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傀宗孟希、沐阳多谢诸位赶来相援。”
元剑宗与涯剑山刚刚干过一场,此时金风楼里的气氛跟冰封了似的。
孟希作为掌门,自也清楚两个大宗门之间的龃龉,索性长话短说,将棠溪令与临渊令一同取出。
“师尊乌晴真君二十年前殒身在不周山脚,我尸傀宗的修炼法门想来诸位有所耳闻。师尊的肉身已入金尸境,便是神魂陨灭,其尸身仍可保数百年不腐。师尊离去之时,曾叮嘱道,尸铃响起时,便是她归来之时。”
孟希说着便拿出两枚黑色尸铃。
“尸铃两年前响过一刻钟,说明师尊的尸身已顺利转为阴尸,正在执行陨落前的最后一个指令。”
乌晴真君的最后一个命令便是归宗。
只要她朝着宗门归来,尸铃便不会停歇,直到顺利回到尸傀宗,铃声方会停下。孟希手中的尸铃响了一刻钟后却是再无动静,往后每隔一段时间,尸铃都会响起,但持续的时间愈来愈短。
“尸铃响起的间隔越来越长,响动的时间却越来越短,意味着师尊留给尸身的最后一道指令正在慢慢减弱。再不及时将她接回,用我们尸傀宗的秘术令其认主,一旦指令消散,师尊便会迷失在桃木林,成为一具无主游尸,届时想要找回便难于登天。”
孟希严肃的面容多了几许忧色,“我试着通过尸铃推算师尊的具体方位,却是出来了两个地方。这也是为何我要发出两枚宗门令,请求贵宗出手助我。我与师弟将一人带领一队,入桃木林接师尊归宗。”
秦子规在这一群修士里修为、辈份皆是最高,出发来合欢宗之时,便已清楚此次任务,闻言便轻轻颔首道:“此次任务本座是旁守,执行任务的是宗门的四名子弟,但凭孟宗主差遣。”
所谓旁守,便是在弟子执行危险任务时,秘密潜行在暗处的师长,唯有在弟子身陷性命之危时方能出手。
这也是苍琅诸宗的传统,弟子一旦进阶金丹,便要开始承接各类危险任务,于险境中一步步蜕变为可经风雨的栋梁之材。
王隽也道:“涯剑山旁守师长已至,孟宗主只管发话便是。”
孟希一一掠过涯剑山和元剑宗前来赴约的弟子,心知两个宗门出动的都是这百年来最为惊才绝艳的弟子,足见他们对此次任务的重视。
“师尊的可能藏身地一在遥山,二在冷杉镇。烦请元剑宗四位道友与我一同前往冷杉镇,涯剑山五位道友则与我师弟前往遥山。”
王隽与秦子规自无异议,众人刚定好出发的时间,忽见两道身影急匆匆赶来。
头戴四方巾背着一箩筐书卷的少女一进门便气鼓鼓道:“好你个孟希,有好事竟然不叫上我。”
肩扛一只黑色猫妖的黑面少年也气喘吁吁道:“说好了我们几个小宗同气连枝,一方有难八方襄助。结果一有事你就只管找大宗帮忙,是不是看不起我赤兽宗。”
孟希被这两人说的宗主风范差点把不住,深吸一口气,道:“赵师妹,你跑来掺和此事,你师尊知道吗?”
顿了顿又道:“你作为浩然宗的大师姐,是唯一的丹境修士,怎可以身犯险?”
四方巾少女微抬下巴,高举一方砚台,道:“师尊自然知道,他还把宗门至宝八山砚交给我,让我好生助你呢!”
赵归璧手中那枚砚台的确是浩然宗宗主的本命法宝,孟希从前经常跟着师尊去浩然宗窜门,自然识得。
他们这几个小宗门,为了宗门传承不愿并入大宗门,连个像样的外事堂都无,弟子也少得可怜。
浩然宗就只得十六名弟子,比尸傀宗还寒碜,她怎敢开口要浩然宗相助。
至于赤兽宗就更可怜了,阖宗上下连宗主带妖兽便只有九人。虽是以御兽为传承的宗门,但宗门里唯一一只妖兽就是眼前这只年迈的黑猫,弟子们的御兽本领都是都由这只妖猫传授。
孟希看向少年背上的黑猫:“竹猫长老,罗轻衣——”
“无妨,借此机会让轻衣跟着大宗门弟子好生历练何尝不是好事?我会守着轻衣,你无需担心。”黑猫坐在黑面少年肩膀,和蔼道,“轻衣的万兽朝音诀已有小成,能干扰煞兽,对你来说也是个助力。”
赵归璧与罗轻衣皆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便是在大宗门里也是佼佼者,在浩然宗与赤兽宗这样的小宗门更是一宗的希望。
孟希压下眼中酸涩,正要道谢,她身旁的沐阳已经抽抽嗒嗒地哭道:“呜呜呜,竹猫长老、赵师姐、罗师兄,你们怎么这么好?”
见自家哭包师弟又开始哭,孟希忍着要揍他一拳的冲动,道:“既如此,那便请罗师弟与元剑宗道友随我去冷杉镇,赵师妹与涯剑山道友则与沐阳前往遥山。”
见孟希安排停当,合欢宗的屈长老这时也笑着道:“我们合欢宗明日也会派出两名修士襄助,今日诸位便在金风楼休整一日。”
说完目光看向怀生,又道:“请怀生小友随我去趟掌教台,裴宗主想见小友一面。”
第56章 赴苍琅 主子你还是好好做个人吧。……
西洲三大宗门的宗主皆是元婴境大圆满的境界, 这三人里,合欢宗宗主裴朔年岁最小,辈份最低,但却无人敢小瞧他。
裴朔修的是《明水清心咒》, 这功法原是一套乐谱, 侧重于修心,有凝神静气之效。
《明水清心咒》遵循上善若水之道, 瞧着似乎杀伤力极低。
然而见识过裴朔用一张瑶琴令两只十五境煞兽自相残杀的修士, 都很清楚这功法有多厉害。这是一套能杀人于无形的功法。
合欢宗能从一个中等宗门一跃成为西洲三大宗门之一,裴朔功不可没。
这样一位宗主, 怀生不明白他为何要见自己。
屈长老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笑吟吟道:“莫要紧张, 宗主只是想和小友说说话而已,这对小友来说可是一桩机缘。”
说完状似无意地往怀生身后瞟了一眼。
跟在怀生后头的是除王隽以外的其余涯剑山修士, 听说裴宗主要见怀生, 辞婴几人不假思索地跟了上来。
屈长老暗忖自家宗主一贯高风亮节, 在外的名声要多好就有多好。这群剑修用得着如此提防吗?
说什么要去见识“一梦笑春风”, 不就是怕南怀生会在合欢宗出意外吗?他们合欢宗这么大个宗门难道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
腹诽归腹诽,他们要跟来, 屈长老倒也没拦着。
合欢宗的掌教台乃是一片美轮美奂的桃花林,林子深处明水河潺潺而流,河水两岸音石嶙峋, 正是合欢宗蜚声苍琅的洞天福地明水流音台。
相传合欢宗的祖师便是在明水河边参悟到《明水清心咒》。
明水流音台占据一眼灵脉,水势险峻,音石天然成阵。坐在明水河中参悟音石中的灵律,不仅可淬体,还可修炼神魂。
裴朔的洞府在桃花林的另一侧, 与明水流音台隔着花林遥遥相望。
到了桃花林,屈长老便对辞婴四人道:“这片桃花林正是合欢宗著名的‘一梦笑春风’,内设九九八十一道幻阵,诸位既然好奇,那便进去闯闯罢。”
说完便马不停蹄地将怀生领进掌门洞府。
洞府围着一株二十几人合抱宽的桃树而建,树上桃花开得妍丽如云,花瓣簌簌而落,未及坠地便消失于无形,虚虚实实,如梦似幻。
树下摆着一台琴床,床上横着张七弦瑶琴,瑶琴旁是一截丈长木几。
那截木几并不高,身着红衣白裳的青年修士席地而坐,正在烧水煮茶,见怀生进来,便温和道:“坐罢。”
树下青年气度高雅、面容俊逸,置身在如梦似幻的桃花瓣中,也如瑶阶玉树般夺目。
怀生心知这位便是宗主裴朔,恭敬见礼后便在木几另一侧盘腿坐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木几上的丹炉。
丹炉上有庆阳应家的标志。
她这小动作自然躲不过裴朔的眼,便听他温言解释道:“这是应姗真人昔日遗留在明水流音台的丹炉。”
他说得极其坦然,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
幼时在紫玄洞涧淬体时,怀生曾听应姗真人提过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说是等她开祖窍后,便让大长老带她来此地淬体锻魂。
话里话外竟是对明水流音台十分熟悉,那时怀生便猜测应姗师伯应当来过明水流音台。
裴朔说完便不紧不慢地沏起茶来,意态从容优雅。
这位宗主沏茶时的样子总叫怀生想起应姗师伯炼丹的模样。
她心中莫名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下意识打量了裴朔一眼,带着点挑剔的意味。
裴朔是“明水派”修士,虽不习阴阳合和功,但却也是可以行双修之事的。
正当怀生认真思索着裴朔有无甚风月传闻时,裴朔已经悠然递来一只茶盏,道:“你的头疾可好一些了?”
怀生微微一惊,她这头疾问题也就应姗师伯和辞婴初宿他们知道。
她想了想,道:“尚可。”
裴朔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蕴了点笑意,道:“合欢宗的《天音诀》可缓解神魂之痛,应姗真人忧心你的头疾,曾与我发过两次剑书问询。只你未开祖窍,《天音诀》派不上用场,我只好给丹谷送去两颗梦石。”
从庆阳郡飞来的剑书一贯是丹谷大长老发的,说的也是公事,那还是裴朔第一次收到来自应姗的剑书。
那会裴朔便知应姗很是看重这小丫头。
裴朔顿了顿,又问道:“那两颗梦石可有缓解你的头疾?”
原来应姗真人给她的两颗梦石是裴宗主送的。
怀生不好说那两颗梦石她已经送给辞婴了,便轻轻颔首,模糊道:“有的,多谢裴宗主。”
裴朔笑笑:“不必谢我,我也是抢别人的。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你可听说过?”
怀生:“弟子曾听应姗师伯提过。”
裴朔眉梢微扬,似是有些意外,浅笑道:“她是如何说的?”
应姗师伯自来是清冷寡言的性子,当初也就顺口提了两句,怀生便老老实实复述了应姗当日的话。
裴朔认真听完,随即笑道:“你如今开了祖窍,待你任务结束后,便可去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只音石里的音杀之气需得用《天音诀》中和,你淬体时需有人为你弹奏《天音诀》。”
怀生闻言一怔,没想到裴朔竟真的愿意让她去明水流音台。
明水流音台是合欢宗最重要的洞天福地,便是亲传弟子都未必能去。
她道:“我是涯剑山弟子,也能在贵宗的明水流音台淬体?”
裴朔云淡风轻道:“应家族长的亲传子弟可去苍琅任一宗门的洞天福地淬体,你既在她身边养了十四年,也算是她的亲传子弟。”
原来是看在应姗师伯的面上。
怀生忍不住问道:“当年应姗师伯在明水流音台淬体,可是裴宗主给她弹奏《天音诀》?”
裴朔神色自然地颔首道:“我弹奏的《天音诀》与她最为契合,她在明水流音台时,的确是我为她弹《天音诀》。给你弹奏《天音诀》的人我已有人选,只是在那之前,需得看他的《天音诀》与你是否契合。”-
风从桃花林吹来,送来阵阵浅香。
初宿三人皆入了“一梦笑春风”,辞婴对下界的幻阵毫无兴致,没同他们一起去。他把星诃从灵台里放出,由着他在桃花林里撒野。
撒没一会儿,星诃忽而跃上辞婴肩膀,朝一边望去:“黎辞婴,有人来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桃花林,悠哉游哉地朝掌门洞府行来。那人背着一张瑶琴,左手腕挂一串梦石,随着他悠闲的步子撞出窸窣声响。
面容昳丽的少年唇角含笑,像是没看到辞婴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走。
就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封叙与辞婴同时挑眸看了看对方,目光碰撞一下又很快别开眼。一个垂下视线,一个继续目不斜视。
星诃扒拉着辞婴的头发,望着封叙的背影,道:“我怎么觉着这个小子有点奇怪?”
白骨小心翼翼地从封叙的发辫里探出半个脑袋,虽然知晓辞婴看不见自己,但还是压低声音道:“是那个跟你打架的剑修,我怎么觉得他很厉害?”
封叙微笑道:“下界里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很有意思不是吗?”
白骨怂怂地缩回脑袋:“主子你还是好好做个人吧,别四处招惹事。”
封叙唇角一抽,抬起手把白骨按回耳骨,化作一颗朱色耳钉。
他大步迈入掌门洞府,笑眯眯道:“师伯又要我给哪位仙子献艺?”
说着看向端坐在裴朔对面的少女,目光在她纤细挺拔的背脊顿了顿,很快便撇开视线,挑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怀生:“……”
这少年对谁说话都是一派温柔亲昵的语气,怀生不用回头都知晓是何人。
虽对他评论相貌之事并不介怀,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他身上有点奇怪的违和感,这样的违和感叫她不自觉地想要远离。
心中甚至迟疑着要不要让他别试弹了,总归他弹的《天音诀》与她多半不契合。
封叙坐下后便笑眯眯道:“说吧师伯,要我弹什么曲子。”
他同裴朔说话的语气与同翁兰清几无差别,态度却是放肆许多。
裴朔看一看他,“你今日倒是好说话,就弹一曲《天音诀》。”
封叙微微挑眉,笑道:“这位师妹要去明水流音台?”
裴朔:“嗯。”
封叙垂眸笑笑,取出自己的瑶琴。
裴朔对怀生道:“闭目凝气,抱守心神。”
怀生闭起眼入静。
不多时便有泠泠琴音响起,其音清越、其韵悠扬,如听万壑松涛,萧萧谡谡,绵延不尽。
一只只透明灵蝶从琴弦中飞出,欢快地绕着怀生飞舞一圈,旋即静静栖伏在她身上。
裴朔面上流露出几许诧异。
四十九只灵蝶无一只飞离,竟是尽数栖在了她身上。
这是十之十契合。
他为应姗弹奏《天音诀》时,四十九只灵蝶里飞离了十只,已然是极高的契合度。似封叙与南怀生这般十之十契合的,世所罕见。
一曲奏毕,封叙十指轻按琴弦,自进屋后,头一回侧过头,在余音袅袅中望向仍在入静的少女。
及至最后一点余韵散去,少女方缓缓睁眼,四十九只灵蝶倏地散作点点灵光,飞入她祖窍中。
怀生只觉灵台徐徐吹入一阵春风,那深埋在神魂里的隐痛似乎都淡了些。
她下意识眨了下眼,看向封叙,乌黑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惊讶。
这家伙的《天音诀》好生厉害!
裴朔满意地点点头,道:“封叙弹奏的《天音诀》与你十分契合,届时就由他陪你去明水流音台。”
明水流音台是难得的既能淬体又能淬魂的地方,怀生自然不想错过。见封叙没有拒绝,便笑着道谢。
裴朔知她明日还要执行任务,给她递去一枚冬音石,道:“这冬音石存有我的琴音,可用之杀敌。”
怀生复又道谢,收下冬音石后便起身离开洞府。
待她离去,封叙手肘架上瑶琴,支颐笑道:“为何师伯你不亲自为她弹奏《天音诀》?”
裴朔慢悠悠地斟茶,“我的《天音诀》只为一人弹奏。”
封叙轻笑:“那我便能随便给人弹了?”
裴朔端起茶盏看他一眼,“难得遇到与你琴音契合之人,正好借此机会用《天音诀》助你破镜。接下来的日子你莫要乱跑,待你怀生师妹回来便入流音台。你悟性之高乃我生平所见,该收起你那花花肠子,专心修炼了。”
封叙无奈叹息:“弟子倒不是不愿得修炼《天音诀》,就是这位师妹生得太过不合我意,我弹着没意思。”
裴朔:“……”-
离开掌教台时,天已经暗下。
因明日要出发去遥山,几人回到金风楼后便入静室打坐,养精蓄锐。
怀生灵识沉入祖窍,她从萧若水那里夺回的灵木正静静悬在一株巨木虚影里。灵木的气息与这巨木气息一致,仿佛是从这巨木拓下来一般。
心念一动,那灵木便出现在手中。
怀生垂目端详片刻后,握着灵木演练起天星剑诀,随着她灵力一点点注入,灵木渐渐现出一柄长剑虚影。
虽是虚影,它击出来的剑气却是比重水、青霜凛冽许多。速度之快,连张雨这样的积年丹境修士都躲不开。
当真是一把神兵利器。
想到张雨,怀生神色为之一凝。
未免又起冲突,屈长老将两剑宗的修士分别安排在金风楼与玉露楼,还特地落下禁制,明言今夜不得切磋。
若不是屈长老不许他们窜门,她倒是想去会一会萧若水。眼下只能等任务结束后,再伺机找她了。
数十里外的玉露楼里,一封剑书从张雨的静室飞出。
怀生那一剑将她伤得极重,明日的任务她再不能守护萧若水,只能知会萧铭音,阻止小姐入桃木林。
谁知剑书竟半路被人截下。
萧若水走入静室,直接捏碎手中剑书,道:“你是想让祖母阻拦我去桃木林执行任务?”
张雨哑声解释:“我伤势未愈,恐不能陪在小姐左右。冷杉镇在桃木林深地,危机重重,我实在不愿小姐冒险。”
萧若水静静看着张雨,“明日的任务我必须去,谁都不能阻拦我。”
张雨面色一急:“不可,族长已经知晓是你将解豸镜偷偷藏在少族长棺椁上。你若是再忤逆她——”
她说到这话音顿住,似是不知如何续下去。
萧若水道:“若我再忤逆她,祖母又待如何?像放弃阿爹一样放弃我吗?”
张雨瞪大了眼,怒道:“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头?族长从不曾放弃过少族长!都是因为南新酒,少族长才会死!”
提到南新酒,张雨恨意犹存。
萧若水缓缓问道:“我三岁那年,阿爹与祖母大吵了一架,我听见祖母对阿爹说南家的那一脉必须死绝,要他远离南新酒。你且与我说说,那一脉是哪一脉?萧家为何要狙杀南家的这一脉?”
第57章 赴苍琅 恭喜老祖宗再次苏醒。
那是个暴雨夜。
雷鸣声震耳欲聋, 她半夜起来寻阿爹,远远地便听见了阿爹与祖母的争吵声。洞府里的管事全都躲开了,祖母碎了阿爹洞府里的禁制,面含愠色。
隔着重重雨声, 萧若水听见祖母怒不可遏地道:“南家那一脉是我们的仇敌, 他们必须死绝!你若是萧家子弟,便不可违逆祖训!萧池南, 你若是敢背叛萧家, 那你便再不是我萧铭音的儿子!我再不会护你!”
惊雷划过雨幕,照亮阿爹那双悲伤的眼。
轰隆隆的雷声轧过他的声音, 萧若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阿爹说完那些话后便穿过风雨,抱起她, 沙哑着声道:“莫再偷偷跑出来找阿爹,想见阿爹了, 便让张长老给阿爹发传音。”
他眼睫里沾满了雨珠, 满面冰凉湿润。
萧若水抬起小手给他擦走面上的水, 安慰他:“阿爹莫怕, 祖母不要你,若水要你, 你永远都是若水的阿爹。若水日后要做萧家的族长,这样谁都骂不得你。”
幼儿稚语叫萧池南面上现出点温柔笑意:“好,以后我们若水做萧家的族长。”
萧若水非萧家血脉, 她生母曾是萧铭音的伴刀,生下萧若水不久便陨落了。萧池南将襁褓中的萧若水收做养女,改姓萧,入萧家族谱,起名若水, 取上善若水之意。
虽只有短短几年的父女缘,但萧池南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他陨落后,所有人都说是南新酒害了他。曾经萧若水也以为是,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她慢慢发现了许多端倪。
迟迟不愿将阿爹葬入祖地的祖母,总是眼含警惕怨恨地望着祖地。
被冠以忠心护主的朱运,尸身却被祖母挫骨扬灰。
还有,每回她“误闯”祖地,张长老将她带离祖地时的惶恐惊惧。
祖地里有叫祖母忌惮、张长老畏惧的存在。
祖母从来不叫她靠近族长洞府,顺着祖母和张长老的心意,表现出她对南新酒和南怀生的恨意后,萧若水终于能进去族长洞府,靠近阿爹的棺椁,慢慢探查祖地的秘密。
今岁趁着阿爹的忌辰,萧若水终于将那面追魂用的解豸镜埋在阿爹的尸身之下,不想还是叫祖母发现了。
难怪祖母要将她撵回元剑宗。
见张雨震惊得说不出话,萧若水又重复了一遍:“南家的那一脉究竟是哪一脉?这一脉与萧家有何仇怨?要么张长老你与我说,要么我亲自去祖地查。”
“小姐你莫要去祖地!”张雨面露急切,迟疑半晌,方犹犹豫豫道,“小姐……可还记得萧家族史里,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不足百岁便飞升上界?”
萧若水对萧家的族史如数家珍,闻言便道:“是三万多年前本该飞升寰尘界的先祖萧——”
“正是那位先祖,”张雨急忙打断她,像是不愿听她说出那名字,“萧祖师飞升之时被一同飞升的南家先祖暗算,陨在不周山,萧家与南家因而结下了不死不休之仇。”
这几乎是所有萧、南二家子弟都知晓的老黄历了。
萧若水并未将这段过往太当一回事,那毕竟是三万多年前的事,谁家世仇能绵延三万多年不消。
此时听张雨如此说,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祖母嘴里的那一脉莫非就是暗算萧祖师的南家先祖的后裔?”
张雨神色微顿:“是。”
大概是不愿再续谈这个话题,张雨按下眼中那无处可藏的惧意,下意识摸了下眉心,道:“我知小姐将解豸镜放置少族长棺椁,乃是急于追查南新酒的下落,这才受了蛊惑。族长已将解豸镜毁了,小姐你是秦真君的亲传弟子,也是未来元剑宗送入不周山的传承人,肩负元剑宗和萧家的传承之责,合该将心思放回修炼上。”
萧若水盯着张雨,总觉着她这句话似乎不是在说与她听。若不是说与她听,还能说与谁听?
正欲细问,腰间传音符一亮,秦子规的声音传入萧若水耳中:“明日的任务你不必参与执行,待天明便自行回元剑宗。”-
解豸镜虽是涯剑山至宝,但云山萧家以炼器之术驰名苍琅,多费些工夫,的确是能摧毁解豸镜。
但萧铭音并未摧毁解豸镜。
崔云杪接过解豸镜,一面解开上面的禁制,一面道:“这解豸镜是萧铭音让你送回的?”
她对面坐着位身着苍蓝道袍貌若双十年华的女修。
便见那女修拍着袖摆上的坟土,道:“自然,总不能是我跑去萧家抢回来的吧。崔师姐你胆子真够大的,竟敢将解豸镜送入萧家。要是毁了,不得心疼死。”
崔云杪道:“我将解豸镜送出去便没准备拿回来,元师妹大义,竟亲自替我涯剑山索回宗门至宝。”
元秋临噗嗤一笑,道:“师姐你莫给我乱戴高帽,是萧铭音托我送回你这,谁叫她没法寻到你。”
说着打量这墓地一眼,“你竟然藏身于合欢宗历代宗主的冢墓里,莫说萧铭音了,便是我也猜不到,看不出合欢宗与涯剑山如此交好。”
合欢宗不仅双修术和音攻术厉害,幻术也是苍琅第一。
这历代宗主的冢墓单是幻阵便有上百个,里面藏有不知多少个衣冠冢,每个衣冠冢又设有单独的幻阵,想要找到崔云杪的藏身地着实困难重重。
崔云杪笑道:“我涯剑山还没这么大的面子,是丹谷那位前辈的面子。”
丹谷地位超然,元秋临一听便知是哪位了。
“应前辈是早就察觉到萧家的蹊跷了?”
“这我就不知了,应前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也有可能是看不惯你元剑宗的作风,想助我一臂之力,毕竟丹谷是我涯剑山的附属世家。”
元秋临笑道:“萧家也是你涯剑山的附属世家。”
崔云杪摇一摇头,提醒她:“非也非也,如今是你们元剑宗的了。你当初愿意与萧家结盟,便该担起萧家捅出来的篓子。”
元秋临叹气:“你当我想跟萧家结盟啊,还不是两位太上长老非要越过我同萧铭音结盟。人老了就怕死,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听说萧家有逆转肉身化衰的功法,死活要将萧家纳入元剑宗。”
自打桃木林异变后,灵脉越来越贫瘠,苍琅几乎所有宗门、世家都在一点点式微,高阶修士越来越少,宗门弟子也一年年锐减。
萧家却是个例外。
过往万年的发展不退反进,丹境修士愈来愈多,堪比一中型宗门的数量了。
都说萧家有一套秘密功法,无论资质好坏,都可顺利修至丹境,引得无数散修或小宗门弟子竞相投靠,连元剑宗的太上长老都忍不住动心。
听元秋临提及元剑宗的太上长老,崔云杪面上笑意骤然冷下。
元秋临见状不禁万分懊恼,怒骂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夺舍涯剑山弟子的便是元剑宗的太上长老,包括尉迟聘。
元秋临虽将他们逐出了元剑宗,但两宗之间的关系因此事冰封多年。
“崔师姐莫要见怪,我一贯不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嘴笨得紧,说错话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崔云杪瞅一瞅她,能力压几位师兄姐当上元剑宗宗主的人,心思哪有简单的。她轻提唇角,漫不经心地摩挲起手中的解豸镜。
“萧铭音眼下是要与你联手对付尉迟聘?”
元秋临见她没生气,面上又挂起了笑来,道:“我元剑宗要不要与她合作还得看涯剑山的态度,她请我帮她将解豸镜物归原主,想必也想与涯剑山合作,这些年她不是一直在找你么?”
崔云杪玩味一笑:“她当初想要杀我之心可做不得假,如今斗不过尉迟聘倒是愿意与我合作了。”
萧池南陨落后,崔云杪在桃木林遇见了不止一波追杀。
那些人身着斗篷,面戴武将军面具,虽只有丹境大圆满的修为,但功法诡谲,不受阴煞之气桎梏,还悍不畏死,十数人联手之下竟也困住了她,叫她屡屡受伤。
她自进入化衰期后肉身逐步崩坏,又因常年累月埋伏在桃木林,修为大不如前。萧铭音敢派出那些人,便是料定她如今修为大减,可任人鱼肉了。
也多得这些人,才叫她与辛觅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地推断出萧家与斗篷人的关系。朱运的出现,证实了她们的猜测。
“萧铭音当真对你起了杀心?”元秋临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萧家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崔云杪望着元秋临,似笑非笑道:“若不是萧家胆子太大,你这位元剑宗的宗主岂会特地跑来见我?我倒是好奇,她是如何说服你淌这趟浑水的?”
元秋临被她戳中心思,也不觉尴尬,笑吟吟道:“她怎么与我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姐你查到了什么以及涯剑山的态度。”
崔云杪心知她千里送镜,一是为了试探,二是为了解豸镜探查到的东西。
便是今日元秋临不来,她与何不归也会想方设法将元剑宗扯入萧家这浑水里。如今元秋临主动前来,她自是没必要藏着掖着。
掌心一翻,两块解豸镜一同悬现在半空。崔云杪双手掐诀,随着一枚枚道决打入镜面,一阴一阳两面解豸镜慢慢合二为一。
元秋临不错眼地盯着镜面。
只见里头漫出一缕缕黑雾,雾气深处,影影绰绰耸立着一处祭台。镜灵小心绕过黑雾,悄无声息地靠近祭台,随着距离渐渐拉近,镜面现出一抬横在祭台中央的棺木。
一瞧见那棺木,崔云杪与元秋临面色同时一沉。便是隔着解豸镜,她们都能感受到棺木里强大而诡谲的气息。
“刺啦——”
正当镜灵飘至棺椁上方时,冷不丁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雕刻着无数咒印的棺盖倏然拉开。
死寂阴寒的气息从棺椁里溢出。
饶是知晓解豸镜照的乃过去之象,元秋临依旧被这气息给惊到了,不由得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镜面。
镜灵朝下坠落,眼见着就要破开浓雾一睹棺中之物时,忽然镜面一黯,解豸镜发出一声哀鸣,再度一分为二,飞回崔云杪手中。
仅仅是回溯从前摄下的镜像,便已叫解豸镜失去泰半灵性。
崔云杪与元秋临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凝重之色。
“师姐可捕捉到棺木里的东西?”
崔云杪沉吟片刻,道:“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感应到棺木里的阴煞之力极其浓厚。”
“看来我没感应错,的确是阴煞之力,那阴煞之力比十二境煞兽还要浓厚。”元秋临说着便露出恍然之色,“难怪萧铭音舍得把解豸镜交还,这是笃定了我们看完解豸镜的回溯,不会也不敢袖手旁观。”
十二境煞兽,已是能比肩元婴境大圆满的修士。
棺木中的神秘存在比十二境煞兽还要可怖,以元秋临在苍琅堪称巅峰的修为,一时间竟也看不出那神秘存在的境界。
“过往十几年,元剑宗有不少弟子死在桃木林。我入桃木林调查时,曾与好几名斗篷人交过手。这些斗篷人都有一个特征——他们的灵力中掺杂着一丝阴煞之力。”
崔云杪淡道:“我与辛觅遇到的斗篷人也有此特征,这些人悍不畏死,像是被人操控了神智一般。巧合的是,我过往十几年也被这些斗篷人追杀过。”
元秋临到底是一宗之主,闻音知意,一下子便听明白了崔云杪话中机锋。
同涯剑山一样,元剑宗这些年也在追查出现在桃木林里的斗篷人。
掌门手札里关于斗篷人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万年前,尉迟聘作为宗主之时,也曾亲自查过这些斗篷人。
夺舍炎危行后,他被崔云杪追杀,只能躲至桃木林。想来便是在那时发现了斗篷人的秘密,溯源到云山郡萧家,这才与萧家狼狈为奸。
尉迟聘此人心有七窍,善谋人心,从不会甘于人下。如今看来,萧铭音斗不过他,这才将主意打到元剑宗那。
想清前因后果,元秋临多年磨练下来的好脾气彻底破功,唇角笑靥隐有杀意浮现。
“萧铭音不惜自曝萧家祖地的秘密,看来不仅想要除掉师兄,也想借两剑宗之力与棺椁里的东西斗个你死我活。”
解豸镜此番追魂,追的是杀死萧池南的真凶。也就是说,真正杀死萧池南的乃是那棺椁里的东西。
她萧家供养这东西不知多少年,如今惨遭反噬,竟还敢厚着脸皮要元剑宗和涯剑山出手。
崔云杪微微一笑:“尉迟聘必须死,萧家祖地的存在以及那些个斗篷人倘若危及苍琅,我涯剑山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涯剑山要如何做,她萧铭音说了不算。”
她谈及尉迟聘时神色平静极了,想起从前师兄与崔云杪伉俪情深的过往,元秋临心念一转,笑问道:“师兄曾是师姐的道侣,师姐当真下得了手?”
崔云杪眉梢扬起,不以为然道:“没行结契大典,他尉迟聘算不上我的道侣,顶多就是个露水姻缘,怎会下不了手?
“倒是元师妹你,当初是他亲自接你入宗,又亲授你剑诀,你喜欢尉迟聘也从来不是秘密。昔年他夺舍我涯剑山弟子之后,你只将他逐出宗门,并未下宗门追杀令,必定是念了旧情。你当真愿意与我涯剑山联手,杀了尉迟聘吗?”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元秋临没那么专情,师兄也多得很,不差他这一个。从我将他逐出宗门那日开始,他便不是我元剑宗修士。只要他威胁到宗门或是苍琅,那便是杀无赦。崔师姐请放心,我是元剑宗宗主,定不会叫元剑宗毁在我手中!”
为除去崔云杪心中芥蒂,元秋临当即便举起掌门令,肃容道:“元剑宗第一百五十九任宗主元秋临愿以宗门传承为誓,与涯剑山结剑为盟,杀尽祸害苍琅之人。”
跪坐在崔云杪身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应御见元秋临以宗门传承起誓,神色微动,多少有些惊讶。
崔云杪却是没半点讶色,对元秋临的决断似是早有预料,摸出将将到手的涯剑山掌门令。
代表着两大剑宗的令牌在空中轻轻一碰,虚空中落下一道太极阴阳鱼,沿着令牌缓慢旋转,旋即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灵光撞入令牌中。
誓成!-
就在解豸镜发出哀鸣之时,远在云山郡的萧铭音灵台一痛,一口鲜血当即喷出。
心腹长老忙上前奉上丹药,道:“族长又何必——”
后续的话他却是不敢再说,只目光警惕地朝祖地的方向低望一眼。
萧铭音摆摆手,并未言语。
要在不惊动那位的情况下,让解豸镜顺利回溯,须得往镜中送入一缕萧家人的灵识。回溯结束,她那缕灵识被灵镜切断,反噬之下,灵台多少会受伤。
此时她身旁就放着一抬棺椁。
萧铭音推开棺盖,沉默望着棺木里眉目清澹的青年,耳边又响起了那潺潺的雨声以及掩在雨声下的质问——
“您是萧家的族长,倘若有一日,连母亲您也失去了对萧家的掌控。那萧家还是云山郡的萧家吗?非要因着那些本该湮灭在过去的仇恨断送萧家的传承吗?再不悬崖勒马,迟早有一日萧家会成为众矢之的!若真如此,我宁肯亲自断了萧家的传承!”
萧铭音闭上眼。
当初为了护住一意孤行的萧池南,她数次顶撞那位,惹得他不喜,最终叫尉迟聘这挨风缉缝的小人取得了那位的信任。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留下萧池南的性命。
萧铭音抬手将棺盖推了回去,起身往祖地去。夜风萧瑟,穿过重重禁制,她在祭台外行跪拜礼。
“萧铭音拜见老祖宗,恭喜老祖宗再次苏醒。”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从黑雾弥漫的祭台袭来,将萧铭音重重掀落在地,叫她顷刻便吐出一口血。
祭台里紧接着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下回再妄自窥探本座,仔细你的命!”
第58章 赴苍琅 黎辞婴,我坏你好事了吗?……
在桃木林的一众地标里, 遥山算是个响当当的地方。
这座山脉绵延万里,从挨着西洲的桃木林一路绵延至东陵。越往东去,阴煞之气便越是浓厚,煞兽的境界也越高。
“遥山离桃木林腹地不远, 里头的煞兽多是七到九境的煞兽, 等同于我们人修的丹境修士。别看都是九境以下,这些煞兽的灵智比你们在桃木林外围遇见的煞兽要高不少, 懂得团体作战。我冬狩时曾来过此地, 那次差点儿阴沟里翻船,把我这张脸给毁了。”
王隽犹有余悸地介绍着遥山, 深怕这群心肝师弟妹掉以轻心,跟从前的他一样非得吃个大亏才肯上心。
王隽说完特地回头望一眼, 见除了辞婴和合欢宗的蕉扇仙子,旁的人都在认真听, 顿觉老怀甚慰。
他望了望辞婴, 正要指名道姓叮嘱两句, 却见这位师弟撩起眼皮淡看了他一眼。
这目光凉飕飕的, 宛如穿堂风贯心而过。
王隽被他看得眼皮一跳,到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辞婴师弟从去岁开始好像变得有点儿瘆人啊。
能叫王隽觉着瘆人的,基本都是他远远打不过的人。可辞婴不过丹境小成,他怎么可能打不过?
王隽一面质疑自己一面默默扭过头, 专心操控凤雏。
此次出行任务的修士连他在内拢共有九人,眼下九人齐齐聚在凤雏的前舱。
怀生演练了一晚上的天星剑诀,那半截灵木与她无比契合,数个时辰下来,竟是丝毫不觉疲乏, 反觉精神抖擞极了。
好不容易听王隽师兄絮叨完,正要取出她的宝贝命剑再摸两把,忽听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角落处幽幽传来。
怀生循声望去,就见那名唤沐阳的尸傀宗弟子对着他那抬棺木又开始流眼泪了,还一边哭一边利索地往里面那具尸傀打入咒印。
“我与师姐马上便要入桃木林接师尊回宗,请师兄助我!”
棺木里躺着的尸身正是他们这次送回尸傀宗的戌游。
关于戌游的过往,怀生听辛觅师叔提过一嘴。
知他原是尸傀宗的大师兄,因乌晴真君将去往不周山的闯山人名额给了另一位弟子,便在一百二十年前叛出了宗门。
二弟子孟希于是扛起大任,当起了尸傀宗的大师姐。之后在乌晴真君陨落后,又担起掌门之责,勉力支撑着尸傀宗的门楣。
“师兄你是尸傀宗天资最好的弟子,师尊当初之所以没将闯山人名额安排与你,是因为师尊想亲自护你前往不周山,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将二十年前的名额给你。谁知你一声不吭便离开尸傀宗,一走就是百余年。师尊在前往不周山时,都还在寻你。”
沐阳一抹脸上的泪水,抽抽嗒嗒地忆着往昔,问戌游为何能狠下心,一眼都不曾再看过他们这群师弟妹。
怀生望向那具面覆咒印的尸身。
此人追杀她与她爹时手段毒辣,阴狠无情,她实在是难以将这人与沐阳嘴里的大师兄视作同一人。
戌游虽叛出尸傀宗,但跟乌晴真君一样,都给肉身下了道遗令,一旦陨落便要循着记忆中的路将尸身送回宗门。
当日朱运神魂陨灭后,这尸身从地面腾跃而起,就要朝西洲掠去。好在辛觅及时往他额头打入一道符箓,方叫这尸身安分下来。
戌游的肉身已炼至银甲尸的最高境界,有这么具银甲尸傀相伴,相当于多了个丹境大圆满的打手。
涯剑山一贯照拂尸傀宗这样的小宗门,自是不会私占戌游这具尸傀。
然而在回涯剑山的路上,辛觅却是与怀生道:“戌游在桃木林伤过你爹,若你想将他的尸身挫骨扬灰,我便将这具尸傀给你。”
怀生盯着那具尸身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将它送还尸傀宗。既然已经成了尸傀,那便与法宝无异,与其毁了,还不若用它在桃木林多杀些煞兽。
沐阳忆完往昔又开始对端坐在棺木里的银甲尸动之以理。
“听说师兄你叛出宗门后干了不少坏事,你该庆幸师尊已经陨落,若不然她定要将你神魂抽炼出来,日日关在千燃灯里忏悔。我们尸傀宗修的尸道,但行的是人事。师兄你既选择与魑魅魍魉同行,合该死于非命,还望师兄将所有不甘散去,安心做我的尸傀。”
一番絮叨结束,沐阳接连打下十几道法诀,一缕黑气从戌游尸身慢慢飘出。这黑气充满着恶意与怨毒,震得尸身底下的棺木哐哐作响。
沐阳眉心立即飞出一盏遍体漆黑的油灯。
此物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千燃灯。
千燃灯将所有黑气尽数吸入,灯芯随即“腾”地窜出一豆乌色火焰,将黑气彻彻底底燃烧殆尽。
黑气一消散,戌游原先那僵硬得犹如石头的尸身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变得柔软无比,随着沐阳的指令灵活自如地绕着棺木跑了起来。
见周遭递来一道道目光,沐阳挠了下胖乎乎的包子脸,收起哭腔,害羞道:“可是吵到各位了?我已成功将师兄炼成我的尸傀,这一路不会再哭了。”
初宿打量着他掌心里的灯,道:“那黑气是何物?”
沐阳道:“是死不暝目者都会出现的怨念。师兄被人夺舍而亡,临死时对那二人充满了恨意。不将这个怨念消除,他这具尸身便不能彻底为我所用。”
怀生闻言忍不住挑眉。
当初朱运神魂湮灭的瞬间,她能捕捉到他的一缕执念,却没捕捉到戌游的任何残念。
跟初宿能看见亡魂一样,怀生自幼便能捕捉一些残念,但她捕捉到的所有残念都是善念,似黑气这样的怨念、恶念却是一个都不曾碰见过。
正在埋头奋笔疾书的赵归璧冷不丁道:“沐师弟那儿有好几具尸傀呢,连煞兽的尸傀都有,道友们不妨让他给你们展示一下。”
这话一落,初宿与林悠还真往沐阳那头凑去,兴致勃勃地研究起他放出的尸傀。
怀生正要过去,忽然一阵香风从她身后掠过,袅袅娜娜飘至她身旁,一道柔媚的声音随即响起。
“昨夜我给黎道友发去一道花信符,不知道友你收到了没?”
来人正是昨日与封叙一同出现在水榭的女修徐蕉扇,合欢宗派来援手的修士便是这位师姐。
徐蕉扇身着白衣红裳,修的正是阴阳合和功。昨日与辞婴交手后,她对这位容貌俊美的剑修可谓是念念不忘。
一番打听,确定这位既无道侣又无相好后,便大着胆子给辞婴发去花信符,结果等了一夜也没收到回信。
徐蕉扇在合欢宗不仅是一等一的美人,修为也高,在合欢宗一众丹境大圆满修士里算得是佼佼者。不知多少人想做她的入幕之宾,与她双修阴阳。
偏偏徐蕉扇千帆阅尽,口味养得极刁钻,生得不够好的都提不起她的兴致。眼下能叫她春心萌动的便只有封师弟那狐狸以及眼前这位剑修了。
辞婴长眉微蹙,瞥了徐蕉扇一眼,将一枚雕成合欢花模样的玉符归还,冷淡道:“劳烦徐道友将这玉符收回。”
徐蕉扇却是不肯收,染着丹蔻的手指往前一推,笑道:“莫急,这花信符黎道友想何时赴约都成,万一日后你改主意了呢?”
又悄悄给辞婴传音:“听说黎道友从前受了伤,到现下都没痊愈。我合欢宗的阴阳合和功对疗伤有奇效,道友不妨与我一试。”
辞婴充耳不闻,见她不收也不勉强,指尖凝聚剑气,就要毁了这玉符,旁边忽而伸来一只手,理直气壮地将这玉符夺走了。
“师兄不要就给我吧,我来替师兄赴约。”
怀生将花信符收入乾坤镯,看着徐蕉扇好奇道:“有了这枚花信符便能与徐师姐见面了?”
徐蕉扇摇着一把团扇,一眼便认出了怀生。
这位师妹因为封师弟那妖孽在合欢宗也算是出名了。封师弟自拜入合欢宗后,始终遇不到与他琴音相契的修士。如今难得出现一个,怎么不叫合欢宗的仙子们羡慕?
徐蕉扇笑意不减地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拿花信符来寻我,师姐顶多只能陪你聊天,干不了旁的事,多少有些浪费。怀生师妹与封师弟契合度那般高,哪日我让封师弟给你一枚他的玉叶符,如何?”
见怀生一脸茫然,似是没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又是一笑,用团扇一点她鼻尖,斜着一双秋水明眸暧昧道:“封师弟与你师兄一样,瞧着修为低,但能耐大得很呢,与他契合的仙子就只出了你一人。你把握住机会将他拿下,定会对你裨益良多。”
为了叫怀生莫坏她的好事,徐蕉扇忍痛舍下封叙,总归封叙那小子看着风流实则绝情,徐蕉扇已经不准备在他那浪费时间了。
怀生初时听得云里雾里,听至后头方渐渐回过味儿来,晓得了这花信符乃是封露水偷欢的邀函,当即便愣了一瞬,看向辞婴道:“你还收到多少花信符?我一并替你处理了。”
辞婴并未即刻应答。
徐蕉扇的话不免叫他又想起怀生要与封叙去明水飞流台这桩事。花了整整一宿,好不容易压下的那股子气因而卷土重来。
辞婴只能垂下眼,及至那股萦绕不散的气再度被压下了,方淡淡回道:“其余几块被我挡在静室外,已飞回了主人那里。”
怀生昨夜从掌教台一出来便心急火燎地回金风楼试她的命剑去了,自是没想到辞婴艳福不浅,竟收到好几个花信符。
心中一时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徐蕉扇一双媚眼瞧瞧辞婴,又瞧瞧怀生,竟在这二人之间觉出点诡异的暗潮来,手中团扇不禁越摇越慢。
昨日封叙一言不敬,这位黎道友二话不说便拔剑。她还当这位跟王隽那妹控一样,只是护短,无关乎男女之情。
眼下瞧着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徐蕉扇眨眨眼,手中团扇微一顿便朝怀生抛了个媚眼,笑道:“有道是欲迎还拒,师妹你拿走你师兄的花信符,就不怕坏了你师兄的好事么?你师兄也没拦着你与封师弟去明水流音台呀。”
怀生被她说得一怔。
方才她见辞婴一心要归还花信符,又一脸冷漠,没多想便替他顶下那枚花信符。
此时听徐蕉扇一说,心想他刚刚好像是有点不高兴,忙不迭又取出那花信符,给辞婴传音道:“黎辞婴,我坏你好事了吗?”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点连她都没察觉到的咄咄逼人。
辞婴盯着她递来的花信符,简直是要气笑了。
他能有什么好事给她坏?与旁人有约的,究竟是他还是她?
正要一把握住她手,四周忽然一阵摇晃,从桃木林吹来的罡风从一侧轰轰然撞来。
怀生抬眼一望,只见一条如用墨笔勾勒而出的山脉绵延在林中深处,山中浓雾遮天蔽日,无数只鲜红眸子没在其中,正幽幽注视着凤雏。
王隽控着凤雏缓缓降落,道:“桃木林不能用飞行法宝,准备准备,我们就从这里进去。”
第59章 赴苍琅 你是我的锚点。
虽时已破晓, 但苍琅这片界域已见不着旭日东升,只余一点淡薄天光照亮天穹。
这点少得可怜的天光一入桃木林,便被林中浓雾吞噬。灵识在黑雾里难以铺展,只能依靠目力视物。
王隽是这次任务的领队, 见数十只被凤雏引来的低阶煞兽在乾坤镜外虎视眈眈, 一点腰间长剑,边绞杀煞兽边絮絮道:
“先把斗篷披上, 遥山里的煞兽多如牛毛, 我们尽量不要被煞兽冲散。若不幸被冲散,在无法归队的情况下, 务必要即刻结束任务,掐碎燃眉玉符, 尽早回乾坤镜内。”
王隽、徐蕉扇与赵归璧皆是丹境大圆满,修为最高, 在桃木林中猎杀煞兽执行任务的经验也最为丰富, 三人默契地挡在前头, 准备并肩开路。
怀生在凤雏降落时便已经将那枚花信符收了回去。
想起从宗门出发时掌门师叔特地送来的剑书, 她悄悄拉了下辞婴袖摆,唤道:“师兄。”
辞婴回眸看她, 见她眼中隐有思虑之色,顿了顿,上前把她斗篷上的兜帽扣好, 垂着眼道:“担心什么,我不会受伤。”
怀生想了想,从灵台召出命剑塞入辞婴手中,道:“这灵木剑虽只有半截,但绝非凡品。你把它带上, 以防万一。”
生死木乃天地灵根之一,这灵木剑出自生死木,当然不是凡品。
只是这灵木唯认怀生为主,到了辞婴手中便如同死木,再是充沛的灵气也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形同鸡肋。
辞婴反手将灵木剑压回怀生手中,不紧不慢道:“这灵木剑唯有你才驭得动,我有重水剑,足够了。”
说完抬手一压她眉心,又给她传音道:“别紧张,你祖窍有我的重溟离火,无论我身在何处,与你相隔多远,你都是我的锚点,我会寻到你。”
怀生见灵木剑一到辞婴手里便装死,只好作罢。她抬眼凝望辞婴,“你不许逞强。”
“别只顾着说我,”辞婴屈指叩她额头,认真道,“任何时候,你都要先护着自己。”
“知道了。”怀生乖乖应道。
辞婴顿了顿,忽又与她传音:“你没坏我的好事,那枚花信符我本就准备毁了。”
怀生闻言愣了愣,心说他要真觉得她坏了他好事,那她也不会将花信符还他。
许是习惯使然,又或许是一点占有欲作祟。怀生不希望他将目光转到旁人那里,谁都不行。
她理直气壮地说:“既然师兄你没觉得我在坏事,那日后都由我来处理你收到的花信符。花信符乃灵玉所制,毁了多可惜,重新炼一炼,再拿去卖不好吗?”
冠冕堂皇说完这么一番话,先前萦绕不去的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倏尔一散,只觉浑身都舒爽了起来。
二人说话的片刻,乾坤镜外的煞兽已经倒了一大片。
王隽三人率先踏出乾坤镜,沐阳的尸铃能引路,他自然而然地贴在他们三人之后。林悠修为最低,怀生与初宿将她夹在中央,辞婴守在怀生身侧,松沐行在末尾殿后。
他们所披的斗篷出自木槿真君之手,可以隔绝修士的灵息,与阴煞之气融为一体。如此行在桃木林中,未开灵智的灵兽只会把他们视作低阶煞兽,不会主动攻击。
桃木林没有灵气,此行自是要速战速决。一行九人敛住周身灵息,将灵力运转于双足,风驰电掣般朝遥山山脚掠去。
怀生从前也曾入过桃木林,但无论是木河郡还是安桥镇,都只能算是桃木林的外围,阴煞之气最为稀薄。
遥山在桃木林深地,阴煞之气十分浓厚。怀生行在其中,像是一脚扎入泥潭,再是厉害的身法也不禁大受限制。
粘稠的黑雾模糊了时间,九道身影在一幢幢树影掠过,随着阴煞之气愈见浓厚,他们的速度愈来愈慢。
就在怀生周身灵力去了一小半的时候,她终于听见王隽道:“到遥山山脚了,先休整。沐师弟,你来确定方向。”
王隽说完便摔碎阵牌起了个阴风阵阵的四极天阴阵。这阵法以阴气为食,可隐匿气息,是修士在桃木林最常用的阵法。
九人藏身阵内,摸出丹药灵石快速补充灵力。
林悠往嘴里塞了一把补灵丹,道:“这么一程路,差点儿把我的灵力抽干。”
正在往尸铃打入咒诀的沐阳只比林悠好一些,周身灵力只余两成。催动尸铃的同时,也在握着灵石补灵力。
王隽三人在前面开路,时不时要击杀挡路的煞兽妖植,灵力消耗得最多,此时也只余下三四成。
赵归璧握住一枚墨砚,目光在扫过怀生四人时不由得一顿。
这四个家伙怎么瞧着还是灵力充沛的模样?
方才她与王隽、徐蕉扇几乎是全力运转身法,林悠与沐阳正是为了追上他们的速度,灵力才会消耗得那般快。
这四人不仅能轻松跟住,灵力消耗竟然比他们还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第一回入桃木林执行任务。
唔……有点厉害。
赵归璧空出一只手,从背上的书篓摸出书简和笔,在一片黑灯瞎火中奋笔疾书,嘴里低不可闻地喃道:“这几个傲天的实力还是低估了,得再提一提。”
怀生补充完灵力便朝高隆的山体看去。
黑沉沉的山脉一眼望不尽,站在山脚仰望只觉妖植参天,连妖草都显得格外高壮,像巨蟒般肆意舞动。至于妖草上头的藤枝树桠已是不能用巨蟒来形容了,横七竖八飘在空中便有如乌云盖顶,密密匝匝一大片。
怀生幼时在木河郡的桃木林曾得一老树妖庇护,那老树妖的树身未被阴煞之气侵蚀透,树心处仍存有一点碧莹莹的光。
这点碧光应是老树妖的妖灵。因着妖灵尚存,它才没彻底沦为妖物,像旁的妖植一样嗜杀。
此时的遥山在怀生眼中,除了不时出没的血红兽眼,还有不时闪动的羸弱碧光。
这些碧光无端叫怀生觉着熟悉又亲切。
此时在四极天阴阵外就闪烁着这么一点碧光。怀生试探性地放出灵识,浓稠的阴煞之气可隔绝修士的灵识,但她的灵识却丝毫不受阻拦,倏忽间便钻入那碧光里。
灵识犹如触角,先是感受到微微的暖以及浅浅的雀跃,紧接着便撞入一片明媚的春光。
只见淡蓝天幕下,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背着药篓的老叟在林中健步如飞,篓中药草青翠欲滴,泛着嫩绿的春色。
这是尚未被阴煞之气侵蚀的遥山。
怀生猛一睁眼,将灵识从那碧光里收回。
休息半晌,她摸了摸眉心,又放出灵识朝更远处的碧光漫去。
经过几次尝试,怀生发现她的灵识跟旁人一样,也会被阴煞之气隔绝,但却可以勾连这些妖灵,借着妖植的“眼”看清附近的状况。
便比如现在,她借着五里外一株老树妖的眼,看见了一只正朝着他们奔来的十境狼兽。
十境煞兽等同于人修的元婴境修士,灵智已开,对付起来要棘手不少。
怀生忙收回灵识,悄声道:“有一只十境煞兽正朝我们奔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王隽更是皱起一张俊脸。
遥山里大多是七到九境的煞兽,鲜少有十境以上的煞兽出没,怎么他们一来就撞上,什么破运气!
王隽没准备让师弟妹冒险,当机立断道:“我去引走它,沐师弟你专心催动尸铃。徐道友、赵道友留在这里守阵,松沐你们几人安心打坐恢复。尸铃一响,你们先走,我自有法子追上你们。”
沐阳咬着牙关点头,徐蕉扇与赵归璧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王隽作好安排,披上斗篷就要出阵,冷不丁被人拦下。
“师兄你灵力只恢复了一半,我们去吧。”
王隽一愣,看向拦住他的松沐。
他这位师弟一贯来稳重,不是爱出锋头的性子,也从不做力有不逮之事,会主动揽下这事,想来是有把握的。又想到律令堂特地安排他们来此磨砺,他再跟个老母鸡似的护着,岂不是叫他们白来了?
“好,你们万事小心,动静莫要太大,免得引来更多煞兽。”
王隽以为松沐口中的“我们”是他与初宿,或者他与辞婴。
结果他话才说完,就见怀生站起身,看着辞婴、松沐和初宿,道:“我想试一下我的命剑,你们替我困住它。”
又抛出三面阵旗递给他们,“先去摆个隐匿阵,把打斗的气息藏住。”
辞婴三人竟是劝都不劝,接过阵旗就默契地出了天阴阵。
王隽实在放心不下,干脆跟了出去。
那只狼兽从西边而来,一双血红眼珠戾气横生,却无癫狂之意。这片地域是它的领地,这一路奔来气势彪悍跋扈,四只蹄子踩得尘土纷飞。
突然,空气中响起几道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荒草扎入湿土的响动。
这点窸窣动静被忽忽而过的风声掩盖,但还是叫这狼兽捕捉到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它急忙停住脚步,却还是晚了。
天地间忽然就静了下来,连山中永不停歇的风声叶声都听不见。
它脚下无声涌出一片红莲,倏忽之间便将它四肢缠住。
狼兽愤怒地发出一声低吼,朝红莲喷出一缕黑焰。这缕黑焰还未坠地便被一豆幽蓝火焰吞噬,狼兽心中一惊,四足发力,正要用蛮力扯断红莲,突然额心一凉,脑中猝不及防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古刹钟声。
钟声浩瀚飘渺,从虚空而来,撞得狼兽心魂一麻。
就在它分神的刹那,一点碧光凌空劈来,疾如雷快如电,狼兽刚意识到那是道剑光,忽觉眉心一痛,连何人击出这剑光都未能看清,电光石火间便丢了命,庞大的兽身轰隆倒地,血红兽目犹有惊怒。
红莲褪去,幽蓝火焰将兽身一裹,顷刻间便烧成了灰烬。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王隽看得目瞪口呆。
天阴阵里,林悠刚塞入两颗新的补灵丹,便听见一道声音问道:“你不担心他们吗?”
意识到徐蕉扇是在问她,林悠眨了下眼,道:“师姐是说怀生他们?”
“嗯,你王隽师兄一脸紧张,你倒是泰然得紧。”
林悠不甚在意地道:“王隽师兄没跟他们出过任务,这才紧张兮兮的。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林悠嘴里的两颗补灵丹刚化开,怀生几人便回来了。
四人神色从容,身上毫无半点打斗过的痕迹,一回到天阴阵便入定打坐补充灵力。
赵归璧打量他们半晌后,又默默摸出书简和笔,一边修改一边碎碎道:“傲天们的实力……有点可怕。”
怀生的灵力消耗得最多,灵木剑比她所期待的还要厉害,一击必杀,却也差点儿把她掏空。吃下一整瓶补灵丹,又废了好几颗中品灵石才勉强恢复七成灵力。
“叮铃,叮铃——”
被沐阳催动半天的尸铃终于有了回应,少年一抹额上冷汗,高兴道:“师尊回应我了,她就在遥山的东脉!”
东脉……
王隽、徐蕉扇和赵归璧听见这话,面色同时一沉。
桃木林越往东,便越是惊险,煞兽的修为也只高不低。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会遇见十境以上的煞兽。
但再是险峻,他们也不可能退缩。
王隽理了理身上的斗篷,道:“准备准备,我们往东去!徐道友、赵道友,还是我们开路。”
虽已见识过自家师弟妹的实力,但他们到底是第一回来桃木林,王隽老母鸡本能又犯,下意识就揽起开路的重任。
怀生放出灵识细细勾连妖植,“看”了片刻后便道:“王师兄,这次由我来开路吧。十数里外有两只十境煞兽出没,我知道如何避开它们。”
说完她不由得朝东边看了眼。
短短十几里便出现三只十境煞兽,是巧合吗?还是说,桃木林这些年又多了不少十境以上的煞兽?
怀生与林悠在这一行人里修为最低,王隽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
“还是我来开路吧,怀生师妹你与我传音如何走便是了。”
怀生道:“王师兄放心,有辞婴师兄陪我。”
辞婴正望着弥漫在外头的黑雾,闻言便头都不回地道:“好。”
王隽心说辞婴还不是头一回来,啊,不对,临出发前,师尊曾特地交代过他,遇事不决便听辞婴师弟的。
王隽面露古怪之色,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怀生放出灵识勾连妖灵,轻声道:“两只十境煞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我们先北行后东行,绕过它们后再按照尸铃的指引潜行。”
说完又停顿片刻,回眸看了看其余八人,道:“初宿与沐师兄并行,跟在我之后。松沐与林悠在他二人之后。赵师姐狼毫笔一字成符,镇山台威力无穷攻守兼备。萧师姐音攻之术卓绝,四季音石可杀敌亦可致幻,请你二人与王师兄留在末尾殿后。”
赵归璧与徐蕉扇闻言皆是一惊,怀生说的恰恰是她二人最厉害的杀招,在来遥山的这一路,她们只使用过一两回。
怀生将兜帽缓缓披上,道:“出发。”
第60章 赴苍琅 只要她不会再疼就足够了。……
“噗呲”一道破空声响, 从树梢斜刺而来的木枝精准刺入一只长耳兔兽的眉心。这十尺高的七境煞兽登时血溅三尺,顷刻便毙了命。
怀生揉一揉隐隐发疼的眉心,灵识从妖灵里退出,回首对王隽他们说道:“王师兄, 布个天阴阵休整罢。”
王隽忙应和一声:“好, 师妹你快打坐恢复灵力。”
风驰电掣落下个天阴阵,王隽熟悉地给怀生递去一瓶丹药和一瓶灵露。
这是怀生开路以来的第四次休整, 他眼下照顾起这位师妹来简直是轻车熟路了。
这一路行来, 怀生成功叫他们避开了三只十境煞兽,两只十一境煞兽。避不开的中低阶煞兽, 便只能面对面硬撼了。
细算起来,他们杀死的煞兽没有上千也有数百。
怀生师妹是开路者, 自然而然杀得最多。往往一道剑光便能带走几只煞兽的命。
这还是其次,在第一轮休整过后, 大抵是熟知了众人擅长的杀招, 这位师妹开始一边杀煞兽一边排兵布阵。
原先还怕她经验不足过于托大, 结果按照她的指令一行事, 众人还真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了所有的煞兽。
桃木林阴煞之气肆虐,修士的灵识至多只能探至一里的距离。
怀生师妹却没有这样的桎梏, 仿佛能眼观六路耳观八方似的。
王隽,徐蕉扇和赵归璧都曾当过领队,却不到像怀生这般精准又老练。
佩服之余, 又生了几许艳羡。
单单是她能控制妖植猎杀煞兽的能力,便十分叫他们眼馋了。
赵归璧低声问王隽:“你们涯剑山的筑基弟子都是这么厉害的吗?”
王隽嘴里说着“好说好说”,心里头却直呼怎么可能。
她也没问怀生因何能及时发现那些高阶煞兽,又为何能控制这些树妖助她猎杀。这涉及到她的修炼机密,再是好奇, 他也不会当着非涯剑山弟子的面询问。
徐蕉扇几人自也深谙此理,一概闭口不问。
怀生勾连那些老树妖的妖灵十分费灵识,将那只兔兽杀死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脑仁儿也在隐隐泛痛。
辞婴指尖抵住她眉心,用灵力舒缓她的头疾。
怀生见他神色不大好看,忙道:“我没事。”
辞婴才不信她这话,忍了忍,道:“头疾没治好之前,不要动用太多灵识。你方才动用的灵识太多了。”
她刚刚破镜,又重新得回她的命剑。通过猎杀煞兽,圆融周身灵力,重建与命剑的心魂感应,本是无可厚非。但凡事过犹不及,她如今是脆弱的凡人之身,却总是忘了她是修为最低的那个,没有人需要她保护。
她从前便总喜欢保护所有人,用保护的姿态挡在所有人的前面。无论是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还是在烟火城失去灵力的小神女。
现如今依旧如此。下意识地便要用共灵术替他们把潜在的威胁扫出来,杀起煞兽来亦是身先士卒,将危险的留给自己。
怀生老老实实“嗯”了声。
莫说王隽他们了,连她自个都觉得惊讶。她似乎很擅长当领队,仿佛从前也带领过旁人上阵杀敌。
她垂眼看手中灵剑。
不知为何,当她握住这把剑时,总有一种她极其强大的错觉,仿佛一剑在手,她便可劈开天地。而当她勾连妖灵之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弱小生灵对生的渴望,这样的渴望叫她忍不住心生怜惜。
心中无端生出要用尽周身力量杀尽所有煞兽的冲动。
于是不断地透支灵识共灵,又不断地透支灵力杀煞兽。
可事实却是,她只要勾连妖灵,便会因透支灵识而犯头疾。只要用灵木剑杀敌,便会因灵力一下子被抽空而变得异常虚弱。
她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也有神兵般的命剑,但她却发挥不出她的天赋和命剑的威力。
怀生皱了皱眉,心说这样的感觉真不好,空有宝山而不能动之。
见她皱起一张小脸,初宿还当她是头疾太过难受,忙给她喂了枚温养神魂的丹药,道:
“尸铃响的时间越来越频繁,我们离乌晴真君的尸身想必很近。接下来由我开路,我的符兽在桃木林可派上用场。你莫再动用灵识,以免头疾加重。”
怀生点头:“让师兄和木头与你一同开路。”
初宿对上松沐静静望来的目光,淡淡道:“木头一人便够了。”
见初宿终于肯好好搭理他,松沐温润的眉眼漾出几许笑意:“好。”
怀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初宿到这会都还没对松沐消气。
松沐在法华山闭关了整整一年,顺利结丹后却没及时回去涯剑山,反而留在禅宗跟见灯大师修习佛法。初宿素来不爱看他醉心于佛法。
手心手背都是肉,怀生不准备掺和他们的事。总归到了最后,松沐总能把初宿哄好。
沐阳背着木棺挤了过来,期期艾艾道:“许道友、松道友,我与你们一起开路吧。我特地炼制了一具煞兽做尸傀,便是为了在桃木林探路。”
他那具尸傀兽初宿在凤雏里看过,可堪一用,便点了点头:“嗯。”
赵归璧看着他们,默默摸出书简和笔。
林悠见她又要奋笔疾书,好奇问道:“赵师姐,你总是在这书简里写什么呢?”
赵归璧眼睛都不抬:“我在记录这次的任务细节,若我不幸陨落,这书简可以告诉师尊和师弟妹们我是如何陨落的。我们浩然宗拢共才十六名弟子,死一个少一个。这书简既是我的遗言,也是我留给师弟妹的警示。”
“那若是平平安安回去,岂不是浪费一张书简了?”
“怎会?平安归宗的话,书简里的记载便是我的话本素材了。”说到这,赵归璧想起什么,又道,“等这次任务结束,我送你们一人一本我写的话本。”
资深话本迷林悠诧异道:“师姐你还写话本呀?”
“咱们苍琅卖得最好的话本都是出自浩然宗,”徐蕉扇接过话茬,笑吟吟道,“赵师妹写的那几本格外受欢迎,说是一简难求也不为过。”
林悠看向赵归璧的目光登时一亮。
赵归璧被林悠看得颇为不好意思,正一正头上的四方巾,道:“过誉了过誉了,都是养宗糊口的挣灵石手段。我们浩然宗的书简皆是通过文心雕灵术所绘,有静心缓痛之效,比话本还要更受欢迎。怀生师妹,我回宗门后便跟师尊讨两张书简。师尊的文心已入剔透之境,他的书简兴许对你的头疾有疗效。”
浩然宗修士走文儒之道,修的是一颗文心。最是擅长挖掘细枝末节,对怀生总是将棘手的煞兽妖植留给自个的行径看得一清二楚。
赵归璧是浩然宗的大师姐,从来都是她将最危险最棘手的留给自己。
怀生没指望浩然宗宗主的书简能治她的头疾,毕竟这头疾连应姗师伯都束手无策。但她对浩然宗的传承之道颇感兴趣,便大大方方道:“那便多谢师姐了。”
徐蕉扇打量着怀生的脸,若有所思道:“难怪掌教真君要让你去明水飞流台,飞流台的春、夏音石有疗愈神魂之效,或许能治你这头疾,就是得配着《天音诀》方能有奇效。合欢宗里,就数封师弟的《天音诀》修炼得最好。”
赵归璧也道:“封师弟是‘明水派’这万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他的一曲可比我的话本难求多了,怀生师妹你切莫错过这个良机。”
辞婴眸光微动,转过脸问怀生:“那《天音诀》当真对你有用?”
想起封叙那曲《天音诀》结束时那如沐春风的舒畅之感,怀生下意识点头:“去明水飞流台是应姗师伯同裴掌教讨的机会,为的便是治我的头疾。我在裴真君洞府浅试过一回,的确有用。”
辞婴看着她苍白的脸。
她的头疾随着修为提升而变得日渐严重,莫说应姗,便是他这位天族少尊都无计可施。只能以灵力减缓她的痛感,但也收效甚微。
倘若《天音诀》真能治好她的头疾,是别的男子为她淬体又有何关系?
只要她不会再疼便成。
辞婴道:“既然有用,那便去吧。”-
一番休整过后,一行人披上斗篷继续往东疾行而去。
虽有阴符兽和尸傀兽探路,但他们的速度还是渐渐慢了下来。速度一慢,不可避免地就撞上好几拨煞兽。
好在这些煞兽只有八、九境,众人又被怀生训练出了默契了,倒也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就这般且杀且休整了好几个回合,他们终于进入到遥山的东脉。
沐阳那枚尸铃自打进了东脉后便没再停过,饶是怀生他们没修习过尸傀术,也能从这铃音里感受到类似“焦灼”的情绪。
“就在这附近了。”沐阳握着尸铃激动地四处走动,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哭腔,“师尊定是被困在什么地方,这才无法顺利归宗。”
怀生朝四野望去,东脉这头的桃树被阴煞之气侵蚀得极为厉害,竟是一株生机尚存的树妖都寻不着。
沐阳将尸铃放在耳边细细聆听,片刻后,他抬手指向山腰,“那里。”
那山腰黑雾缭绕,树影深处横亘着一团线条笔直的阴影,瞧着竟像是一角屋檐。
王隽运转灵力于双目,道:“我怎么觉得那里藏着一幢建筑?”
“是幽兰寺。”松沐定定望着那屋檐,道,“我在法华山看过苍琅的地方志和庙宇,遥山这片山脉除了山中猎户所建的屋舍,便只得一座幽兰寺。”-
幽兰寺曾是一座香火极旺的寺庙,共有一座主殿和六座偏殿。每一座殿宇都足有三十余丈之高,宝相庄严,雕梁绣柱,气势极为宏伟。
然再是巍峨恢宏的庙宇,一旦被桃木林吞噬,便只能剩下一具阴森可怖的庙壳子,供奉在殿中的佛像早已碎成了齑粉,殿中再无神佛,唯余游荡在人间的魑魅魍魉。
大殿空荡寂寥,墙壁凹凸不平,刻着数不清的神佛罗汉。此时那一双双或怒目或含笑的眼珠子,正随着殿中央的一具尸傀缓慢转动。
那尸傀周身僵硬,长发覆面,稀碎的道袍下竟只剩下一条腿,正“笃笃”“笃笃”地跳着。
偏偏不管她跳往何处,都有一面无形的墙阻挡她离去。
她锲而不舍地在大殿横冲直撞,似无头苍蝇,又似困兽,脚步声愈演愈急,撞起一片诡异的回声。
在又一次碰了个遍体鳞伤后,那尸傀忽然仰头一啸,乌黑长发滑落,露出一双干涸无神的眼,两道清泪从眼角流出。
“唉。”
长长的叹息声接过那悲啸,在壁画里幽幽响起。
面容英俊的青年修士一步跨出壁画,从容笑道:“你徒弟马上便会来接你归宗,如此快乐之事,乌晴你何苦悲伤?”
话刚说完,又有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从画壁传出:“还有,多久……”
青年修士把玩着一张武将军面具,目光转向殿外,微微笑道:
“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一日他们便能寻到幽兰寺。以我对崔云杪的了解,她必定会潜行在附近,好伺机杀我。我们的人这几年陨落了不少,萧前辈的目标既然只有南怀生,那便只抓她一人。至于旁的弟子,留下一命会少许多麻烦。”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