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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水努力压住心中惊涛,道:“当日若真的有两名斗篷人在,朱运金蝉脱壳夺舍了其中一人,那另外一人呢?他是谁?”

崔云杪微微一笑,揶揄道:“要我告诉你另外一人是谁,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这老人家一点甜头吃吃?”

萧若水此时终于有了急切的意思,不假思索道:“我之所以锲而不舍地寻你,是因为祖母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与萧家有关的事她都不许我碰,也从不会与我说,我只能假装追查南新酒的下落来做一个幌子。”

无论祖母还是张雨,皆对南新酒恨之入骨,对她将南新酒与南怀生视作眼中钉之事自也乐见其成。

崔云杪霎时敛去面上的笑意,望向萧若水的目光如剑芒锋锐:“你且告诉我,你为何要卷入这件事来?你祖母已经同元剑宗达成协议,八十一年后,便送你去不周山。当个听话的孩子,你往后只会一马平川。涉险卷入这事,反而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就像你爹当年一样。”

萧若水没有避开崔云杪的视线,也没有被她的话慑住,她执拗道:“我萧若水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萧池南的女儿!穷我一生,也要找出杀他之人为他报仇。倘若尚有命在,当初阿爹未完成之遗愿,我来替他完成!真君若是不信,我今日便可发下神魂誓!”

崔云杪端详少女的神色,少顷,她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道:“另一位斗篷人跟你方才看见的朱运一样,肉身与元神分属二人。肉身乃是我亲传弟子炎危行,至于如今住在这肉身里的那具元神,则是两百多年前,元剑宗的第一剑,尉迟聘。”

她说到这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两百零六年前的煞兽之乱,你想必听说过吧?正是趁着那一场兽潮,五名进入化衰期的元婴修士联手夺舍了我的五名亲传,在我涯剑山修士拼死守下东陵的乾坤镜后!”-

“辛师叔,两百年前,趁着东陵煞兽起乱夺舍炎师兄的人,究竟是谁?”

静室里,在少女平静问出这一句话后,辛觅显而易见地愣了下。

她道:“你怎会知道?你爹娘还是应姗与你说的?”

“都不是,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怀生看着一脸讶色的辛觅,道,“看来我没猜错,炎师兄的确是被夺舍了。”

辛觅看着怀生,想起师姐不久前发来的剑书,沉吟片刻后便道:“这些事本是等宗门弟子结丹后,由他们的师尊亲自告之。但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与你们说也无妨。”

将朱运与朱丛的尸身掠入铃铛后,辛觅落下一个隔音阵,对怀生与辞婴道:“当初许初宿与松沐开心窍后,应御强行送他们入宗门,你们可知为何?”

这事怀生听应姗真人提过,说是他们资质太好,丹谷护不住。

怀生道:“可是怕他们被人掳走,好做日后夺舍的容器?”

“不错。”辛觅颔首,朝辞婴看了一眼,道,“师兄在外散布你如今的修为乃是他灌顶所至,也是有这一层顾虑。不过你既已入了丹境,想来师兄已经在你命灯里凝了一枚守魂剑气,以防旁人夺舍于你。”

辞婴眸光微微一动,不置可否。

在修仙界,夺舍之事数见不鲜。

他在剑海无涯楼里看过苍琅的历史,桃木林异变之前,夺舍之事到底是邪术,夺舍者人人皆可杀之,鲜有人敢明火执仗夺他人之舍。

然而桃木林起异变后,天道有损,登天梯断。无数修士被困在苍琅不得飞升,直到万余年前,不周山开,方重启了那条古老的登天路。

但不周山唯元婴境以下的修士可入,这就导致了无数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也开始行夺舍之事。

天道不存,人道自也渺渺,人心中的那些魑魅魍魉开始横行无忌。

这之后曾有过一段混乱黑暗的时光。师尊夺舍徒弟,丈夫夺舍妻子,父母夺舍子女的惨剧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彼时的第一宗门涯剑山发出生死存亡令强开朝仙会,号召各宗各族立下法规,严令禁止本宗本族修士夺舍。

彼时与会的宗门掌教、世家族长对夺舍之事并非一条心,各有各的盘算,最后只在严禁夺舍同宗或同族弟子上达成一致。

苍琅纪年史将这一次朝仙会称作“守山人誓约”。

依照守山人誓约,修士在开祖窍那日便要立下神魂誓,不得夺舍同宗门或是同家族之修士。

守山人誓约后,苍琅的确不再发生师夺舍徒、父夺舍子之事,但也留下了一个无法根除的漏洞。

“神魂誓只规定了不得夺舍同宗同族的修士,却没禁制夺舍同宗同族以外的修士。这便是为何天资好的修者,在尚未成长起来之前,倘若没有大宗门大世家相护,便会成为旁人夺舍的目标。”

辛觅掌管律令堂,很清楚在过往万余年里,有多少天资优异之人在拜入山门之前被人悄悄掳走。

“自守山人誓约后,咱们涯剑山一直有一柄暗剑在,专门用来追杀敢对涯剑山弟子下手的夺舍者。咱们涯剑山是苍琅的第一个宗门,又做了那么多年的苍琅第一宗,余威犹在,敢夺舍涯剑山弟子的人几乎没有。

“师姐是苍琅第一剑,拜入她门下的自然是天资最好的弟子。两百零六年前,师姐进入化衰期不久,东陵乾坤镜被轰破,闯入了许多高阶煞兽。涯剑山离东陵近,去了泰半修士。就是在那一次,涯剑山六名亲传同时在兽潮结束后被人掳走了。对方全是进入化衰期的元婴境大圆满修士,他们六人虽天资不凡,但毕竟只有丹境大圆满,又在兽潮里受了不轻的伤,自然不敌。”

辛觅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下来,不住地摩挲着颈圈里的八颗铜铃,安抚暴动的本命蛊。

半晌,方听她幽幽道:“这其中有五人是师姐的亲传,炎师侄是天资最好的那个,夺舍他的乃是元剑宗上一任宗主尉迟聘,此人剑术仅次于师姐,于阵术诡术一道堪称天纵奇才。他曾是……师姐的道侣。”

“道侣?”怀生叫辛觅最后这句话给惊到了。

她只知云杪真君挑战过元剑宗的第一剑尉迟聘,赢了他之后方正式成为苍琅第一剑。

“说是道侣也不尽然。他们一个是涯剑山第一剑,一个是元剑宗宗主,各有各的责任和抱负在,从来不曾行过结契大典。”

虽未行结契大典,但师姐与尉迟聘两情相悦之事,两个宗门里的首座、长老全都知晓,木槿师妹还特地打了一对折腰碗赠与他们。

辛觅成就元婴之时,尉迟聘刚好卸下元剑宗的宗主之职。每回师姐执行任务归来,他都会出现在万仞峰,那时他没少指点辛觅剑术。

师姐的五位亲传更不必说,师姐犯懒的时候,都是差使尉迟聘替她指点徒弟。

师姐好酒,尉迟聘曾一人一剑杀去合欢宗,抢了老宗主在合欢树下埋了数百年的那一坛花好月圆酒,只因师姐格外馋合欢宗酿的花酒。

师姐拿到酒后,头一件事便是把他们都喊去万仞峰喝酒,嚷嚷着说寓意这么好的酒不能独享。花酒劲大,师姐喝了个酩酊大醉,趴在尉迟聘后背,由着他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将她背回了洞府。

辛觅这些师弟妹从不曾想过,这样一对璧人最终会走到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地步。两个宗门的关系也自此跌到了冰点。

怀生听到这里,不禁由衷道:“被最为信任的亲近之人背叛,云杪真君这两百多年定然不好过。”

自辛觅落下隔音阵开始述说这段过往开始,辞婴的神情始终很冷漠。似崔云杪与尉迟聘这般道侣反目的故事,他不知听过多少。

然而当怀生发出这一声感叹后,他冷淡无波的神情终于起了涟漪,轻轻转动眸光,近乎克制地看了她一眼。

第46章 赴苍琅 阿爹阿娘,怀生开祖窍了。……

“也就是说, 云杪真君消失的这两百多年都在追杀那五人?”

刚处理完雷火的任务小队刚回驻地便听说朱运和朱丛都陨落了,急匆匆跑来找怀生,结果听了一出惊天动地的长辈秘辛。

怀生一脸凝重道:“是。辛觅师叔说云杪真君便是涯剑山的那柄暗剑,专门追杀诸如夺舍者这般修为高深的涯剑山仇敌。她如今已经成功击杀四名夺舍者, 就只剩下尉迟聘。”

陈晔好奇得抓耳挠腮, 继续问道:“除了尉迟聘,究竟是哪四人夺舍了云杪真君的其余四名亲传?”

顿了顿, 又道:“不过南怀生, 云杪真君是我们叫的,你不是应当叫师尊吗?”

怀生叫他这话说得一愣。

不知为何, “师尊”这个词她总觉得不大容易说出口。兴许是因为她与云杪真君尚未碰面,还没有什么师徒之情的缘故吧。

怀生还未及回答, 一旁的辞婴便冷淡地接过话:“未行拜师礼,自然不急着唤‘师尊’。”

陈晔心说云杪真君要杀夺舍者, 当然是没得时间回宗门行拜师礼。但他向来识时务, 立即露出个赞同的表情, 道:“黎师兄说得对, 南怀生有你这个师兄在,有没有师尊也没差了。”

林悠看不惯陈晔这副狗腿模样, 翻了个白眼:“你别乱扯话!怀生,快说是哪四个混账夺舍了我们涯剑山亲传?”

“柳方鹤,厉无青, 阮虚子和秦观潮。”

怀生逐一报出人名,众人听得皆是一惊。

这四人都曾是响当当的人物,前两人是元剑宗的峰主,其余两人则分别是东陵两大道宗的大长老。

林悠怒道:“元剑宗的人我早有所料,但长天宗可是发出了生死存亡令, 请求苍琅诸宗前来相救的宗门。我涯剑山为了他们,在那场兽潮不知陨落了多少人。倘若不是那一次兽潮,涯剑山又怎会保不住第一宗门的位置?他们凭什么恩将仇报,夺舍我涯剑山弟子?”

那场兽潮之后,长生宗与凌天宗实力大减,不得已合并为一宗,取名长天宗,如今的长天宗是苍琅仅此于元剑宗和涯剑山的宗门。

“东陵是苍琅的东陵,涯剑山前去东陵平息兽潮为的不是长生宗或是凌天宗,而是苍琅。他们四人所作之事代表的是他们,不能将一人之过责披全宗。”松沐心平气和道。

“这也是为何师尊当年并未讨伐元剑宗与长天宗,而是遵循涯剑山的传统,交由暗剑诛杀夺舍者,人死则恩怨消。”

作为何不归的关门弟子,松沐是这几人里最能理解自家师尊的人。当年这一秘辛知之者甚少,唯有宗门剑主、长老以及进阶金丹大圆满的弟子方能知。

如今的苍琅经不起任何的内讧,不能因几人之过而引起宗门间的仇恨。

倘若不是为了让弟子心存戒备,这桩秘辛只怕会尘封在当年的掌门手札里。

怀生想了想,道:“辛觅师叔说当年元剑宗和长天宗的掌教都曾到涯剑山负荆请罪过。当务之急是手刃尉迟聘,至于其他,又不是没有旁的方法讨回场子。像木槿师叔一缺灵石或是虞师叔一喝醉酒便去元剑宗找人挑战,便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初宿乌黑的眸子看向怀生,也道:“下一次的闯山人擂台战,我要将元剑宗和长天宗的人打到跪地忏悔。”

一提到闯山人擂台战,室内苦大仇深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

陈晔豪气道:“算我和林悠一个,不过想去闯山人擂台战还得进阶至丹境才行。等回了宗门后,我便立即闭关。”

几人没说一会儿话,传音符同时一亮。正是辛觅的传音,吩咐他们明日便与她一同启程回涯剑山。

初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起身往外走,“我要去给这次的任务收个尾。”

怀生猜到初宿要做什么,忙道:“我与你们一起去,你们先在外头等我。”

待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回头看辞婴,正要说话,辞婴已经凉飕飕地开了口:“你若是再说一句我虚或者身子差——”

怀生噗嗤一下笑出声:“不说不说,我就是想叫师兄你安心在驻地养伤,我去老槐树那里转转便回来了。”

辞婴看一看她,云淡风轻地“嗯”了声。

怀生见他如此配合,反倒有些担心了,心说他方才给辛师叔掠阵时莫不是又受伤了?

思量间,忽又听辞婴道:“云杪真君的亲传被人夺舍,你可觉得云杪真君有错?”

“怎会是云杪真君的错?”怀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分明是那五名夺舍者的错,云杪真君也是受害之人。”

辞婴似乎是对她这答案很满意,语气里难得地多了几分严肃:“你说得没错,从来就不是云杪真君的错。”

他是看着怀生眼睛说的这话,那目光凛然得,都叫怀生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别有深意了。

见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辞婴唇角一扬,屈指叩她额心,道:“还不快去,天都快暗下了。”

怀生摸着额头正要出门,突然想起一事,忙又回过身,望着辞婴道:“黎辞婴,你还有力气给我做个纸鸢吗?”

辞婴挑眉:“纸鸢?”

“嗯。”怀生将一枚玉符轻轻贴上辞婴眉心,“这样的纸鸢。”

辞婴的灵识立即现出一只大鹏纸鸢。

他望着少女满是期待的目光,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归云镇那间简陋的院子。

每次要他做木工时,她便喜欢这样望着他。直看得他将到嘴的拒绝生生咽了回去,乖乖地当个小神女专属的木工伙计。

片刻后,木工伙计黎辞婴重出江湖,给他师妹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鸢。

怀生带着纸鸢脚步轻快地出了静室,刚走没一会儿,辞婴便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

刚被他从灵台放出来的星诃:“……”

“你看看你这张脸都成什么样了,比你强行结丹被雷劈时还要惨不忍睹!”

辞婴垂眸睨他,凉凉叫了声:“狐狸。”

这熟悉的一声“狐狸”把星诃叫得浑身毛发炸起。

失忆的黎辞婴要么叫他“九条尾”,要么叫他“星诃”,只有从前那个的黎辞婴才会叫他“狐狸”。

星诃不可置信地望着辞婴:“你……恢复记忆了?”

辞婴倒了杯灵茶,慢悠悠呷一口冲淡嘴里的血腥味,之后才道:“算是吧,只除了我刚到苍琅的那一段,暂时还想不起来我因何灵台会碎裂。”

星诃把先前那嚣张的气焰一收,殷殷切切问道:“那你现在感觉如何?咱们还能有机会离开这鬼地方吗?”

辞婴瞥他一眼,淡声道:“紧张什么,我既然带你来了这里,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带你离开。在那之前,你先在苍琅老实呆一段时间,权当是来这里散心了。”

神他麒麟的“散心”!

星诃被巨大的喜悦冲得都不计较他厚颜无耻的话了,一对狐狸爪子立即变成了狗腿,道:“我就知道你这二十七域第一上仙定然不会被这破地方困住!你给我句准话,要我在这里‘散心’多久?”

辞婴道:“既然不周山有一条现成的登天路可以去上界,那自然是等她丹境大圆满了便走。”

星诃不必问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了。

豆芽菜如今开了祖窍,用的还是辞婴的仙元,进阶到丹境大圆满指日可待。

狐生骤然有了盼头,星诃先前还道他脑子进水了才会用仙元给一个凡人开祖窍,现下只觉得他脑子这水进得好进得妙!

“啊,对了——”

似是想起什么,星诃埋头搜刮腹中乾坤,掏出一大堆碎骨头以及混在碎骨里的杂物,一脸的殷勤。

“你那天不是去黑水河找你丢失的东西吗?你看看在不在这些个玩意里?要是不在,咱们寻个机会再去一趟。”

辞婴漫不经心扫了眼,旋即目光一顿,停在一根遍体漆黑的木簪上。抬手一摄,那木簪转瞬便落入他手中。

“心灵手巧簪……”辞婴缓缓蹙眉。

这是他从前在烟火城送与她的簪子,她竟然带到下界来了?她既带来了苍琅,为何又会出现在他手里?-

怀生出了静室才知安桥镇因她进阶遭了多大一通池鱼之殃,连那历史悠久的安桥都差点没了。

段菁云却是开心得很,笑道:“去岁见证了七座传承剑阵因你而起,还登顶了断剑崖。今岁又亲眼见识到你轰轰烈烈开祖窍,实在是大饱了眼福!你不知道老楚他们几个有多羡慕我!”

“却是给段女侠和镇上的百姓们添麻烦了。”怀生摸出一袋在开祖窍时幸存下来的灵石,面有愧色,道,“这些灵石——”

段菁云见她掏出灵石,正要婉言相拒,下一瞬便听她道:“我会用来做个溯影阵,将这鬼槐中的残念引至阵中,日后似罗夫子、掌柜娘子这些去得突然又心愿未了的残魂可借助此阵,与至亲道别。”

段菁云愣了愣:“这鬼槐阴气虽重,但也存不住残魂的。”

“有我在便可以。”

鬼槐树下,初宿并未回首,淡淡应了这么句话,判官笔在掌心一划,将涌出来的血液一吸而空后,速度极快地在树身画下符咒。

密密麻麻的符咒慢慢渗入,那鬼槐霎时浮起一层琉璃般清透的红芒,显得阴诡又瑰丽。

初宿从眉心拖出一缕发丝般细弱的灵火打入鬼槐中。

一旁的段东忍不住惊呼:“红莲业火!”

旁人未开阴阳眼,自是看不到这鬼槐翻天覆的变化。那一星微弱的红莲业火一入那鬼槐树心,无数阴灵气从这红莲业火里汹涌而出,竟是叫这鬼槐从此脱胎换骨了!

分出一丝红莲业火后,初宿面色一时苍白极了。

她恍若未觉,只看向段东,问道:“苍琅已无九幽和黄泉,你因何要入幽冥道?”

段东的天资比段菁云好,便是入不了涯剑山那样的大宗门,也可入一个小宗门做个宗门弟子。却宁肯当个散修,自行摸索,承继幽冥道的传承。

段东从不曾被人这般诘问过,面色不由得一红:“我知我是在不自量力,但我既开了阴阳眼,能见人魂,自是不想辜负这一点天赋。”

初宿打量他两眼,忽然一笑,判官笔一指阴沉沉的天幕,道:“谁说你不自量力了?若天要断苍琅的轮回道,那便捅破这天,让苍琅再现轮回。一人不够,那就十人,十人不够那就千人万人!”

说着将判官笔放入木匣中还给段东,“我已将这鬼槐收做我的阴使,日后这鬼槐可存纳亡者生魂。他日待我飞升后,自会用这鬼槐强开一条通道,助他们入轮回。到得那时,我需要判官替我引渡亡魂到这鬼槐来。你既然承接了幽冥道传承,以后便到这鬼槐下修炼,让苍琅再出一个判官!”

段东听见此话,只觉手中木匣如有万钧之重,心潮却是澎湃不已,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段东以命起誓,他日若能修判官道,定当引渡苍琅亡魂,至死方休!”

段菁云见她这打小便老成寡言的侄儿面露激动,心中不禁也觉豪气万千。

初宿刚把红莲业火种入鬼槐,怀生便已开始落阵。待得阵法一成,她将阵牌递与段东,笑道:“去请徐掌柜与那爱哭的小子过来罢,我当日特地用灵力护住了徐娘子与罗夫子的一点残念,有了这点残念,可再现从前的音容笑貌。只盼日后他们再想起这最后一面,不是那两只困在牢笼里的煞兽。”

等罗家爷孙与徐掌柜赶来这天井时,四名涯剑山亲传早就离开了徐家酒肆。

爱哭的罗家小子一抬头便望见系在鬼槐中的那只大鹏纸鸢,没忍住又嚎啕大哭:“那是阿爹从前给我做的大鹏纸鸢!”

听见那阵嚎啕声,怀生轻轻一叹,心说这小子真是能哭。

这只纸鸢是在罗夫子最后的执念里看见的,去岁的春二月,他曾给儿子做了个美轮美奂的纸鸢。后来纸鸢挂在树里破了个大洞,再也飞不起来。

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儿子,罗夫子温声安慰,承诺会再给他画一个新的纸鸢。孰料新纸鸢刚描出个大鹏轮廓,他便溺水而亡,心中多少有些可惜。

可惜他已魂飞魄散,不知来年的春二月,有人给他那爱哭小儿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大鹏纸鸢。

那纸鸢注了一层灵力,从此往后,只会乘风而起,再大的风也刮不破了。

怀生回眸望了眼飘得高高的大鹏纸鸢,手轻轻按住左心,那里,有一颗蜿蜒着数道裂痕的金丹正在缓缓转动。

“阿爹阿娘,怀生开祖窍了。”

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喃散在风里。

行在前头的陈晔忽然回身朝他们道了句:“咱们四人这趟任务完成得漂亮,要不击拳庆祝一下?”

少年说着右手一攒,伸出一个拳头。松沐颔首一笑,也伸出了拳头。初宿同林悠见状,齐齐伸出拳头。

怀生正要配合地伸出个拳头,想到什么,倏地又收回手,道:“回驻地再击拳庆贺,我师兄不在,不能少了他!”

说着大步朝驻地跑去。

鬼槐树下,段东望着这株焕然一新的阴灵鬼槐,情不自禁地问道:“他们便是姑姑你时常挂在嘴里的天之骄子吗?”

“当然!我早就让你同我一起去涯剑山开开眼界了!去岁的断剑崖,可是你姑姑我死都忘不了的地方!”

段菁云说完便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良久,长声一叹,道:“每当我遇见像他们这样的修士时,便会重新相信天道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们。咱们苍琅希望犹存,终有一日,这片苍穹会再现日月!”

第47章 赴苍琅 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支极适合……

二月十七, 任务小队一回到涯剑山便各回各的洞府,闭关去了。

辞婴虽没有闭关,但他为了替怀生开祖窍,灵台之伤雪上加霜, 只能安安生生留在万仞峰养伤。

苍琅没有能治他灵台的药, 星诃不得已抠抠搜搜摸出颗魂珠给他补补脑子。

“这真的是最后一颗了!再伤就没了,真的没了!”星诃差点把肚皮敞开给这心狠手黑的家伙看。

“我让你给我魂珠了么?”辞婴懒洋洋道。

星诃敢怒不敢言, 只能默默腹诽:是, 你是没让我给。可你又是吐血又是感叹伤势加重,我能不给吗?

想他堂堂一只威风凛凛的九尾天狐……魂体, 尾巴没了就算了,修炼出来的魂珠还老被他霍霍!偏偏他寄人灵台下, 给灵珠都得上赶着给!

能让星诃珍藏的魂珠效果自然极好,辞婴原先苍白的脸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

“等以后回了仙域, 我那无根木你想呆多久便呆多久。届时莫说魂珠了, 尾巴都能给你长出来。”

少年坐在枫香木上, 泰然自若地给星诃画大饼。

星诃狐疑地看着辞婴。

大渊献、大荒落还有敦牂这三个仙域的灵气皆是从九黎天而来, 这其中的桥梁正是无根木。这无根木平素辞婴连不言、不语都不能碰,居然随便他呆?

管他是不是真话, 先立下约定再说。

星诃急吼吼道:“我不贪心,每月让我呆一日便够了!”说完老老实实闭嘴。

辞婴见星诃终于消停,这才拿出那支木簪, 指尖凝聚重溟离火,慢慢剥离簪面上的阴煞之气。

若他没猜错,这簪子应是在云杪真君捡到他之前,他遗失在黑水河的。

在他劈开虚空来到苍琅时,他手里并没有这簪子, 只可能是他来到苍琅后才出现。

木簪本就是无根木炼制而成,纵然在黑水河中被阴煞之气侵蚀二十余年,也只是簪面受损,用重溟离火慢慢煅烧便可恢复如初。

大半日后,这支木簪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墨绿的簪身,簪头簪尾分别雕刻了一个血枫图腾和“怀生”二字。

星诃盯着木簪看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道:“这是无根木做的簪子?”

辞婴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抚触他一笔一笔刻下的“怀生”,思绪一下飘回了归云镇。

小神女神通广大又有一颗赤子心,归云镇的凡人们都十分喜欢她。

归云山崩雪后,许多幼童失去至亲,她挖空心思变着千般花样带那群小童走出悲伤。不是去山里踏春寻秋,便是去河中钓鱼捞虾。

有一日还拿一只野猪腿同茶馆里的说书人换了块惊堂木,就在猎户家的院子里开始当说书先生。

她经历得最多的便是仙域的百仙榜擂台,讲的自然也是这些个故事。从天仙葫芦说到金仙红豆,又从金仙红豆说到上仙六瓜。

说到紧要关头,还会就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小童面前舞起刀剑来。饶是没了灵力不能施仙法,她那些个剑术刀法依旧厉害,看得一众小童两眼发亮。

辞婴端着一盏茶水倚在窗下,听罢说书先生的“神仙传奇”,方知这位挖过的墙角几乎遍布二十七域。

自打小神女展示过那一手漂亮的剑术刀法后,归云镇慢慢流传起一个荒唐的传言。

辞婴听说这个传言时,他们已经在归云镇住了一年多的光景。那日他正在廊下削木剑,远远地便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从隔壁屋宅传来。

“我那死鬼十分肯定怀生道长便是明月山庄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去岁跟一个小白脸假道士跑了。”

没记错的话,这声音乃是小神女口中那位厨艺极好的邻里周大娘。周大娘生了三个儿子,做梦都想着有个闺女,对小神女的态度慈祥得跟娘没啥区别。

约莫是知晓自个正在说人是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瞬,便又听另一人道:“虽说辞婴道长身子骨是弱了些,缠绵病榻的时间也久了些,但我与我家男人都觉他气度不凡,想来不是那等满嘴油滑的小白脸。”

这声音辞婴就更熟悉了,正是那猎户娘子。

周大娘听罢猎户娘子的话,气势汹汹道:“所以才说那小白脸道行高,要不怎么骗得人武功高强的大小姐跟他私定终身?你看他们在你家宅子都住同一个屋子,不是私定终身是什么?”

猎户娘子迟疑道:“怀生道长说他们道门中人不拘小节,再加之我家只得两个屋子能睡人,所以才——”

周大娘直接打断猎户娘子,抢声道:“我们都是过来人,这些个借口是真是假你还听不出来吗?私定终身也就算了,这一年多来,都是怀生姑娘进山打猎挣银子,他却只是病怏怏躺床榻上。便是这会能下地了,也只能削削木头,还是一块银子都挣不了。你说好端端一株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明月山庄的庄主能不生气吗?听说一整个山庄的人都倾巢而出了,就为了捉住那小子。”

猎户娘子不说话了。

辞婴也不继续削木头了。

剑胚往地上一丢便拿起那柄锋利的刻刀照了照自己,心想:他这张脸虽与本体只有五分像,但在仙域也是出了名的俊美。怎么她是水灵灵的白菜,而他就成猪了?

那周大娘还在喋喋不休:“我家老三对怀生姑娘实在喜欢得紧,他如今在书院刻苦奋发,就盼着日后能考个秀才回来。木妹子,倘若你有闺女,你是欢喜她配一个秀才还是配一个只能削木头的小白脸?”

“……”

只能削木头的小白脸冷冷一笑,默不作声把玩起手里的刻刀来。

敢情这位周大娘缺的不是闺女,而是儿媳妇。难怪那小子都十七了,还跟着一群小童跑来跟她学拳脚功夫。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他那张寒碜的脸,比猪都不如。

就在这时,那株水灵灵的白菜踩着欢快的脚步归来了,“吱嘎”一下的开门声叫隔壁两位娘子即刻消了声,也叫辞婴放下了手里的刻刀。

正是薄暮时分,小神女踩着一地碎金色霞光,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香包,笑眯眯道:“快看我带什么回来!今日去青云观看了场法事,离开时好多人给我送了香包。”

辞婴瞥一眼香包,又捡起了刻刀搁在指尖把玩,道:“都什么人送你了?”

“道观里的小道士和咱们归云镇的人都有送。”

小道士?

想起那劳什子大小姐与小白脸道士的传言,辞婴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

“隔壁那书呆子也送了吗?”他问道。

“咦?你怎么知晓的?”

辞婴没搭话。

小神女拖来一张木椅坐在他身旁,把香包搁腿上,挑了个香包嗅嗅摸摸,奇怪道:“怎么都没有香气,反而一股豆子味儿?”

打开一看,这些鼓鼓囊囊的香包里装着的竟然全是红豆,把小神女看得一呆。

那把刻刀在辞婴指尖飞快转动,他侧眸看向他身旁的姑娘。

少女就穿着件朴素的天青色道袍,颜色很素,脂粉不沾的面容看着也很素,头上发髻除了一根发带什么都没有。

但再是朴素都掩不住她天生的丽色。

辞婴遇见过的美貌仙神不知凡几,从前在天墟也曾见过被誉为天界第一美人的葵覃帝姬。在辞婴一贯挑剔的眼里,小神女这张脸丝毫不逊色葵覃。

也难怪会惹得归云镇一众少年春心躁动,连青云观的小道士都起了心思。

转动的刻刀不时折射出冷意涔涔的刀光,辞婴打量着小神女的神情,想看看她有甚反应。

小神女认真思忖半晌,接着便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对辞婴道:“你说归云镇的少年们是不是很崇拜金仙红豆?是以才特地送我这么多红豆,好表示一下他们对‘金仙红豆拳打百仙榜’的喜欢。”

飞快转动的刻刀在空中紧急一停,辞婴看着她,眸光晦暗不明,半晌,他缓缓道:“你觉得是就是。”

小神女瞧着很是高兴:“说不定我的‘金仙红豆拳打百仙榜’日后也能拓印成书,成为风靡归云镇的话本子。”

辞婴突然就低头闷笑了声,这几不可闻的笑音被暖风一吹便散了。就是他捡起地上的剑胚时,眼角还残余着散不去的笑意。

馋嘴的小神女没听见他这一声闷笑,憧憬完将来,便开始安排起这些红豆的归处:“这么多红豆不拿来做红豆蒸糕属实是暴殄天物。”

辞婴淡淡表示赞同:“做好了我尝两块。”

小神女奇道:“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这些红豆看着很多,实际蒸出来的红豆糕可没几块。”语气里竟是有些舍不得。

辞婴掀眸看她一眼,凉凉问道:“我给那些小童做了这么多木剑,连两块红豆糕都不值了?”

小神女当即就气短了一截,忍痛道:“值值值。”

他二人神通虽不小,但在厨艺上却是一窍不通。好在猎户娘子看他们对着一盆豆子发愁,做晚膳时顺手便将红豆糕给蒸上了。

归云镇一众少年的春心萌动就此化作两笼屉的红豆蒸糕,落到了辞婴和怀生的肚子里。

那日辞婴用完晚膳便回了屋子,猎户娘子则是热心地拿出一把木梳,在院子里给怀生梳发。

在仙域,梳头绾发这样的琐碎事只要有一根簪发法宝便足够了。也因此,怀生梳发的手艺比她的厨艺更要惨不忍睹。

她那把头发生得又长又厚,两只手都拢不住。没了法宝,怀生对这头青丝简直是束手无策,基本都是挽个道髻,再用发带缠紧便了事了。

猎户娘子看不过眼,一得空便要给她绾个好看的发髻。

便听她一边梳发一边觑向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牗,道:“你这头发呀绾个流苏髻最是合适,你师兄手那般巧,倒是适合学一学。日后你们师兄妹离开归云镇到旁的地方历练,也不愁没人给你梳发了。”

怀生闻言便道:“我这头发我自己都嫌麻烦,还是莫要劳烦旁人。我从前有一根用得极趁手的发簪,等我找回它,那便万事不愁了。”

正在房内打坐的辞婴,听见这段对话,便朝窗外看去。

那猎户娘子梳得又慢又仔细,生怕他看不清楚似的。

辞婴看了片刻便缓缓收回视线,心说她那支木簪是与那妖蛟搏斗时碎裂的,那日她杀了妖蛟,勉强算是救了他。既如此,赔她一支木簪自然是合情合理。

这般想着,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支极适合她的簪子。

第48章 赴苍琅(增添了2000字,建议重看)^^……

棠溪峰, 掌门洞府。

何不归垂眸看向陈在殿中的尸首,慢悠悠转了两圈,道:“死后尸身不腐且有金身像,的确是尸傀宗的弟子。”

辛觅将解豸镜从尸身取回, 道:“从先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 此人应该就是二十六年前叛出尸傀宗的大弟子戌游。因尸傀宗的前宗主月泠真君将不周山的名额给了另一名弟子,便叛宗而出。跟从前死在我手中的斗篷人一样, 解豸镜完全寻不着戌游的过往, 不知他接触过何人去过何处。朱运并不完全听命于尉迟聘,尉迟聘身后必然还有人控制着他, 说不得尉迟聘也是听命于那人。”

何不归拉开茶几旁的木椅,慢吞吞坐下, 道:“作为元剑宗的上任宗主,他不会听令于他人, 只可能是合作关系。你先前遇到的斗篷人, 可有元剑宗的弟子?”

辛觅道:“暂时没发现有元剑宗的弟子参与其中, 元剑宗两百年前便已将尉迟聘除名, 若是一整个宗门卷入其中,绝不会无声无息。师姐的意思是先从萧家查起, 朱运利用神魂禁制与尉迟聘联手杀了萧池南,这绝不可能是萧铭音下的命令。我猜萧家真正的掌权者另有其人,面对这个人, 萧铭音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甚至还不得不饶过朱运一命。”

何不归淡淡道:“师姐已同萧若水见过面,小姑娘愿意回萧家一探究竟。”

辛觅有些意外:“她竟然愿意?萧家的秘密尚且隐在水下,她一旦卷入其中,性命堪忧。”

“萧池南的尸身至今未葬入萧家祖地, 师姐给了她另一块解豸镜,让她想法子将解豸镜放入萧池南的尸身里。”

解豸镜与涯木册一样,皆是镇宗法宝,共有一阴一阳两块。辛觅手中的解豸镜乃是阳面,可溯源。而崔云杪手中那块则是阴面,可追魂。

辛觅瞬间便明白了崔云杪的用意:“师姐是怀疑萧家有死魂在作祟?”

“是与不是,只能利用解豸镜探过后方能真相大白。当日萧铭音亲自去木河南家取走萧池南的尸身,之后又以涯剑山包庇嗜杀同门之人拒绝将萧池南的尸身交出。当时我与师姐便已怀疑,萧家恐有二心。”

何不归一面说一面取出一枚菩提叶果放入茶壶中,辛觅一看见那枚菩提叶果,不禁露出一丝忧心之态,道:“师兄……”

何不归慢慢斟下一杯灵茶,摆摆手安抚道:“我无事。”

说着眼角扬起一丝笑意,又道:“那几个小家伙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我已让陆师弟去调查煞兽吞噬凡人生魂一事。等他们几个出关了,便按照师姐说的,寻个由头将他们送去西洲。”

辛觅闻言便看向戌游的尸身,道:“尸傀宗那群小娃娃前几日给律令堂送来了一面棠溪令,请求涯剑山助他们寻回月泠真君的尸身,届时便让他们去执行这个任务。”

辛觅是律令堂首座,何不归对她的安排自然无异议,点点头便道:“戌游的尸身交予我看管,你先回燕支峰安心养伤。”

辛觅搜魂时损失了九只本命蛊,元神上的伤不轻。她利落起身,就要离去,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人影,忽又道:“万仞峰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不到一年时间便助南怀生开祖窍,莫说你我了,便是三万年前的大能们都未必能做到。还有,他的修为看着也不简单。”

在驻地搜魂那日,那一缕黑雾轻易便杀死她九只蛊虫,却被一豆羸弱的幽火给烧了个干净。

那幽火的气息古老而强大,与那小子给南怀生设下的结界气息一致,辛觅总觉得这小子远不似他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何不归慢悠悠饮下一杯菩提叶果烧出来的灵茶,道:“关于他的来历,我们不必去探寻。只需知晓他是涯剑山的弟子,不会做出对涯剑山不利之事便可。”

辛觅也就顺嘴一问,何不归不说她便也不打听:“行吧,我回燕支峰了。”

何不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壶中灵茶,待得壶中灵茶饮尽方放下茶盏。再抬手时,手中已多了一本手札。

他翻到最新一页,以掌门令作笔,以灵力为墨,在手札上慢慢写下煞兽可吞噬人魂一事。

这是涯剑山历代掌门的手札,唯有掌门方能看见其中记载。

最后一字写完,何不归静默片刻,竟一页页往前翻阅,直到翻阅到万年前的札记方停下。

这一页的掌门手札只记载了一件事——

【三月初九,忽有天外来客,青衫一袭,木剑一柄,携力破山河日月之势,一剑劈开两万余载幽暗,斩杀八兽。九兽去八,余一遁桃木林。是日,天地起结界,名曰乾坤镜。日出之处,一树拔地起,擎天而立。不周山开,我苍琅界,终等来一线生机。】

何不归定定看着这一段记载,喃喃道:“天外来客……”-

“若水如今身在何处?”

萧铭音刚从静室出来,便迫不及待地叫来一名心腹长老。

那名长老道:“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未到东徕镇,小姐便已平安回来了。张长老两日前发来剑书,道小姐受了点伤,正准备回来云山郡养伤。”

萧铭音冷肃的面容登时一怒:“崔云杪不可能会对晚辈动手,何人伤的她?当日掳走她的那人?”

“正是他,张长老猜测那人应是涯剑山的修士,修为至少是丹境大成。他掳走小姐乃是为了恫吓小姐莫去打听南新酒和云杪真君的下落。小姐气不过,与他动起手来。好在那人只为了警告,没想杀人,小姐只受了点轻伤。”

萧铭音沉默下来,片刻后拿出剑书,冷声吩咐道:“将她带回元剑宗养伤!”

剑书将将消失,那长老又继续毕恭毕敬取出两枚已经碎裂的命牌,道:“还有一事,在您闭关期间,朱运和朱丛同时陨落,二人命牌皆已碎裂。”

萧铭音冷声道:“那个人呢?”

虽未指名道姓,但这长老既是萧铭音心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忙应道:“那位……正在祖地养伤。朱运不知为何背着他去了安桥镇外的桃木林,在那里被涯剑山的辛觅真君捉走。”

为何?还能为何?

不过是怕她会报复他,急着向老祖宗立功罢了。

萧铭音冷冷一笑,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洞府。

萧家祖地本是唯有萧家子孙方可入,现如今却是多了一人。只要一想到那人堂而皇之住进祖地,又不断将萧家伴刀收为己用,萧铭音便觉怒不可遏。

自他来了之后,萧家祖地不知多了多少连她都进不去的结界,这其中便包括老祖宗所藏身的陵寝。

萧铭音手持族长令连闯几个结界,用力推开最深处的陵寝大门,盯着里头那人,怒道:“朱运是我萧家长老,你凭什么杀?”

尉迟聘懒懒抬眼,笑道:“谁与你说是我杀的?辛觅搜他魂时触动了禁制,这才叫他殒了命。再说了,你不是挺恨他的吗?他死了你应当开心才是。”

这处陵寝空旷无比,四十九级圆形阶梯环拱而上,最顶端乃是一片圆形祭台。祭台中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抬棺椁的轮廓。

这些石阶皆是阴风石所制,阴气沉沉,连萧铭音这样的元婴境真君也不能常呆。然而尉迟聘却跟个没事人一般,端坐在圆形阶梯之下,仿佛跟这陵寝的阴气融为了一体。

萧铭音心中对尉迟聘无比忌惮,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怒色:“不过一只没用的傀儡,也配得到我的恨?”

尉迟聘好整以暇道:“看来还是我尉迟聘最值得你恨。说来道去还是因为萧池南,你那傻儿子非要把你们萧家造的孽告诉南新酒,我杀南新酒时他又非要出手拦截,你说他不死谁死?”

话音未落,萧铭音的长刀已然出鞘。

尉迟聘轻松避开她的刀光,身影快如鬼魅,闪身至萧铭音身前,五指一张便扣住她喉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排人在狙杀崔云杪,你以为杀了她便能报复我了?你脱离涯剑山,强势加入元剑宗,想把一整个元剑宗拖入你萧家的阴谋里,我忍了。

“但崔云杪怎么说也是涯剑山的第一剑,她若死在你手里,整个涯剑山都会与你萧家为敌,我与你家老祖宗的计划也定然会受到牵连。到得那时,便是你家老祖宗不杀你,我尉迟聘也必杀你!”

男人的声音始终含着笑意,轻轻柔柔,说罢便优雅后退两步,一个咒印从他眉心飞出,将萧铭音强行轰出了密室。

密室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尉迟聘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他侧眸看向祭台。

虽不知那位因何在朱运陨落后又陷入昏迷,但他陷入昏迷于他而言却是好事。

与虎谋皮,虎不能弱,但也不能太强。

尉迟聘缓缓阖眼,掩住眼底忌惮,运转周天,将一缕阴森的黑雾吸纳入祖窍。

尉迟聘那枚咒印用了十足的功力,萧铭音直接便被轰出了萧家陵地。她搀扶着一面先祖墓碑,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她面上的怒意早已不复存,眉梢眼角皆是冷静之色。

本想趁着他受伤的良机重创于他,不想他就算受了伤,她依旧是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十八年前,她因萧池南之死而进阶失败,险些走火入魔,神魂之伤至今都不曾痊愈,这些年的修为自也不进反退。

反倒是尉迟聘,自成就元婴后,其修为竟如势如破竹般节节攀升,对战的手段也愈发诡谲,灵力中甚至还带了点阴煞之气的气息。

想起这人时不时地便会潜入桃木林修炼,萧铭音面色愈发凝重。

出了祖地,她再次取出剑书,道:“她若执意要回云山郡,你便是敲断她的腿也要将她绑回元剑宗。另外,在她成就金丹之前,莫再让她继续追查南新酒的下落!”

剑书顷刻便送至张雨手中,萧家族长的剑书刻有萧家的族徽在。萧若水一看见那枚族徽,便道:“祖母发来的剑书?我要看。”

张雨见剑书中的内容皆是转达给萧若水的话,干脆便抹去剑书上的禁制,将剑书交予她。

萧若水看完剑书,神色平静地看向张雨,问道:“我可以乖乖回元剑宗养伤,但阿爹的忌辰我必须要回去,谁也别想阻拦我。”

张雨苦笑道:“如今在萧家几乎无人敢提少族长的忌辰。”

萧若水看了看张雨,淡淡道:“可张长老每年都记得在阿爹忌辰那日给他点一盏往生灯。”

张雨微微一愣,半晌后方涩声道:“少族长待我们这些外姓人一贯很好,我只是……记着他的好。”

萧若水道:“祖母并未将阿爹葬入祖地,下次张长老与我一同在阿爹的棺椁旁给他点往生灯罢。”

张雨再度一愣。

不等她回话,萧若水便取出一个聚灵瓷碗,瓷碗中央种着根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碧绿木根。

张雨打量碗中灵木,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着这段时日,灵木又长了不少?比九年前那次长得还要多。”

萧若水垂眸望着灵木。

这株来历不明的灵木最初只是一颗木种。

萧铭音用尽诸般手段也无法让这粒木种发芽,便将木种给了萧若水,要她来种。

她本没带多大期望,谁知木种到萧若水手中后,没多久竟然发芽了,还一气儿长出了一截短短的木头。只可惜在之后的九年里,这木头的长势变得十分慢,九年时光也只长了堪堪不到半寸。

几日前,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这灵木竟在一瞬间长了足有一寸之长,周身灵光萦绕,炫目至极。

“小姐不若再试试叫这灵木认主?”张雨斟酌道,“这灵木一看便知不凡,早日叫它认主便能早日心安。”

当初这灵木还只是一粒木种时,萧铭音便尝试过要这木种认主,却次次都是劳而无功。

听罢张雨的话,萧若水从眉心取出一滴魂血,慢慢打入灵木种。等了片刻,灵木却依旧是无动于衷,跟从前一样。

张雨面露失望之色,安慰一句:“看来是时机还未到。”

萧若水没搭话,只安安静静地浇灌灵液-

就在萧若水将灵木从乾坤镯取出时,万仞峰的洗剑泉里,怀生从入定中醒来,疑惑地摸了摸眉心,喃喃自语道:“怎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举目四望一圈,除了簌簌而过的春风,什么都没有。

只好敛去杂思,复又闭目,一动不动坐于洗剑泉中央,运转周天冲击筑基境大圆满。

她这一入定,整个洗剑泉仿佛也跟着入了静,万剑沉寂,风雪消声。

怀生沉浸在玄而又玄的状态里,这天地万籁俱寂,她体内却像是一片战场,灵力似剑,大刀阔斧地劈开一重又一重屏障。

经脉在不断拓宽,血肉在不断淬炼,就连灵台中的九树虚影都在隐隐颤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洗剑泉忽然灵气翻涌,疾速流向泉水中央。

灵气渐成一眼风漩,少女安安静静坐于风眼处,眉心一豆幽火静静燃烧,身上的灵压随着风漩的扩大而愈来愈重,如山峦压顶一般。

随着灵压积压到极点,无数灵气从她心窍处钻入,她身上所有经脉、血肉因庞大的灵气入体,顷刻便现出无数伤痕。

就在这时,她祖窍中一株巨树忽然微微一动,撒下一点绿芒融入灵力中。带着青意的灵力从祖窍出,所经之处仿佛万物复苏般,伤口竟开始自行愈合。

那株巨木撒落的光点虽只有针尖大的一点,但其蕴着浓郁生机,须臾之间便叫她身上的伤好了七八成。

巨木虚影撒下一点绿芒后,仿佛极其疲惫一般,又陷入沉睡。

下一瞬,只听“喀”的一声,她体内忽而响起极细微的碎裂声,如星辰般璀璨的光收束在第四颗穴窍里。

怀生蓦地睁开眼,强忍着脑仁儿的刺痛,将灵识沉入体内,内视经穴。看到第四颗内星成功点亮,苍白的脸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这第四颗内星本是丹境时才会出现,能在筑基境大圆满便修炼出来,委实是意外之喜,不枉费她在洗剑泉闭关了整整一年。

怀生从水中轻身一提,一步迈出洗剑泉,朝万仞峰顶掠去。几个瞬息的工夫,便到了枫香树下。

“师兄,我出关了,快来战!”

辞婴坐在树上,扫了眼她苍白的脸以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树上跃下,冷飕飕道:“战什么战?脑袋瓜不疼?”

边说边抬手点向她眉心,慢慢缓解她一进阶便来势汹汹的头疾。

疼是不可能不疼的,但进阶的喜悦全然压过头疾带来的痛楚,怀生雀跃道:“这不是想看看我实力到哪儿了吗?初宿他们还在闭关,虞师叔又出门执行任务,我只能找你打了。”

辞婴垂眼端详少女的面容。

从前因着一双别无二致的眉眼,她的脸与从前的小神女尚存一分像。但在开祖窍后,五官竟隐隐有两分相像了。

待她恢复日后的修为,从前的那张脸是不是也会回来?

关于她陨落的原因众说纷纭,辞婴不知她因何要自散真灵。唯一可以笃定的,便是她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天命。

她曾与他说过,只要她的天命一日不得践行,她便一日不会陨落。

而献祭生死树,从来就不是她认定的天命。

究竟是什么,又或是,究竟是谁逼得她不得不自散真灵,献祭生死树?总不可能……真的是因为那个家伙。

想到那人,一些十分不愿得回忆的记忆不请自来。

辞婴目色微微一沉,缓慢收回手指,懒洋洋道:“急什么?等你头疾好了再打。以后除了淬体炼剑,我还得给你加一门功课。”

怀生眸子一亮:“什么样的功课?道决、诡术还是剑法?”

辞婴想了想,将星诃从灵台里放出来,慢条斯理道:“你从前不是问我怎会懂得那么多高深的功法吗?那是因为我有一个随身老爷爷。”

这句话落,一脸发懵的星诃和一脸好奇的怀生同时看向他。

“随身老爷爷?在哪里?”怀生转了转脖子,向四周张望。

辞婴从眉心牵出一丝星诃的魂灵,注入怀生祖窍。

星诃一看见他的动作,心中顿觉不详,大吼一声:“黎辞婴,你发什么——”

愤怒的吼声在他扭头对上一双好奇的眸子时,紧急一收,惊慌地后退了两步。

怀生看着辞婴脚边这只长得十分像猫的狐狸,长眉微挑,迟疑道:“老爷爷前辈?”

星诃:“?”什么老爷爷,他还是个宝宝!

星诃怒道:“我不是——”

“星诃前辈,”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当初出现在我灵台时,不是说过你是堂堂九尾天狐一族的神仙么?还给我说了不少上界的传说。”

星诃声音再度一卡,一整只狐都僵住了。

从前仗着辞婴失忆,他故作高深地当了许久的“前辈”。原以为他不会计较,结果这遭雷劈的家伙就在这等着!

他星诃可以当前辈,但他不可以当老爷爷!

星诃灵巧一跳,优雅地在辞婴肩上蹲下,清一清嗓子,道:“我虽见多识广,法力无边,但年岁在神仙里实在称不上大。跟黎辞婴小友一样,唤我星诃前辈便可,莫唤我老爷爷前辈。”

怀生见这只狐狸一惊一乍的,说起话来口气还大,不由疑心辞婴是不是被骗了。认真看了星诃两眼后,她压住心中疑窦,不动声色地唤了一声:“星诃前辈。”

一回生两回熟,星诃很快便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姿态。

辞婴斜瞥他一眼,道:“前辈该回去我灵台养伤了吧?”

星诃很想说不要,奈何势单力薄,只能深沉地“嗯”一声,弄出一团花里胡哨的白雾,在袅袅白雾中被辞婴收回灵台。

星诃的身影一消失,怀生立即便给辞婴传音:“我与你传音,他能听见吗?”

辞婴看一看她,直接出声回她:“他在我灵台里,五感被封,自然听不见。”

怀生悄悄松了口气,皱眉道:“我看他一点儿也不像神仙,你是不是被他骗了?还有,他住在你灵台养伤,可会有什么隐患?你灵台的伤是不是就是他弄出来的?”

见她一脸关切,辞婴方才因某些不请自来的记忆而生出的别扭瞬间便散了。

他眼中噙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漫不经心道:“你跟林悠借来的那些话本子里,不经常出现这样的‘随身老爷爷’吗?”

要不然他也不会说星诃是随身老爷爷。

怀生:“那怎么能一样?话本子都是杜撰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辞婴老神在在道:“放心,他骗不了我。我修炼至今,也就被一个家伙骗过。”

怀生下意识问道:“哪个家伙骗的你?”

辞婴没搭话,只深深看她一眼。好半晌过去,就在怀生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忽听他意味不明地回了句——

“一个跟你一样厉害的家伙。”

第49章 赴苍琅 不过是情动而不知。……

跟她一样厉害的家伙?

像她这么厉害的同辈在涯剑山根本没几人, 那就是厉害的长辈了。

这就有些为难了,涯剑山的师长们她都蛮喜欢的。

怀生斟酌道:“倘若骗你的人不是涯剑山修士,等我日后打得过他了,便替你出气去。”

辞婴双手抱胸, 半倚上身后的枫香树, 问道:“那如果是涯剑山的修士呢?”

怀生安慰似地拍一拍他,“那师兄你就忍一忍吧。”

只能忍一忍的辞婴看一看她, 没吭声。

怀生安慰完又打量起辞婴的脸, 发觉他的面色只比她闭关前好一点点,不由得又有些担心。

便板起脸问道:“师兄这一年都没好好养伤是吗?”

他成日一副懒骨头做派, 几乎就没见他修炼过,更别说闭关养伤了, 也就在教她功法和给她淬体时才会动一动。

她这一整年都在洗剑泉里闭关巩固境界,也没个人盯着他, 想也知道他定然是没有好好养伤。

怀生下意识抬手, 指尖凝聚灵气, 轻轻一点辞婴眉心, 就要给他灌注灵力。谁知手指才刚碰到他眉心便被他轻轻握住,刚凝好的灵力顷刻便散了。

怀生皱起眉梢, 看着辞婴道:“我如今也是有灵识的人了,能用灵力给你治伤,叫你好受一些。”

说话间, 因心中不满,被他握住的指尖无意识一抠,竟在辞婴掌心狠狠挠了下。

辞婴只觉一阵刺痒从心口过,到嘴的话就这么顿住了,仿佛她挠的不是掌心, 而是喉咙,一下就将他挠得失了声。

辞婴蓦然松手,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下又挪开,半晌才又挪回来,淡声回道:“等哪日你修为比我高了,再用灵力给我治伤。”

敢情是在嫌弃她修为低!

怀生瞅着他,努力搜刮着从话本子里看到的诸如“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准备好生与他说道说道。还没搜刮出几句腹稿,她垂落在脸颊的长发忽然无风自动。

只见一支墨色发簪缓缓飘向她头顶,无比亲昵又无比灵动地将她原先披散的头发绾成一个漂亮的流苏髻。

怀生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不时随着那簪子左右转动,直到那木簪开开心心飞入她手心时,方才回过神来。

“这是你的发簪,莫弄丢了。”辞婴下颌微抬,点了点她手里的发簪,“平时可作簪发的法宝为你绾发,对战时则是攻守兼备,可化作短剑攻击,也可化作一片枫香叶护身。”

怀生认真摩挲着发簪,指尖游走在上头的“怀生”二字,心说她分明是头一回见这发簪,为何会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仿佛她从前也曾一遍遍摩挲过这支簪子,以至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想好了给它起什么名字。

“这是师兄你给我的礼物么?”她把原先的腹稿咽回肚子,喜笑颜开道,“这么能干的簪子,以后便叫做‘心灵手巧簪’吧。”

——“这是辞婴道友给我的礼物么?这簪子实在是太能干了,唔……就叫做‘心灵手巧簪’如何?”

——“……随你。”

眼前少女满是喜悦的声音渐渐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竟叫辞婴有了一瞬的恍惚。

他送她发簪时,她对情之一字尚且懵懂。跟那些藏在香包里的红豆一样,对他递来的这一支发簪,也只当作是件厉害的灵宝。

是以辞婴到现如今都不确定,在她明白了凡人送红豆意味着什么时,她是否也明白了一个男子给一个女子送发簪意味着什么。

当初她知晓红豆寓意着相思时,曾特地跑来揶揄他:“辞婴道友,昔日在归云镇吃的红豆蒸糕美味吗?”

辞婴听她提及如此久远的事,故作淡定地瞥一瞥她,回答道:“还不错。”

与仙域灵气馥郁的红豆蒸糕相比,归云镇的红豆蒸糕本是相差甚远的。然而当那两块红豆蒸糕入嘴时,辞婴意外地尝到了那馋嘴姑娘说的香甜。

许是因馋嘴姑娘那副心满意足的神态,又许是因着这些红豆里藏着归云镇少年们的痴心妄想,辞婴头一回觉着人间的食物不错。

不仅仅是红豆蒸糕,初春时她与小童们挖回来的山珍野菜,炎夏时从潺潺流水中捕回来的小鱼小虾,深秋时挂在山中的累累硕果,还有凛冬时温在红泥小炉里的烧刀子酒。

这四时四令里的人间烟火,让归云镇这样一个寻常的凡人小镇渐渐生动了起来。

辞婴与怀生在归云镇住了七年。

之后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告别了归云镇。

他们本是想悄悄离去的,在厢房里留下一封信后,便兀自朝归云山去。

路上,小神女不好意思地挠着脸,语带歉意地说道:“其实我进山杀那只熊兽时,便猜到了回去的路就在咱们掉落的那个巢穴里。只是我实在好奇凡人的生活,便想着多住一段时日再离开,还望辞婴道友莫怪我隐瞒至今。”

辞婴在她将那只熊兽尸体带回猎户家时,实则也猜到了回仙域的路就在归云山。

无论是最初的那只妖蟒还是后来的熊兽,都强悍到近乎成妖。

这两只猛兽正处在兽与妖的临界点,寻找有灵之地是他们的本能。唯归云山有通往仙域的“路”,才能叫它们始终盘桓在此处不肯离去。

后来怀生打回来的猛兽虽不及妖蟒和熊兽,但也远超人间猛兽该有的力量。这些猛兽里,最强的便是那只妖蟒,它所占据的地方自然就是离有灵之地最近的地方。

怀生杀死熊兽时,辞婴勉强只能下地走一两步,本就没想要逞强离开。

后来么……自然是因为某位小神女不喜欢一个人历练。

辞婴心想她既然喜欢归云镇,他也不是不可以陪一陪,权当是答谢她那段时日的不离不弃。

再说了,就她那加起来还没一颗红豆重的心机,怕是被人卖了还要笑眯眯给人数银子。

就比如说那位找妹妹找到归云镇来的明月山庄少庄主,遇见她之后,脚都差点儿走不动了,非要邀请她去山庄切磋武功,顺道尝一尝明月山庄的美食。

辞婴一贯喜静,嫌这狂蜂浪蝶吵人。当夜便去那少庄主下榻的客栈找他“切磋”,直到把人切磋走了方罢休。

小神女聊表完歉意后,见他没吱声,不由得觑了觑他。捕捉到她的视线,辞婴瞥她一眼,道:“我怪你了么?”

“不见怪就好。”

小神女稍稍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才刚松下不久,后头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一望,竟是无数归云镇的百姓们赶来相送。跑在最前头的便是猎户夫妻,后面跟着许多已经拔高了不少身量的少年们。

小神女最怕离别,宁肯装神弄鬼地离开,也不要面对悲戚戚的离别场面。一把握住辞婴的手,便低声道:“辞婴道友,我们一起画个风咒吧。”

于是两道风咒同时落下,他们衣袂飘飘地踏风而去,然后再……一起狠狠摔在了归云山深处。

好在摔落的地方与妖蟒巢穴不远,将身上的杂草碎叶理得差不多后,他们也回到了妖蟒巢穴。

七年过去,那只妖蟒只剩下一具白骨,白骨之下散着几截半指长的木条,正是她从前绾发用的簪子。

小神女在巢穴里慢慢走了一圈,面有不舍之色,颇为遗憾地道:“可惜不能再回来了。”

辞婴问她:“很喜欢这里?”

“嗯,我喜欢归云镇,也喜欢归云镇里的凡人。对这烟火城亦是好奇得紧,真想以后能把这烟火城一一走遍,好生看看祖神给我们安排的历劫之地。”

辞婴望向巢穴尽头的墙壁。

那里残留着天罚时留下的印记,印记里有他的神魂气息,他可以通过这些印记再回来烟火城。

“我有办法可以回来。”

话说出口后,辞婴自个都愣了下,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丝毫不抗拒与她故地重游。

小神女喜出望外道:“那以后能否麻烦辞婴道友带我回来吗?”

辞婴淡淡“嗯”了声,捡起地上断成几截的簪子,道:“下回再来时,我赔你一支簪子。”

许下这个承诺时,辞婴与她一样,都只当这簪子是件灵宝。

此时此刻再回想,他何曾亲自给人炼过宝物?

不过是情动而不知。

等再知时,他已晚了一步。

第50章 赴苍琅 我的命牌只能由你来做。……

四下里风声隆隆, 枫香树枝叶声簌簌,衬得这一刻格外的悠远,好似归云山的风声叶声从记忆中呼啸而来。

见他出神,怀生挑一挑眉, 学着辞婴惯常的模样, 屈指在他额头也轻轻叩了下。

“怎么不说话了师兄?快给我回魂!”

这一嘎嘣叩下去,倒是把他的魂给叫了回来。

便见他狭长的凤目略微一垂, 定定看她半晌, 之后便取下她手里的发簪,慢慢插入她的发髻里, 说道:“以后便用这‘心灵手巧簪’替你簪发。”

木簪入发的瞬间,怀生已经感受到一丝玄妙的牵绊之感。这木簪竟然就这么认了主, 无需她滴入精血或是注入灵识祭炼。

怀生心中不禁惊诧万分,只觉她家师兄这炼器术也太厉害了。

正惊叹着, 腰间的传音符蓦地一亮, 点开一听, 是棠溪峰的何不归通知怀生去点她自己的魂灯。

修士只要开祖窍有灵识了, 便能制作自己的魂灯或者命牌。

怀生这一盏魂灯本应由她的师尊云杪真君替她点,眼下云杪真君不在, 便只能由旁的师长代劳。

辞婴自然不可能让旁的人代劳。

去了掌门洞府后,亲自取过一盏魂灯,往灯芯注入一丝重溟离火, 之后才让怀生牵出一缕灵识融入火中。

何不归全程不曾打搅过他,由着辞婴胡来,神色要多慈祥便有多慈祥。

一边的王隽看得瞠目结舌,暗暗思忖涯剑山什么时候允许丹境弟子制作魂灯了?

修为不足的人根本无法将弟子的灵识融入魂灯里,稍有不慎便会叫弟子的灵台受伤, 往常都是元婴境修士才能给弟子们点魂灯。

不过辞婴师弟点起魂灯来倒是游刃有余,不愧是躺着睡觉也能涨修为的传奇。就是他有必要把自家师妹的魂火弄成那么大一团吗?

正常人的魂火通常只有小指头大小的一绺,怀生师妹的魂火都快有半个婴儿拳头那么大了,琉璃罩差点儿都关不住。

掌门洞府有专门存放魂灯的灯台,这灯台依照剑峰和师门划分,有好几重禁制在,等闲不能触碰。

怀生和辞婴是云杪真君亲传,自然是要放在她的魂灯后头。

怀生穿过禁制,一眼便看到了云杪真君的魂灯。

那魂灯里的魂火十分羸弱,只有细细的一缕。她后头跟着的魂灯更可怖,竟然只余下一点火星,木座里写着“炎危行”三字。

奇怪的是,辞婴的魂灯不在这里。

怀生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辞婴的魂灯,只好按捺住心中疑惑,放下自己的魂灯,出了灯台。

何不归极其大方地给师兄妹二人泡灵茶,笑吟吟道:“律令堂的辛觅首座很是认同你们的能力,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下一个任务,只待初宿师侄出关你们便可启程。松沐人在禅宗,会直接去合欢宗与你们碰面。”

松沐几日前已然成就金丹,只他闭关之地不在涯剑山,而是在禅宗。初宿在墨阳峰闭关,全程有木槿真君守着,眼下已有成就金丹之象。陈晔目前还未引出金丹之象,想来还需再闭关一段时日。

林悠是最早出关的,她比陈晔晚了十年入宗门,虞白圭要她多沉淀几年再尝试破境。

怀生有心要多做几趟任务,想了想便道:“若这任务难度不高,便由师兄、林悠师姐和我三人去执行便可。”

“这任务是甲级任务,你说难不难?”王隽接过话茬,道,“此次任务由我当领队,你们五人都归我管。叶师叔正好要去合欢宗见故友,也会与我们同行。”

怀生好奇道:“任务的执行地在合欢宗?”

“不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回收宗门的棠溪令,用棠溪令向我们求救的是西洲的尸傀宗。西洲那地方宗门林立,不似咱们中土只有涯剑山一宗独大,除了第二剑宗元剑宗、法华山禅宗和合欢宗这三个大宗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宗门,这些小宗门基本依附在合欢宗之下,咱们执行任务的尸傀宗就在合欢宗里。至于具体任务内容,一会你们看玉简便知晓了。”

王隽取出玉简,细细叮咛:“许师妹金丹之象已现,再有半月便可出关,这半月我每日都会安排五谷丰登楼给你们送清风露。你们去了合欢宗就知道了,那里有一群嘴毒得丧尽天良的花孔雀,只要你长得稍丑一些,他们能把你抨击得道心破碎。”

清风露乃是一味凝神灵露,能叫人容光焕发,得用不少积分才能兑换的。

怀生虽不知合欢宗的花孔雀有多恐怖,但既然有美味的灵露喝,她自是欣然接受,笑道:“师兄破费了。”

王隽财大气粗道:“你们去了合欢宗代表的便是涯剑山的门面,这点清风露算什么破费。对了师妹,你既然已经筑基,也该去剑冢寻一把命剑了。”

何不归看一看辞婴,见他没异议,便道:“命剑乃剑修最重要的左膀右臂,须得心魂相合方可结契。在剑冢寻不到自己属意的命剑,你也莫要心灰意冷,叫你木槿师叔或者你师兄为你锻造一把便是。”

怀生颔首应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何不归眉心。

从前只觉掌门师叔眉心的光团比寻常人要黯淡些,今日再看,他眉心光团竟比去岁黯淡了不少。

说起来,叶和光眉心的光团虽比何不归稍好一些,但也十分黯淡,想必是受当年被夺舍之事所累。

两百年前的东陵兽潮,涯剑山六名被夺舍的弟子里,叶和光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丹境大圆满弟子。

昔年夺舍他的那位元婴真君也是元剑宗修士,修为在六人里乃是最弱,夺舍到半途,被及时赶来的云杪真君一剑杀之。

叶和光虽未被成功夺舍,但神魂受了伤,蹉跎了两百年方顺利成就元婴。

何不归想来也是神魂有伤,难怪松沐每年都要去法华山取菩提叶果-

点好魂灯,怀生回万仞峰时顺道便去了剑冢。

剑冢就在万仞峰的山腰处,里头林立着六面露天石壁,每一面石壁都插满了灵剑。

这些灵剑皆是从前的涯剑山弟子留下的命剑,在主人陨落后,开了灵性的命剑会秉承主人遗愿,万里归宗。

涯剑山弟子只要开了灵识,便可凭借弟子铭牌前来剑冢挑选命剑。

怀生与辞婴到剑冢时,里面已经站着好些前来寻剑的内门弟子,这些弟子正聚精会神地召唤灵剑。

怀生眼下用得最多的剑便是青霜和重水,但这两把剑与她并不契合,不能用作命剑。

她站在六面石壁的中央,放出灵识。

旁边几名弟子认出她来,都在好奇着她会召出什么样的剑,心照不宣地收回灵识,走到一侧默默观看。

怀生刚放出灵识,整个剑冢的空气便肃然一静。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当初走剑意路时便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被无数道视线盯上了一般。

下一瞬,“唰”“唰”“唰”的出鞘声接二连三响起,不过片晌,便有无数把灵剑悬在空中,整齐划一地将剑柄指向怀生,呼呼而起的剑风甚至连成了一片剑啸!

几名内门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她这是把剑冢的剑都召唤出来了?

怀生看见所有灵剑倾巢而出,心里也惊了下,下意识看向入口处的辞婴。

辞婴举起左手,给她看手腕上绑得紧紧的发带,懒洋洋传音道:“不是我。”

怀生收回视线,望向空中那数不清的剑,灵识如潮水般涌出,开始寻找与她命魂相契的剑。

她能感知到每一把剑的灵息,这其中不乏有灵息强大的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灵识拂过这些剑时,神魂始终无动于衷。

她的命剑不在这里。

剑修的每一把命剑都不能将就,怀生干脆利落地收回灵识,缓步走向辞婴,准备离去。

她灵识一收,浮在空中的灵剑便失望地插回剑壁,灵息最强大的五把灵剑朝着怀生的背影垂下剑柄,莫名有种垂头丧气之感。

几名内门弟子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喃喃道:“她竟然把五把镇山剑都召唤出来了。”

旁边一名弟子也恍恍惚惚道:“召出来也就算了,她还一把都不选。”

另一名弟子接着道:“一把都不选也就算了,她还头都不回地走了。”

那几把镇山剑可是飞升上界的祖师爷带回来的仙剑,骄傲得很,结果人家只看一眼就走了,不带半点留恋。

怀生丝毫不知她马上又要出名了,出了剑冢,便对辞婴平静道:“剑冢没有我的命剑。”

辞婴不以为然道:“我给你锻造一把便是。”

话音刚落,冷不丁一点灵光从远处疾驰而来,“咻”一下从他们头顶飞过,狠狠扎入身后的石壁。

入壁时“喀擦”的一声响,竟叫人听出了一点悲怆。

二人驻足回望,听见里头一名内门弟子惊呼道:“命剑归宗,这是有弟子陨落了!”

怀生探了探归宗灵剑的气息。

这道灵息很陌生,它的主人不是怀生认识的修士,唯有查看魂灯方能知晓是谁陨落了。

想到魂灯,怀生不由又想起那片灯台,忙伸手拉住辞婴手腕,严肃问道:“为何我在掌门洞府里没看到师兄你的魂灯?”

辞婴先是看了看被她握着的手腕,之后才抬起眼,缓缓道:“我不需要。”

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怀生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不需要?魂灯能保护我们不被夺舍,还能摄下我们陨落前的最后一幕,倘若你,呸呸呸——”

她连“呸”三声后,继续道:“总之你就是需要!很需要!”

说完一动不动盯着辞婴,试图要他明白这事儿没得商量。

辞婴和她对视片刻,很快就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败下阵来,道:“行吧,我需要,但我的命牌只能由你来做。”

怀生愣住了:“我来做?可我修为还不够。”

辞婴慢悠悠道:“等你进阶丹境大圆满便够了,在那之前,我会努力不‘呸呸呸’。”

说完提提手腕,又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