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赴苍琅 我没敦伦过,不知道。……
辞婴这具躯壳乃是无根木所塑, 承接了本体的部分真灵和一半神魂,给怀生的那一口血自是比寻常上仙的心头血要珍贵许多。
一口血下去,她右肩的伤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面上也现出了红润之色。
辞婴贡献了一口血后, 倒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 就是有些头沉,抬手掐灭灯芯便挨着枕子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 忽然被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动声闹醒。
伴着这阵“嘎吱”声的还有女人低不可闻的泣音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辞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发现端坐在蒲团上的六瓜仙早已经醒来,正皱眉望着窗, 一双耳朵竖得高高的,面色很是沉重。
“……”
六感太强也不全是好事, 他们这间厢房与猎户夫妻的屋子隔着一个花厅,外头又风雪声不断的, 本应听不见人家夫妻夜里的那些个动静。
偏偏他们不是普通人, 听觉过于灵敏, 自是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随着那阵“嘎吱”摇晃声渐渐加快, 辞婴听见那猎户娘子带着鼻音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了一声:“冤家,你快弄死我了!”
“……”
辞婴决定把眼睛闭回去, 谁知他才刚阖眼,床下那姑娘倏地就站起了身,一脸的愠怒。
“亏我还以为钱大哥是个老实体贴人, 算是配得上爽朗大方的木大姐。哪里想到他人前人后两幅嘴脸,竟敢对妻子动手!”
见她连袄子都不穿就要出厢房,辞婴忙坐起身,道:“你回来。”
怀生望着他道:“难不成要由着他拳打妻子而装作不知?没有这样的道理!”
辞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是在……敦伦。”
后头那两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从嘴里咬着牙说出来。
已经走到厢房门口的六瓜仙先是有些茫然,认真思忖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在双修?”
说着头往门的方向偷偷歪了下, 用气声好奇道:“为何是这样的动静?我听木大姐都哭了,不止哭,还骂人。”
辞婴:“……”
想起这姑娘即便身中媚香也只会拿脸蹭人,旁的啥都不会,辞婴竟然不意外她能问出这样的话。
他道:“人间夫妻的敦伦与仙人的双修不一样。”
怀生挑一挑眉,一脸发懵地坐回蒲团,望着辞婴不耻下问:“这敦伦又不能增加修为,怎生如此激烈?”
辞婴忍着不断抽动的额角,说道:“我没敦伦过,不知道。”
顿了顿,又冷着声道:“也没双修过,莫再问我与敦伦、双修有关之事。”
见他面有霜意,怀生只好收起好奇心,道:“好好好,不问了。我平素忙着修炼和挑战百仙榜,对双修之事一知半解,对这敦伦之事更是闻所未闻。等回去了,我再好生问问师姐。”
辞婴就着夜色看她,忽道:“你和你师姐是哪个神族?”
怀生叫他这话惊得差点又要从蒲团上跳起来:“什……什么?”
辞婴斜看她一眼,没接话。
怀生心虚地看了看他,似是有些意外他竟看出了她是神族,踟蹰半天,终是长叹一声,道:“辞婴道友与我共患难了这许多日,我本该以诚相告。但我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一旦泄露了真实来历,便再不能到仙域来历练了。还望辞婴道友莫见怪。”
辞婴本就没生气,方才那话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她爱答不答。
见她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便淡道:“你是哪个神族的后裔我不感兴趣,也不会追查你的来历。”
怀生眼睛一亮,竖起一只手掌,笑眯眯道:“如此甚好,我也不会追查辞婴道友的来历。击掌为誓!”
神族皆是以真灵或神魂起誓,只有凡人才会用击掌这样毫无约束力的方式起誓。
但辞婴还是伸出手,在黑暗中与她击了一掌-
失了一口血又半夜经了遭乌龙事,辞婴翌日醒得比往常都要晚,过了午时方浑浑噩噩转醒。
屋子里早就没有六瓜仙的身影,她今日一早进山,这会应当是回来了。
辞婴躺在床上凝神听了片刻,等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从窗缝递进来,方慢悠悠起身下地,推开木窗。
那六瓜仙就在院子里与猎户夫妻说话。
她浸了一身的血,却如松竹般亭亭站在光里,说得眉飞色舞的,肉眼可见的高兴。
她脚下躺着一具熊兽的尸体,那熊兽足有二十尺高,把一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跟小山似的,一身肉健硕得犹如铜筋铁骨,难怪一掌下来能叫她受伤。
辞婴素来喜净,厌恶极了血臭味。但当午后的风挟裹着那熊兽的血臭味扑面而来时,他竟罕见地没有嫌弃。
打量完地上的熊尸,他便抬眼去看院子里的少女。
只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应当是没再受伤。
正这般想着,一低眸却看见她手背赫然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辞婴顿了顿,又看了眼落向地上的熊尸,心想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一件熊皮做的衣裳。
外头忽然一阵敲锣打鼓,一大群人涌入院子,将这具熊尸抬了出去,紧接着便是好大一阵哭笑掺杂的声音。
怀生在众人抬走熊尸时,便被猎户娘子一同牵了出去。
辞婴听了半日,才弄明白方才涌进来的这群人,原来是叫这熊兽吃掉的那些个镇民的至亲。
听说熊兽被杀,便都赶了过来,要往那熊兽的身上再砍个十刀八刀泄恨。
众人哭哭笑笑后,忙不迭地同怀生道谢。
等到怀生回来屋子时,都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辞婴半倚在窗边看她,目光又落她手背上,神色淡淡的。
怀生连忙道:“我没事,今日手被抓伤后,我立即便把流出来的血舔回去了,一点儿没浪费。”
“……”
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得很,就是声音有些沙哑。也是,方才回了那么多的话,又安慰了那许多死去猎户的亲眷,嗓子眼自然撑不住。
辞婴坐回茶几旁,给她倒了杯茶,道:“先喝茶。”
又看了看她湿漉漉的头发,不动声色地将床边的炭盆踢到她脚下。
怀生与辞婴相处了这么多日,知道这位有多爱洁,进屋前特地沐浴了一番,将熊兽落在她身上的血冲得一丝不剩。
咕隆隆喝完一杯热茶后,她笑道:“那熊兽昨日伤得不轻,今日我没废什么工夫便把它收拾了。”
辞婴斜下眼瞥她,见她一脸的志满意得,没搭话,揉一揉眉心便慢悠悠地回床榻去了。
正值年关,归云镇家家户户都已经贴好桃符备好屠苏酒,准备除旧岁迎新春。
怀生给手背草草上了点金创药,便跑出去凑热闹了。
辞婴与她同行这许多日,很清楚她有多喜欢这些人间烟火气。这份脾性无论在二十七域还是在九重天,都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就没见过哪个神族会这么喜欢同凡人打交道的。
往后几日,这位格外爱沾烟火气的神女每天都会受邀出门。
她一人凑热闹还嫌不够,还要扯上辞婴。想来是怕他一人呆在厢房里太孤独,便总想分点热闹给他。
今日哪家娘子做了甚好吃的,昨日哪家的鸡咕咕咕下蛋了,明日又有谁邀她去听百戏。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恨不能把她遇见的所有逸闻趣事都说与他听。
这还是头一回在天罚结束后,有人相伴左右,用如此呱噪的方式陪他渡过衰弱期。
除夕这夜,辞婴心说那六瓜仙要同猎户夫妻一同去放长命灯,总算是能得几个时辰的清净了。
结果六瓜仙出去没一会儿便回来了,一进门便一股脑把松木窗通通打开,又将他按到窗边,笑眯眯道:“看见长命灯飘起时,便是新的一年到了。”
辞婴对人间的这些个年节并不好奇,也不想参与。对他来说,这归云镇和这些住在归云镇里的凡人们,都是萍水相逢转瞬便忘的过眼云烟。
那对猎户夫妻,他甚至连名字都懒得去记。
在神族漫长的生命里,这样一段经历便如同沧海一粟,实在不值得一记。
碍于某位神女的坚持,辞婴还是安安生生地倚着窗,就着山里吹来的凛冽清风,看一盏盏长命灯飘向天穹。
今夜是个难得的晴夜,没有落雪,天穹繁星点点,但在这个独属于凡人的年节里,遥远的星光远不及人间的这些烟火眩目。
辞婴只望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身旁的六瓜仙倒是看得入迷。
以她的性子,不去放盏灯凑凑热闹,实在是罕见。
辞婴问道:“你怎么不去放长命灯了?”
怀生眼睛都没眨一下,回他:“长命灯是凡人们用来向神仙许愿用的,我作为神仙,当然是以实现他们的夙愿为己责,而不是抢他们的许愿灯。说到这——”
她微微侧过头,笑道:“去岁归云镇可是有不少人许愿能有神仙下凡,收拾收拾山里的熊兽和妖蟒。我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等元宵一过,我便再入山一趟,把有威胁的猛兽一并清理了,还他们一个太平的归云山。”
她成日与归云镇的凡人们打交道,混得同个凡人没差,辞婴还以为她都忘了自己是个神女。
只不过,替凡人实现夙愿早不是神族的职责。
上古时期,天地灵气尚未流向人间,凡人不能修炼,便如同归云镇的百姓一般,遇见个大兽大虫都只能求神拜佛。
那时九天神族秉承天地之志,时常会下凡去救凡人于水火。
然而给人间带来灭顶之灾的却也是那些争夺权座的神族,好几次天地浩劫都是因神族内争而起。
都说人间帝王天子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神族相争,对人族来说那便不只是流血千里了,而是一个个人间界在激荡的神力中化作虚无。
荒墟那数不清的古战场遗址不知埋了多少上古神的遗体。辞婴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九重天里,除了九黎一族,北瀛天那位水神先祖,也在其一。
上古最后一次天地浩劫爆发时,祖神身化九树,用不周山勾连神界和人界,将源源不断地天地灵气灌入人界,开启了凡人修道之途。
而神族仙族的神魂则多了一则天令之律,禁止仙神下凡到人间界。修仙界的修者同样如此,一旦飞升,便再不可回归下界,妨碍人族的生息繁衍。
是以,神族自然无法轻易下凡,实现人族所愿。
当然,现如今的九天诸神族因荒墟的存在,也没精力去管人间界的事了。
只有那些个涉世不深的年轻神族,才会想着要秉承天地之志,跟上古神一样实现凡人所愿。
辞婴看了看某位明显涉世不深的小神女,正要开口,结果小神女已经笑眯眯地看了过来,道:“辞婴道友若也有所愿,你眼前这位神仙姐姐会努力实现你一愿,如何?”
第42章 赴苍琅 他紧紧拽住身旁那人手腕。
神仙姐姐?
先是他的师妹后, 现在又是神仙姐姐,真当他黎辞婴的便宜这么好占的?
辞婴眼神凉凉的,看着那大言不惭的小神女道:“我能有什么夙愿需要怀生道友你来实现?”
小神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二十七域的仙人最大的夙愿不多是破仙成神吗?你若来我们南淮天战部,我便助你斩除三尸。”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还是为了替南淮天招兵买马?啧, 真是贼心不改。
辞婴心中觉得有意思,道:“唯有位列方天碑的上神可助仙人斩三尸, 你位阶上神了么?”
方才还在大言不惭的小神女一噎, 没甚底气道:“再给我一些时日……”
想要进阶上神之尊除了强悍的实力,还需得过天命路, 得方天碑应允。辞婴乃上古战神之后,实力自然强悍, 一万岁之时便有资格去方天碑。
倘若不是他始终不曾找到自个的天命,九重天里最年轻的上神怎可能会是北瀛天那位白谡上神?
辞婴对这些个头衔也不大在意。九黎一族乃是魔神之后, 昔年先祖黎央为争夺帝座, 大创天墟有蟜一族, 引得天地差点崩塌。
自那之后, 九黎一族世世代代皆要承受天罚,以压制血脉之力。
辞婴尝试过两回都没能过天命路, 干脆便搁下了。总归天界需要的九黎天少尊,无需多强大,只需他能听话地当无根木的护道者, 率领九黎族部将去荒墟便足够了。
及至满一万五千岁那年,辞婴不愿年事已高的祖父独自承接九黎族的天罚,方下定决心再走一次天命路。
九重天有个谣传,说是过天命路之时,立下的天命誓只要是关乎天下苍生, 便可顺利渡过。
辞婴前两回的天命誓皆是与苍生相关,但大抵是心太过不诚,两次皆是铩羽而归。
第三次走天命路,辞婴立下的天命誓极其简单,那便是要让九黎族的天罚终止于他这一代。
本以为又要失败,结果方天碑竟然应允了他的天命。
辞婴想不明白,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天命誓,方天碑为何会应允?
但这都不重要了。
辞婴望着眼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神女,言不由衷道:“哪日你进阶上神之尊了,再来招揽我。”
不知天高地后的小神女忙伸出手,生怕他反悔似的:“那便一言为定了,辞婴道友!届时我去大渊羡何处找你?”
辞婴看她一眼,道:“等出了这秘地再说。”
小神女闻言颔一颔首,伸出细长的手指,一戳他搭在窗沿的手,道:“在大荒落与我对擂的那个百仙榜魁首可是辞婴道友你?”
辞婴瞥她:“你不是早猜到了么?”
她戳的地方正是他戴在右手指根的圆戒,当初在大荒落擂台,这五枚圆戒化作五兵锁住了她的空间不让她遁逃。
前些日她总是往他指根瞅,显然是想起了当日那茬。
怀生没有否认,笑眯眯道:“当日你那道决好生厉害,竟然能锁住我的空间,还能撕开空间出现在我身旁。这招我能学吗?我实力越强便能越早晋位上神,越早晋位上神,便能越快替你斩三尸,助你成神。”
为了偷师,理由说得还挺冠冕堂皇。
辞婴气笑了,不紧不慢道:“我的功法只传给我的徒弟,你学了我这家传秘法,便得喊我一声‘师尊’。你要喊么?”
“那可不成。”小神女露出万分可惜的神情,惋惜道,“我已经有这世间最好的师尊了。”
辞婴斜睨她,冷笑道:“那便少打我这一身功法的主意,你便是偷得走也施展不了。”
九字箴言乃是血脉秘术,她想偷师,除非能把他这一身血脉也偷走。
小神女偷师不成也不觉气馁,认真看了看辞婴,欣慰道:“辞婴道友好像又开心回来了。”
辞婴听得一愣。
天罚的衰弱期虽不如天雷加身时那么难熬,但也不好受,尤其是神魂上的伤。这也是为何每回天罚结束后,他宁可一个人,也不要不言、不语随侍。
这次的衰弱期,有一个如此呱噪的人陪着,好像更容易熬过去了。
呱噪小神女仿佛就顺口一提,说完头一歪便又开始去数天上的长命灯。
元宵一过,她果真又开始进山打猎。每日打回来的猎物都不多,有时甚至空手而归。但她每次回来都是一身兽血,带回来的猎物皆是少见的猛兽。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归云镇的百姓们守着这么大一座山,自然是傍山而活。
原以为她将密林里的猛兽解决了,归云镇的凡人便能少遭不测,过上太平日子。
谁知一场雪崩彻底打破了这座小镇的安宁。
那日正是二月二。
辞婴刚下榻便听见一声巨大的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敲锣打鼓声以及嘶吼着要救人的吵杂声。
辞婴推开木窗,仔细凝听,方知是归云山崩雪了。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梢,今日龙抬头,好多人都入山祭拜山神去了,也不知有多少人能从这场天灾里活下来。
小神女今日一早也进了山,她是神族,再大的雪崩也轰不碎她。但以她那见谁都要救一救的脾性,只怕这会正忙着救人。
果然,辞婴等了足足四日才见她回来。
她那双手在雪里挖了几个日夜,冻得红肿开裂,一回来便想在炭盆那里烤火取暖。
辞婴伸手挡了下,接着双手握住她左手,沿着指骨筋穴慢慢搓热,一边道:“你是傻子吗?”
那个时刻,他也不知道他是在骂她用火烤手的举措傻,还是骂她耗费四个日夜扎身在雪里挖人的行径傻。
或许都有。
少年的手又瘦又长,洁白如玉,温度也似冷玉。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却不轻,直到掌下的那只手渐渐温热起来,方松开。
“左手可以烤火了。”
说完去掰她轻轻攒着的手掌,目光落在她手指时,不由得一顿。
只见那五只手指头皆有一道伤口,那伤口一看便知是用尖锐的石子划开的,在雪水里泡了几日,肉都泡白了,愈发显得狰狞。
“给别人喂血还是给你自个喂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生道:“都不是,我是想着画个符咒,把埋在雪里的人翻出来。”
“没用么?”
“没用,我连着试了几次,那些个符咒除了召出小小的风漩,什么都召不出来。有一百多人埋在雪里,我只救下了九十六人。还有三十七人挖出来后,已经……救不回来了。
“好多与我道过谢说过话的老人和小孩都回不来了。前几日带我去看他家咕咕鸡的小阿年,他再不会踩着满地雪沫跑来与我说:道长姐姐,今天又是看咕咕鸡下蛋的好天气!”
她的声音满是沮丧和难过。
厢房里的烛火很暗,辞婴低眸去看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眼尾很红,纤毫分明的眼睫却是干的。
他忍不住在她脑门上狠狠弹了个嘎嘣。
小神女眼睫一顿,愣愣地抬头看他,眼睛依旧是那么明亮,再黯淡的光都掩盖不了的明亮。
就是眼里没了笑意。
辞婴认识她这么久,就没见她不笑的时候。就算脸上没有笑,眼睛里也定然藏着一丝活灵活现的笑意。
从前她救那些个小散仙小妖仙,总是能游刃有余,从不曾有过拼尽全力都救不下的人。谁能想到,人间的一场雪崩却叫她深深品咂到了何为无能为力。这样的欲救而救不得显然叫她难过极了。
可即便是神,也有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旁人死去的时候。
即便是贵为九黎天少尊的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以为你是谁?” 辞婴狭长的眸子定定看着她,说出口的话很刺人,“这地方,便是天帝来了也没法救下那些凡人。”
怀生缓慢地眨了下眼:“辞婴道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辞婴沉默片刻,道:“若我没猜错,这里应当就是九天神族的历劫之地。神族把这地方唤做烟火城。烟火城自成一界,无仙无神也无妖,只有毫无修为的凡人。任何神仙误入其中,都会受此界天地法则压制,变成一个凡人。”
怀生也跟着沉默下来,好半晌才道:“是因为怕神族仙人滥用灵力才要压制我们的力量?”
“不清楚。”辞婴的声音很淡漠,“传说烟火城是祖神特地劈开的一个秘地,谁能猜到当初祖神是什么心思,兴许只是心血来潮。又兴许是想让神族知晓,没了这一身神力,他们同凡人也没甚差别。”
怀生皱了皱眉:“那我们是正在历劫吗?”
辞婴缓缓摇头:“不是,神族下凡历劫,会封住原有的记忆,用肉身凡胎的身份再过一世。我们不过是机缘巧合来到这里,是此地的过客。既然是过客,那便不要干涉这里的因果。”
他将怀生慢慢变暖的另一只手朝炭盆推了推,道:“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生老病死,都莫要干涉,除非你想背负上不必要的因果。”
怀生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是天地赐予我一身神力。既如此,守护这天地苍生,难道不是作为一个神族的天命吗?”
辞婴看了看她,没说话。
每个神族的天命都不一样,她有她的天命,辞婴不可干涉她对天命的探索和觉悟。
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厢房里陷入一片静寂。
良久,便见她摇一摇头,一字一句道:“虽我还不知我的天命是什么,但我这一身秉天地之志而生的神力,本就应当要用在这天地里。”
她看向辞婴,眼中迷茫之色渐渐散去,又散发出独属于她的神彩来。
“烟火城也在这天地里,住在烟火城的凡人们自然也是。我既然来了,怎可冷眼旁观?即便我神力不在,也要尽一个神族该尽的责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眼中明光熠熠,像是照见了本我心性一般。
辞婴望着她。
眼前姑娘脸上挂着细石割开的血痕,双唇干裂苍白,用发带束绑的道髻松松垮垮地歪横在头顶。
堂堂一个神女,形容如此狼狈。要隔从前,辞婴多少要说句难听的话刺一刺。
然此时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中隐隐有个预感:这小神女日后一定会吃很多很多苦-
一场雪崩冲走了归云镇的喜气,许多户人家挂起了白幡,唢呐声声,日夜不停。
小神女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去山里扛木头做棺木,便是拿着刀给那些逝去的凡人刻安魂用的牌位。
辞婴倚在窗边,看她用那尚未消肿的手指笨拙地拿刻刀刻字,心说这姑娘平素总是很随和,但在某些事上却轴得很。
他本是不愿沾染归云镇的因果,只想一恢复便离开此地。
但他实在看不惯她那刻得丑了吧唧的字,终于还是忍不住出了厢房,拎着张缺腿木椅便坐在檐下,纡尊降贵道:“丑死了,刀给我。”
小神女低头看灵牌上的字,说:“不丑呀,大家都说我刻得很好。”
嘴里挽着尊,但还是眉眼一弯便把刻刀和灵牌递给辞婴,笑道:“辛苦师兄了!”
数日过去,她一扫消沉,又恢复成从前朝气蓬勃的模样。
辞婴斜睨她,没搭话。
怀生道:“我把名字念给你。”
“不用。”辞婴道,“我知道名字。”
她成日给他叨念归云镇的人和事,神族本就过耳不忘,这归云镇的人家他自然都知道。
辞婴从小便爱炼各种灵宝,这刻刀落入他手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刻得又快又好。两个白日的工夫,便将三十七面灵牌都刻好了。
仙神们离开天地,只需要身死道消的一刹那。凡人却不然,死后的仪式繁琐而肃穆,告天告地告祖宗。
那样短的一生,却要用如此漫长的一个仪式来告别。
小神女不禁感叹:“虽只是短短不到百年的时光,但每个人的一生都如此珍贵,是以才要珍而重之地说一句再见。”
她说完这话,似乎又心有感悟,垂眸看着双手,良久不语。
三月末,人间芳菲尽。
某个艳艳晴日,就在辞婴的身体终于能健步如飞时,小神女领着一群小童跑来找他,笑眯眯道:“师兄,我们到归云山踏春去吧。”
辞婴看了眼她带着讨好之意的笑靥,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他这位“好师妹”在见识过他的木活后,每日都要给他安排活计。
是的,每日。
不是给隔壁的小阿念雕一副她娘的画像,便是给两里外的刘阿婆周阿公打一副拐杖。
堂堂九黎天少尊、上神黎渊,就这样成了她手里一名木工伙计。
想起这些日子她让他做的那些个木工活,他斩钉截铁地便要拒绝去踏春。
谁知这姑娘一把扯住他的手,不由分说便牵着他和二十多个小童往山上去了。
到得半山腰处的那片桃林,小神女故意拉着他落后两步,踮起脚凑他耳边,道:“我召来的风不强,麻烦辞婴道友与我一同画个召风咒。合咱们二人之力,定能召唤来一把强风。”
她的手热乎乎的,气息也是,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说密语时,惹得辞婴耳骨处止不住的痒,总觉得她那两片红润的唇马上便要挨过来了。
他忍了忍,不动声色挪开两步,把指尖从她那暖得过分的手里抽离。
“你要召唤什么样的风?”
小神女朝着前头那群小童儿努了努嘴,示意辞婴去看他们手里的长命灯。
辞婴其实早就看见了,今日跟来的小童们皆有至亲殒身在那场雪崩里。此时人人怀里都抱着一盏长命灯,灯下系一张红绸,红绸上没有许愿,只有往生人的名字。
“我想召来一把能让他们手里的长命灯飞得足够高的风!”
眼下正值春末,能召来的风自然不会有多大的风力,但用来送这些长命灯上青天却是足够了。
辞婴斜倚在一株桃树下,散漫地“嗯”了声。
见他答应下来,小神女立即开心地往山崖的空旷处跑,边跑边道:“准备好了,风要来喽。”
“道长姐姐,真的能让天上的神仙带阿姐去地府轮回吗?”一个小童问道。
“当然可以,今日道长姐姐的师兄也在,送这些长命灯到神仙住的地方再简单不过。等会我手一招,你们即刻喊一声‘风起’,放开你们手里的灯,送他们到天上去。”
小童们这两月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个个都面有愁云。听罢怀生的话,阴霾密闭的眼睛亮了亮,齐齐应一声“好”。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道长姐姐和她师兄已经默契地咬破指尖,画下了符咒。
下一瞬,伴随着一声声稚嫩又充满期待的“风起”,来自暮春的风平地而起,引着那一盏盏长命灯穿过纵横交错的桃枝,浩浩荡荡乘风去!
山下桃李皆已开败,山腰这处桃花却开得正妍丽,如云似霞。风起时,无数花瓣颤颤巍巍离开枝头,随风而舞,像是落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花瓣雨。
辞婴朝前望去,小神女霜青色外袍被风吹得猎猎,正手搭眉骨,仰头望着乘风离去的长命灯,脑后那条长长的墨绿发带飘荡在风里。
明媚的春光和桃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用她的方式,让这群小童从无情的风雪里看见了春天。
许是天光太过耀眼,辞婴忍不住眯起眼睛,抬手挡住暮春最后一点春光。
不远处的光影里,小神女见他一动不动,朝他招起手来,笑着喊:“黎辞婴,快来!”
想起了还有这么多小童在,忙又改口:“师兄!你快过来!”
辞婴信步走向她,她清亮悦耳的呼唤一声声回荡在风里-
“黎辞婴——”
“师兄——”
“快醒来!”
“你快醒来!”
拂面而过的风寒意凛凛,再不是记忆中从暮春吹来的暖风。
他这是入了幻魇又回到烟火城了?
也好。
那时的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不曾尝过万苦的小神女。
辞婴掀开眼,漆黑的眸子渐渐映上一张苍白的脸。脑仁儿霎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昏迷前与昏迷后的记忆鱼贯而入。
一阵巨大的闷响在他脑中响起,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紧紧拽住身旁那人手腕,涩着声唤——
“南怀生。”
第43章 赴苍琅 南怀生,我很久没见你这样笑过……
辞婴刚唤出那么一声, 眼帘一搭,又晕了过去。
“别别别,黎辞婴,你怎么又把眼睛闭起来了?!快醒来, 师兄!”
怀生心急火燎地摸出一个玉瓶, 要给他再喂下一颗丹药。谁知他握她手腕握得太紧,她右手压根抽不回来。
只好用灵识探囊取物, 这才让他成功服下丹药, 怀生喂完丹药忙又给辛觅发传音。
她眉心灵光闪烁,显然是破境后未及巩固境界, 这才导致灵力外溢。
辛觅刚扑灭因雷劫而起的雷火,一回到驻地便对几个驻守弟子道:“去把那条石桥重新修好。”
驻守弟子们忙应是, 眼中仍有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方才那道劫雷委实是太惊人了,同元婴雷劫都不相上下了。
劫雷落下时, 四位师叔手段尽出都不能完全挡下, 好在辛觅首座及时赶来, 用燕支剑强行承接余下的劫雷。
劫雷是挡下了, 但四窜的雷火却是无法扑灭,连安桥镇那道石桥都被烧断了半截。作为劫雷靶子的驻地更是惨不忍睹, 所幸雷火没有波及到安桥镇的凡人。
驻地弟子们一边朝石桥赶去一边暗暗惊叹:那位南师叔也太厉害了吧!筑个基薅了那么大一波灵潮不说,竟然还引起了劫雷!
不愧是能得七座传承剑阵青睐的天骄啊!
思及南师叔背着黎师叔从结界冲出来的场景,又不由得好奇:他们在结界内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居然把黎师叔都累得晕过去了?
累得晕过去的黎师叔这会倒是力气极大地拽着怀生不肯松手。
辛觅进来查看他的状况,见怀生眉心灵光四溢,便道:“把他的手掰开,你去隔壁静室把你这四溢的灵力收束回去。”
这位辛师叔行事十分雷厉风行。
听初宿说,她开祖窍时雷劫忽至, 幸好辛师叔及时赶到,给她掠阵,这才叫她顺顺利利开了祖窍。
怀生原以为赶来桃木林的真君,要么是远在宗门里的虞白圭,要么是那位神龙不见尾的云杪真君,结果来的竟然是最忙的律令堂首座辛师叔。
那日在收到朱丛的传音后,她心中起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巧了。
她前一刻才把自己的传音符给了朱丛,下一刻他便遇到那面覆咒印的斗篷人,还能一口说出那斗篷人用的棺椁法宝。
要么是他真的遇见了斗篷人,要么是斗篷人或者与斗篷人有关的人设下陷阱,等着她跳进去。
无论是哪一个,怀生都要去闯一闯。只是在那之前,她要做好准备,不可鲁莽行事。
她手里最大的杀手锏便是叶和光给她的三枚剑符。
虽只有初入元婴境的剑意,但涯剑山剑修之所以能越阶战斗,便是因着他们每一剑的威力都远超修为。叶和光的剑意在威力上能等同元婴境大成修士的全力一击了。
初宿与松沐还各有三枚木槿师叔与掌门师叔给的剑符,里头的剑意堪称是苍琅最强的剑意之一。
给宗门发去剑书后,三人立即便往桃木林去。
怀生后来才知,原来辛觅师叔人就在西洲的桃木林,接到宗门剑书后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可惜还是叫那面具人逃了。
但这一次他们留下了朱运,还见到了面具人的庐山真面目,也算是不小的收获。
最大的收获自然还是顺利开了祖窍。
听陈晔说,她开祖窍时动静太大,把附近一些小宗门和散修们都惊动了。好在有辛觅师叔在,燕支剑一出鞘便将无数藏头缩脑的人都赶了回去。
怀生此番不仅开了祖窍,还顺利筑了基。
虽陈晔一直用夸大的语气说她吸纳的灵气比宗门那些结丹的修士都要多许多,但怀生此时的修为却只有筑基境大成,堪堪摸到大圆满的瓶颈。
安桥镇这处灵气太过匮乏,倘若能回洗剑泉好生闭关巩固修为,应当能一举冲到大圆满。
只是……
怀生转眸看向躺在榻上的少年,坚决地摇一摇头,固执道:“等师兄醒来后,我再回宗门闭关。他若是不醒来,我无法静心闭关。”
见她打定主意不肯走,辛觅没再劝她,给她递去两瓶丹药,道:“你开祖窍时吸纳的灵气太多,灵脉、内窍皆有受损。既然不闭关,那便好生养一养你体内的奇经八脉。你师兄方才既然能醒来,应当没甚大碍了。”
怀生松了一口气,开开心心地道谢:“谢谢师叔。”
辛觅看了看她,面无波澜地“嗯”一声。
她这一派冷酷自持的神态在回到隔壁静室后,立即便垮了,恶狠狠道:“可恶,这么好的苗子竟然没能抢到手!”
谁家小娃能在开祖窍时吸纳那么多灵气,还能引来雷劫?!
谁家小娃能在筑基时一气儿冲到接近大圆满的境界,还是在安桥镇这样的地方?!
昔年陆师弟在开祖窍后进境极快,这小娃娃只怕要远超陆师弟了!这样的小娃娃居然不在她门下?
辛觅扼腕的同时,想到是云杪师姐抢到了人,一时又觉没那么肉疼了。
当年师姐一下失去五个亲传,当下便歇了再收徒的心,一门心思要为他们报仇。如今两百年过去,四人已经陨落,便只剩下那人了。
想起在桃木林里短暂的交手,辛觅不由得皱起眉心,看向躺在地上的两道人影——
朱运和朱丛。
二人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眉心处一动不动地伏着九只蛊虫的虚影。
那是辛觅的本名蛊,名唤噬魂蛊。
噬魂蛊顾名思义,能吞噬修士的神魂,然而辛觅给他们下蛊却不是为了杀他们,而是要利用噬魂蛊的力量对抗他们神魂里的禁制。
朱运落在她手里,以那人狠辣的手段,定然会利用这禁制叫他顷刻毙命。
好在他在桃木林受了伤,又疲于奔命,还没来得及诛杀朱运,她便及时落下了噬魂蛊,封住那枚禁制。
朱运那枚禁制异常强大,便是她动用了本命蛊,也封不了多久。至于朱丛……
辛觅看向那苍白阴郁的青年,目光复杂。
这倒霉孩子虽洗魂洗到一半便被南怀生打断,然而他神魂本就受了伤,神魂中那枚禁制又与朱运紧密相连,朱运一死,他当然也活不了。
谁能想到朱运竟能心狠到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下神魂禁制。
辛觅给朱丛落噬魂蛊时,他曾短暂地醒来一瞬。奇异地是,他嘴里喊着的不是他爹,也不是他自个,而是南怀生的名字。
辛觅一愣过后,便对他道:“南怀生无事。”
这似乎是他想听的话,唇角一动便再度陷入昏迷,辛觅的噬魂蛊钻入他灵台时,他甚至都不挣扎一下,好似这一刻叫他死去也无甚所谓了。
这父子俩已经来不及送回宗门,只能在这里尝试搜朱运的神魂。
然而要搜魂还得有人给她掠阵,最好的人选自然是师姐那位徒弟。
掌门师兄说过,有任何事,都可放心交予他。
虽不知为何掌门师兄如此信赖黎辞婴的能力,但辛觅从不质疑自家师兄的话,就是不知晓那小子什么时候能醒来。
辛觅想了想,取出一枚剑书,往眉心一按,一道灵光从她祖窍射出,片刻后,那枚剑书便消失在那灵光里。
剑书比传音符快许多,且有禁制在,唯收信者方能打开。若是半途被人截取,这剑书要么自毁,要么飞回发信人手中。
这道来自律令堂首座的剑书甫一消失便悄悄出现在西洲的一处墓地里。
墓地里横陈着五抬棺椁,其中四抬棺椁皆躺着一名身着涯剑山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最后一抬棺椁却是空的。
云杪真君取下剑书,往眉心轻轻一触,之后便挑了挑眉,诧异道:“你辛觅师叔已经捉到当年那个面覆咒印的斗篷人,那家伙正是判出尸傀宗的弟子戌游,但戌游已被人夺舍,眼下用着他肉身的另有其人。”
“夺舍?”
云杪真君对面端坐着一位面容英俊、气质冷峻的青年修士——
正是去岁便出门执行宗门任务的应御。
应御说完又微微皱眉,道:“当年在桃花林里,除了两名斗篷人,便只得萧池南与朱运在。莫非是他们二人之一?”
“不错,”云杪真君颔首道,“夺舍者正是朱运。”
她说着便若有所思的看向那抬空着的棺椁,道:“我还以为当年他们是为了南小子才掳走南怀生,没想到我们都想错了。那些人的目标不仅仅是南小子,还有南怀生。朱运冒险去桃木林,连儿子都不顾,也是冲着南怀生去。看来要引出那家伙,还得让南怀生做个诱饵。”
应御闻言怔了怔:“那孩子去岁才入涯剑山,修为太低了。”
“那小娃娃现在修为可不低,辛觅说她前几日顺利开了祖窍,修为一举冲到筑基境大成。等她回宗门再闭个关,约莫又能进阶到大圆满。嗯,不错,能让断剑崖七座传承剑阵同时现世的天才弟子,就应当是这样的修炼速度。”
云杪真君说到这陡然大笑一声,漂亮的丹凤眼往上扬起,显得恣意张扬,精致的面庞登时少了许多病气。
“我崔云杪真是个传奇人物,不愧是苍琅第一剑。剑术厉害就不说了,收下的亲传个个都是人才。不用回去抢人,都能把最厉害的弟子收入门下,回头得好好多谢我那便宜徒弟。”
说到“个个都是人才”时,还不忘拍一拍身旁四抬躺了人的棺椁。
听见这位师伯又在自夸,应御那张棺材脸没忍住抽了抽:“师伯,莫忘了您还有七次灵谡针没扎,恐怕不能那么快离开这墓地。”
“知道知道,莫再提你那灵谡针。”云杪真君一脸头疼,“我那天才徒弟才刚筑基,得给她一些时间好生巩固。再说,辛觅师妹说我那便宜徒弟又受伤昏迷不醒了,也得给他一点时间养养伤。”
听见云杪真君提起辞婴,应御这位奶爹眉心皱得愈发厉害了,“那小子才醒没多久,这是又怎么了?”
“听说是为了助南怀生开祖窍受了点伤。诶,你这小子别皱着一张脸行不行?”云杪真君一指应御的脸,道,“白白浪费了一张俊脸。你放心,我那便宜徒弟用不着我们操心。”
应御看了看云杪真君,沉默片刻,忽道:“我怎么觉着师伯和师尊对辞婴那小子的态度怪怪的?”
“哪里怪了?”云杪真君奇道,“那小子能长出那样得天独厚的一张脸,必然是天地气运所钟之人。你见过哪个灵台碎成他那样的能活下来?不说他了,趁着我那两个宝贝徒弟闭关养伤,咱们可以先会会某个小娃娃。”
见云杪真君不再天花乱坠说胡话,应御也正了脸色:“师伯说的可是萧若水?”
云杪真君点头:“嗯,萧家丫头找了我这么久,与她见一见面也无妨,正好让她知晓朱运还活着。据我所知,萧铭音同元剑宗约定了下一次不周山开,元剑宗得给萧若水留一个名额。当年她也曾强势地要求我们把南新酒的名额给萧池南,她这态度委实是耐人寻味。”
应御道:“萧家那位真君一贯霸道不讲理,会如此强势也不奇怪。”
云杪真君摇一摇头,道:“萧铭音为人虽霸道,但绝不会霸道得如此急切不讲理。涯剑山四大附属世家,除却丹谷每回不周山开能有一个名额,其余三个世家皆是轮流享有一个名额。南家过后便是萧家,萧池南十九年前不能去不周山,八十一年后不周山开,他依旧可去。为何她会如此急切?”
十九年前不周山开,正好轮到木河南家拥有这个名额,彼时南家修为达到丹境大圆满的便只有南新酒,南新酒自然而然地用了南家这个名额,将燕支峰唯一的名额留给了师妹许清如。
后来许清如出事,南新酒不愿前往不周山。萧铭音便态度强硬地要求与南家互换,提前拿下这个名额给萧池南,南家则推迟百年再送人去不周山。
“师伯难不成觉得萧家真君是不得不将萧池南尽早送去不周山?”
云杪真君笑了笑,不置可否道:“这都是我与你师尊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找个机会去萧家探个虚实。在那之前,我们先会会萧家那个小丫头。”
她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道:“快快给你辛觅师叔回一封剑书,和你小子唠嗑半日都忘了这事,她是个急性子,再不回怕是要给我发第二封了!记得同她说,等南怀生闭关结束,便安排她加入到这次的任务来。”
怀生还不知她素未谋面的师尊已经给她安排上了新任务。辛觅真君一离开,她便吃下丹药,运转周天,闭目打坐。
打坐不到半个时辰,忽觉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竟然松了力道。她忙停下周天,抬眸去看辞婴,果然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
“黎辞婴,你醒了!”她大喜过望,急忙凑他跟前,关切道,“可有哪里不适?我去喊辛觅师叔——”
她摸传音符的动作倏地一顿,目光缓缓一斜,看向辞婴伸过来的手。
少年静静看着她,瘦长的拇指先是停在她眉心,旋即轻轻划过她长眉,最后停在了她眼角。
仿佛在碰什么一触即散的东西,他的力道轻到了极点。怀生被他弄得有些痒,想偏头躲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目光一触及他眼睛,总觉得不该躲,只好强忍着痒意,乖乖地贡献出她的脸给他摸个够。
辞婴动了动眼睫,哑着声道:“南怀生,我很久没见你这样笑过了。”
第44章 赴苍琅 你这是什么眼神?
春风拂雪, 在窗牗撞出一声闷响。
怀生不明所以地望着辞婴,心说她明明没在笑,就是见到他醒来,心里头格外开心而已。
说出那样一句话后, 辞婴和怀生面对面瞪了好半晌, 之后便像是终于想起了今夕是何夕,面上的恍惚倏忽一散, 又恢复从前冷淡散漫的姿态。
便见他将原先停在她眼角的手指往上一拨, 停在她眉心,淡声问:“这次开祖窍, 头疾犯了么?”
他面色实在不好,白得都能跟外头的雪媲美了, 怀生不想他担心,原是想搪塞过去。
但一念及他从前那句“疼便是疼, 疼了便要说”, 还是老老实实道:“疼。”
“比从前进阶时都要疼?”
“嗯。”怀生一面点头一面露出个安抚的笑, “但我能忍。”
“谁让你忍了。”辞婴微微垂眼, 一缕冰凉的灵力从指尖窜入怀生祖窍,“疼了就要说。”
适应了他那寒津津的灵力后, 怀生的头疾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辞婴的灵力入她祖窍不仅没有任何排异之感,反倒圆融得很。
叫她不禁又想起了开祖窍那日。
那时昏昏沉沉间, 好似也有一人如现在这般,手抵她眉心,将庞大的灵力灌入她祖窍。
虽陈晔和初宿都说她引来的灵潮浓厚得翻涌成云,但怀生在当时只觉饥渴得紧,总觉着体内空空荡荡, 只想吸纳更多的灵力。
直到有人抵住她眉心,送来一团足以将她灵台轰开的精纯灵力,才终于有了满足之感。
那团灵力进来后,她灵台当即便现出了九株巨木的虚影。
初宿与松沐开祖窍时,皆有幻象出现,最初怀生也以为那些巨木虚影是她的幻象。
直到她把灵识沉入灵台,清晰看见九树虚影后,方知这些虚影不是幻象。
初宿开祖窍后灵台多了一缕细细的红莲业火,松沐则是多了一根菩提枝。
初宿直到筑基大成方将红莲业火修炼至可离体而出。而松沐那根菩提枝,因他泰半时间都用来修道,如今才堪堪修炼出两片菩提叶。
听松沐的意思,只要能修出七片菩提叶,这菩提枝便可同红莲业火一般飞离祖窍御敌。
怀生祖窍中的这九株巨木俱是虚影,也不知如何修炼方可叫这些虚影凝实。倘若有一日,九树再不是虚影,是不是也能飞离祖窍御敌了?
说起来,这九株巨木,有两株的虚影比其余七株都要凝实些。其中一株无根巨木的气息极其幽寒,与辞婴的灵息竟然很相似。
后来她还撞入一段极其短暂的念头里,从结界出来后,她心忧辞婴,未及细想便将这茬揭过去了。
如今再回想,总觉着这就是辞婴的一段回忆。毕竟当时只有他在结界里守着她,而她在那回忆里听见的也的确是辞婴的声音。
里面除了他,还有一位生得异常美貌的姑娘,正在对辞婴做一些亲密的举动。
她是谁?
她也是涯剑山修士么?
他打哪儿认识这位姑娘的?
难道她在演武堂跟人打车轮战时,他偷偷溜出万仞峰,下山认识旁的姑娘去了?
想到这里,怀生呼吸微窒,抿一抿唇,努力回想一些蛛丝马迹,冷不丁额头被人嘎嘣弹了下。
“想什么呢?没听见我在问你话?”辞婴道,“感觉好点了么?”
怀生抬起眼,目光幽幽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辞婴眉心一拧:“你这是什么眼神?”
怀生道:“师兄,你这身体委实是太差了。我寻思着等咱们回宗门后,你还是跟我一同去九死一生堂好生练一练吧。”
什么鬼?
九死一生演武堂是筑基弟子专用的演武场,他是丹境修士,自然不能去。
还有,他什么时候身体差了?
这时,和怀生一起始终守在静室却一直没寻到机会说话的星诃,逮准机会幽幽插起话来。
“豆芽菜说得没错,你来了苍琅后不是昏迷就是在昏迷的路上,啧啧,身体瞧着的确不怎么好。”
辞婴:“……”
星诃还在气恼他用仙元给豆芽菜开祖窍,恨不能再多踩两句。结果一收到辞婴投递过来的目光,浑身毛发一凛,默默地闭嘴了。
是他的错觉吗?
总觉得醒来后的黎辞婴有些不一样了。
门外忽而响起脚步声,门下一瞬便被人从外推开。辛觅大步迈入静室,对着辞婴道:“黎师侄既然醒来了,便来替我掠个阵,我要搜魂。”
辞婴对辛觅不算陌生。
当初他被云杪真君送回万仞峰后,这位辛师叔为了看一看自家师姐新收的弟子,千里迢迢回了趟宗门看他,还给他送了一份长辈礼。
去岁他醒来后,也曾给这位掌管律令堂的师叔发过一封剑书,细说了当日发生在桃木林的一切。
眼下听她说要搜魂,心念电转间便知她要搜谁的魂。
“好。”辞婴应得很爽快。
“辛师叔,我也要去。”怀生看向辛觅,态度难得的强硬。
辛觅点头道:“行,你一同来。朱家那个小子应当想见你最后一面。”
怀生一进隔壁静室便朝朱家父子望去。他们的情形很不妙,眉心那光团几乎不亮了。
见朱丛落得如此下场,怀生心中五味掺杂。
在桃木林时,他必定是存了死志,方会对她示警让她快跑的。
明明他对朱运的那份孺慕之情,既执拗又赤诚。在得知真相后,却没选择做父亲的帮凶,反而是宁死也要叫她逃命。
是因着怀远城的埋伏感到愧疚,还是为了报复一直利用自己的父亲?
她与他的几次交手,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为何想要见自己最后一面?
思量间,辛觅已经将朱丛祖窍中的噬魂蛊召唤回来。
面容阴郁的青年眼睫微一颤,便缓慢地睁开了眼。
“你神魂里有你父亲落下的禁制,他若陨落,你也活不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遗言,现在便说。”
辛觅三言两语间便将残酷的现实说与朱丛听。
青年的眼睛在片刻的茫然后,很快便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一点点转动眼珠子,手缓慢伸入衣襟,取出一枚符宝艰难地递与怀生,喘着气道:“多,多谢,我用不上,还你了。”
这枚符宝乃是虞白圭给怀生的见面礼,能挡元婴一击。她用剑符偷袭朱运时,曾悄悄把这符宝拍在他怀里,以防他受伤。
怀生收回符宝,道:“多谢你在桃木林助我。”
朱丛无力地勾了下唇角,看着怀生一字一字地道:“不必谢。我只是选择了,为我自己,痛快活一次。”
话落,青年缓缓扭头看向一侧,曾经阴鸷暗沉的眸子渐渐变得清亮剔透,映入窗外几点残雪。
见他不再说话,辛觅念动咒言,命令九只噬魂蛊飞回朱丛眉心,接着便从颈圈取下一颗铜铃,抛给辞婴。
“搜魂之事宜早不宜迟,倘若在我搜魂期间发生意外,你便捏碎这个铜铃,让我及时抽回灵识。”
辞婴颔首,一豆幽蓝火苗从指尖飞出,顷刻便起了个结界。
辛觅将灵识沉入噬魂蛊,一边掐诀一边默念咒言,控制噬魂蛊绕过那枚禁制,钻入朱运的神魂里。
怀生从前没灵识时便可看见旁人心窍、祖窍里的光团,如今有了灵识,看到的东西自然更多了。
譬如现在,她便能清晰看见九只蛊虫谨慎绕开朱运光团中的黄光,无声无息地钻入光团深处。倘若她没猜错,那黄光应当便是朱运的神魂禁制。
就在她凝神盯着那芝麻粒大小的黄光时,一缕黑雾忽从黄光里钻出,闪电般射向辛觅的本名蛊。
怀生脸色大变,正要大喊一句“小心”。忽然“叮铃”一声,辞婴已经捏碎了手中铜铃。
却还是晚了,那气息阴冷的黑雾一分为九,电光石火间绞杀九只蛊虫后,又合成一缕从朱运祖窍飞出。
辛觅和朱运同时吐出一口血。
黑雾脱离朱运祖窍后,就要冲着最近的辛觅而去。辛觅眸光一沉,八颗铜铃迅疾飞出。
然而诡异的是,那缕黑雾像是有了灵智般,竟在空中拐了个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奔怀生祖窍!
怀生眼皮一跳,就在这时,那株无根木虚影一晃,风驰电掣般飞出一豆幽蓝火焰,将那黑雾裹住。
“啊——”
痛苦而愤怒的嘶吼声在怀生祖窍骤然响起,她登时激出一身冷汗。随着幽火将黑雾灼烧殆尽,那陌生的嘶吼声也渐渐弱了下去,直至消失。
脑壳儿又泛起密密匝匝的刺痛,怀生下意识咬住嘴唇。
下一瞬,她腰身突然一紧,辞婴指尖已经落下来,轻抵她眉心,幽寒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缓解她的头疾。
怀生怔怔看着他。
方才那无根木飞出来的幽火与他的幽火别无二致,分明就是同出一源。
她给辞婴传音:“我祖窍里有你的幽火。”
辞婴神色平静地回她:“嗯,你开祖窍时,我分了一点幽火本源给你。但受血脉限制,这点本源只能保护你祖窍不受旁人搜魂或夺舍。”
果然,她开祖窍时那一团庞大而精纯的灵力来自于辞婴。
怀生不吱声了,心说她勉强可以不去计较他偷偷跑去认识旁的师妹这件事了。
“唔——”
静室里冷不丁响起痛苦的呻吟声,本该昏迷的朱运幽幽转醒,七窍开始汩汩流血。
他定定看着身侧同样七窍流血的朱丛,张了张唇,似乎想要说话。可是一口气被锁死在喉头,丝毫发不出声音。眉心那血红光团正裂成碎片,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辛觅忍着灵台上的刺痛,放出蛊虫,想要锁住他的一缕神魂,却是于事无补,他眉心的光团散得愈发快了。
怀生忙近身用手掌覆上朱运额头。
男人早已没了知觉,弥留之际,无数走马灯飞快转动,最后停在了他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成了萧池南的伴刀。
成为伴刀的那一日,他立下神魂誓,要一辈子忠于他,永不背叛。
那时萧池南也不过比他大几岁,见他肃穆起誓,微微一笑道:“朱师弟,你不是任何人手里的刀,你只是你,以后拿我当你的师兄看待便是。”
他是个言行合一的君子,往后许多年,始终拿他当师弟看待。
朱运其实知道他不肯解开自己的神魂禁制,定然是有苦衷。
然而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在发现萧池南正在查萧家祖地的秘密时,朱运便知他迟早会死于非命。
朱运只想平安离开苍琅,飞升上界,他害怕受萧池南牵连。
在萧池南拒绝去闯不周山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借着萧池南派他跟踪东风客的时机,悄悄与东风客合作,进了萧家祖地,见到那个人。
也是在那一日,他终于明白为何萧池南要夺走他的灵力压制他的修为。
那人每回醒来,都需要一具身体做他的容器,最适宜的便是丹境大圆满的身体。萧家伴刀祖窍里有萧家人落下的神魂禁制,恰是他最好的容器。
萧池南只是怕他会成为下一个容器。
朱运也不是没有生过悔意,但从他踏入萧家祖地开始,他便只能一条路行到底。
为了表明忠心,他由着东风客给自己落下神魂禁制,还亲自给朱丛下了神魂禁制。将唯一儿子的命交出去后,朱运果真获得他的信任,开始为东风客做事。
萧池南陨落那日,朱运得到戌游这具更有天赋的肉身,对那人自是更加忠心也更加敬畏了。
原以为只要再讨他一些欢心,便能顺利离开苍琅,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朱运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朱丛,眼中生机渐渐消逝。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一日,他将萧池南递来的沉焰高举于头顶,望着萧池南郑重道:“运愿追随少族长,做少族长最锋利的手中刀,永不背叛。”
那是个初夏日,天那样阴沉,风却是暖的,和萧池南看向他的目光一样温暖。
朱运缓缓阖眼,在心中最后道了一句——
“对不住,师兄。”
风声渐急,呜咽着擦着窗牗而过。
怀生把手从朱运额头挪开,揉了揉眉心。
出乎她意料,朱运临死时的执念竟是对萧池南的愧疚,本以为能从他弥留时的执念里找到与面具人有关的信息。
他投靠面具人,在桃木林设局杀了萧池南嫁祸给她爹。临死了才觉得愧疚,实在是伪善得紧。
怀生冷淡推开朱运尸身,抬手覆上朱丛双眼,替他阖起眼皮,“你父亲配不上你当初那份的执着。”
做完这些后,她抬眸望着辛觅,缓缓道:“辛师叔,两百年前,趁着东陵煞兽起乱而夺舍炎师兄的人,究竟是谁?”
第45章 赴苍琅 他曾是……师姐的道侣。……
西洲, 东徕镇。
萧若水穿过一条弯弯绕绕的羊肠小径,来到小径尽头的一处密林,对着空荡荡的林子道:“阁下将我引来这里,为何还不现身?”
空寂无人的密林当即响起一道声音:“听说你一直在寻找云杪真君, 若你愿自封灵力并屏蔽五感, 我便带你去见她。”
萧若水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那声音冷峻道:“愿或不愿,选择权在你。”
他话音刚落, 萧若水身后立即现出一人, 道:“小姐,不可!”
正是萧家长老张雨。
萧若水神色微顿。能让张长老狼狈现身, 说明对方的修为远远高于张长老。有这样的修为,想强行掳走她压根不难, 何必让她自己选择。
“需要我自封灵力和五感多久?”她果断道。
听见这话,张雨登时急火攻心:“小姐!”
“一个时辰。”那道冷峻的声音回道, “只能你一人去。”
萧若水点头:“行。”
她说着便干脆利落地自封起灵力和五感, 对张雨道:“张长老不必跟来, 这位想来是涯剑山的人。”
张雨闻言愣下了, 忽然一道凌厉的剑意从密林里轰出,她面露骇然之色, 提身急掠,一条雪白长绫横于眼前。
“刺啦”一道裂帛声响起,那长绫顷刻便碎裂几段。
等张雨再落地时, 这密林里却哪里还有萧若水的身影?
那道剑光袭来时,萧若水只觉脖颈一凉便失去了意识。等她再有意识时,人已经到了一间静室。
那静室三面皆是石壁,瞧着像是劈在山崖里的洞府。
正当她思量着这是西洲哪一座山时,前头的幽暗处缓慢行出一人, 笑着问她:“你掘地三尺地寻我,是为了找南新酒报仇?”
萧若水心下一惊,她竟完全没察觉这里还有旁的人在,便是她祖母萧铭音都无法叫她毫无所觉。
萧若水朝前望去,视野里的女子生了副花容月貌,一双丹凤眼明媚透亮,唇角笑靥带着点儿吊儿郎当的戏谑。
她便是苍琅第一剑崔云杪?连祖母都格外忌惮的人?
萧若水压下心中波澜,平静道:“是又如何?”
崔云杪好整以暇地瞧她一眼,道:“倘若你是为了找南新酒,那我现在便可送你回去,我不和愚蠢的人说话。”
萧若水并未被她的话激怒,而是静静与她对视,带着初生牛犊不惧虎的无所畏惧。
僵持片刻后,萧若水道:“我知道南新酒已死。”
崔云杪长眉一挑:“南新酒陨落一事没多少人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萧铭音与你说的?萧铭音当初那一刀,你爹的小刀替南新酒挡下半刀。她如何笃定剩余半刀能拿下他性命?庆阳应家的灵谡针名扬苍琅,她想必清楚应家定会救下南新酒。”
崔云杪边说边端详小姑娘的神情。
萧若水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态:“祖母曾收到过一封剑书,祖母看完剑书后即刻便去了阿爹灵柩。就是在那里,我偷听到了。至于是何人发的剑书,我并不知。”
“剑书?”崔云杪忽地一笑,“南临河?有意思。”
南新酒与许清如陨落一事,崔云杪只让何不归知会了南临河。此举本就是个试探,现在倒是探出来了。
木河南家与云山萧家有宿仇,涯剑山还是苍琅第一宗时,还能压下这两家的明争暗斗。涯剑山式微后,自然是有心无力。
只她没想到,南家的老祖宗南临河与萧家的关系却是不如传闻中的剑拔弩张。
主动告之萧铭音南新酒的死讯,是为了示弱讨好,还是为了别的?
说起来,十九年前不周山开,萧池南拒绝去闯不周山后,萧铭音却还是与南家交换,拿下了这个名额。
不周山八十一年后会再开,新名额自是花落南家。没有意外的话,南家能去闯不周山的正是南临河的血脉曾孙,木河南家的小真人南之行。
崔云杪丹凤眼一扬,拉过一张蒲团坐下,热情招呼着萧若水一块儿坐下,道:“来,坐着慢慢聊。喂,应御,能上点酒水吗?聊天怎么能不喝酒?!”
外头立即传入一道冷漠的声音:“师伯您甭想趁机喝酒。”
崔云杪无奈长叹:“那总得来点茶水吧,你别学你师尊那抠搜作风,连杯茶水都不让贵客喝。”
贵客萧若水正想说不需要,结果外头那人已经迅速送进两杯冒着白雾的灵茶。
萧若水方才听声音便认出应御乃是掳走她的人,心说这位不愧是元婴境下第一人,无怪乎丹境大成的张雨连他一剑都接不了。
萧若水接过茶水,道了一句谢。
崔云杪充满兴致地看她,笑道:“你这小娃娃沉得住气也懂礼貌,应当干不出阻拦旁人入宗门这般无脑的事。你莫不是在演戏?演给谁看呢?你身边那位萧家长老?怎么,萧铭音连你都要监视?”
萧若水垂眼看着茶汤,半晌方道:“真君想让我再开口,是不是得先给我一些甜头?”
崔云杪道:“方才你给了我一点有用的消息,礼尚往来,我告诉一件你祖母不会同你说的事。当年桃木林里的确是有两名斗篷人在追杀南新酒,你爹也的确是被他们害死。但其中一名斗篷人在当日便被人夺舍了,你猜猜夺舍他的人是谁?”
萧若水冷静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波动。
“是谁?”
崔云杪慢悠悠呷了一口茶,道:“你爹的伴刀朱运,没有意外的话,这人应当活不了几日了。你的伴刀朱丛被他爹下了神魂禁制,还不确定能不能救得回来。”
她这话刚说完,空气突然起皱,漾起一圈圈涟漪,一封剑书破空而至。
崔云杪抬手接住剑书,片刻后,她道:“收回我方才的话,你的伴刀朱丛跟他爹朱运半个时辰前全都陨落了。”
灵力往剑书一点,空中慢慢投出一段画面,画面里有一个面覆咒印的斗篷人以及朱丛。
从朱丛对怀生说话,到辛觅试图搜魂朱运,再到怀生给朱丛阖起双目,全都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萧若水眼中。
萧若水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崔云杪打量她的神色:“作为你的伴刀,方才朱丛死的时候,你应当有所感应才是,莫非你没有对他下神魂禁制?”
萧若水冷声道:“祖母不让我对他下神魂禁制。”
原以为这是顾念为主而死的朱运,特地给朱丛的一个恩典。如今想来,不过是因着他神魂里已经有一个丹境修士的禁制在,她修为太低,无法再重新下一个禁制罢了。
也就是说,祖母从一开始就知道朱运给朱丛下了一个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