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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赴苍琅 很想知道她的故事?

落月灯一盏接一盏飘起, 人影渐渐稀落,慢慢地便只剩下两道相伴而行的身影。

橘黄色的光铺陈在他们脚下,辞婴踩着细密的雪,将他师妹送回思故堂, 顺道安排好了明日的功课。

“明日开始练淬体功第二式。不是要给我做命牌吗?把第二式练好, 差不多就能给我做了。”

怀生早就等着练这第二式了,爽快应下, 约好练功的时辰, 转身入了思故堂。

得亏有她这位格外爱洁的师兄在,在洗剑泉闭关一年, 思故堂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连墙上挂着的画轴也一如既往地栩栩如生。

画轴表面镀了一层灵力在, 可保水火不侵、虫蚁不噬。这灵力与炎危行魂灯上残余的火星灵息一致,可见这幅画便是炎危行所画。

当初尉迟聘夺舍他时, 为了偷天换日保魂灯不灭, 故意留下一缕神魂, 如今他的神魂已几近溃散。

怀生将那画取下, 静静端详片刻后,仔细卷好收入乾坤戒中, 接着才拿出王隽给的玉简研究即将出行的任务。

数里之外的剑主洞府,辞婴将星诃从灵台放出,等着星诃的诘问。

这只惯来闹腾的狐狸出来后出乎意料地不吵不闹, 只目光警惕地盯着辞婴,道:“你为何要我装神弄鬼?”

辞婴在石床躺下,怀生闭关的这一整年,他的灵识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洗剑泉,引得灵台刺痛不已。

他揉着眉心道:“紧张什么?你不是喜欢做前辈么?给个机会你好生过把瘾, 顺道借你来做个幌子。”

星诃心生狐疑:“什么幌子?”

辞婴没接话,轻轻挑开眼帘,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雪光。

从前他总想着只要找到她了,便要把心中所有疑惑都问个清楚明白。万没想到,真找到她了,她却以凡人之身降生于人界,彻底忘了过去。

但乾坤镜既然是她的灵力所化,且还是在她自散真灵后方出现的,说明她把后手留在了苍琅。

九天神族之间离心离德,各有各的算计。这后手或许是她置死后生的金蝉脱壳之计,也或许是她为割下过往的脱胎换骨之路。

辞婴不知她是否会恢复从前的记忆,也不知她是否会愿意做回南淮天的扶桑上神。

但她既已经在这里了,他能做的便是护着她顺利飞升上界,再教给她他所知的一切。关于仙域,关于九重天,关于荒墟,关于神族。

辞婴平静道:“在不确定她的心意之前,我不想叫她知晓我的身份。这便是为何我需要一个幌子。”

倘若她只想做苍琅的南怀生,那他便只是苍琅的黎辞婴。

说话时他始终望着窗外,星诃顺着他目光望去,隔着朦胧雪意,隐约看见一点黄澄澄的光。那是从思故堂透出来的光。

星诃只觉这一刻的黎辞婴陌生极了。

跟随辞婴六千多年,星诃自忖他对辞婴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除却他在闯那些个秘地时的疯狂,这位来历神秘又神通广大的上仙实则非常冷漠。

但不管是疯狂还是冷漠,他都活得极其随心所欲。

星诃从不曾见他如此小心翼翼过。

他看了看辞婴,道:“你需要我这个幌子做些什么?”

辞婴瞥他一眼,神色又恢复从前的散漫,丢过去一个玉简,道:“如今的天地与你沉睡前的天地截然不同,这些个常识你好好记住,免得她有疑问时你一个都答不出。”

九尾天狐从前乃是祖神的神兽之一,祖神身化九树化解天地浩劫,天狐一族自是一同陨落在浩劫之下了。

祖神未曾陨落时,人族尚且不能修炼也不能飞升。现如今的九重天、二十七仙域还有这数不清的修仙界自然再不是星诃熟悉的世界。

他忧伤地看着手中玉简,心说他如今就只得一个魂体,又沉睡了那许多年,也不知道还背不背得下书……

翌日卯时不到,怀生便精神抖擞地来敲门了。

打坐了一夜,她这会儿浑身都是充沛的灵力,一见到辞婴便大言不惭道:“我如今进阶了,先从挥剑两万遍开始吧。”

先前她未开祖窍,第一式五个剑招,她能一气儿挥八千下。如今横跨了一个大境界,两万下想必不在话下。

辞婴闻言便挑了挑眉,道:“行,那就每日都从挥剑两万次开始。”

跟从前一样,辞婴从枫香树折下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一口气把第二式的六个剑招使了出来。

虽只是一根树枝,但他演示起第二式来却比握着重水剑演示第一式还要浑然天成,如笔走龙蛇、气吞日月。

演示完后,他便看着怀生问:“剑招都看清了吗?”

“看清了。”

怀生点头表示她看清了,之后便握着重水剑,一动不动地等着辞婴过来。

辞婴被她看得莫名,道:“看清了便先从第一招开始练。”

怀生也一脸莫名,问他:“你怎么还不过来?之前学每一个新剑招,你都是先握着我的手带我领悟一遍。”

辞婴听见她这话,陡然一怔。

先前他脑中只有一点零星记忆,犹如隔岸观火般朦胧而不真实,自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过往,做事只凭本能,随心而动。

如今所有记忆归位,知晓了他与她的前尘以及他对她的心思,再用如此亲密的方式教她淬体功,与欺负人也没差了。

倘有一日她恢复了从前的记忆,他不希望她忆及今日时……会心生不喜。

辞婴轻身跃至树上,话音平稳地说:“你已经能将第一式融会贯通,这第二式自然无需用从前的法子。”

他眼睛没有看她,神色倒是与平常无疑,语气也相当的理直气壮。可怀生总觉得不对劲,心里也有些无法言说的不快。

昨夜也是如此,不就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吗?竟然冰清玉洁地让她松手,她明明没使多大力气。

怀生抬眼凝望他。

暗沉沉的天色下,他满头青丝尽数拢在脑后,发梢沾着雪沫,被暮春的风吹得起起伏伏。落月灯悬在他肩侧,将他半垂的眼睫照出一层绒绒光晕,叫人看不出他的眸色。

被她目光如炬地盯着,辞婴岂会不知?当即便遣了一根柔软的枫香木条拍拍她额头,斜睨她道:“剑招没记下?”

四目相视片刻,怀生从他眼中看不出异样。只好压下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虞,抿抿唇,握住重水剑,狠狠练起第二式第一招。

随着这力拔山兮的一剑挥下去,比从前不知强烈多少倍的雷火之力在四肢百骸轰然涌出。

祖窍中的无根木虚影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竟亮起一道细蛇状的雷电,吸引着血肉里的雷火钻入虚影,又从虚影里潺潺而出,带着愈发凝练的雷火之力灌入血肉。

怀生只觉神魂和肉身俱是一麻,手里的重水剑差点儿没握住。好在凭借强大的意志,她反应极快地握紧了重水剑,又劈出第二剑。

这第二式比第一式更烧灵力,饶是她如今修为大涨,也觉吃力。在不知挥了多少剑后,只听“哐当”一声,重水剑重重坠地。

怀生双臂发颤,连捡起重水剑的力气都无了,只好打量一眼黑魆魆的天色以及漫山漂浮的落月灯,道:“什么时辰了?我挥了多少剑?”

“马上便到子时了,你练了十个时辰。眼下,”辞婴倚着树,提醒她道,“还有一万剑。”

怀生:“……”

十个时辰过去,她耗尽所有灵力累得都快要散架,竟然只有一万剑?看来一万剑是她眼下的极限,过犹不及,再多肉身便要受损了。

此时怀生全然忘了清晨时那点不知缘由的不虞,满脑子都在思忖着怎么应付自己夸下的海口。

她厚着脸皮道:“剩下的一万剑要不记个账?”

辞婴没让她蒙混过关,“今日账今日销,余下的这一万剑就用通识课代替。”

还不待怀生问什么通识课,眼前忽地一晃,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天而降闪亮登场,挨在辞婴身旁正襟危坐,胖乎乎的狐狸脸崩得很紧。

怀生忍着浑身酸痛,恭敬地唤了声:“星诃前辈。”

星诃威严地回她一声“嗯”。

辞婴瞥一眼星诃,心说这只胖狐狸倒是敬业。

敬业的白狐狸清一清喉咙,抬爪一指天际,问道:“想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怀生望了眼晦暗的天穹,道:“前辈说的可是寰尘界?我在丹谷的藏书阁里看过记载,三万多年前,与苍琅登天梯相连的修仙界名唤寰尘界。”

这话问得星诃一懵,心说黎辞婴给的玉简里只有九重天和仙域,哪有什么寰尘界。

星诃心虚地瞅了瞅辞婴,硬着头皮道:“人族修界数以万计,那什么寰尘界太渺小了,我闻所未闻,我只知九天二十七域。”

“九天二十七域?”

星诃颔首道:“九天乃是神族栖息之地,祖神未曾陨落之前,神族栖息之域可不只九重天,单是上古时期就有三十三天了。”

星诃说到这里,眼中现出一缕缅怀之情。

三十三天的天地灵气比现如今的九重天要浓郁多了,与天地同生的诸多古神族也还不曾湮灭。哪儿像现在,莫说古神的后裔,便是普通神族的后裔都不多见了。

上古浩劫来临前,他的祖母,天狐族最后一任族长,曾对族人道:“祖神若以身陨劫,这天地便不该有神,也终将不复有神,我天狐一族自当追随祖神而去。”

彼时星诃是族中年岁最小的天狐族,对祖母所言自是茫然不懂,眼下再回想,倒是颇觉祖母高瞻远见。

现如今的神族不正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弱了吗?

“天界共有九重天域,分东西四重,以及位于天域中央的天墟。”

怀生诧异道:“东西各四重?”

星诃颔首:“东四重有东爻、北瀛、南淮、无相四天域,西四重则是太幽、嶷荒、九黎和太虚。每一重天域都有一株神木在,这九株神木皆有它们的护道者。”

“护道者?”

“神木与诸天的气运紧密相连,神木的护道者自然也是应运而生,以守护神木和天域为己任。诸天万界里的不周山便是神木的根须所化,正是因为有神木在,天地间的灵气方能自上而下,从天界过仙域,再灌入人界,人族因而才能开启仙途。”

不周山竟然是神木的根须?

怀生眉心一蹙:“三万年前,苍琅界登天路断灵气不继,桃木林起异变,便是因着不周山消失所致?”

这段历史,苍琅界的修士几乎无人不知。不周山消失了两万年后方再重现,与不周山一同出现的还有乾坤镜。

正是不周山的再现与乾坤镜的出现给苍琅界带来了一线生机。

对怀生的问题,星诃表示超纲了,只好看向辞婴,心虚道:“黎辞婴,你怎么看?”

关于苍琅的不周山因何会消失两万余年,辞婴至今毫无头绪。眸光微转,他越过阴森晦暗的桃木林,定在东边的尽头。

唯有亲自走一趟不周山,方有可能找到答案。

辞婴收回目光,神色微微一凝,道:“不周山在人界消失后,虽会失去来自上界的灵气,但天道不会受损,这片界域最终的结局不过是无人可修仙,人族香火却不会断绝。似桃木林这种吞噬人族生机的大凶之地,不应出现在苍琅。”

说到这,辞婴望着怀生的目光不由得多了点深意。

倘若在苍琅转世重修乃是她的后手,那她或许知道苍琅异变的原因。

怀生也觉辞婴说得有理,想了想,又问星诃:“护道者都是些什么样的神仙?”

星诃这次答得很快:“能得神木青睐的,自然是九重天里最厉害的上神了。”

“上神?”

怀生一愣,她在开心窍时曾经听见有人对着她说了句:“上神,都是谎言,别信。”

她只当这话是个幻觉,从不曾细想过,如今听星诃一说,不由得心生困惑。

这天地若真有上神存在,那她开心窍时,是谁在说这句话,又是在对谁说。是在……对她说吗?

星诃以为她是不知上神是何尊位,便解释道:

“你们人界的修为既然分开窍、筑基、结丹、成婴、化神、渡劫和天人这些境界,天界和仙域自然也有他们的修为等级。仙域从低到高依次是天仙、金仙和上仙,天界则是普通的天神、少神和上神。一众天神里,能进阶上神的神族屈指可数,比你们苍琅的元婴境修士都要少。”

怀生下意识问道:“那这些护道者又是哪几位上神?”

星诃侃侃背道:“天墟少臾,无相天莲藏,东爻天绛殊,北瀛天白谡,嶷荒天鹤京,太虚天浮胥,九黎天黎渊,太幽天灵檀还有南淮天扶桑。”

星诃怕说错名字,每个名字都说得极慢,在他说到“北瀛天白谡”时,辞婴薄唇一抿,定定注视着怀生,不放过她面上的每一个神情。

少女眼角眉梢皆是好奇之色,并未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好似这些名字对她而言,都只是遥远而触不可及的神仙,只单纯听个稀奇。

辞婴左手微一松,被他捏在指尖的一片枫香叶不知何时竟然碎成几瓣。

心神刚松下,忽又听星诃“啊——”了一声。

“不对不对,我记得不言、不语说过,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自散真灵,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生死木暂时还没有新的护道者。”

星诃自忖自己修正了辞婴的一个小错误,正兀自得意。结果刚说完“死得不能再死”,便有一道冷冷的视线转了过来,把星诃看得莫名又心惊。

幸好树下的姑娘及时发出灵魂一问,把辞婴的视线掰了回去——

“自散真灵?这是……自寻短见了?她为何要自寻短见?”

怀生发出灵魂一问时,雪白小脸仰得高高的,眼中神采飞扬,显然是嗅到了这背后有一大盆狗血。

辞婴垂眸望着她,目光有些凉,神色也有些凉。

“很想知道她的故事?”他幽幽问道。

怀生目光从星诃挪到他身上,真心实意道:“还挺好奇的,蝼蚁都还要苟且偷生呢。那么厉害的一个上神,怎么就看不开自散真灵了?她那些亲朋故旧定然会很伤心。”

辞婴唇角微微一扯,凉凉道:“行啊,下回给你说她的故事,听完你给我说说你有何感想。今日的通识课就到这。”

言罢,他身影倏然消失在夜色中。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身影消失时,一枝沉甸甸的枝条倏然一弹,缀在上头的雪沫扑簌簌落下,竟狠狠甩了怀生一脸。

第52章 赴苍琅 想碰哪里?给你碰。

被甩了一脸雪沫子后, 怀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家师兄好像生气了。

可他在生气什么呢?

莫非是不想说那些个神仙的事?那就不说嘛,她又不是非听不可。林悠那里的话本子多得很,她真想看什么狗血故事找她借便是。

怀生一头雾水又善解人意地想着。

结果第二日她一万剑刚挥完,还未及表示, 辞婴便已经倚着枫香树, 慢悠悠道:“那位神女的故事星诃前辈与我说过,便不劳驾他老人家了, 我来与你说便是。”

怀生忙道:“也不是非要听, 师兄若是觉着——”

“听,怎么不听?”辞婴低着眼看怀生, 目光幽深,微微一笑道, “我觉着她的故事对你还颇有警勉之意。”

那些神仙的事对她能有什么警勉之意?

怀生想了想,道:“那就听一听吧。”

扶桑上神的故事, 一度是九天二十七域里的热门话题, 与她有关的话本子便有数十个版本。

这不同版本的开篇都大差不差, 皆是人尽皆知的事。

辞婴微微眯了下眼, 道:

“扶桑上神是神木的护道者,在她诞生之前, 南淮天的神木生死树有枯萎之兆,南淮天天尊孟春上神推演天机,道只要新的护道者现世, 神木生死便可起死回生。于是在推演出护道者现世的时间地点后,便派了北瀛天的白谡上神去唤醒她。”

“北瀛天的上神?” 怀生听到这里,不由得面露疑惑,“为何要他去?他与这位天尊的关系很好吗?”

辞婴淡淡道:“孟春天尊与白谡上神的母神令颐上神以及帝后归琬上神曾是至交好友,令颐上神与帝后陨落后, 孟春天尊对好友之子十分照拂,亲自教授白谡上神推演之术。扶桑上神现世时,白谡上神恰巧就在南淮天,便替孟春天尊走了这一趟。”

怀生恍然道:“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在,那扶桑上神与这位白谡上神的关系想来也不错?”

辞婴掀眸看了看她,反问道:“哦,你觉得他们的关系不错?哪里看出来了?”

怀生被问到一噎,心说她哪里都没看出来,随口一问而已。

她摸摸鼻子道:“那就是关系不好?”

辞婴语气平淡地往下说:

“孟春天尊是九重天里最擅推演的天神,不仅推演出扶桑上神是神木的护道者,也推演出她与扶桑上神有师徒之缘,扶桑上神一到南淮天便行了拜师礼。孟春天尊因旧伤未愈,常年闭关,故而让白谡代替她,给扶桑上神传授道法数百年。在扶桑上神看来,她与白谡上神的关系确然是不错。”

怀生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笑道:“那我猜对了,他们的关系果真不错。”

“……”

辞婴默默看她半晌,道:“那只是扶桑上神单方面觉得的不错。”

单方面?

怀生已经嗅到狗血的味道了,感叹道:“扶桑上神初诞于天地时遇到的第一个天神便是那什么白谡上神,又得他亲授道法,会将他当作亲近可信之人实在无可厚非。但若是白谡上神没有拿她当一回事,那就不美了。他们后来莫不是决裂了?”

是这样么?

因为白谡将她从暝渊之水唤醒,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天神,所以她才会喜欢上他的?

想起后来那姑娘张嘴闭嘴说的“我师兄”,辞婴心中油然生出一股闷气。

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位“师兄”,还是在大荒落。

他们离开归云镇时约好了,哪日她想回去烟火城,便来大荒落的百仙榜,以金仙红豆之名挑战排位第一的仙人。届时他只要在仙域,便会带她去烟火城。

那姑娘听见这话,歪头打量他两眼,旋即便笑着说“好”。

以她对烟火城的喜爱,辞婴原以为顶多隔个百年,她便会来寻他。为此不惜推迟前往荒墟的时间,在大荒落等了百年之久。便是后来不得不离开,也会在大荒落留下一抹神识。

他没想到,这一别便是两千年。

就在辞婴以为她已经忘记烟火城也忘记他的时候,无根木忽然送来了金仙红豆的请战函,点开水镜一看,果真是金仙红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辞婴在那面水镜前定定望了许久。

不言早己忘记了金仙红豆这位挖墙脚仙,见他一动不动站在水镜前,还当他是不愿得去擂台,便贴心道:“少尊若是不想去,拒了便是。”

这时,水镜里的姑娘像是察觉到什么,竟朝着水镜直直望了过来,笑着唤他:“辞婴道友。”

许是怕他忘了她,又笑眯眯添了句:“师兄。归云镇。”

她那时已经晋位上神,辞婴远在荒墟也听见了那九道鸣天钟。

只他当时还不知她便是扶桑,钟声传来时,甚至懒得抬眼去看,散漫地坐在战舟里,想着她是不是又困在哪个绝灵之地。

不言诧异地望着水镜,道:“少尊,她知道我们在看她。”

辞婴很轻笑了笑:“看来修为又有长进了。”

说完便在不言惊悚的目光中迈入擂台。

他怀中放着根木簪,那木簪刻着她的名字,也刻着九黎一族的标志。他告诉自己,之所以想要等她来,便是为了赔她这木簪。仅此而已。

那姑娘一见着他身影,便开心地上前道:“等半日不见你出现,还当辞婴道友忘记我了。”

说完细细打量辞婴,十分自来熟地拉住他手,往他手心塞了瓶仙丹,关切地问他:“你那娘胎里带来的病可有见好?我央着师姐给我炼了颗强身健魄的归元丹,兴许对你的病症有裨益。”

归元丹对肉身与神魂皆有温养之效,便是在九重天也是难得的珍品。

她塞完药便松开手,见辞婴垂眸望着被她握过的手腕,还当他是不喜,不好意思地笑道:“怕你不收,力气大了点儿,没把你弄疼吧?”

语气里全然没有阔别两千年的疏离,依稀还是归云镇的那个小神女。

但又有些不同,她眼中再没有从前那涉世不深的青涩与懵懂,变得沉静而坚毅了。

辞婴没拒绝她的丹药,收下后便取出给她炼制的木簪,道:“上次答应赔你的木簪,把你的神识注进去便能认主。”

这木簪一看便知不凡,她也不客气,一面注入神识一面道:“我那木簪又不是你弄坏的,本就不该你来赔。我就当作这是辞婴道友送我的礼物了,正巧我干了件极了不起的事儿。”

说完又看着辞婴重复一遍:“真的是很了不起。”

说到“了不起”时,她一双眸子明亮极了,璨璨然如有星河流转。

辞婴瞥一瞥她:“你这两千年便是干这件极了不起的事去了?”

“那倒不是。”她笑盈盈道,“这段时间是跟我…唔,跟我师兄历练去了。历练结束后,顺道干了这件了不起的事。”

辞婴听她提过“世间最好的师尊”和“世间最好的师姐”,却是头一回听她提起“师兄”。

他顿了顿,缓声问了句:“师兄?”

她歪头想了下,道:“虽然他没有拜我师尊为师,但他跟随师尊学艺,又教授我道法,还带我去历练,勉强称得上是师兄罢。”

辞婴下意识地就要问是哪位神君,然而一旦问及这位神君的身份,那她的身份便也藏不住。

他们约定过不去打听彼此的来历。一念及此,与那神君有关的话就此打住。

此时小神女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辞婴道友今日可有空?”

辞婴回道:“你想去烟火城?”

她点头:“也不知道归云镇还在不在。”

归云镇还在不在辞婴不知道,但住在里头的人定然是不在了。这也是为何她没问那些凡人,只问归云镇。

辞婴朝她伸手,道:“去看看便知道了。”

没半点迟疑,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他手心。辞婴低下眼,见她面上并无羞涩或不虞之色,方轻轻回握。

五只圆戒从他指根飞出,化作弩、戟、剑、刀、戈将他们从五个方位锁住。下一瞬,狂风呼啸而起,庞大的仙力从他身体涌出。

就在空间即将被撕开时,与他本有半步之距的神女突然贴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抵在他腰侧,一个灵诀从她指尖飞快弹出,温暖的灵力顷刻便裹住了他。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落在他身上的灵诀也是一个守护灵诀。

这灵诀她施展得异常娴熟,也不知多少仙神被她这样保护过。

辞婴低下头看她,恰好她也仰头看了过来,笑着对他道:“别担心,有我护着你,一定不会再叫你受伤。”

撕开空间的黑暗将他吞噬。

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辞婴眼睫微动,发现他鼻尖竟然落满了雪沫。

从幽暗中伸来的那枝罪魁祸首在他头顶幽幽颤动,不时坠出一点雪沫,朝他面上甩去。

“师兄,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怀生刚听出点兴致来,却见他突然停下话匣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好用学他昨日的手段,给他甩一脸雪沫,让他回回魂。

这猝不及防的霜冷,叫辞婴从大荒落倏然回到这小小的万仞峰顶。

他半搭下眼帘去看树下的姑娘,见她露出得逞的笑意,本想说一句“幼稚”,忆及昨夜自己一气之下也用过类似的手段,又默默收回这两个字。

怀生干脆跃上枫香树,与辞婴肩并肩坐下,抬手给他拍走鼻子上的雪沫,笑眯眯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是故意甩我一脸雪,你若是不欢喜讲这什么扶桑上神的故事,那便不说了。你是怕我像她一样识人不清对不对?放心,我才不会像她那么傻。”

她指腹柔软温热,挨过来时像是一团在春阳下晒了半日的柳絮,把辞婴鼻尖摸得一阵发痒。

辞婴呼吸一紧,微微扭过头避开,道:“谁说我不欢喜说她的——”

“故事”二字还未脱口,他的声音遽然顿住了。

这姑娘竟然伸出另一只手,把他的脸强硬掰了回来,道:“还没完呢,你躲什么躲?”

手再拍下来时,她力道大了不少,辞婴不再觉着发痒,而是觉着发疼。

非常疼。

重重拍了两下后,怀生利落收回手,神色淡淡道:“今日的故事就说到这,我不听了。”

辞婴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气笑了。

她招呼完便气鼓鼓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鼻子挨揍的人是她。

眼瞅着她马上就要回到洞府,辞婴手腕发带一松,不远处那道身影旋即腾空而起,穿过白茫茫的细雪,朝他飞来。

许是没想到他会强行把她捉回来,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在他身旁甫一坐下,便即刻控诉道:“黎辞婴,你耍诈!”

辞婴道:“行吧,我耍诈。说说你在气什么?”

说着捞过一盏落月灯,给她看她的杰作。他皮肤白得欺霜赛雪,被灯光一照,便显得鼻梁上的红指印格外打眼。

怀生登时一阵心虚,那点子因他刻意避开而生出的火气“呼”一下灭了。

“我没生气。” 她平心静气道,语气好得不得了。

辞婴没信她这话,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没生气你揍我鼻子?”

怀生凑前去看,不禁有些后悔下手太重。练了淬体功就是这点不好,一个没留神便控不住力度。

下意识就想去摸摸他鼻子,想起他方才侧头避让的动作,又默默忍住了。

安静片刻,她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很不喜欢我碰到你吗?刚刚给你拍鼻子上的雪沫,你避开了。”

还有昨日牵他手腕时,他也要她松手。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握住她手教她淬体功。

就好像在避嫌一样。

怀生既然挑明了,便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看着他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有着毫不掩藏的不虞之色。

辞婴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一时间竟愣住,连落月灯从他指尖飘走都不知。

过了好半晌,方低声道:“没有不喜欢。”

顿了顿,又道:“想碰哪里?给你碰。”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灵光从墨阳峰冲天而起,照得夜空熠熠生辉。

怀生与辞婴同时望向墨阳峰。

“初宿结丹了!”

第53章 赴苍琅 怀生触摸到他冰冷的体温。……

灵光将墨阳峰峰顶照得亮若白昼, 这令人目眩的灵光没一会儿便涌出暗红色火焰,一朵朵红莲在火光中绽放。

红莲业火出现的那一刹那,辞婴神色微变,眼神里多了些探究之意。

许初宿是得天独厚的天生灵体, 能道冥双修, 辞婴并不觉奇怪。

九幽黄泉贯通天地,在人族中摆渡生魂入轮回的也多是幽冥道修士, 人界里不乏修炼幽冥道的天才术士。结丹成婴时出现业火红莲或者黄泉冥兽的异象虽罕见, 但也不算稀奇。

但方才那昙花一现的神族气息却不该出现在这里。那缕气息……

是他的错觉么?

辞婴若有所思地望着墨阳峰,余光瞥见怀生正手抵眉心, 忙又看向她,道:“头疾又犯了?”

怀生怕他担心, 摇一摇头,道:“没有, 不是头疾, 就是祖窍有些异动。”

方才业火红莲出现时, 她祖窍中有一株巨木虚影竟轻轻摇晃了一下, 像是在与那片业火交相呼应一般。

这株巨木虚影竦枝千里、参天而立,枝叶间阴气缭绕, 如有鬼影森森,与业火红莲的气息竟意外的契合。

然而当她将灵识沉入祖窍时,那玄妙的契合感又消失了, 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

但不是错觉又能是什么?

业火红莲是初宿的成丹异象,她的祖窍怎可能会有反应?

说起来,她在洗剑泉闭关时,也有过这么一瞬。那是另外一株巨木虚影,其叶宽大如掌, 叶尖有七线分叉,乍眼望去,如有七叶共生。

彼时怀生正在入静中,体内幽火淬烧,只当这刹那异动是进阶所致。如今细一回想,当日那点异动与方才初宿成丹异象出现时的异动,竟十分相似。

“什么异动?”辞婴皱眉,指尖轻轻点向怀生眉心,想用灵力纾解她的不适。

怀生忙拦住他手指,笑眯眯道:“不是头疾,也没有什么不适。大概是姐妹连心,初宿结丹,我的祖窍有些开心,就躁动了一下。”

辞婴:“……”

“成丹异象消失了,我去看看初宿。”

怀生松开辞婴手指,就要御风离去,抬眼瞥见他鼻梁那道红通通的手指印,想了想,还是摸出了一瓶王隽给的玉容膏。

合欢宗一行,王隽师兄严正以待,不仅自掏灵石买养颜的清风露,还附赠人手一瓶的玉容膏。

这玉容膏有冰肌玉骨之效,怀生本想给应姗留着的,眼下辞婴被她拍出一条手指印,只好忍痛拿出来给他消消肿。

这张涯剑山最能打的脸,可不能毁在她手里。

玉容膏雪白如鹅脂,清凉腻滑,香气馥郁。怀生取了黄豆大小的一点,用中指指腹从他山根处一路朝下,停在他鼻尖处。

他的骨相极优越,五官比寻常人要深邃许多,眼窝很深,鼻梁高耸,像是用刻刀精心雕刻出来一般。

隔着薄薄的脂膏,怀生触摸到他冰冷的体温。她的拇指就悬在他唇边,不到半厘的距离。

怀生莫名生出点好奇,他的唇也跟他鼻尖一样冰凉吗?

这念头一出,她自个都怔了下。连忙挪开手指,掩耳盗铃似的把视线转向旁处。

她靠过来时,辞婴便半垂下眼,不避不闪,由着她碰。他面无波澜,一双眸子静静看着她,长睫一动不动,直到她指腹离开他鼻尖了,才缓慢又克制地眨了下眼。

怀生收回手后便定了定神,稳着声音道:“我去墨阳峰了。”

说完身影一晃,逃也似地消失在万仞峰。

察觉到洞府符阵被闯,初宿微微抬眼。面目狰狞的铜蛇从她头顶的树影里支起蛇身,“嘶嘶”盯着洞府大门,一副应敌杀敌的做派。

只听“啪”的一下,铜蛇硕大的头颅猝不及防被一道灵息打得一偏。

初宿收回灵力,冷声道:“嚷嚷什么,是怀生。”

铜蛇委委屈屈地缩回脑袋,九头青狮在它挨揍时已经殷勤地把洞府里的宫灯一一点亮,摇晃着九颗脑袋去迎接怀生。

满屋亮堂,唯独角落处黑黢黢的,光透不进去。

那里种着棵阴气极重的树,树顶鬼气缭绕,郁郁葱葱的枝叶团簇出浓稠的铜绿色,伴着开在树底的血色红莲,诡谲中透着无尽的瑰丽。

怀生接过九头青狮递来的香茗,望着那棵树,暗暗思忖:这树的模样怎么瞧着与那异动的巨木虚影有一两分相似?

她随即抬手指向角落,问道:“初宿,这是什么树?”

初宿顺着望向身后的大树,道:“只是阴气比较重的鬼柳。怎么了?”

怀生打量着这株鬼柳,“瞧着不像是柳树。”

“那是因为我用阴灵气把这鬼柳重塑成阴阳寻木的样子。”初宿解释道。

“阴阳寻木?幽冥道典籍里记载的,可沟通天地、阴阳的那株神木?”

“嗯,就是它。阴阳寻木生在九幽尽头,黄泉水边。每个幽冥道修士的阴灵力皆来自这株神木,天资好的幽冥道修士在开祖窍时能瞧见神木的虚影。但凡木与神木到底相差甚远,眼前这株鬼柳与阴阳寻木只有一分相似。”

阴阳寻木……

怀生摸着鬼柳的叶子,上头的气息就是寻常的木灵气,顶多多了点阴气,与祖窍那巨木虚影的气息完全不一样。

初宿说完便端详怀生两眼,浅浅笑道:“不错,大圆满了。”

怀生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也高兴道:“你跟木头不愧是涯剑山数万年来天资最好的弟子,竟然一气儿进阶到丹境大成,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追上你们。”

初宿睨她:“急甚?就你这修炼速度,很快又要追上我们了。”

顿了顿,又道:“过两日我们便出发去合欢宗,我不喜欢木头在法华山待太久。”

初宿对松沐修佛这件事一贯不喜,怀生见怪不怪了,从善如流道:“你若想,咱们明日就出发。”

初宿抬手一点她眉心,道:“明日还不成,你来不及炼化我的红莲业火。”

说话间,一丝红莲业火从她指尖飞出,钻入怀生祖窍。

“筑基境修为只能分出两丝灵火,我七年前给了木头一丝,另外一丝本想等你开祖窍后给你。但为了将安桥镇的鬼槐收作阴使,只能把那丝红莲业火分给鬼槐。如今我迈入丹境,总算能分出新的红莲业火给你了。这红莲业火可护你神魂,抵挡修士的元神攻击。“

红莲业火一入怀生祖窍便直直撞入阴阳寻木的虚影中,一点暗红火光随之在树心幽幽燃烧,叫这巨木的虚影都凝实了些。

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怀生便将这丝灵火顺顺利利炼化了。

她这速度把初宿都惊了下,端详她半晌确认她没什么不适后,便捏捏怀生的脸颊,道:“连木头都得费一日方能炼化,不愧是我妹妹。”

怀生纠正她:“明明我先出生,我才是姐姐。”

初宿才不承认,直接用修为一锤定音了:“谁的修为高谁就是姐姐。”

因初宿提早出关,前往合欢宗的日子自然也提前了不少。两日后,一艘画舫状飞行法宝从涯剑山飞往西洲。

这画舫乃是施水王家的飞行法宝,名唤凤雏。外观精巧雅致,刻着数个大型防护符阵,内里雕梁画栋,单单是打坐用的静室便有十数间。

王隽算着日子给他们分发清风露,“有叶师叔控制凤雏,这一路我们无需落地休整,约莫七日便能到合欢宗。来,把你们的清风露拿好,记得每日一瓶。”

分到辞婴时,他动作一顿,仔仔细细打量辞婴一眼,斟酌道:“师弟你这副病怏怏的清冷剑修模样,合欢宗的仙子们最是喜欢。这清风露要不你就别喝了,免得气色太好,反倒不美。”

辞婴:“……”

“不成,别人有的,我师兄也得有,不能厚此薄彼。”怀生不客气地要走辞婴那份,道,“再说了,师兄不喝,我可以代劳。”

先前王隽送来的清风露,辞婴一瓶没喝,全给了怀生。本是要不要皆可,但看怀生一脸护短的模样,还是对王隽道:“我师妹说得对。”

王隽不知想到什么,竟满脸艳羡地喟叹道:“有师妹真好……”

喟叹完又火急火燎地回静室捣鼓旁的养容丹药去了。

怀生忍不住问道:“这合欢宗很可怕吗?怎么王师兄这么在乎?”

“你不知道?”林悠惊讶地看了看怀生,压低声音道,“王隽师兄的阿娘与他爹和离后,便与合欢宗的翁兰清真君结成了道侣。他娘离开时带走了王隽的妹妹,王隽一直想把妹妹拐回涯剑山。结果他妹妹嫌弃涯剑山的剑修不够英俊,宁肯留在合欢宗。从此以后,王隽师兄便入了魔怔……至于合欢宗有多可怕——”

也是头一回去合欢宗的林悠耸耸肩道:“到那里找个人来打一场就知道了。”-

就在凤雏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朝着合欢宗飞去时,合欢宗无忧山底的一处墓地里,应御点开腰间不时亮起的传音符,对崔云杪道:“王隽师弟他们已经启程了,叶师叔与他们同行。”

崔云杪“嗯”了声,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剑书,那剑书尾部刻着元剑宗的标志。

应御见她一反常态的凝重,便不再出声,专心凝练灵谡针。待得崔云杪将那剑书捏碎后,方道:“这不是萧若水的剑书。”

崔云杪一扫先前凝重的神色,道:“是元秋临的剑书。”

应御惊得捏坏了一根灵谡针,道:“元剑宗的宗主?”

崔云杪道:“是她。”

应御默然片刻,道:“元秋临是尉迟聘的师妹,当年她差点就要同尉迟聘结契成道侣,她对尉迟聘的心思您应当比谁都清楚。在我看来,元剑宗不可信。”

崔云杪“嗯”了声:“我记得,我脑子没坏。”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知道这事儿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这是你家老祖宗给你碎的嘴儿?”

应御没吱声,默认了。

崔云杪好笑地摇一摇头:“应小子,知道为何你家老祖宗选你姐姐当应家的族长而不是你吗?”

应御一贯来心高气傲,见谁都不服,唯独对亲姐应姗打小便心悦诚服:“自是因为阿姐比我厉害。”

崔云杪道:“应姗丹道天赋在你之上,但你剑道天赋胜她一筹。你家老祖宗择她而弃你,看重的不是她的丹道天赋,而是她能目及四方、以大局为重的品性。”

言下之意,就是应御没有大局观了。这点应御也承认,他从不否认自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应御道:“所以师伯您这是决定了要同元剑宗合作?”

知道那是元秋临发来的剑书后,应御便已经猜到了那封剑书写的是什么了。不外乎是察觉到萧家的异样,想要与涯剑山合作罢了。

崔云杪咳嗽几声,摆摆手道:“此事不急,先等那几位小娃娃到了再说。尸傀宗这次不仅给涯剑山发了棠溪令,也给元剑宗发了临渊令。没有意外的话,元剑宗也会派人来。”-

七日后,从涯剑山出发的凤雏比元剑宗早半日抵达无忧山。

合欢宗的外事堂便设在无忧山的山腰处,此时正有四名合欢宗弟子站在外事堂外,等着迎接涯剑山的修士。

这四名合欢宗弟子皆是丹境男修,面容生得十分俊秀,身量挺拔,清一色的白裳红袍弟子服将他们衬得犹如春日里的桃树。

四人一看见凤雏便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谁知从凤雏下来竟然不是王隽,而是一位比他们俊美,还高他们半个头的清冷剑修。

四人打量对方一眼,面上笑容同时一僵,给王隽准备的那一箩筐话就此蚌住。

辞婴被王隽推着第一个下来,却不急着进外事堂,等到怀生慢悠悠来到他身旁后,才用冰冷的目光看向那四名花枝招展的合欢宗弟子,淡漠道:“涯剑山黎辞婴、南怀生。”

他这眼神但凡有眼色的合欢宗弟子都看得懂是何意思,忙微笑着拱手行礼,看向怀生的目光端正了不少,也收起了勾搭的心思。

初宿与林悠紧随其后,四名合欢宗弟子见着她们,眼睛霎时一亮,正要上前引路,结果初宿脚步一掠,竟使了个漂亮的身法,越过他们,连名字都懒得报便入了外事堂。

走在后面的王隽唇角含笑,对着四人道:“唉,看惯了我辞婴师弟和松沐师弟的脸,再看你们这四张苍老了不少的脸,眼睛差点儿要被丑瞎!”

言罢,神清气爽地迈入外事堂。

叶和光是最后一个从凤雏下来的人,无奈地摇头一笑,对四名面色铁青的合欢宗弟子道:“带我去你们兰清师叔那。”

第54章 赴苍琅 你身上有我师妹的东西。

涯剑山内务外事都归独鹿堂管, 里头无论是外堂还是内堂都只有寥寥几张桌椅,要多寒酸就有多寒酸。

合欢宗的外事堂与独鹿堂相比,简直是天上人间之别。

整座大殿巍峨耸立、富丽堂皇,大殿尽头是一圆拱石柱, 穿过石柱后竟别有洞天。只见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掩映在花团锦簇间, 其间薄雾弥漫,香风袅袅,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此时那些亭台楼榭里挤挤攘攘坐了不少合欢宗弟子, 这些弟子个个都生了张好脸,可谓是人比花娇。

在这满目姹紫嫣红中, 身着涯剑山玄色弟子服的松沐便显得格外抢眼。

就见他被十数个或娇艳或清丽的合欢宗女修团团围在水榭里,温和又疏离地站在围栏边, 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步之距。

无怪乎他如此招合欢宗女修的喜欢,生得唇红齿白、俊秀异常便算了, 还道佛双修, 有着剑修的凛冽和佛修的禁欲, 怎能不叫这些女修们喜欢?一双双妙目盼飞, 大胆又辛辣地盯着松沐瞧。

怀生几人刚穿过石拱门,松沐便望了过来。

初宿幽寒的眸子望着他, 神色很淡地道:“松沐,到我身后来。”

松沐松了口气,紧握在手中的降魔杵轻轻一转, 他人便已经出现在初宿身后,乖乖站在她半步距离之内,解释道:

“合欢宗的外事长老正在赶来,我被安排到那水榭里等候,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你们便来了。”

水榭里的合欢宗修士看见二人这亲密的距离, 心领神会的同时,都颇感遗憾。

不管是初宿还是松沐,都是难得一见的天骄,根骨绝佳,修为又高,正是双修阴阳的最佳人选。

只合欢宗也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那便是不拆两情相悦之人。单相思者还可以勾搭一下,两情相悦还要去勾搭那就坏规矩了,他们合欢宗修士才不屑坏自个口碑。

水榭中的女修们果断放弃松沐,纷纷朝另一名涯剑山剑修看去,这一看便看得一愣。

不仅她们看,她们身旁师兄弟们也在盯着那男修看,看着看着,心头便油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这厮的皮相委实是太好了些,跟宗主那位妖孽徒弟几乎是在伯仲之间。

虽说瞧着一脸病色,看着没有那么能打。但对合欢宗的仙子来说,皮相这般好的修士,修为不修为的已经不重要了。

见水榭那头的仙子们纷纷看向辞婴,怀生下意识也道了句:“师兄,到我身后来。”

辞婴闻言便看向怀生,就见少女一脸肃穆地注视他,好似他再不到她身后去,就要亲自动手扯他了。

辞婴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眼中一点笑意,缓步来到怀生身后,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唉,又是位有主的。

众女修不由得心生可惜,但再可惜也不能坏规矩。双修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有主,皮相再好也不能招惹。

涯剑山一行六人,如今便只剩下王隽和林悠。

王隽这个妹控刚到外事堂便已经急着找妹妹去了。至于林悠,她丝毫没察觉到外事堂的暗潮涌动,一心只想找同期的最强者来对打。

当即便拉过一位路过的合欢宗男修,问道:“你们筑基境修士哪个最能打?”

“最能打的筑基境修士?”

那男修听见这话,暧昧一笑,遥遥指向最远处的水榭,道:“就在挂着纱幔的水榭里,你过去一看便知道是谁了。”

林悠扛着把巨剑就要过去发邀战函,想了想,又拉了把怀生的手,道:“怀生你与我一同去,我怕找错人。”

那水榭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一来一回费不了多少时间。

怀生陪着林悠穿过一条九曲回廊,绕过几处小桥流水后,终于来到那名男修所指的水榭。

但见鹅黄色纱幔层层叠叠垂落,被路过的风吹开一角,银铃般的笑声随之倾泻而出。

借着被风吹开的细缝,怀生看见一片迤逦在地上的大红色衣摆,衣摆旁边横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瑶琴。

先前给林悠指路的男修就立在水榭外,见她们前来,忙撩开纱幔,对里头人笑道:“封师弟,又有仙子来寻你了。”

随着纱幔往两侧挑开,水榭里的三名修士同时朝外望了过来。

三人挨得极近,正嬉笑着说话。坐在中间的是位身着红衣白裳的少年,左右各坐着一名容貌娇艳身着白衣红裳的丹境女修,

便见那少年姿态慵懒地靠着水榭的美人靠,左边眼角点着一颗针尖大的朱砂痣,同侧耳骨戴着一枚朱红骨钉,一头乌黑长发编成繁复的骨辫垂在肩侧。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眸看过来时,怀生和林悠都微微愣了下。

这少年生了张浓艳到雌雄莫辨的脸,那样明艳的大红外衣被他浓烈的五官一映衬,竟显得寡淡无光。

林悠眨了眨眼,给怀生传音道:“哟,我可算见识到什么叫郎艳独绝了。难怪王隽师兄非要把你家师兄拉过来,他这张脸连松沐都打不过。不过生得再美,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眼前这少年跟辞婴皆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只不过辞婴偏俊,而这少年偏美。很难说孰高孰低,端看个人喜好了。

在怀生看来,那自然还是自家师兄要更好看些。

林悠满心要试一试合欢宗的功法,正要上前递邀战函,却见这少年慢悠悠睨了怀生一眼,含笑道:“师妹你生得不大合我意,师兄我瞧着伤眼,恐怕不能应约。”

说完像是被伤到眼睛似的,即刻便挪开目光看向林悠。

“至于这位师妹,你生得太过娇小,我喜欢高挑些的美人,同样不能应约。二位另寻旁的有缘人罢。”

少年的声音温柔甜蜜,似情人耳语,说出来的话却是毒得很。

怀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第一句话是在与自己说,对他口中的“应约”有些不解。

合欢宗虽以双修之道闻名于苍琅,但宗门两大功法,除了以阴阳双修为基底的阴阳合和功,还有一门与阴阳和合功截然相反的明水清心咒。

修阴阳合和功的弟子风流多情,借助双修来提升修为,被称作“合和派”。这一派的修士身着白外衣红内裳的弟子服,先前那四名迎宾男修以及水榭里围着松沐的仙子便是合和派修士。

修明水清心咒的弟子清心寡欲,鲜少行双修之事,被称作“明水派”。此派修士着红外衣白内裳的弟子服,合欢宗宗主裴朔与眼前这封姓少年便是明水派修士。

这少年修的是明水清心咒,行为做派却俨然是合和派作风,叫怀生直呼怪哉。

身旁的林悠被他的话刺得一怒,“谁要与你约,我是来找你打架的!”

身后巨剑就要出鞘,电光石火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剑啸声忽然逼近,擦过林悠耳际直直击向亭中少年。

这木剑来得猝不及防,那封姓少年修为最低,反应却是最快,双指一擦打了个响指,地上那把瑶琴即刻便挡在身前,拦住那道剑光。

已经瞬移到怀生身后的辞婴指尖微动,强行将那瑶琴定在空中,右手凝结剑气,朝少年一指,剑气如长虹纵横而出。

“你这张脸我瞧着也很伤眼,便无需留了。”

那少年闻言竟低笑出声,不慌不忙地朝后一躲。他身旁两位师姐倾身相护,一枚合欢花法宝与一支青□□箫先后撞向剑气,却是瞬间便被剑气绞碎。

二人同时色变,只过手一招便知打不过这冷面剑修。

外事堂里的合欢宗弟子足有三十多名,见辞婴与三人打起来,匆匆赶来援手,各类法器一件接一件飞来。

辞婴左手握住重水剑与两名丹境女修交手,右手微一抬,将偷袭的法器尽数定在空中。

怀生趁机运转天星剑诀。重水剑铮然出鞘,璀璨剑光如流星横贯而过,三十多件法器接二连三掉落。

与此同时,三十九根透骨针无声无息疾射而出。

那三十多名合欢宗修士摄回法器正要躲透骨针,脚下不知何时竟绽放起一朵朵红莲,红莲微一摇曳,化作无数藤蔓将他们牢牢缚在原地。

一根降魔杵紧随而来,“轰”的一声,巨大的佛光伴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震得众人灵台一麻。

等再回神时,气息森然的透骨针已静静悬在他们眉心。

短短几息,三十多名筑基境修士连同亭内两名丹境修士被辞婴四人联手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

早在他们出手之时,林悠便开始朝那封姓少年拔剑。她本是想礼貌下战函,等任务结束后再与这少年约战一场的。

结果这少年满嘴胡话,干脆便在此地与他战起来。

那少年无人相护却也不慌,悠然展开手中折扇,心不在焉地拆着林悠的剑招,面上笑意不减。

二人来来回回过了几十招后,合欢宗的外事堂长老终于姗姗来迟,五指一张便将少年的折扇和林悠的命剑通通打落,道:“封叙,你给我停手,在外事堂动手成何体统?!”

封叙揉着耳中骨钉无辜道:“屈长老,我也是被逼着动手的,不信您问问两位师姐。”

那两位丹境女修与辞婴对了几招,心知自己在这剑修手中毫无还手之力,若非他手下留情,怕是要伤筋动骨一番。

又见他生得俊美异常,丝毫不逊色于自己这位师弟,爱美之心登时压过了同门之情,朝封叙嗔道:“还不是你言语无状冒犯了两位可爱的师妹,快好生赔个礼。”

“就是呀师弟,你那嘴儿太毒了,怪不得人家师兄要亲自动手教训你。”

封叙似笑非笑地望了望两位师姐,从善如流道:“是是是,都是封叙之过,还望两位师妹海涵。”

林悠打到一半被人叫停,心里虽有些光火,但也没心思再打下去了。这少年每一招都接得游刃有余,偏偏态度敷衍极了,一场对战打得索然无味。

她懒得搭理封叙,摄回命剑便朝怀生行去。

外事长老对这一群执事弟子只觉恨铁不成钢,方才他虽来得晚,但灵识将这场斗法看得一清二楚。

人涯剑山五个弟子就将他们三十多人强压了一头,虽说合欢宗这头就只有两名丹境修士在,但这也输得太惨了,简直丢人现眼!

外事长老深吸一口气,挂起一张笑脸道:“几位小友随我到金风楼稍事等待,元剑宗的人马上便到了。”

这时,四名迎宾弟子领着五人从大殿信步行来,这其中恰有一张熟面孔在,怀生望着那人缓缓皱起了眉心。

“屈长老,元剑宗来人了。”

四名迎宾弟子把人领进来后,又朝正从水榭行出的封叙道:“兰清师叔说他给你发的传音符你一直没回,让我们特地知会你去他洞府一趟,涯剑山的叶真君也在。”

封叙听见此话,饶有兴致地看了萧若水一眼,浅笑道:“我现下便过去。”

外事长老心知元剑宗与涯剑山面和心不和,正要说点场面话暖暖场子,忽然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你身上有我师妹的东西。”

众人一愣,顺着辞婴的目光看向萧若水。萧若水神色微凛,瞥了辞婴一眼后便转眸看向怀生。

怀生也看着她,心中惊疑未定。

她的确在萧若水那里感受到了极亲切的气息,而那道气息……

正在呼唤她。

第55章 赴苍琅 就凭除了我这个主人,无人可以……

封叙哼着小曲慢悠悠行出外事堂, 往翁兰清的洞府去。行至半路,忽见两名修士在玉露楼外的桃花林里拉拉扯扯。

两人都是熟人。

男的一身板正的涯剑山亲传弟子服,生得芝兰玉树,一派世家弟子的矜贵, 正是王隽。女的一身红衣白裳的明水派弟子服, 生得花容月貌,与王隽有五分相似, 正是他的胞妹虞棠。

便听王隽低声下气地哄道:“真的没骗你, 你去看一眼便知道了,我辞婴师弟与松沐师弟绝对比你那封师兄貌美!阿娘陨落后, 你在合欢宗无亲无故的,还是跟我回涯剑山为好。你若是不喜涯剑山, 回王家也行。阿兄保证到了王家,绝对没人敢欺负你。”

虞棠离开施水王家时年岁甚小, 对合欢宗的感情比施水王家浓厚, 闻言便气恼道:“我在合欢宗待得好好的, 作甚要跟你回去?还有, 我才不信有人比封师兄貌美!哼!”

对于虞棠这位师妹,封叙有点印象, 但不多。

他驻足静听,却是没听到下文。

原来是王隽的传音符亮了,传音的人正是林悠:“师兄速回, 我们要与元剑宗打架了!”

王隽一听元剑宗的人来了,面色一冷,对虞棠道:“阿兄先去处理个宗门要务,你回洞府等我。”

说罢,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花丛里。

虞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狠狠一跺脚,道:“每回来都是要忙宗门要务,我才不稀罕你来看我!”

封叙饶有兴致地敲打手上的折扇,灵识四散,朝外事堂探去。

外事堂此时的气氛虽称不上剑拔弩张,但火药味十足。

屈长老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不卷入涯剑山和元剑宗的纷争里。

萧若水前头那身着淡蓝道袍的青年修士率先打破静寂,沉声问道:“你说我徒儿身上有你师妹的东西,如何证明?”

涯剑山几人一听,方知元剑宗来的这位真君是萧若水的师尊秦子规。

秦子规在进阶元婴之前,与叶和光齐名多年,都被誉为元婴之下的最强金丹。如今修为已臻元婴境大成,眉眼间皆是成名已久的高阶修士才会有的傲然之意。

辞婴面上无半点怯意,神色冷淡地反问道:“秦真君的命剑可有人能夺走?”

秦子规道:“除非我陨落,否则不可能。”

辞婴道:“同理,我师妹的命剑旁人亦夺不走,只要她一召唤,便会回到她手中。”

从前在独鹿堂,他便发觉萧若水身上有一缕神族的气息。今日再见,那道气息浓厚了不少。生机勃勃,灵气馥郁。唯有凝聚天地精华而成的生死木,才会有这样的神息。

她从前那把命剑,便是生死木所炼。

辞婴看向怀生:“感应到了?”

怀生迟疑地点点头,道:“它在呼唤我。”

祖窍深处,一株巨木虚影的树心处,碧光骤闪,似乎在召唤着它的一部分归来。

得到怀生这句准话,初宿当即便抽出腰间软鞭,灵力一转,那软鞭瞬间变作一柄遍体通红的长剑。

这是打定了主意,一旦萧若水不归还,便直接上手抢。

怀生看着萧若水道:“我师兄没说错,你身上的确有我的东西,想必你也感知到了。”

萧若水攥紧左手,套在她尾指指根处的木戒此刻正震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想要从木戒飞出。

萧家擅炼器,萧铭音亲自锻造的这枚乾坤戒能掩住灵木气息,将其藏入其中。

这灵木自来了萧若水手中,灵气再是浓郁,也宛如死物,不可将其炼制,也无法令其忍主。

但此时此刻,它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这灵木当真是南怀生的东西?

若是南家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祖母手中?

心念急转间,对面的少女已经朝她抬手,轻轻地道:“归来!”

随着她话音落,萧若水指根一痛,乾坤戒剧烈震动,顷刻间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一道青色灵光撞破乾坤戒,疾速飞出。

霎时间春风拂面,无数花树瞬息怒放,花香满溢。

花枝摇曳间,灵光化作半截木头,畅快地发出一声轻吟,叫在场之人都感知到它的雀跃。

那半掌长的木头一嵌入怀生手中,肉眼可见地窜了数寸之高,旋即现出一柄长剑的虚影,剑尾处赫然刻着“怀生”二字!

这竟是一柄天生便有灵的剑!

此剑一出,便是秦子规这样的真君都不由得目露火热。

始终守在萧若水身后的张雨终于按捺不住,勃然道:“这是族长铭音真君特地寻来给我家小姐的灵木!便你是云杪真君的亲传也不能强夺!”

“张长老!”萧若水按着血肉淋漓的手指,厉声打断张雨。

又转眸看向怀生,“你是去岁开的祖窍,又是何时开的心窍?”

怀生一共开过两次心窍。

一次是四岁那年的生辰日,南新酒以金丹为祭,为她融丹开灵。另一次则是在紫玄洞涧淬体五年后,水到渠成地开了心窍。

依应姗的说法,怀生在紫玄洞涧这一回才是真正的开心窍。

虽不知萧若水此话何意,但怀生还是如实道:“九岁。”

萧若水一怔。

九岁,那便是十年前了,这时间与灵种发芽的时间倒是一致。

这颗灵种阿爹极为介怀,曾经怒气冲冲地质问祖母这灵种从何而来。在萧若水的记忆里,这是性情和煦的萧池南唯一一次冲着萧铭音发火。

阿爹莫非是知晓这灵种乃是南怀生之物,所以才会如此生气?

萧若水沉入回忆中,隐约记得当时祖母对阿爹说了一句话,阿爹听后,终于不再怒声质问,而是面露悲意。

怀生细细抚着这半截木剑,脑中同样闪过了往事。

那是二十年前发生在许氏祖地的一幕。

阿娘筋脉寸断,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就在那神秘人抬掌击向阿娘肚皮之时,一点碧光从阿娘腹中涌出,替她截住了那一掌。

这灵木便是那道护住阿娘的灵光。

虽不知为何这灵木会在阿娘腹中,又因何会认她为主。

但怀生隐隐有种直觉,这灵木就是阿娘曾经梦见的那柄木剑,也是她的命剑。

当年神秘人夺走了灵木,最后这灵木却出现在萧铭音手中。

念及此,怀生心下一沉,掀眸望着张雨与萧若水,冷声问道:“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命剑,敢问二位,我的剑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萧家?”

张雨冷笑:“你说这是你的剑,有何凭证?”

怀生不语,只运转周天,灵力尽数灌入那半截木剑,灵光大炽,木剑化作一道剑光瞬息刺向张雨。

秦子规本欲出剑相拦,奈何他那命剑一出鞘便被一股巨力强行按回剑鞘。

他身后站着三名元剑宗丹境修士,这三人显然没想到有人能拦得住秦子规,待得他们想出手时,却已是来不及,半截木剑扎入张雨肩膀,电光石火间便将她一整个人掼入石柱中。

这剑光快得匪夷所思,张雨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刺中。她拼命运转周天试图拔出木剑,汹涌而出的灵力却如泥牛入海,那木剑纹丝不动,将她牢牢钉在石柱动弹不得,旋即开始吞噬她的灵力和生机!

堂堂一名丹境大成的修士须臾间便被一剑贯穿,莫说水榭里的合欢宗弟子了,便是元婴境小成的屈长老都惊住了。

秦子规惊疑不定地看着辞婴,这小子瞬移至他身侧后,冰凉五指一握住他命剑剑柄,他即刻便失去了与命剑的心神联系,到现如今都无法拔出。

最糟糕的是,他的气机被锁定了!

“我师妹还没问完话,秦真君何必急着以大欺小?”辞婴淡声道,狭长眼尾戾气横生。

三名元剑宗弟子反应过来,三把灵剑对准辞婴同时出鞘,却被初宿、松沐以及及时赶来的王隽强行打落。

这三名弟子乃是元剑宗这百年来最为出色的弟子,命剑被打落,便如同被人隔空打了脸,登时起了怒火,与初宿三人打了起来。

慢了一步的林悠,只好看向比她低一个小境界的萧若水,道:“那你归我了。”

“全都住手!”

冷静下来的秦子规铁青着脸,回眸看一眼萧若水,道:“我元剑宗弟子从不夺他人命剑,让她问清楚!”

怀生越过萧若水,盯着张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要凭证吗?就凭除了我这个主人,无人可以拔下这把剑。如此,你可服?”

张雨死死盯着这张与南新酒有两分相似的脸,心中恨极,面露癫狂之意,一条白练迅疾飞出,直奔怀生脖颈,却被一把锈色长刀重重劈开。

张雨吐出一口鲜血,愣怔看向萧若水:“小姐?”

萧若水没看她,只看着怀生平静道:“你的剑,还你了。”

怀生回眸与她对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在萧若水眼中看到一丝悲伤。

一道传音随之入耳:“灵木为何会出现在萧家,待我查清后,自会相告。”

怀生心神微动,又看了萧若水一眼,她却转身看向秦子规,道:“此事乃若水之过,请师尊责罚。”

秦子规道:“此物乃是你祖母所赠,我自会亲自问她,你记住了,我元剑宗从不夺他人之命剑。”

听见这话,王隽冷冷一笑:“对,你们元剑宗不夺他人命剑,却喜欢夺他人肉身!”

当初秦子规他爹做了何事,莫以为他忘了!

全程旁观的屈长老眼见着又要起纷争,忙出声道:“尸傀宗的小友们马上便要到,诸位请随我一同去金风楼。”

又朝一名迎宾弟子招手道:“你带张长老下去养伤。”

一阵兵荒马乱后,总算是把两拨人安安生生送入金风楼。

外事堂设了杜绝灵识探查的阵法,封叙却是把这热闹从头看到了尾。

见他一副开心的模样,左耳骨那枚骨钉化作一具拇指大的白骨,挂在他长辫中,瓮声瓮气道:“主子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封叙悠然道:“涯剑山那几个剑修有意思极了,尤其是那个丑八怪,她的那柄木剑,啧啧……”

白骨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丑八怪”是谁,忍不住打抱不平:“那仙子分明生得很美,主子你总欺负人。”

封叙眯起眼道:“她这种半点血色都无的脸我最厌恶了。”

白骨张着两只空洞洞的眼,望着封叙道:“那是主子你的心病,怎可迁怒于旁人?”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只菩萨心肠的骨头呢?”封叙头疼地将白骨按进浓密的辫发里,道,“我要去翁兰清那里,你莫坏我心情。”

白骨挣扎着冒出个白脑袋,道:“你明知他——”

话未说完,又被封叙按了回去-

外事堂的这场纷争,翁兰清与叶和光皆是一无所知。

翁兰清给对面的叶和光斟了一杯灵茶,仔细打量他片刻后,关切道:“你眼下这状况实在不妙。”

他二人在筑基时便已是莫逆之交,翁兰清在叶和光面前从来都是有话直说。

叶和光温和笑笑:“我是何状况你又不是第一日知晓,惊讶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翁兰清道,“和光,你当真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叶和光轻轻叹气,“萧若水既然拜入了元剑宗,那件事你休要再提。我已经认命了,最后这点时日,我便留在步光峰多收几个亲传。”

翁兰清不知想到什么,冷笑道:“凭什么是你认命?你可知今日带领元剑宗弟子来合欢宗的人是谁?”

叶和光:“是谁?”

翁兰清道:“秦子规,他的宝贝徒弟萧若水也来了。”

听见“秦子规”这三字,叶和光脑中“轰”的一声炸响,手中茶盏茶汤晃荡,泼了他一手。

静默片晌,叶和光放下茶盏,看着翁兰清道:“你莫非还在打萧若水的主意?”

翁兰清洞府本就落了禁制和隔音法阵,叶和光这话一出,他长袖一挥,又叠了个隔音法阵,目光笔直地回视叶和光。

“萧家背叛涯剑山,与尉迟聘的关系也暧昧不清,萧若水本是个合适的人选,只可惜如今情况有变。”翁兰清阴柔的面容露出一丝阴霾,意味不明道,“你们涯剑山这趟不是带回了戌游的尸身吗?你可知他十五年前便在桃木林被人夺舍了?猜猜是谁夺舍了他?”

叶和光这两年一直闭关修复神魂上的伤势,掌门师兄不愿他分心,鲜少与他谈及宗门之事。只知云杪师姐在追杀尉迟聘,旁的事他一概不知。

只是依据时间地点以及翁兰清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他心念电转间便有了猜测,道:“朱运还是萧池南?不对,萧池南那脾性做不来夺舍之事。是朱运?”

翁兰清轻声一笑:“被逼到绝路时,哪有什么脾性不脾性之说?不过你猜得不错,的确是朱运。朱运神魂里被人种了禁制,正是这禁制叫他惨死于安桥镇。萧若水是萧家人,说不得神魂里也藏着什么禁制。再者说,她资质虽好,却称不上顶尖。”

翁兰清说到这里便微微一顿,望着叶和光的眼睛里闪烁着无从掩藏的野心和贪婪。

“和光,既然决心要走这条路,为何不挑最好的那个?”

叶和光眉心紧蹙,冷下面色道:“兰清,你——”

“师尊,弟子来了。”

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

叶和光被这声音打断,原先想说的话只好打住。翁兰清望着他,唇角笑意愈深。

“我们合欢宗新近二十年也出了位万年难遇的弟子。我这徒儿未及弱冠便已是筑基境大圆满,天资独绝,于幻之一道更是悟性绝佳,连师兄都起了惜才之心,将他带入掌教台,亲授他明水清心咒,整个合欢宗都道师兄才是他真正的师尊。

“当初我收他为徒便是为了你,你今日既然来了,索性叫你瞧一瞧这孩子。”

叶和光面色微变,正要出声阻止,翁兰清却已打开了禁制。

身着红衣白裳的少年信步而入,面若桃花、形貌昳丽,眼角一粒朱砂痣更添了几许风流之态。

翁兰清冲封叙招手,温声道:“这是涯剑山的叶和光真君,过来见礼。”

封叙上前行礼,含笑道:“弟子封叙见过叶师叔。”

叶和光敛下诸多杂绪,温润颔首:“无需多礼,我此行乃是与你师尊叙旧。你是翁师兄得意弟子,便想见上一见。如今一看,果真不凡。”

温言夸赞几句又送了见面礼后,叶和光便让封叙退下了。

封叙离开洞府没一会儿,白骨便从他发辫里探出头,道:“这位叶真君瞧着是个好人。”

封叙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眸中笑意连连,“好什么,他心中的魇魔比翁兰清还重。”

边说边摇着纸扇往外事堂去,想继续会会涯剑山的弟子。

这会外事堂又多了两名修士,灵识扫过那两人后,封叙面上笑意一顿,急急刹住脚步,面露嫌弃,颇为扫兴地道:“那群背尸客又来了,难怪水榭里的执事弟子逃得不见踪影。”

他嘴里的背尸客说的正是尸傀宗弟子。

尸傀宗就在无忧山山脚,阖宗上下共有三十六名修士。此次来了两名修士,其中一人正是掌门孟希。孟希是苍琅最年轻的一宗之主,如今乃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

另一人则是一名丹境大成的娃娃脸少年,那少年眼眶红肿,显是大哭过一场。

二人各自背着一抬棺木,一进金风楼便朝涯剑山与元剑宗的人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