵气撑得近乎透明。

封叙轻描淡写道:“能不痛苦么?她的肉身根本承不住她吸引来的这些灵气。”

白骨下意识道:“主子你不能帮帮她吗?刚刚是她‘救’了你的。”

“救?”封叙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白骨,“我‘昏迷’那么久便是为了看一场大戏,结果她冲进来把我带走,叫我生生错过这场戏。你看我像是那种以德报怨的蠢货么?”

说着又看向怀生,伸手捏住怀生下颌,仔细端详她眉心那团分外可怖的因果孽力。

时间一点点逝去,就在白骨以为封叙当真要冷眼旁观之时,却听他好整以暇道:“也罢,看在白骨这么喜欢你的份上,今日且助你一回。”

一片绯色桃瓣从他微张的唇飞出,化作一点浅光落入怀生眉心,少女面上的痛色顿时一缓。

封叙垂目端详她面色,迟疑着还要不要喂她一点仙元,耳边猝然响起一道空气撕裂的细响,他眼眸一眯,蓦地松开手朝后掠去。

先前他站着的位置无声涌出一片幽火,若非他退得及时,此刻怕是已经惹火上身。可就算是退得及时,他搭在南怀生下颌的手指还是被灼伤了。

封叙却是不恼,悠然抬眸,果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将地上的少女小心抱入怀中,一双凤眼杀气凛然,正冷冷看向封叙。

封叙唇角勾起,双手一摊,不紧不慢道:“我与南师妹在明水流音台受了暗算,被翁兰清掳走,一个时辰前才逃出来。眼下南师妹怕是要进阶了,黎师兄当务之急还是助她顺利进阶丹境。”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身影落下。

来人一身绯红袍服,面容清隽,正是宗主裴朔。

裴朔看了眼辞婴怀中的少女,当机立断道:“黎小友请随我去百花台,那里是无忧山的灵脉所在,最适合破境渡劫。”

说罢便将手中一串拇指头大的音石抛至半空,用宗主密匙强行打开了去往百花台的通道。

“唔……”

怀中的少女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辞婴再不迟疑,快步迈入通道。

裴朔目光复杂地看向封叙,道:“你随我一同来,说说发生了何事。”

南怀生身上有翁兰清的神魂气息,裴朔不消片刻便猜到出了何事。

合欢宗与涯剑山的关系一向不差,不能因着今日这事便坏了两宗的交情。再说了,南怀生养在她膝下,是她亲自照看着长大的,他不能叫她伤心。

为了确保南怀生能顺利进阶,裴朔没半点犹豫便打开了百花台,只要她顺利进阶,便能算因祸得福。

百花台幻阵林立,最中央的合欢花台四面临水,常年封闭,花台上只有一株巨大的合欢树,树下便是合欢宗最大的灵脉。

辞婴抱着怀生一入合欢花台,裴朔当即便启动花台的防御法阵。法阵灵光将将亮起,马上又有一个幽蓝色屏障落下。

封叙盯着这个灵火烧就的屏障,被烧得焦黑的两根手指再度疼痛起来。

这灵火的气息古老浩瀚,一个下界修士不可能会有这样厉害的灵息。

他究竟是什么人?该不会同他一样,也是从九重天来的神族吧?

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后便出现在苍琅,封叙眯起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穹。

有能力将他丢来这放逐之地的神族屈指可数,他倒是有了猜测。待他回太虚天了,自是有法子证明心中推测。

裴朔看了眼封叙被烧焦的手指,从空中勾出一缕无根水替他缓解疼痛,道:“带我去寻你师尊。”

顿了顿,又道:“南怀生与你都被翁师弟的密音所伤,又一同被他掳走,他安排了何人夺舍你?可是叶和光?”

自苍琅定下《守山人誓约》后,每一个弟子拜入宗门时皆要立下命誓,不得夺舍同宗修士。

翁兰清夺舍不了封叙,大费周章将他一同掳走,自然是为了给旁人准备的。能叫翁兰清如此上心的,便只有叶和光。

封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师尊毁了我的魂灯,用传送阵把我送给了叶和光,不过叶和光没有选择夺舍我。”

少年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语气不见半点愤懑与失望,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裴朔静了片刻,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你师尊的心思了?”

封叙微微一笑:“师伯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觉着师尊与师伯你相比,丝毫没拿我当亲传看待,是以他对我做任何事我都不觉意外。倘若今日将我送出去的是师伯你,我约莫是要伤心愤怒的。”

他说完便轻轻咳了几声,唇角暗沉的血渍和苍白的面色在这一刻将他衬得极虚弱,仿佛方才的云淡风轻都不过是故作坚强。

裴朔心下一叹,心想这孩子心性再好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怎可能猜到自家师尊会安排旁人夺舍他。

他拍了拍封叙的肩膀,温声道:“寻你屈师叔治伤去,安心养伤,旁的事自有我处理。”

封叙却是不肯走,“是怀生师妹将我背出密室的,我不能一走了之,就在百花台守着罢。”

裴朔见状没再说什么,百花台外已有两道剑光“唰唰”落下,正是涯剑山的崔云杪与辛觅。

崔云杪一见着裴朔便沉着脸道:“我徒儿,我是说南怀生,她如何了?”

裴朔道:“她险遭翁师弟夺舍,眼下正在百花台破境。”

崔云杪道:“黎辞婴可是与她一起?”

裴朔颔首:“是,黎小友在清梦潭时便已察觉到南师侄出事。”

崔云杪皱眉看向百花台,须臾后道:“务必要确保她成功进阶。”

裴朔闻言,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冷不丁便想起辞婴留在清梦潭的梦境。虽只有一个背影,但他很确定那就是南怀生。

梦境中有薄薄的曦光以及即将破水而出的朝阳,他说那是他的记忆……苍琅,已经三万多年不见日月了。

正当三人沉默之时,一道雪白的魂体飞快掠过他们,钻入百花台。

感应到辞婴和怀生的气息,星诃一时心急如焚,双目红光一闪,强行闯过一个个防御法阵,来到合欢花台。

星诃隔着蒸腾的水雾望向水中央的合欢树,耳边冷不丁传来辞婴的声音:“别过来,在那里守着。”

星诃见他还能冷静吩咐自己做事,心神登时一松,他抬眸看向头顶那条巨龙般庞大的灵力团,刚放下的一颗心不禁又提到嗓子眼。

这些多的灵气灌体,豆芽菜的肉身吃得消吗?-

一簇幽火静静烧在怀生眉心,灵气涌入得越快,这一簇幽蓝火焰便烧得愈炽烈,像一道大门,卡着灵气灌入她体内的速度。

辞婴一手扶着她腰,另一手点在怀生心窍,淡金色的血液从他指尖汩汩流出,如涓涓细流般从她心窍涌入四肢百骸。

辞婴的精血一入体,怀生终于从剧痛中幽幽转醒。冷汗如浆,从她额角不断落下。她眼睫沾着汗水,半开的眼帘里视线格外模糊。

但怀生认出了辞婴的气息,她哑着声唤道:“师兄。”

辞婴道:“我在。”

停顿片刻,又道:“疼不疼?”

怀生下意识就想点头,却发现自己连点头的力气都无。她逃出地底密室后,祖窍便开始有异样,紧接着灵气便疯狂灌入她体内,灵台的疼痛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一口气没喘过来便昏了过去。

“我吞噬了,翁兰清,半个神魂,”怀生吃力地把前因后果说与辞婴听,“祖窍受了,一点伤。”

短短一截话她说得极吃力。辞婴“嗯”了声:“我知道了。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怀生弯了下唇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不怕,唔——”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扑来,把怀生艰难凝聚的那点子清明撞得支离破碎。她唇角笑意一散,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好疼……

真的好疼。

浑浑噩噩间,怀生听见自己与辞婴道:“师兄,我……睡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白得惊人的一张脸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

她幼时便是如此,只要疼得受不住便会失去意识,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嚎啕大哭。

辞婴望着她被汗水润成一绺绺的眼睫,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小婴孩。

左腕的发带倏地一散,谪仙印亮起灵光的瞬息,一道天雷“轰隆隆”滚过天际。

辞婴抬起右手掐住她下颌,低头吻住她嘴唇,将一口雪白剔透的仙元哺入她口中。

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天雷朝着他们所在的合欢花台轰然劈下。合欢花树骤然飘出一朵如梦似幻的合欢花虚影,将那道天雷硬生生吞下,旋即化作万千花影消弭在空中。

怀生只觉唇瓣一凉,一股叫她舒服得难以言喻的灵力顺着她的唇漫入她四肢百骸,滋润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身上这阵舒爽竟是让她撑住了灵台的剧痛,卡在喉头的那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怀生定定看着辞婴毫无血色的唇瓣,冷不丁又想起了在无面欢喜神里看见的幻象。

“别睡,运转淬体功,用我渡入你体内的灵力淬炼血肉。”

辞婴低声说着,烧在怀生眉心的重溟离火随着他话音落下而灵光大炽。

她的祖窍非常人可及,每一回进阶都会吸收庞大的灵力,倘若肉身强度跟不上,便会爆体而亡。

辞婴只能把仙元灌注到她体内,再用重溟离火强行让他的仙元与她融合。

萦绕在怀生身上的火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怀生勉力凝住心神,阖目入定,慢慢运转淬体功。

合欢树下的灵脉灵气充沛,整个合欢花台云雾缭绕,将怀生慢慢缠成一个雪白色的茧,茧中隐约可见愈烧愈烈的幽蓝火焰。

随着灵力茧慢慢变得透明,一粒泛着淡金色泽的九转金丹逐渐成型,静静悬在怀生丹田。

怀生只觉自己的肉身轻盈得犹如一片羽毛,血肉中却充满了无穷尽的力量。

她从入定中醒来,一睁开眼便对上了辞婴漆黑的眸子。

他左手贴着她腰窝,右手抵着她心窍。二人睁眼的瞬间,辞婴的手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手背肌肉一瞬间绷紧。

下一瞬,便见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一道绿光从他左腕划过,电光石火间绑住了他的双目。

怀生看着缚住他双眼的墨绿发带,微微怔了下。

水面徐徐吹来一阵寒风,带来丝丝缕缕的冰凉之意。

怀生浑身凉飕飕的,下意识低头,发现她一身法衣不知何时竟已烧成了灰烬——

她正身无寸缕地坐在辞婴腿上——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下一章是周四更新[亲亲][亲亲]

第79章 赴苍琅 师兄你抱抱我吧。

幽火烧掉了她的法衣和束发的发带, 此时怀生虽是身无寸缕,但她满头青丝披散,像乌黑的绸缎, 覆住了她大半裸露的肌肤。

辞婴的灵火幽寒又霸道, 从前他给怀生淬体, 因只有细细的一缕,又有他刻意避开,她的法衣总是能完好无缺地穿在身上。

这一次的进阶,便是意识模糊,怀生也能感受到烧在血肉里的幽火有多猛烈,要搁从前,如此猛烈的灵火入体,定然是疼得紧的。

但怀生却丝毫不觉难受,他哺入她体内的灵力比合欢树下的灵脉还要精粹, 蕴含着强大的生机, 缓住了幽火带来的疼痛。

怀生能清晰地感受到是烧在血肉中的幽火将辞婴渡入的灵力和精血强行融入她的身体中, 叫她的肉身承住了吸入祖窍和心窍的灵气。

进阶时她祖窍对灵气的饥渴远超想象,灵气从双窍灌入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被撑破的瓷器,又像一个不停被人往里吹气的糖人, 皮肤被撑得出现了龟裂的纹路, 仿佛下一瞬便要爆体而亡。

那会她疼得失去了知觉,还意识不到情况有多惊险。眼下再回想,顿觉一阵后怕。

怀生垂眸望着泛起莹莹清光宛如白玉般的皮肤, 上面再不见那些青红交错的皲纹。

是辞婴用他的血与火强行提升了她肉身的强度。

他右手拇指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先前他便是用这根手指抵着她的心窍给他注入他的血。

不知为何,怀生总觉着他用这样霸道的方式硬生生提升她肉身的强度, 对他是有伤害的。

她抬眸看了看他。

横在他双目的墨绿发带衬得他面容极其苍白,他一身法衣虽没什么损毁,却又湿又冷,分不清是被他们的汗水还是被蒸腾在四周的水雾沾湿的。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一件玄色法衣兜头披了下来,便听辞婴低声说道:“头疾可还好?是不是比从前要厉害?”

他的声音倒是与从前一般无二,听不出分毫难受之意。说话间,他披下来的法衣严丝合缝地包裹起她的身体,虽是他的弟子服,却能依据她的身形调整。怀生拢了拢衣襟,因坐在他腿上,二人的衣摆重叠在一块。

最初的时候她本是与他抵膝盘坐的,只是后来她总忍不住要朝他靠去,不知不觉就坐上他大腿。他全副心神都在给她淬体,想来也没发现到她的小动作。

怀生盯着辞婴缚目的发带。这发带他总喜欢缠在左腕,隐在袖摆之下,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一根发带。

虽只见过一两回,但从前怀生就已觉这发带眼熟极了,只是当时只当是式样类似方会觉得眼熟。此时再看,她却是能清楚感受到这发带中似乎有着她的一缕气息在。

是辞婴给她淬体时沾上的么?

怀生伸出两根手指勾住发带垂在他肩上的那一截尾巴,下一瞬,就见这发带亲昵地缠了过来,绕着她两根手指一圈圈缠成小球。

这根发带经辞婴数次锻造,能封印谪仙印的气息,也能屏蔽他的五感。

辞婴缚上发带的瞬间便屏蔽掉自个的触觉和视觉,此时怀生将它一扯下,辞婴被关闭的双感骤然回归。

大腿上温热的触感以及少女近在咫尺的气息,都在告诉着他她还在他怀里,辞婴甚至能感受到她发尾擦过手背的酥痒。

刚刚……虽她长发披身,但那些遮挡不住的春光依旧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修者的眼力可见分毫之末,连她心口上一点浅得不能再浅的红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辞婴放慢了呼吸,喉结缓缓下沉,强行散去留在脑中的所有画面。

确保她已穿上了他的弟子服,辞婴终于挑开眼皮,看向压根儿没想从他腿上下来的姑娘,目光落在她面上时却是不由得一怔。

他拨开垂在她脸侧的碎发,一瞬不错地凝着她的脸。

虽只是极细微的变化,但她的脸……与从前又更像了些。

他抬手时袖摆往下滑落一截,露出了左腕上一块被灼烧过的皮肤。虽只是铜钱大小的一块,瞧着却是惨不忍睹。

怀生视线停在上头,伸手摸了上去。辞婴目光从她脸上往旁边侧了侧,看向被她触碰的谪仙印,下意识便道:“不疼,把发带缠上来,过几日便能好。”

顿了顿,又问了一遍:“头疾,难受吗?”

难受的,但对他的心疼转移了头疾带来的疼痛。

怀生记住了上头的图腾纹路,淡淡“嗯”一声,将她指尖的发带一圈圈缠回他左腕,接着便将脸轻轻贴向他掌心,道:“头疾是比从前厉害了一点,所以师兄你抱抱我吧。”

辞婴闻言又看了看她。

幼时她每回犯头疾,便是哭得声音嘶哑,只要一醒来,便绝口不提有多疼,只是张着手要她爹娘抱。在南新酒怀里窝一会儿便又将手朝许清如张手讨抱,来来回回在他二人怀里挂个半日才肯罢休。

那会许清如总是打趣道,说他们怀生最懂得撒娇了。

她的确是很懂得撒娇的。

辞婴忽然就想起了他们最后两次去烟火城的光景。

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人间一场细细的风雪都能叫她患上风寒。偏她都这样孱弱了,却还是什么热闹都喜欢去看一眼,遇见不平还要指挥辞婴去拔刀相助。

在闹哄哄的街头走一小截路便要停下,不是觉着脚疼,便是觉着腿疼、腰疼。

每每到那个时候,她总是一脸无辜地看着辞婴,笑眯眯道:“辞婴道友,要不还是你背我吧。”

嘴里嚷着疼,面上却无半点疼色。一双清亮的眸子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在讨一颗糖吃。

她那时其实也是在与他撒娇吧。辞婴后知后觉地想着。

谁能想到,那个总是挡在前头宁肯自己受一身伤也要护着所有人的扶桑上神,其实很爱撒娇,也很懂得撒娇。

这念头落下时,辞婴心头涌出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垂眼运转灵力,将法衣上的湿冷之气驱得一点不剩后,方轻轻将她的头揽向肩窝,指尖抵着她眉心,道:“我让那家伙给你弹《天音诀》。”

怀生轻轻闭上眼:“还是师兄你的怀抱好使,我就窝一小会儿,等缓过这一阵便好了。”-

合欢花台挡下一道天雷后,整座花台落满了合欢花。

封叙盯着被天雷劈裂的树梢,搭在地上的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白骨小小声道:“主子,都打雷了,南仙子是不是进阶成功了?丹境就能引起雷劫,她真的很厉害呢。”

封叙低柔地笑了声:“你又能确定这道天雷是她引起的?”

白骨疑惑道:“不是她还能是谁?”

封叙没说话。

方才那道天雷落下的片刻,结界内猛然涌出一股森寒的隐隐带着雷火之力的气息。这强悍得连重重结界和天雷都阻挡不住的气息虽只泄露了短短一刹那,但封叙还是捕捉到了。

是九黎天神族的气息……

九黎天一向来独来独往,连战部都几乎不与旁的天域合作,那位黎渊少尊更是行踪成谜。

作为太虚天少尊,封叙能通过太虚之象窥见不少仙神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对九黎天的一些秘辛以及这位少尊的事迹知道得自是要比别的仙神多一些。

这可是唯一一位舍得将真灵一分为二的护道者。

神族的真灵便如同仙人的仙元,代表的是一个天神的神力,真灵越是浩瀚,战力便越是强悍。

九重天诸神族之间从来便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盘算,一个天域的战力越是强悍,它手中的权柄便越多。

黎渊将一部分真灵注入无根木塑造的分身的操作,在封叙看来可谓是愚蠢至极。

分身分走他的真灵和神力后,便不可再回归。真身一旦陨落,分身也会即刻跟随真身陨落。

没有哪个神族会舍得弄一具鸡肋般的分身来削弱自己的战力。

黎渊作为九黎天少尊,是无根木的护道者,又是那位魔神的血脉,他放弃的可不是一部分战力,也是九黎天在天界的权柄。

当然,用他那位变态舅舅的话说,九黎一族在天界的地位素来尴尬,黎渊这一举措反倒是极聪明之举。只削弱他一个神族的神力,造福的却是一整个九黎族和九黎天。

一个战力大打折扣的少尊,九黎天战部再厉害,也不会威胁到旁的天域,尤其是天墟。对黎渊分割真灵这事儿,想必天墟神族乃至于黎渊少尊的母神绛羽上神都是乐见其成的。

当年黎渊的父神选择与天墟的绛羽上神结契,不也是为了让九黎族能安安生生地繁衍生息吗?

封叙可做不来这般崇高又愚蠢的事,谁敢夺走他的神力,谁便是他不死不休的敌人。

太虚天神族掌管太虚之道,正是通过他们的虚幻之身在太虚之境修炼神力。封叙在苍琅的这具身体正是他的虚幻之身,往常他在太虚之境中醒来,便能回归真身。

某个天杀的,趁他神游太虚之时,竟将他丢到苍琅来。

原本凭他的实力,只要是在天地因果里,无论是神界还是人界,他都能来去自如,顶多挨几道神雷。

偏偏苍琅是一个放逐之地。

放逐之地不在天地因果里,纵他是太虚天的少尊,也无法回归真身,甚至连真身的神力都无法引来。

唯有离开苍琅,才能重回天地因果。

倘若黎辞婴当真是那位的分身,以他的力量,足够破开苍琅的屏障了。

他那位师妹虽一身奇怪的因果孽力缠身,但她的的确确就是苍琅的修士。他既然这么宝贝南怀生,定然是舍不得将她留在一个注定会化为虚无的放逐之地里。

封叙目光悠然地看着合欢花台,唇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毫无半点被困异界的急切。

半日后,烧在合欢花台外的幽蓝火焰缓缓熄灭,两道身影并肩从里行出。

封叙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怀生的眉心,旋即起身抖落袖摆上的合欢花,对怀生道:“恭喜师妹顺利进阶。”

少年艳丽的眉眼含笑,面色却是苍白,显然是还未来得及治伤。

怀生侧眸看向他,就见他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微微笑道:“得亏师妹将我背出地脉的密室,否则我也不知能不能站在这里同师妹说一声‘恭喜’。”

怀生心中微微一动。

她在密林昏过去之时,曾有一瞬间感到体内多了点叫她极舒适的灵力。虽只有极少的一点,但气息却是这位合欢宗弟子的。

是他的《天音诀》吗?

他那时给她弹奏《天音诀》了?

怀生想了想,颔首道:“多谢封师兄。”

她说完神色一顿,目光越过封叙,看向正在朝他们行来的云杪真君几人。

云杪真君认真打量怀生,旋即面色一松,赞赏地点一点头,道:“不错,顺利进阶丹境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说完又雷厉风行地对怀生道:“翁兰清就拘在掌教台,你来决定他该如何死。”

她身后的裴朔是合欢宗的宗主,也是翁兰清的师兄,听见崔云杪的话却是一言不发,平静地接受了崔云杪的决定。

这便是苍琅的方式,夺舍成功者,由宗门师长追杀,至死方休。夺舍失败者,由被夺舍者亲手了结。

崔云杪道:“他神魂被撕裂,修为已掉落至丹境。你可以将他的神魂拘在你的魂灯中,由魂灯里的剑气阵将他的神魂一丝丝切碎,反哺你的神魂,也可以直接一剑杀之。”

怀生却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封叙,道:“是叶师叔将翁兰清拦下的?”——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昨天实在太忙,没法摸鱼码字,字数有点少,我争取下一章多写一些~这章是周四的,下一章是周六更~本章评论给你们发红包=3=

除了妹宝,苍琅出现了四位护道者,但除了剑主是真正厉害的分身(虽然绝大部分力量还没找回来),别的要么是渡劫时的元神,要么是严重受限的虚幻之身,跟苍琅修士比起来是厉害,但跟剑主和妹宝是没法比的

第80章 赴苍琅 你以为是谁替你们扛起了苍琅的……

合欢宗的掌教台是宗门重地, 除了有宗主洞府、幻阵重重的“一梦笑春风”以及诸如明水流音台这样的洞天福地,还有合欢宗的密狱。

密狱就在宗主洞府之下,关押的都是合欢宗犯过错或者伤害过合欢宗弟子的修士。

密狱中的每一间牢房皆有幻阵相隔, 叶和光目光掠过守在牢房外头的虞白圭和段木槿, 忽然问道:“为何不逃?”

让南怀生带走封叙后, 叶和光没多久便寻到了翁兰清。他伤得极重,眉心赫然一道被灼烧的黑痕,境界掉落,灵息虚弱。

叶和光猜到他会受伤,却不想会伤得如此重,当即便对翁兰清道:“翁师兄你逃吧,我替你拦下师姐他们。”

翁兰清双目泛着血丝,眼白隐有黑雾流淌。听见叶和光的话,他下意识抬头, 盯着叶和光眼睛看了片晌。

叶和光的瞳眸已然散去所有阴霾, 目光清明, 眼底深处再无迷茫,只有对他的担忧。

翁兰清的确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藏身之地,但他眼下这境况,那藏身之地去不去都已没有意义了。

他哑着声问叶和光:“你堪破你的心魇了?”

叶和光闻言先是一愣, 须臾后道:“我亦不知, 但我的确是放下了当闯山人的执念。”

正是因为放下了执念,他才能在最后一刻守住道心,没去夺舍封叙。他要真铁下心夺舍封叙, 纵然有步光剑挡在身前,也拦不住他。

只是当他将手放在封叙眉心时,他忽然就想起了他的师尊惊澜真君。

叶和光曾问过惊澜真君, 为何要留下来做守山人。惊澜真君笑着说他性子中庸,最是适合留在苍琅做个守护者。他说他想守着涯剑山守着所有的弟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成长,再将他们一个个送走。

—— “如此,师尊也算是不辜负步光剑交与我的重任了。”

时至今日,叶和光依旧记得惊澜真君眼里那睿智又慈祥的目光。

在苍琅,有人走,那便会有人留下。有人闯,那便要有人守。正是一代代守山人的坚守,才能有一代代闯山人离开苍琅。

“翁师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做守山人也很好。我跟师尊一样,性子中庸不爱争抢,也很适合做守山人。闯山人与守山人从来就不是两条对立的路,一条路没了,还有一条路在。”

留下来,做一个真正的守山人。

当叶和光心中浮出这一个念头时,落满厚厚一层尘埃的道心顷刻尘尽光生,本以为再无寸进的修为竟是在一瞬间冲破了瓶颈,一举涌到了元婴境小成的巅峰,离进阶大成之境只有毫厘之距。

冲破瓶颈的那一刹那,步光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就见它剑身一转,剑尾朝外,剑柄朝内,请叶和光拔剑。

那一刻,跟随了叶和光十数年的镇山剑步光真真正正择他为主!

“翁师兄可还记得我当年的择剑礼?”叶和光望向手中的步光剑,眼中带着怀念之色,“当年我是资质最好的预备弟子之一,镇山石下五把镇山剑为我而出,我选择了步光剑。师尊很高兴,便让步光剑朝我递出剑柄。”

彼时镇山石下的少年还不到十岁,刚懵懵懂懂握住剑柄,瞬时便有一阵狂风将他带上空中,在无数道羡慕的目光中送他去步光峰的山巅。底下一群少年哇哇大叫,跳着说也要选步光峰。

“步光峰是七座剑锋之末,往常在择剑礼上也就比没了镇山剑的无双峰要好一些,却始终打不过别的剑峰。师尊没想到我会选择步光峰,有心要让我在择剑礼上风光一把。”

被步光剑带上步光峰的叶和光的确体会到人生中的第一个风光时刻。

小少年在那一刻见识到了何谓天地有乾坤。

是以当步光剑再次朝他递出剑柄时,他仿佛又回到了择剑礼那一日。

只是这一次当叶和光握住剑柄后,他再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少年。他会在步光峰坐上师尊从前坐过的地方,给镇山石下的少年们送去一把又一把飞往山巅的风。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传承?

曾经一心要当闯山人的少年在这一瞬间成为了苍琅的守山人叶真君。

“翁师兄,”叶和光看着翁兰清,一字一句道,“对不住,我不能陪你走另外一条路。”

青年的眉眼散去阴霾之后,又变回了翁兰清熟悉的模样。

他们在这一刻分道扬镳。

翁兰清静静看着他,忽然淡下声音道:“早知用这种方式便可让你堪破心魇,我从前何必千方百计替你苦寻解决之道。你可知我怨过你?”

叶和光颔首,温声道:“我知道。”

翁兰清又道:“收下封叙为徒后,我故意用《天音诀》加重你的心魇。”

叶和光神色一顿,继续颔首:“我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与你两清了。”翁兰清道,“我不逃是因为我逃了也没用,境界掉落神魂受损,我就算顺利逃到桃木林也活不了多久。出去,回你的世界去。”

叶和光没有夺舍,也没有放走夺舍者,这密狱关的是始终他翁兰清一人,他没必要留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守在牢房外的虞白圭和段木槿都望了过来。

叶和光没动。

翁兰清阖起眼,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叶和光依旧没动:“当年秦子规以留守元剑宗为代价,请元秋临出面要回了秦观潮的尸身。今日我——”

“不必了。”翁兰清打断叶和光,意兴阑珊道,“落子无悔,就让我在这一条路走到底吧,叶师弟。”

说罢翁兰清睁开眼,平静看向从幽暗中走来的几道人影。

崔云杪扫一眼叶和光,对段木槿二人道:“你们都出去罢,把叶师弟带走。”

叶和光看了看跟在崔云杪和裴数身后的怀生三人,唇角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未及说话,便被虞白圭一把扯出了密狱。

裴朔看着翁兰清淡声道:“从今日起,你再不是合欢宗修士。”

翁兰清对自己被驱逐出合欢宗一事早就有所预料,他看着封叙,道:“我从没拿你当徒弟,你也从没拿我当师尊。你遭受的一切皆因我而起,今日我陨落后,我的尸身随你和南怀生处置。至于我残存的这一点神魂——”

他眸光一转,瞥向怀生,继续道:“你们涯剑山拿去。不过你神魂强大,想必也看不上我这一点神魂之力。”

怀生道:“我已经为你挑好了魂灯,你的神魂自有归处。只我不明白,我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偏偏是我?”

眼前的少女明明已经顺利进阶丹境,不知为何面色却是极苍白。只是再是苍白,也掩不住萦绕在她身上的清正之气。

翁兰清端坐在地,面无表情道:“你问我为什么,自是因为你万中无一的资质。我最初看中的是萧若水,萧家背叛涯剑山,收容尉迟聘,迟早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夺舍她,便是被人发现,也未必有人会追究。只可惜她的资质比我的肉身还要差一些,我实在是不愿委屈我自己,干脆便夺舍一个资质更好的。”

他轻轻一笑,眼白再度蠕动起血雾。

“你既已结丹,很快便会知晓一个灵气枯竭、天道不存的修仙界有多令人绝望。看看你师尊崔云杪,她的剑道天赋无人能及,是苍琅名副其实的第一剑,为何她修炼至今却始终无法突破至化神?还有师兄你——”

他目光一转,盯着裴朔扬声道:“你那么喜欢丹谷那位,可她的命运从筑基时便已经决定了。你甘心吗师兄?只要你愿意,你便可以带她离开苍琅!连天道都放弃了这里,我们还守着作甚么?我想离开这里有错吗?我想变得更强有错吗?咳——”

一口鲜血猛地从翁兰清喷出,他缟素般的脸登时弥漫起一股死气沉沉的乌青之意。

男人慢慢擦去唇角粘腻乌黑的血,喘了两口气后便恢复平静的神色,再度看向怀生。

“你这样的资质,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守山人’誓约约束不了我们心中的怪物,日后像我这样的人只多不少。”

从前的翁兰清也厌恶夺舍者,然而进阶元婴后,对天道的感应叫他慢慢意识到如今的苍琅有多“孱弱”。

这个世界迟早会灭亡。就像阴煞之气无端出现在桃木林一样,苍琅在将来的某个瞬间也会化作虚无。

这念头出现后便再也无法摆脱。巨大的恐惧之下,翁兰清心魇渐生,只想尽早离开苍琅。

“谁都不知道闯过不周山之后,等待苍琅修士的是一个怎样的‘上界’。我们这样一群‘怪物’反而能适应残酷的修仙界,你们何必锲而不舍地追杀?”

崔云杪轻笑一声,淡漠地道:“我刚解决了尉迟聘,本是懒得与你废话。但我想了想,还是觉着有必要澄清一下。你与尉迟聘这样的守山人,说怪物都抬举你们了。说什么天道不存、苍琅没有将来,归根到底不过是懦弱者的借口。一个桃木林就能将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竟还敢妄想去上界大杀四方。

“夺舍者之所以不容于世,是因为夺舍之道从来就不是人道!天有天道,人有人道。苍琅修士就算无力干涉天道,也该坚守住我们的人道!我崔云杪诛杀夺舍者,为的便是用我的手中剑捍卫人道。只要人道不灭,纵有一日天道不存、灵气消亡,人族也不会灭亡。人族薪火不灭,我苍琅便能长存!只可惜这样的道理你这样的懦者永远都不会懂!”

崔云杪的声音很淡,她也没想要说服翁兰清,一番话说完,手中一盏魂灯飞出,悬在她掌心。

“可还有话要问他?”她问怀生。

怀生摇头:“没有了。”

原以为他选择她是为了什么非她不可的理由,却原来是看中她的资质。

怀生上前将手扣在翁兰清头顶,掌心微一用力,翁兰清即刻发出一阵痛呼声,又是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出。

她支起屏障挡住他的血,垂眸盯着翁兰清痛得无可复加的神色,冷冷道:“这么一点头疾你便承受不住了,我这具肉身你便是得了也活不过一刻钟。”

牢房中的人皆知怀生素有头疾之扰,但唯有辞婴知晓她话中的深意。

星诃瞥见他的眼神,忙不迭传音道:“黎辞婴,他是下界修士,你不可杀他!”

九天二十七域的仙神本就不可私闯下界杀下界修士,苍琅的天道再是不全,给他劈一两道神雷作为天罚的能力还是有的,更遑论那极为棘手的因果孽力。

辞婴没应话。

裴朔等到怀生松了手,便问封叙:“你呢?可有话要问他?”

封叙跟来只是为了看戏,可没想卷入苍琅任何人的因果中,眼下戏看得差不多了,便道:“师徒缘尽,翁真人给我安排的这一场无妄之灾倒是叫我心境有所突破,我这便回洞府闭关,余下的便交予师伯了。”

他说走便走,同辞婴、怀生略一点头便离开了密狱。

崔云杪也对怀生和辞婴道:“拘残魂入魂灯得费一些工夫,你们若不想看便出去寻几位师叔去。”

怀生点点头,牵起辞婴的手便往外走:“走罢,师兄。”

辞婴看了眼翁兰清,信步跟上怀生。二人刚出密狱,他便对怀生道:“你在这等我,我马上便回来。”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处,再度回到关押翁兰清的牢房。

一个幽蓝结界迅雷般落下,崔云杪与裴朔还未及反应,便听见“砰”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喀嚓”“喀嚓”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辞婴捏住翁兰清的脖颈,将他掼入墙内,冷着声道:“倘若不是她,苍琅的天道早就毁了!你以为是谁替你们扛起了苍琅的因果,让你这样的废物安安生生在乾坤镜内修炼?”

翁兰清浑身骨头尽数碎裂,辞婴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却是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瞳孔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辞婴。下一瞬,他眉心忽然亮起一道幽火,翁兰清残破的神魂被强行拘了出来,电光石火间便被煅烧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魂力。

翁兰清去过怀生的祖窍,辞婴本就没打算把他的神魂交给任何人。便是要承担天罚与因果孽力,他也要亲手杀了他!

两道天雷从虚空劈下,被密狱的结界一挡,再落到辞婴身上威力小了许多,却还是叫他喉头涌上一缕腥甜。

辞婴面无波澜,将翁兰清残余的魂力弹入崔云杪掌心中的魂灯,便一步横空,出了密狱。

崔云杪看了看叶和光明显亮了一些的魂灯,眸色复杂,神情却无半点讶异,仿佛对辞婴所说早就有了猜测。

她收起魂灯,看向裴朔,平静道:“黎辞婴与南怀生是我崔云杪的亲传,仅此而已,裴宗主方才……可有听见什么?”

裴朔能当上合欢宗宗主,自是有一颗八面玲珑心,听见辞婴那话的刹那便想通了他身上的各种奇怪之处,也明白崔云杪此时的话中之意。

他强行压住内心的震惊,正色道:“云杪真君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崔云杪轻轻颔首,斜瞥地上的翁兰清,道:“翁兰清的神魂已经被我拘入魂灯,他这具肉身便埋在你们合欢宗罢。接下来借你们合欢宗的地盘用一用,叶师弟既然堪破心魇,也该去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