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赴苍琅 “风起。”
怀生一惊, 猛地回过头,带得酒坛酒液晃荡,酒香登时四溢。
辞婴看看她怀里的酒坛,又看看她瞪大的眼睛, 慢条斯理道:“不对, 应当说是连驴都嫌弃的酒。”
怀生诧异道:“你怎么在这?我正准备回万仞峰寻你。”
这丫头从五谷丰登楼出来时,辞婴便已经来了。见她兴趣盎然地盯着那只坏脾气驴看, 干脆便由着她逗驴去。
结果便看到了这么一出。
怀生强行挽尊:“我怀里这坛春酿是专门给你挑的, 这驴不懂得赏酒,你可不能同它一般见识。”
又笑眯眯上前, “走罢,我们回万仞峰喝生辰酒去。”
辞婴端详她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 道:“今夜喝的哪种酒?头不疼?”
二人每日都要一同练功,她那头疾辞婴怎会不知?也曾想方设法替她寻良药觅良方, 却怎么都找不出缘由, 自也无法对阵下药。
怀生不在乎道:“那点小酒怎奈何得了我?我从前在丹谷偷喝的酒比这烈多了。”
这偷酒小贼说起偷酒事迹脸都不红一下, 理直气壮得紧。
辞婴瞥一瞥她, 唤出万仞剑,道:“回万仞峰了。”
万仞剑迎风见长, 辞婴站在前头,替怀生挡住了夜里的风雪。
怀生看着他落在剑身的影子,好奇道:“你今日怎么不来五谷丰登楼?过年节就是要热闹, 今日不仅是我生辰,还是除夕。涯剑山不兴过年节,咱们可以私下里过。”
她从演武堂离开时便給辞婴传了音,想喊他一同来。结果他没来不说,还不给她回信。害得怀生喝酒都喝得不安生, 总觉着她在吃香喝辣,他却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万仞峰。
辞婴言简意赅道:“太吵。”
说着回头看她一眼,“跟他们玩得开怀吗?”
怀生道:“挺开怀的。”
少年扭过头,缓缓道:“那便好。”
虽然那些家伙很吵,但这小鬼打小便喜欢热闹,这样的热闹他给不了。
下一瞬,便听身后那人补了句:“要是你也在的话,那就是‘很开怀’了。今日是我生辰,你是我唯一的师兄,少了你总觉得不够热闹。”
辞婴唇角微微扬起,“我说了不给你过生吗?他们陪你过一次生辰,我又和你再过一次,统共过两次生辰,不觉得更好么?简直是赚了。”
好像有点道理。
怀生抱紧怀中酒,乐道:“那我这坛春酿派上用场了。”
剑光在万仞峰缓缓落下,峰顶这片地方,只得他们二人住。怀生住了足足九个多月,由春入冬,早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
熟门熟路地朝剑主洞府外的那株枫香树去,大雪漫天,枫香树四周却起了个小小的结界,结界里温暖如春,风雪吹不进来。
此时不管是树上的吊床还是树下那张可坐可躺的木椅,都是一雪不染。吊床是辞婴专用,下头的木椅则是怀生专属。
这木椅同幼时南新酒给她做的那把一模一样,怀生舍不得坐,便时常鸠占鹊巢,侵占辞婴的吊床。
她这位师兄虽成日埋汰她,但从来不会责骂她。吊床被抢,也只是看着她冷哼一声,兀自找根枝桠充当吊床去了。
怀生今日又想鸠占鹊巢,抱着怀里的春酿,轻身一跃便坐上吊床。刚一坐下,眼角忽地一花,少年已经熟练坐上吊床旁边那根树枝,懒洋洋道:“又抢我的位置。”
怀生笑眯眯道:“师兄让师妹,天经地义。”
她如今喊起“师兄”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关于师兄让师妹的歪理也是信手拈来。
辞婴看向她怀中的酒:“不是给我带的酒吗?”
怀生“啊”一声:“忘了讨两个碗。”
辞婴随手折下旁边一根一掌宽的树枝,三五下功夫便削出两个木碗来。
清亮的酒液伴着雪影缓缓倒入碗中,怀生端着碗去碰辞婴手里的,道:“先祝我生辰快乐,再祝我们除夕快乐。”
酒液温醇,甫一入口便觉遍体生暖,不愧是埋于春日的酒酿。
一碗酒没几口便见了底,怀生刚斟上第二碗,忽听身旁人道:“南怀生,说一声‘风起’。”
怀生愣怔抬头,下意识便照他说的,道了一声:“风起。”
话音落下,十五盏长命灯从枫香树里飘出,浩浩荡荡地飘向天穹,亮堂堂的光倒映入碗,把透明酒液染出霞色。
从前在出云居,怀生每逢过生,阿娘都要为她放一盏长命灯。后来在丹谷,应姗真人因时常闭关,总会错过她的生辰,自然也就无人给她放长命灯了。
修行之人本就不兴放长命灯,那是凡人才会求的,在涯剑山想放一盏长命灯还得下山去凡人城镇买。
怀生今年本就没打算要放长命灯,哪曾想辞婴竟替她记着了。
十五盏长命灯,这是把过往缺掉的长命灯都补上了?
怀生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一定是春酿太暖人了,她想。
她偏头去看辞婴,少年左脚支起,右脚懒懒散散垂在树枝下,正仰着头看长命灯。五官被落月灯照得很清晰,眉眼处的曲线深邃锋锐,端的是张寡情相。
可在涯剑山的每一日,都是他陪在身侧,不辞辛苦地教她练功,为她淬体。
觉察到怀生的目光,辞婴低下眼,挑眉问她:“怎么还不许愿?”
怀生乌黑的眼睫眨了两下,笑道:“那就许一个尽早开祖窍筑基。”
“这算什么心愿?”辞婴似乎很瞧不上这么小一个心愿,“若你还是这么拼命,明年便可顺利开祖窍。”
她每日在演武场结束后便马不停蹄回万仞峰挥剑练功,接着又一刻不停地去洗剑泉淬体。等回到思故堂,还要熬夜研究各路功法,每一个时辰都掰着利用到极致。
就她这劲儿,辞婴都觉当初的五年之期立得太保守了。
怀生又是一嘴儿歪理:“我自己许的愿要自己完成,当然不能许太过遥远的心愿。”
将碗中酒一口饮尽,她复又将目光投向越飘越远的长命灯,轻声说:“多谢师兄。”
辞婴瞥她:“不是你说的吗?师兄照顾师妹,天经地义。”-
大年初一这日,虞白圭刚结束弟子们的二十场挑战,便被自家师兄唤来了掌门洞府。
何不归端着茶盏问虞白圭:“师弟你不是说她至少要花两年才能排入前五的吗?莫不是她挑战你时,你手下留情了?”
虞白圭道:“她屡败屡战又进步飞速,我输她还真没手下留情。不过她进前五便进前五呗,她虽未开祖窍,但实力足够当律令堂的预备弟子了。”
何不归一脸无奈:“还不是怕这小丫头行事冲动,非要卷入当年之事。万一出什么意外,便不好了。”
虞白圭倒没觉得怀生想查当年之事有什么不对。
“这丫头聪慧得紧,心思也缜密,又甚好担心的?涯剑山的弟子本就该在千般磨难中成长起来,这不是师兄你从前常说的吗?怎么落在南怀生身上,你便如此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了?她既顺利进入前五,师兄你便应当兑现你的承诺,让她接丁级任务。”
何不归长叹一声:“我自然不会食言,今日喊你来是叮嘱你一句,你给南怀生安排任务时,记得把她师兄安排上。”
虞白圭愣了愣:“不是师兄你说那小子的事我们都莫要插手,不能逼他执行宗门任务,也不能叫他过得不开心,一定要让他把涯剑山当作自个的家吗?说实话,我同木槿师姐都觉着那小子不是云杪师姐的私生子,便是你的私生子。”
何不归大怒:“私生子你个头!总之你如此安排就对了!”
于是二月二这日,怀生接到了她在涯剑山的第一桩任务。
一行六人从涯剑山出发,往属域内的安桥镇去。
安桥镇坐落在涯剑山西边,离得不算远,因这任务不算急切,领队的陈晔便也没催促,御剑大半日便会寻个落脚地休整,一行人到得第六日方抵达安桥镇。
“这次任务的内容你们都看到了吧,就是寻找两只消失了大半年的煞兽。”
陈晔一面啜茶一面指着窗外一条石桥,道:
“喏,那就是安桥。安桥镇便因这石桥命名,安桥镇位于朔冰原与中土的接壤处,朔冰原被桃木林侵蚀后,安桥镇便成了桃木林的接壤地。宗门在这里设了驻守地,每年都有不少筑基弟子驻守。朔冰原天气恶劣,安桥镇接壤的这处桃木林相对而言煞兽也少,便是有煞兽撞开乾坤镜,也只是些低阶煞兽。”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四名随行队友都朝窗外望去,唯独那位“沉睡的黎辞婴”始终面色淡淡地盯着另一扇半开的窗牗。
陈晔至今都没弄明白,为何这次执行任务会是他这个金丹真人跟随。参加丁级任务的都是筑基境大圆满的弟子,为免弟子执行任务时出意外,律令堂通常会派一名金丹真人一同前往。
陈晔合作得最多的便是燕支峰的周丕,还以为这次也是周师弟一同来,结果是这位传闻中的人物。
陈晔不由得把目光看向南怀生,心说黎辞婴会来应当是为了他家师妹吧,听说南怀生那快得诡异的瞬移术便是这位师兄教的。
也不知跟他混熟后能不能蹭一蹭这套身法?
陈晔的表情变得愈发可亲,给辞婴殷勤地添了半杯茶。
怀生打量着不远处的石桥,回头问陈晔:“需要先去驻地吗?”
陈晔摇头:“驻地前几日送来的资料你们都看过了,若是有新的线索,驻地弟子定会给我传音。”
依照驻地弟子传回来的消息和留影石的存影,这处驻地的乾坤镜去岁被煞兽撞开过两回,第一回闯入了七只煞兽,第二回闯入了六只,每一回都有一只煞兽逃之夭夭,遁入了安桥镇。
驻守弟子修补完乾坤镜后立即去追,按说那煞兽乃凶残之物,一旦逃入凡人城镇,定会造杀孽,行踪自也难隐藏。
谁知莫说是杀人了,连家禽都好端端的。
弟子们在安桥镇认真排查大半年,居然一无所得,不得不疑心那煞兽已从安桥镇逃离,逃去了与安桥镇挨着的另几个凡人城镇。
那几个城镇不与桃木林接壤,虽无弟子驻守,却有结界,一旦有煞兽闯入,结界立即会发出警示。
然而除了安桥镇的结界发出过警示,旁的城镇皆是一派安宁,半点动静都无。
初宿研究着手里的一串糖葫芦,不紧不慢道:“也就是说,那两只煞兽要么死了,要么还藏在安桥镇。”
“不,”林悠从窗外收回目光,道,“煞兽如果死了,那便会化作一团煞气飘荡而出,驻守弟子定能发现,那俩煞兽一定还活着。”
怀生咬下一颗糖葫芦,看向林悠:“你从前不是也追踪过几只悄然藏身于山洞的煞兽吗?那些煞兽有何特征?”
林悠认真思忖,道:“说来那些煞兽与安桥镇这两只还真有一个共通处,那便是不伤人。安桥镇的我还没遇见暂且不表,但我从前捕杀的那几只与旁的煞兽有个很大的不同。它们的眼睛很有神韵,像是有了——”
林悠微微眯起眼,像是在追忆也像是在斟酌恰当的措辞:“理智,对,就是理智。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眼花了,毕竟它们看向我时,我的剑已经出鞘。”
桃木林里的煞兽皆是嗜杀之物,一双眼珠子血红,只有战斗的本能,毫无理智可言。
陈晔说定然是林悠看错了,林悠未反驳,想来也是觉着自己看错了。
怀生却忽然想起被斗篷人抓去桃木林的那一夜。
那只追杀她与辞婴的鸡兽,曾经充满歉意地望了她一眼,之后便像是寻死又像是为了替他们挡下老树妖的一击,竟迎头撞向老树妖,被拍成了一团血花。
还有那只老树妖。
都说桃木林的妖植与煞兽一般可怖,皆是嗜杀之物,但那只老树妖非但没有伤怀生,甚至还保护了怀生。
如今再回想,那老树妖与旁的妖植也有不同。它周身并非全是稠墨般的煞气,树心处还存有一团指甲盖一般大的淡绿莹光。
怀生下意识看向辞婴,恰好他的目光也从窗外转了回来。
似是猜到她想说什么,辞婴点了点头,道:“那只鸡兽最后看向我们的目光,的确像是启了智。”
见其余几人一脸好奇,怀生便说了他们在桃木林遇到的那只鸡兽。
松沐若有所思道:“倘若这些煞兽能启智,那便棘手了。莫非是因着这缘故,桃木林这些年的高阶煞兽才会不断增添?”
众人闻言,神色俱都沉了下来。
辞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淡淡道:“那家伙,要不要我去处理了?”
怀生顺着他目光看去,摇一摇头:“不用,他爱跟便跟。”
一刻钟后,六人穿过石桥,走入安桥镇。他们乔装而行,本是不欲惊扰安居在镇上的百姓。但他们这一行人实在太过惹人瞩目,单单是几人的相貌便惹得路人连连注视。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分,街头巷尾都挂着灯笼。食肆酒家觥筹声起,沿街商贩叫卖不断,人间烟火不外如是。
怀生头一回来凡人城镇,对这迎面扑来的鲜活气息莫名觉得熟悉。
她的目光被路边一处卖文房四宝的书肆给吸引住。
大雪纷飞,书肆外支起一张布棚,布棚下是一对正在摆弄书简的爷孙。老人佝偻着背,面容枯槁,一脸苦相,右臂绑着一截白布。
他身旁的孙儿约莫七八岁,头裹布包,身着厚棉衣,手臂同样绑着白布,正紧紧地挨着祖父,眼睛却不住地朝怀生他们看来,目光畏惧怯懦。
怀生顿足打量,正要过去,忽听得一道英气含笑的嗓音由远及近——
“诸位可是涯剑山派来的驻守弟子?”
怀生乍听之下只觉这声音熟悉,回头一看,果真是一张熟面孔。
第32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家(一)
那张熟面孔在看到怀生后, 微微一怔,旋即高兴道:“是你呀,我们单窍修士的天才人物!”
此人容貌清秀,说话时声嗓清亮, 带着点侠气, 正是去岁三月与怀生一同闯断剑崖的段女侠。
她说完想起自个还未自我介绍,又道:“我叫段菁云, 是安桥镇的镇长。小天才, 还记得我吧?”
怀生笑着颔首:“自是记得,当日一别, 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段女侠打量怀生身后几名亲传,快言快语道:“听闻你在择剑礼上被云杪真君收做亲传, 你身边这几位莫也是亲传?这是为了捕捉那两只消失的煞兽?”
虽紧挨着桃木林,但安桥镇这些年称得上太平。最近闹得最大的事儿, 便是那两只不见踪影的煞兽。因着这事儿, 涯剑山的驻地弟子没少出入安桥镇。
被段菁云一语猜中, 众人也不觉惊讶。
陈晔上前一步, 道:“正是为那两只煞兽而来,段女侠既是镇长, 想来对那煞兽之事比我们要了解,可否借步一叙?”
段菁云爽快应下,回头同身旁一个青年道:“去老徐的酒肆递个话, 就说我要带几位仙人去,把客人清一清,顺道备点好酒。”
那青年也是个修士,年约二十七八,修为比段菁云还要高些, 足有开窍境大成的境界。他恭敬地垂下眉眼,答应一声便疾步离去。
“那是我侄儿,名唤段东。他天资比我好不少,却不肯入宗门,只想留在安桥镇。也得亏他在,我这挂羊头卖狗肉的镇长才能跑去挑战断剑崖。”
段菁云领着怀生六人慢慢往酒肆行去,一路走还一路介绍起安桥镇来。
她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安桥镇人士,十七岁开心窍后在外闯荡了二十多年,十年前方又回来安桥镇。
“我修为低,再长命也不过比寻常人多活个二三十年。既如此,那便回来生我养我的地方守着吧。安桥镇与桃木林有一处接壤地,时不时的有煞兽闯入,我好歹是个修士,多少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像我这样的散修多着呢,开窍后壮志凌云地去闯荡,想要寻得机缘入得宗门,碰一鼻子灰后便回归故土,当个守护者。”
段菁云十分健谈,年轻时跑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修士,对涯剑山这一众精英弟子也不会犯怵,不知不觉便将怀生他们领到了那徐家酒肆。
此时酒肆里的酒客都已被清空,除了段菁云那名唤段东的侄儿便没旁的人在。青年正低头给他们斟酒,食桌上摆满了下酒菜。
段菁云招呼起众人吃酒吃菜,“老徐家世代酿酒,这酒肆的酒可是远近驰名的,连驻地的涯剑山弟子都爱来。”
怀生朝旁一望,好奇道:“怎么不见那徐东家在?”
段菁云道:“老徐的妻子去岁病逝,他也跟着病了一场,眼下这酒肆还是段东替他掌着的。来,尝尝这酒!这可是老徐的得意之作!”
涯剑山这一众修士,除了尚未辟谷的怀生,旁的人都已辟谷,但却没一人嫌弃这些凡间酒菜,连最挑剔的初宿都端起了酒盏,尝一口后便夸了句“好酒”。
段菁云十分开心:“边喝边说,我在涯剑山挑战完断剑崖后,与老楚几人一同去了趟西洲的坊市。小幺儿做了剑主亲传,我们这些叔、姨总要给她送份长辈礼。挑完长辈礼又在西洲游历一番,等从西洲回来时已是九月底。回来后听说那两只煞兽之事,即刻便去驻地看了留影石。”
她大口饮下一碗酒,又道:“安桥镇里的每一户人家我都知根知底,连着两月带驻地修士一家一家排查,结果你们知晓的,毫无所获。去岁十月咱们安桥镇的乾坤镜曾短暂地裂开过一条细缝,是段东及时修补了那条细缝。我猜想那煞兽说不得已经从那罅隙逃回了桃木林,毕竟,安桥镇密密匝匝住满了凡人,若真有煞兽在这,怎可能不大开杀戒?”
段菁云说的与驻地弟子送来的资料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不少细节。比方说去岁十月乾坤镜出现罅隙时,及时修补的修士就是眼前这位给他们斟酒的青年修士。
见怀生几人的目光看向段东,段菁云笑道:“段东虽是单窍修士,但在阵法一道上有些天赋,为了守护安桥镇,特地去涯剑山独鹿堂修习过如何修补乾坤镜。”
段东沉默地站在一边,大概是不习惯被人盯看,神色有些拘谨。
怀生忽然出声:“段少侠可否同我展示一下你是如何修补乾坤镜?”
段东闻言立即便抛出九颗阵石,灵力化丝,覆住九颗阵石缓慢布阵。不多时,一面一掌宽半人高的水镜出现在空中。紧接着,九颗阵石摇摇坠落,段东面色煞白地收回了阵石,显而易见的灵力不支了。
怀生静静看着,道:“段少侠的确擅修补阵法,但他灵力不足,只能修补一掌宽的细缝。煞兽撞开的罅隙至少两人宽,那两只煞兽应当没有逃回桃木林。”
段菁云闻言便沉吟道:“既然没有逃回桃木林,莫不是逃去了旁的地方?若还留在安桥镇,倒是叫人不能安心,安桥镇能藏煞兽的地方拢共便只有那几个。”
她说着便事无巨细地介绍起这几处地方,又看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几位奔波赶路数日,是要先回驻地歇歇脚还是现下便出发去这些地方探查?”
陈晔笑道:“还是明日再去吧,这徐家酒肆的酒比我们涯剑山的灵酒还要烈。我们先休整一晚散散酒气。方才那书肆对面便是一家客栈,在那歇脚便成。”
段菁云颔首一笑:“如此也好。”
六人离去后,段菁云望着因灵力过度损耗而神色萎靡的段东,斟上一碗酒推过去,叹道:“瞧瞧,这便是你非要逞强的后果!”-
徐家酒肆就开在安桥底下,一行人穿过石桥,慢悠悠走了半刻钟方回到先前那条长街。此时街上依旧热闹,卖文房四宝的书肆却已经收了摊,那对儿爷孙也没了踪影。
陈晔在客栈开了一间天字号客房,六人一入屋,怀生随手便落了个隔音阵。
“书肆果真关了。”怀生若有所思道,“段女侠与段东故意引开我们,是怕我们接触那对爷孙?为何呢?”
陈晔看向怀生,道:“那对爷孙有何古怪?”
怀生:“他们身上有祛煞饮的气息。”
乾坤镜一旦被撞开,难免会有煞气钻入。凡人一旦沾染煞气,轻则来个头热脑昏,重则丧命。祛煞饮便是仙门专门给凡人祛除煞气用的药。
乾坤镜这几月没有出过问题,那对爷孙因何要饮用祛煞饮?
初宿沉声道:“不仅如此,那两人身上有阴气和生魂的气息。他们手绑白布,家中应是有往生之人,但也不该有这么重的阴气。”
陈晔看着初宿奇道:“你还能感知到生魂的气息?莫不是你修炼这红莲业火的效果?许初宿,松沐是道佛双修,你不会是道冥双修吧?咱们苍琅界修幽冥鬼道的宗门全断绝了,也就西洲的尸傀宗跟幽冥道还能沾点边。”
苍琅界从前也是有专门修幽冥道的宗门,凡人在断气的那一瞬若是开了窍,便可放弃轮回,修幽冥道成为修士。
也有修士半途转修幽冥道,但条件极为苛刻,手中若沾过凡人血错杀过无辜凡人的,在入幽冥道之时会先被阎王殿的人审判一轮。有些罪大恶极者在转入幽冥道时,莫说延续仙途了,当场便化作了灰烟。
幽冥道修士可阴渡生魂入六道轮回,被凡人称作无常、判官。
但桃木林起异变后,幽冥道修士一个个陨落,听说是因九幽消失黄泉不至,生魂再无轮回,幽冥道因此难以为续,渐渐便断了传承。
是以道冥双修还不如不修幽冥道。陈晔本想相劝,但一想到初宿的性子,知道自己说破嘴也无用,便也不浪费口舌了。
这时,林悠皱起了眉头,道:“我的灵识没找到那对爷孙,你们呢?”
初宿冷下了脸色,没答。
松沐凝神探寻,随即摇一摇头。
陈晔:“我也没找到,真是奇了怪了,在酒肆时还感应到他们进了书肆后面的宅屋。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怎么就没声息了?”
怀生没有灵识,只好看向辞婴。
辞婴这一路出行始终心不在焉,到得这时才稍稍回了点神,凝眸放出灵识,半晌后道:“那家酒肆后头的天井,有些古怪。”
初宿眸光一凝:“那天井阴气十分浓厚,通常阴气重的地方,能掩住不少气息,连灵识都难以探查。我现在便过去。”
她说完便看向怀生,“怀生、松沐与我一起去,你们三人留下盯着书肆。”
当年怀生在她身旁被斗篷人掳走这事,到现如今都是她心中的刺。眼下出了涯剑山,自然不能叫怀生离开她的视线。
结果怀生还未答,辞婴便已经冷淡开口:“南怀生与我一起。”
二人神色冷漠地对望一眼,随后同时看向怀生。
怀生:“……”
她轻轻握住初宿的手,又牵住辞婴手里的万仞剑,道:“那就一起去!”-
徐家酒肆离驻地很近,驻地弟子常去那处吃酒,自忖对这地方了如指掌,这大半年便是路过,也只是买口水酒喝,没谁真会到后头存放破罐烂椅的天井探查。
但即便是探查,驻地弟子也觉察不出此地的怪异之处。
天井角落种着一棵大槐树,民间有槐树成阴的说法,能聚拢阴气,风过而无息,故而有鬼槐之称。
这株天生天养的老槐树就在阴气最重的地方,与檐角阴影融为一体。乍一眼望去,只看见一张巨大的暗影,影中枝桠蜿蜒,像极了一只只从地底挣扎而出的手。
段东站在树影里,迟疑良久,终是摸出两张符箓。一张留在手中,一张递给身旁的段菁云。
那符箓无火自燃,顷刻之间便化作一缕白烟,二人的身影随之消失在树影里。
半刻钟后,六道身影悄悄出现在天井。
“你确定这地方有古怪?除了有点阴冷之外,我还真看不出有甚特异之处。”陈晔在天井里四处张望,拿着勾陈剑不时翻一翻堆在大槐树下的破烂酒坛。
他们这群人里,最擅阵法的便是怀生,最擅符术的便是初宿,二人一到天井便同时看向了那株大槐树。
初宿摸着槐树阴冷的树皮,道:“这里的阴气比我灵识探查到的还要浓郁。”
她看向槐树根,“树底的阴气最重。”
怀生运转灵力至双目,绕着大槐树慢行了一圈,道:“阴气越重,便越能隐匿气息。有人以这大槐树为阵眼,叠了好几个阵法。聚阴阵,隐息阵,唔,还有一个空间术阵的痕迹。”
“相传在阴气极重的地方,能以鬼树为阵眼开辟一个阴阳交汇的空间。”初宿蹲下身抚触槐树根,眉心一豆莲状灵火无声燃烧,“这类空间叫做无间渡。这槐树底下,应当有一个无间渡。”
“你们的意思是,那两只消失的煞兽就在这什么渡里?”林悠举起剑一指大槐树,问道,“这树既然是阵眼,那是不是把这树砍了,便能破阵找出那些煞兽了?”
“不可。”怀生与初宿异口同声道。
“一旦破了阵,被困在阵里的东西即刻会被绞杀,还不知那对爷孙有没有进了这无间渡。而且,”怀生沉下眉眼,道,“我想弄清楚段女侠和段东藏匿这些煞兽的原因。”
林悠皱眉道:“我们的任务是捕杀煞兽,杀完便能离开。至于旁的,与这次的任务无关。”
“不能杀。”初宿的手始终贴着树根,不容辩驳道,“这聚阴阵里有凡人生魂的气息,这些生魂不可随意绞杀。”
“的确不能杀。”松沐也凝重道,“杀凡人生魂无异于取走凡人的性命,有违天道。”
各宗各派都有严禁弟子杀凡人的门规在,一旦违背,那便要接受最严厉的惩戒。
不仅如此,天道给予凡人修仙的机会,允许凡人自强其身,但同时也在护佑无仙缘的弱者。修者手中一旦沾上无辜凡人的性命,这其中的因果轻者可致道心蒙尘,重者可使仙途路断。
林悠大觉棘手,眉心拧得更厉害了:“不破阵,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呆站到天明吧?”
“我要进无间渡把生魂找出来。”初宿凭空摄出一支沾满朱砂的笔,匆匆几笔,便有一道阴气沉沉的符箓落下。
“我与你一同去。”怀生说完又看向辞婴和松沐,“你们也一起来,有生魂在的话,松沐可念往生经超度。”
他们这一行人自然不能全都入阵,还得有人留在外头望风放个哨。
林悠看了眼自家师兄,主动道:“那我与陈晔留在这里,你们小心些。”
初宿于是又画了三个符箓给怀生三人,符箓里的阴灵气化为灰烟,将四人身影一裹,飞快地融入树影里。
第33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家(二)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段东领着段菁云缓缓步入一条狭窄晦暗的过道。这条过道他来过几回,却依旧不大适应,太过阴森。
毕竟是借用老槐树做阵眼而开辟出来的无间渡,阴气沉沉, 死气亦重, 也不知老徐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慢行数十步后,过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两个巨大的木笼高高立起, 木笼上方悬着一盏灯,灯光照出三道细长人影。
看见那三人, 段东忍不住皱了皱眉,无奈道:“我给你们阴焏符, 是为了掩住你们身上沾染的煞气,不是让你们偷偷跑来这处。”
无间渡是他用幽冥道秘宝开辟出来的空间, 如果说那株鬼槐是门, 这阴焏符便是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来过无间渡的人多少会沾染些煞气, 修者可用灵力化去, 凡人便只能喝祛煞饮。这阴焏符在祛煞饮祛除煞气之前,可遮掩煞气的气息。
这也是为何驻地弟子没对他们起疑的缘故。
那面容悲苦的老人佝偻着身, 苦着脸说对不住。
他身旁的布包小儿含着一包泪,看着段东道:“段仙师,是我要来这里的, 你莫要怪爷爷。那仙子姐姐看我时,我实在害怕,不敢与她对视。我怕引起她怀疑,只好躲到阿爹这里来。”
布包小童说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
段东叹一声气,看向站在小孩儿身后的一道人影, 又道:“徐掌柜你呢?不是说了酒肆这几日由我看管,你安安生生呆在家中养病吗?”
酒肆掌柜从布包小童身后行出,苍白干瘦的一张脸苦笑连连:“你来寻我时神色凝重,想来这次来的是很厉害的仙人吧。我想着,万一这处地方藏不住,好歹能再见最后一面。”
段东一时无言,徐掌柜猜得不错,这地方恐怕要藏不住了。
段菁云接过话茬:“今夜的确是最后一面了,那几位非泛泛之辈,我们只能替你们再拖一晚。”
她说着便举起手中提灯,照向三人身后的木笼,复又道:“我与段东已无能为力。”
灯光照耀着的,正是驻地弟子搜寻了大半年的煞兽。
段菁云去岁游历归来,饶是听段东说了前因后果,在无间渡看见这两只煞兽时,依旧惊骇异常。
此时两只煞兽安安静静地坐在笼子里,一只像虎,一只像狐,周身像是在墨里滚过一遭,黑黢黢的,萦绕着浓厚的煞气。
木笼由一根根阴柳木钉制而成,每一根木条都刻有禁制,专门压制煞兽的煞气,防止煞兽从木笼里挣脱。
段东望着两只煞兽,苦涩道:“罗夫子、徐娘子,这次来的是涯剑山的亲传弟子,比我厉害太多。我不能连累姑姑,明日我便会将你们交出去。”
目光柔和的狐兽虽口不能言,但望着段东的那双眼却有着感激,仿佛在说,把他们送出去无妨的。
目光哀婉的虎兽闻言却是看向了徐掌柜,一双巨大的虎目流露出不舍之意,霎时间便滚出一串珠泪。
徐掌柜看着她苦笑一声,道:“对不住,阿妩。”
虎兽轻摆了摆巨大的虎头,眼中热泪却是止住了。
布包小儿听见段东的话,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就要伸手去抓困着狐兽的笼子,被祖父一拦又缩回了手,大哭道:“阿爹,我不要你走!”
狐兽看看儿子又看看一旁面容悲苦的老父,细长的狐狸眼也起了湿意。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横插进来——
“这两只煞兽是吞食了生魂,如今生魂反噬兽魂,掌控了兽体?”
甬道里的凄风苦雨被这声音惊得一散,五人二兽齐齐看向现出身形的修士。
怀生四人在那徐掌柜说话时便已经来到此处,一路偷听到现在方现身问话。
段东看着问他话的初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先前那些驻地弟子同样是筑基境修士,却无一人能发现大槐树的异常,他心中不禁存了一丝侥幸,想着多少能拖个一两日,好叫徐掌柜他们道个别,不成想他们竟会来得这样快。
事已至此,段东也没甚好隐瞒了,垂眸答道:“这两只煞兽的确困住了罗夫子与徐娘子的生魂。正如诸位所知的,去岁五月安桥镇的乾坤镜闯入了七只煞兽,消失的那一只便是逃到了这株大槐树下,借助鬼槐的阴气遮掩,躲过驻地弟子的搜查。”
他顿了顿,一指左侧笼子里的虎兽,“徐娘子的生魂便在这只煞兽里。”
那只虎兽眸中遍布血丝,却没有煞兽的癫狂和嗜杀,反而满是惊惧、凄婉。
这是人才有的眼神。
从前怀生遇见过的那只鸡兽也有过类似的眼神,惊惧、不安、茫然以及歉意。
酒肆掌柜接过话头,苦笑道:“我与内子阿妩从前便住在这天井后面的屋舍,内子十个月前病逝,不知为何魂魄被拘在这只煞兽里。在这煞兽体内醒来后,凭记忆……归家来。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内子归家时正值夜半,整个安桥镇的人都在睡梦中,除了我,没人发现内子的踪迹。”
“你如何认出她就是你妻子的?”始终沉默的辞婴忽然问道。
徐掌柜道:“说来不怕各位笑话,我自小便怕鬼,阿妩在时,都是她在打理这老槐。她走后,我夜夜等在这里,就怕错过了她。她回来那夜,因光线太暗,又被那兽身吓了一跳,我初时并未认出。直到阿妩咬起一坛桂酒往老槐树一摔,我才发现异样。”
他说到此处便顿了下,柔情万分地看了那只虎兽一眼,道:“诸位不知,我与阿妩成亲时喝的合卺酒便是自己酿的桂酒。我夫妇二人曾约定过,走在前头的那人若是归来看望故人,便往老槐上泼一杯桂酒,好叫对方知晓,我来看你了。”
便是那一坛子香甜的桂酒叫他停了步,他太想念阿妩了,当时想着被这煞兽吃掉也要回头望一眼。
“我与阿妩成亲二十余载,她看我的眼神我太过熟悉,提灯往那兽头一照,便知是她回来看我了。”
听罢这话,众人都不由得默然。
怀生看向狐兽,问段东:“这是那位罗夫子?”
那哭得抽噎不已的小孩儿忽然一甩怯懦,上前一步,张开短短的手臂挡住狐兽,道:“这是我阿爹,你们莫要杀他!”
“罗石,不得无礼。”
段东轻叱了一声,伸手把小孩牵到身旁,露出他身后的狐兽,道:“是,先生姓罗,名唤罗遇春,是安桥镇唯一一家私塾的夫子,这里的孩子都是在夫子的私塾里开的蒙,我未开心窍前也是夫子的学生。阿石和罗老,是夫子的儿子和父亲。
“去岁七月,先生为救一个溺水幼童意外身亡。八月,因乾坤镜出现罅隙,闯入了六只煞兽,夫子便是其中之一。夫子亡故得太突然,心中放不下老父幼儿,便想回来看一看他们,并未伤人。我修幽冥道后开了阴阳眼,在那煞兽的眉心看见了夫子的魂魄……便自作主张将他藏在了这里。”
“是老朽求着段仙师藏起犬子,非他自作主张。”一旁的老人急声道。
“对,阿妩也是我求着段仙师藏起来的。”徐掌柜生怕涯剑山会怪罪段东,忙抢着解释,“段仙师与我们相熟,实在拗不过我们苦苦哀求,方会在大槐树设阵。但不管是阿妩还是罗夫子,自打入阵后,便一直呆在笼子里。这笼子有禁制,能阻止他们发狂时逃窜伤人。”
“他们会发狂?”怀生越过段东和罗家爷孙,来到两个木笼前,细细打量笼中煞兽,“莫不是兽魂尚在?”
段东道:“这点……我亦不知。我修为太低,只能看见凡人的亡魂。这两只煞兽的确隔三岔五便会发狂,并且,发狂的间隔越来越短,时长也越来越久。姑姑早就劝我把他们交给驻地弟子,但我总想着拖得一日便是一日。”
驻地弟子捕捉到煞兽后,为绝后顾之忧,从来都是直接灭杀。
段东说完面色一肃,朝着怀生几人重重鞠躬:“若几位要带走这两只煞兽,可否让徐掌柜、罗老与小石同他们郑重道个别?”
初宿看了看他,道:“能借助鬼槐辟出无间渡,又能制作阴焏符,这些幽冥道的手段,你是从何学来的?”
段东微微一愣:“我在东陵游历时,曾在幽冥道宗的旧址得了些传承。能辟开无间渡全靠我在里头捡到的秘宝,那秘宝就在鬼槐树根里,待这无间渡消失,便会成为鬼槐的一部分。”
他取出几块玉简,又打开一个玉盒,将里头一支朴素无华的笔恭敬递给初宿,“这些都是我在那宗门遗址寻到的,请前辈过目。”
玉简里记载的是早已断了传承的幽冥之术,而玉盒里的笔乃是幽冥道修士方能用的法宝。
幽冥道修士虽也吸纳天地灵气,但要将一身灵力转化为阴灵力,需借助九幽之力。玉简里的术法段东修习不了,那玉盒里的笔也是可看不可用。
这支以阴柳木为管青狮耳毫为柱的笔,初宿只端详一眼便认了出来:“判官笔。”
涯剑山藏书颇丰,关于幽冥道的道藏初宿几乎全都看过,一眼便看出这笔的由来。
说也奇怪,这支灵性尽失,不管段东如何尝试都犹如死物的笔,一落入初宿手中,立即便绽出一点青光,仿佛从沉睡中活过来一般。
段东心中震撼不已,心说这位明明是剑修,怎会轻易便唤醒冥修法宝?
思忖间,那少女已经割指取血,道一句“笔借我一用”,便手握判官笔沾血在空中写下两个血淋淋的“离”。
“离”字化作两点红光,一左一右飞入两只煞兽眉心。
“替我护法,我替他们分魂!”
眼见着这两只煞兽眼中的清明渐渐被凶性所取代,怀生与松沐默契上前,一人口诵佛经,压制兽魂里的凶性。一人落阵,将段东五人牢牢挡在阵法外。
辞婴目光扫过闭目分魂的初宿,眉心不自觉一拧,默默抬脚,来到怀生身后。
逼仄阴森的无间渡时而响起愤怒的兽吼,时而又是充满痛苦的呻吟。血红兽眸一时凶狠一时清明,但慢慢地,凶性压制人性,两只煞兽开始疯狂挣扎,撞得笼子灵光四溢。
初宿唇角漫出一线血,她掀开眼,幽寒眸子闪过怒色。
“他们的魂魄与兽魂相融,如今三魂七魄只剩一魂三魄,强行抽离,除非立即送入轮回道,否则在脱离兽身的瞬间便会魂飞魄散。”
三魂七魄不全,便是入轮回,来世也只能是个痴儿,不知要轮回多少世才能把失去的魂魄修补回来。
更遑论如今的苍琅没有九幽,根本无法送这些魂魄入轮回。
初宿抬笔在空中一划,两个淡去血色的“离”字从兽额飞出,化作两滴鲜血消散。
笼子里的煞兽终于不再发狂,而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痛苦喘气。
怀生看着两只煞兽,皱眉问道:“他们的残魂还能支撑多久?”
“至多两月。兽魂比人魂强大太多,待得兽魂把人魂吞噬殆尽,这两只煞兽凶性不改,却多了灵智,届时会更难杀。”
这话一落,四人面色同时一沉。
未启智的煞兽虽凶悍,但行动全凭本能,莽撞而冲动,人族修士轻易便可诛杀四五只同等修为的煞兽。启了智的煞兽,要难杀许多。
桃木林里的煞兽修炼到十境方能启智,十境的煞兽等同于刚成就元婴的修士,其战力比普通的元婴修士要强许多。
低阶煞兽若也能启智,后果不堪设想,人族修士的处境会愈加艰难。
初宿压制着那股无来由的怒火,“本想把生魂抽离出来,让他们寄居在这鬼槐里。但现在他们的魂魄有一大半都被那兽魂融合,如今只得两条路选,要么强行剥离残魂,再将煞兽杀死。要么助他们反噬兽魂,鸠占鹊巢,掌控这具兽身,再将他们送回桃木林。”
两抹生魂听懂了初宿的话,眼露绝望,似是认了命一般,缓缓闭上了眼。
怀生看着他们,没怎么犹豫便伸出手按住两只煞兽的头颅,运转灵力。煞兽体内那浓稠如墨的煞气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丝丝缕缕逸出,钻入她掌心。
煞气一脱离兽身,两只煞兽如遭雷击,痛苦地打滚起来。
怀生忙住手,将萦绕在掌心的煞气强行逼离,细如发丝的煞气恋恋不舍地钻回了兽身。
煞兽以煞气为食,将它们体内的煞气抽离,犹如割体放血,替他们抽离煞气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怀生望着两只奄奄一息的煞兽,轻声道:“对不住,我们已无计可施了。方才我们说的话你们都已听见,想清楚要选择哪条路。明日一早我们会再回来,今夜你们便好好与亲人道个别。”
隔离阵法一散,正等得心焦的徐掌柜与罗家爷孙目露希翼地望了过来。
这样的眼神,叫怀生到嘴的话变得格外沉重。
她看向段东,“笼子里的禁制我已加固,你们今夜……好生道个别。明日一早,我们会把两只煞兽带走。”-
时已至夤夜,热闹了大半夜的城镇此时鸦默雀静,陷入了沉睡一般。
六人就在徐家酒肆喝酒等待天明。
“此事乃是我与阿东之过,我给诸位赔罪了。”段菁云端起酒,大口饮下一杯,道,“阿东隐瞒下两只煞兽的踪迹,不过是出自怜悯之心,还望诸位能同律令堂求个情。”
“段女侠放心,这两只煞兽并未造成伤亡,律令堂不会问责于你或者段少侠。”陈晔道,“但此事可一不可二,这次是因着我们来得及时。万一再晚两个月,煞兽吞噬掉剩余的魂魄,兽性大发之下,那两个木笼子根本困不住,届时安桥镇不知要死多少人。”
段菁云闻言也不禁有些后怕,郑重道:“我保证这事不会再犯。”
又叹息一声:“徐娘子与罗夫子皆与我有旧,我去同他们道个别,诸位请自便。”
段菁云一走,沉默良久的林悠不由得问道:“我从前遇到的那些懂得隐藏起自己踪迹的煞兽,是不是也是人魂?”
林悠的父母皆是凡人,一家三口除她以外,全都死在煞兽嘴下。她对桃木林里的煞兽深恶痛极,死在她剑下的煞兽不知凡几。
怀生看了看她,道:“人魂太弱,斗不过兽魂。能悄悄隐藏踪迹的低阶煞兽,已经启了智,说明人魂已被兽魂吞噬。”
林悠:“他们也有可能是树底下那两只煞兽的情况,还未完全——”
“那也逃不过一死。”初宿打断林悠,“能有多少人会愿意困在一具兽身里,远离自己的同族,一辈子都活在桃木林?”
林悠一顿:“若是我,定会选择留在兽身,等回到桃木林,能杀一只高阶煞兽,我这条命便不亏。杀一双,那便是赚了。”
陈晔拿起剑鞘敲她的头,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个战斗狂?倘若他们选择魂飞魄散也不愿得回桃木林,乃是情有可原。你记着,你杀的那些煞兽,如果没有人魂,那便是该死。如果有人魂,你就权当给他们一个解脱!不过我与你一样,真要落到这种境地,也定然会杀掉兽魂,再回去桃木林乱杀一通。就是——
陈晔的声音里带了点好奇,“煞兽可以吞噬人魂,是因为人魂孱弱。那修者的元神,它们也能吞噬吗?修者元神强大,说不得能反噬兽魂。哎呀,要真是如此,咱们要不要立下一个相认的记号,免得日后错杀?”
“胡说八道什么!”林悠抓起剑鞘反打了陈晔一下,“修士入了桃木林,倘若伤重难支,都是宁肯自爆与煞兽同归于尽,也不愿将躯体留在桃木林做它的养分。”
陈晔被打得脑壳痛,捂着脑袋哀嚎道:“这不是以防万一嘛!要是我,那便在脑袋扎七根短羽,跟我头上这羽冠一模一样!林悠你打这么用力,是不是想谋杀同门师兄?”
经他一番插科打诨,酒肆里原本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及至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石桥底下一晃而过,陈晔方停下哀嚎,朝窗外望了眼。
初宿跟着看向窗外,面沉如水,一贯好脾气的松沐也轻轻蹙起眉头。
辞婴沉下眸色,指尖摩挲着万仞剑,似在忍耐。
怀生放下酒碗,平静道:“左右无事做,我去找他聊聊。”
说着身影消失在酒肆。
第34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家(三)
夤夜更深, 悬在石桥两侧的灯笼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光影支离破碎。
朱丛藏身桥底阴影,一瞬不错地盯着酒肆。玄色的匿行衣将他的气息隐匿到极致,与桥底暗影融为一体。
他屏息运转灵力于双目, 试图看清酒肆里的每一个人。冷不丁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跟了我一路, 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朱丛遽然回头,见本该坐在窗边饮酒的人悄无声息立于三步外, 不由得一惊。
她是何时发现他的?
又是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
见他抿唇不语, 那少女打量他一眼,又道:“没话要说是吗?那就是在监视我啰。”
她笑笑:“怎么?你以为我离开宗门是为了同我爹见面?”
随着几根透明长针无声无息出现, 朱丛清楚感知到自己的气机被锁定了。
“萧若水让你留在涯剑山盯着我,是笃定了我会看在你爹的份上不会对你动手?还是觉得我会顾及律令堂的戒规不敢伤你?你想不想试一试, 看我能不能毫无痕迹地废掉你?”
怀生半真半假地问朱丛。
朱丛当然知道凭她如今的实力,要废了他简直易如反掌。
他与南怀生交过手, 见过她攀断剑崖, 看见过七座传承剑阵因她而亮, 也知道她夺名成功, 用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成为演武堂第二。
九死一生演武堂,那是所有涯剑山的筑基弟子都心向往之的地方。朱丛也不例外。
朱丛的任务的确是要盯紧她。但便是不盯着她, 他身在内门,也几乎每日都会听见她的名字。
从最开始的七座传承,到万仞峰亲传, 又到演武堂第二。
每个弟子提起她都是或羡或嫉的惊叹,说她悟性惊人,说她不愧是两位金丹真人的女儿。
最开始弟子们提起她,总喜欢讨论她何时能开祖窍,何时能筑基, 以及她与那位黎辞婴究竟有何渊源。但后来说得最多也问得最多的,却是:“今日南怀生赢了虞首座了吗?”
或许连她自个都不知,她挑战虞白圭这事究竟牵动了多少弟子的心。
她浑身是血离开演武堂的背影,朱丛见过许多次。好几次看见她连剑都御不了,只能靠一双腿慢慢走回万仞峰。
朱丛也曾夜以继日地苦修过。涯剑山有许许多多像他这样的弟子,有着一颗变强的心,也有苦修不殆的决心。
但他们与她相比,又少了些什么。朱丛想了许久,才终于想明白缺少的是什么。
是那种不撞破南墙誓不罢休的执拗劲儿。
那么多人挑战过演武堂首座,只有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每一日都不曾懈怠过。
听说演武堂里的弟子们后来也开始挑战起虞白圭了,内外门那些师弟妹们一说起这件事,总要接一句——
“倘若是我,我也要跟南怀生一样,日日都去挑战!”
一个单窍修士,成长到连恃才傲物者都要钦佩的地步。这其中的艰辛,困囿于天资而步步难行的人最是能懂。
扪心自问,如若南怀生不是南新酒的女儿,朱丛也会和旁的弟子一样,对她心生敬佩。不,就算她是南新酒的女儿,他心底深处,也油然生起过钦佩之意的。
只是再多的钦佩,也阻止不了他与她的敌对。
终究他也是个执拗的人。
“我是小姐的伴刀,小姐吩咐我做的事,不管多艰难我都会完成。”朱丛目光复杂地望着怀生,固执道,“还有我爹的仇,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为他报仇。”
怀生端详着他,心里感叹这人还真是个死脑筋。
萧家脱离了涯剑山后,从前送来涯剑山的萧家子弟都在往云山郡撤。只有这人还遵循着一个劳什子伴刀责任,留在涯剑山阴魂不散地盯着她。
在宗门里也就算了,自她拜入万仞峰后,去哪儿都有不少人盯着她看,还时不时被人拦下来“切磋”,也不差他一人了。
但出宗门后还要跟着,那便不可忍了。
说起来,这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她前脚刚出山门,他后脚便跟上。该不是每日都在盯着她吧?还真是够执拗的。
将心比心,作为一个同样要替父报仇的人,他这份执拗,她倒是能懂。
“我出山门是为了执行宗门任务,你跟着我是找不到我爹的。”怀生收回透骨针,淡淡道,“我说过你真正的杀父仇人是两名斗篷人,一人面戴武将军面具,另一人面覆咒纹。”
朱丛一愣:“武将军面具?面覆咒纹?”
“嗯,凡人城镇最常见的武将军面具有哭笑怒骂四种表情,那人戴着的便是唇角含笑的武将军面具,此人是丹境大圆满修为。面覆咒纹的斗篷人则是丹境大成,他面上那道咒纹我研究过,乃是专门隐匿真容的咒术。这咒纹与皮肉同长,一旦成咒,便终生不离。
“十四年前,这两人掳走我,将我爹引去了桃木林。我被掳走的那夜,萧真人正要与我爹见面。或许你该问问你家小姐,萧真人当夜想要与我爹说什么秘密,才会逼得这些斗篷人不得不以我为饵来猎杀他们。”
怀生将一枚传音符丢至朱丛怀中,道:“这是我的传音符,当这枚传音符亮起时,说明我找到那两名斗篷人了。只要能抓住他们,我自有法子证明谁才是你真正的杀父仇人。你真想为你爹报仇,那便耐心等着。最后奉告你一句,不要再跟着我们。若不然,我可保证不了别人不揍你。”
朱丛半信半疑地接住那枚传音符,心中似有狂风过境,惹得心潮起伏不定。
虽他口口声声说要为父报仇,但不管是小姐还是张长老,除了吩咐他盯着南怀生,旁的事从不知会他。若非如此,当日他也不会冒险在怀远城埋伏南怀生,好用她引出南新酒。
朱丛心知自己资质普通。都说他是萧家最没用的伴刀,但绠短者亦可汲深,这些年他一直在证明他可以做一把有用的刀。
“你当真会与我传音?”
一句话满怀谨慎地问出,再抬眼时,除了残风卷雪,却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朱丛在桥底下思忖了足足一刻钟,接着便拿出传音符,给萧若水传音。
“小姐,南怀生在安桥镇乃是为了完成宗门任务,她发现了我的踪迹……但正如小姐所说,她并未为难我。还同我说当年那两名斗篷人,一人面戴武将军面具,另一个人则面覆咒纹。”
朱丛说到这,迟疑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终是问道:“少族长与我爹陨落那夜,曾与南新酒见过面,小姐可知他——”
他的声音戛然一顿,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喉咙。朱丛惊惧抬眼,眼睛慢慢瞪大如铜铃,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一张慢慢逼近的遍布咒纹的脸-
雪越落越大,大槐树下一片愁云惨淡。
段菁云五人已经从无间渡出来,徐掌柜与罗家老丈皆是满面泪痕。罗家小童嚎啕着喊爹,细薄的嗓子哭得发哑。段东安抚着他,面色亦是神伤。
怀生心知此时言语宽慰不了什么,但还是同他们道:“兽魂每日都在撕开他们的魂魄,一点点蚕食。而神魂撕裂之痛,尤甚千刀万剐,万分难熬。是时候给他们一个解脱了。”
这话一出,槐树下的凄风苦雨霎时一静。
段菁云颔首道:“徐掌柜他们都已郑重道别过了,因一己之私,耽误了你们这么多工夫,徐娘子和罗夫子都觉愧疚,让我同你们说句对不住。”
林悠道:“这两只煞兽口不能言,你怎知他们心中所思?”
段菁云看向徐掌柜与罗老丈,二人默默展开两张沾着墨迹的草纸。
只见草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三句话——
“夫妻缘了,唯盼夫安。”
“未能尽孝,儿愧对也,愿吾父岁如大椿。”
“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
这些遗言想来是用兽甲沾墨写就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认真,直将那薄薄的草纸划出一条条褶皱。
见那草纸单薄脆弱,怀生掌心凝聚灵力,在纸上微一抹,一道不蠹术落下。自此往后,这两张薄纸水火难侵,余墨不消,也算是全了一份念想。
段东看着纸上那几句话,低声道:“若是可以,他们希望能魂归安桥镇。”
如他们所料,无论是徐娘子还是罗夫子,都选择将魂魄剥离煞兽,即便这样他们会魂飞魄散。
初宿颔首应下:“那便在无间渡里替他们分魂罢。槐树性阴,有鬼槐之称,他们的魂魄散在这鬼槐里,日后想要拜祭,也是个去处。”
无间渡里光线极暗,唯独尽头处点着一豆灯火。两只煞兽安安静静地蹲坐在笼子里,平静地等着他们。
那样狰狞的血红兽目,眼神却是人之将死时才有的安详。
看见怀生几人,两只煞兽竟一同俯首磕了个头。
初宿没有用判官笔分魂,而是凝了一丝红莲业火,指尖轻触他们眉心,道:“莫怕,这次不会疼了。”
最先分离出魂魄的是那徐娘子,一缕细弱白光从虎兽眉心飘出,隐约可见是位身姿绰约的女子。这抹残魂太弱,尚未看清眉眼便化作了光点,眨眼消失。
罗夫子的魂魄紧随其后,他的魂灵比徐娘子要亮一些,这位书卷气极重的夫子冲他们拱手一揖,便也跟着魂飞魄散了。
二人的魂魄一分离,红莲业火一炽,顷刻便将那兽魂连同兽身燃烧殆尽。
再回到老槐树下时,两只木笼子已是空空如也。
怀生抬手轻触老槐,闭目浸入心神。黑暗中,那些零碎的执念如秋夜萤火,正伏翅散去最后一点光热。
一时是红烛摇晃,合卺酒尽,夫妻剪发结缘,笑说生生世世永不离。一时又是朗朗书声,鸣蜩嘒嘒,稚子就花拈蛱调皮嬉笑,老父扶杖倚望目光犹温。
到得最后便是浑浑噩噩的痛,像挣扎在漩涡边缘,拼命地想要逃离那无光无质的幽暗。他们归心似箭,一面躲那漩涡眼,一面慌不择路地窜入一只兽魂里。
霎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袭来,然而再大的痛楚也挡不住归家的渴望,他们拔足狂奔万里,朝着家的方向而去,直到重重撞开那面温暖如春的结界,方觉重回人间。
怀生缓缓睁开眼,揉了揉隐隐发疼的额头,心想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漩涡眼是幻觉么?
为何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漩涡上头漂浮着无数白光,那些难道都是凡人的魂魄?
这些凡人魂魄卷入漩涡中,又会去往何处?
头昏脑胀间,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抵住她眉心,霜寒灵力冷得她直打哆嗦,却也将那阵针刺般的疼痛压了下去。
怀生看着辞婴料峭生寒的脸,笑了笑,道:“我没事。”
辞婴食指一屈,反手在她额头重重一叩,“就你喜欢逞强,看到什么了?”
怀生想了想,道:“看到了他们一生中最美满最不舍也最为牵挂的那些事,还看到了一个漩涡眼,那上面似乎漂浮着许多魂魄。”
“魂魄?”
初宿黛眉微蹙,眼睛看向那株鬼槐,“修士一旦陨落,便是身死道消元神俱寂。凡人却不然,便是死了,魂魄也不会消散,可入轮回道再世为人。我一直很奇怪,苍琅界的凡人这么多,在九幽不现黄泉不渡的情况下,这些凡人的魂魄既然无法入轮回道,还能往何处去?”
她天生一对阴阳眼,可视常人不能视之物,幼时便常常能看见一些残魂。但对比那些因生老病死或天灾人祸死去的凡人数量,那些残魂不过九牛一毫。
这世间本该善恶有序,以六道定轮回。苍琅界的凡人若再无轮回,何其不公?
一念及此,初宿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偏偏这股子怒火又不知该冲谁而去,憋得她难受。
怀生回想方才从鬼槐里捕捉到的执念,认真道:“会查出来的。那个漩涡眼,还有凡人的生魂都去了何处,总有一日我们会找出真相的。”-
两只煞兽的事一了,陈晔便给律令堂发去剑书,细说了煞兽能吞噬生魂开启灵智一事。
剑书发完,任务便算完成了。六人不急着回宗门,离开徐家酒肆后,各有各的去处。
陈晔跑得最快,不过一小会儿,便出现在罗家爷孙那间书肆。
书肆门脸紧闭,后头的宅居处却不时传来小孩儿沙哑的哭声和老人低沉无力的安慰。
陈晔手里揣着袋沉甸甸的黄白之物,指尖微一动,那袋子金银悄无声息地挂上天井里的松树枝,浅浅摇晃两下,便“咚”一下掉落在地。
这一闷响着实动静不小,书肆后头倏然一静。
老人颤颤巍巍来到树下,捡起那布袋子打开一看,登时愣住了。
丢完东西的陈晔只觉胸臆舒畅极了,步履轻松地钻入一条小巷,迎面撞上正冷冷盯着他看的林悠。
林悠手里也拎着个布袋,陈晔笑道:“我送过了,你若是想送,得等会了。”
承影峰剑主虞白圭出生苦寒,得亏左邻右舍一口热汤一口热饭喂着长大,这才有了八岁拜入涯剑山的传奇。这位传奇剑主出任务时,总喜欢悄悄接济一下半途遇见的贫苦人家。
陈晔与林悠都是虞白圭接济过的人。
二人进宗门后才知那位看着不怎么靠谱的酒鬼青年原来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大盗,而是鼎鼎大名的承影峰剑主。
于是毫不犹豫地拜入承影峰。出外执行任务时,也沾上了自家师尊的坏习惯,时不时要丢几个布袋子出去。
林悠将手里的布袋子揣回兜里,道:“酒肆那头你不用去,我已经丢过了。”
她神色闷闷,说完便看了陈晔一眼,又道:“师兄,我想找个地方喝酒,你陪我去呗。”
林悠比陈晔晚十年入涯剑山,是他名副其实的嫡亲师妹,却鲜少喊他师兄。
只有在需要他这师兄做苦力时,才会破天荒地喊上一句。
陈晔笑道:“一大早的就要喝酒,你这是被师尊附体了?先事先说好,你要是耍酒疯,我可不会背你回客栈!”
顿了顿,又问道:“许初宿他们几个呢?”
“初宿和松沐回了客栈,她那红莲业火每用一次都会把灵力抽干,约莫是回去打坐了。至于黎辞婴和怀生——”
林悠朝桃木林的方向眺望一眼,“我看到他们往乾坤镜那头飞去,兴许是在研究乾坤镜?”
安桥镇的乾坤镜与丹谷的乾坤镜没甚不同,都是一面透明的如水镜般的结界。
怀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方才从酒肆出来后,辞婴二话不说便将她带到这处来,之后便神色凝重地盯着这面结界看。
怀生好奇道:“这乾坤镜有什么问题吗?”
辞婴没答,只是张开手,轻轻碰了碰乾坤镜。
来安桥镇的这一路,越靠近乾坤镜,他便越觉这结界的气息熟悉。直到此时把手放上去细细感悟,方知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每个人的灵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护卫了苍琅万余年的乾坤镜由灵力所化,温暖得像是春日的朝阳,又像是经久不衰的勃勃生机。
这样的感觉辞婴只在一人身上遇见过。
他放下手,沉默良久,方缓缓转过头,安静地望着怀生。
怀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由得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
辞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捉住她的手去碰乾坤镜,沉声问道:“南怀生,觉得熟悉吗?”
第35章 赴苍琅 南怀生,你这个傻子。……
“你说那家伙把怀生带去哪里了?”
客栈里, 初宿推开木窗,抬眼眺望阴沉天幕,由着冷峭的春雪落在自己面庞。
为了给两只煞兽分魂,她动用了太多灵力, 丹田经脉灵力枯竭, 只得回来客栈打坐恢复。本想把怀生一同带回来,谁知一眨眼的工夫, 怀生便被黎辞婴带上万仞剑, 顷刻间没了踪影。
松沐微微一笑:“黎师兄对怀生的相护之意,如夤夜明珠一般明显。你既然看出来了, 怎么还对他这么警惕?”
“我是看得出来他很护着怀生,但就是——”
初宿没能说下去。
连她自个都很难解释, 她对辞婴的那点警惕之心究竟从何而来。
“你担心怀生会受伤害,对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便总是带着警惕。但怀生再不是从前那个病骨支离的怀生, 若不是要出来执行任务没法挑战虞师叔, 你这个演武堂第一的头衔可就是她的了。”
真的是因为她太过护犊子了?
或许吧。她的确是忘不了当年怀生血淋淋地被送回南家的场景。
初宿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慢慢转过身, 眼角瞥过窗边的红木桌案,眸光不由得一顿。
桌案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根她昨日拿了一路却始终没碰的糖葫芦。
注意到她的目光,松沐低笑一声,拿起串着糖葫芦的竹签, 细心将外面那层薄油纸撕开,递到初宿嘴边,笑着打趣:“不是很想尝吗?那便尝一颗吧。”
他打趣一个人时,语气不见促狭或挖苦,倒像是在哄人。
初宿看了看他, 张嘴咬下一口。
她不爱吃酸,对山楂这类蜜饯从来敬而远之。但昨日看怀生和林悠吃得那样香,又想尝一尝。
随着裹在外头的糖衣渐渐溶化,她慢慢皱起了眉头,费劲吃完那颗酸涩的果子后,她不高兴道:“外甜内酸,我不喜欢。”
松沐握竹签的手一僵,脑海里蓦地蹿出一句话——
“外甜内酸,我不喜欢。小和尚,你替我吃了。”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语,从遥远的虚空处真真切切地响在脑海里。
仿佛这是她曾经同他说过的话。
松沐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初宿冰凉的手指推开那串糖葫芦,方缓慢回神,抬眼对上少女探究的目光。
“你怎么了木头?”她问道。
松沐摇一摇头,他不爱追根究底,万事皆讲究顺其自然,不过须臾便散去心头思绪,轻轻咬下一颗糖葫芦,温声道:“不喜欢便别吃了,我替你吃。”
初宿见他神色如常,微蹙的眉头慢慢舒展,没再追问。
“回宗门后,我想闭关了。”她淡淡道。
那两道人魂叫她莫名多了些迫切感,总觉得那些无辜凡人不能入轮回道,是她的责任。
“虽苍琅界的幽冥道传承已经断绝,但我要还是要道冥双修。总有一日,我要叫苍琅再现轮回道。”
雪光泠泠,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越发剔透,衬得眸子黑沉如墨,瞳眸深处却仿佛无声烧着一簇火。
松沐看了她片刻,颔首笑道:“好。”
初宿抿了抿唇,道:“那两道人魂的事,叫我很不开心。”
松沐放下手里的糖葫芦,认真想了想,说:“那你要怎样才能开心些?我去给你买些甜浆?”
初宿看着他。
少年玉冠束发,眉眼俊秀得过分,像是用最好的丹青一笔一笔勾画出来。涯剑山冷肃的玄色弟子服穿在他身,不见半分凛冽,反觉温润。
他的情绪总是很淡,仿佛万事皆空,对谁皆是一副好脾气。唯独在面对初宿和怀生时,才会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此时他低声哄初宿的神态,便很有烟火气,像是有了七情六欲的红尘中人。
初宿喜欢他这样。很喜欢。
几道灵光从她指尖涌出,这天字号房的窗牗、大门瞬时合拢,一张张灵光四溢的符箓凭空出现,大剌剌贴上窗、门。
天色将明未明,窗门一拢,屋内登时一黯。
初宿上前勾住他脖颈,踮起脚很轻地吻上他。
他们唇上残留着稀薄的糖浆,她亲过来时,二人的唇跟粘住了一般,每一个细微的摩挲都撕扯着唇肉,将糖浆溶成缱绻的厮磨,呼吸交缠间全是甜腻的气息。
松沐眼睫微动,耳中似有一道震耳发聩的钟声响起,无数经文从脑海涌出,克制着他神魂深处被勾起的所有贪嗔痴。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除夕那夜。
就在那个种满一簇簇红莲铜蛇铁狗出没的洞府,少女醉意醺然,揽着他的脖子,凑过来咬他耳骨,说道:“我们十八岁了木头,可以亲了。”
除夕那夜,松沐秉承戒律,一整晚滴酒不沾,却在她舌尖尝到了酒。
他心中总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满足她所愿。这念头一遍遍压过戒律,叫他心甘情愿地破了戒。
那晚是如此,此刻亦是如此。
松沐缓慢地阖起眼,生涩张唇,轻柔地含住她唇上的糖-
门外,盯着那张封门符箓看了好半晌的怀生,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初宿的符箓从不会防她和松沐,她贴在洞府大门那百八十张“此地禁行符”,连木槿真君都得费一番功夫方能逐一破解。但怀生每回进去都是畅行无阻。
今日这张符箓自然也没防她,只是初宿为何要张贴这么一张符箓在门上?
难不成是今日动用太多灵力累着了,想好生歇歇?
那还是莫要打搅为好。
怀生转身踩下木阶,她每一阶都下得极慢,目光时不时看向右手。
思绪不由回到一刻钟前。
辞婴捉她的手去碰乾坤镜,问她觉不觉得熟悉。
怀生被他整得一愣,心说这是什么奇怪问题。
“怎么不熟悉?我从前在丹谷便修补过许多次乾坤镜。说起来,我修补乾坤镜可是一把好手。旁人要耗费两刻钟方能补好的裂缝,我不到半盏茶便能完事,修得又快又好。”
说到后头,她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往上一扬,看得出来是真觉得自己是个补阵高手。
辞婴默默放下补阵高手的手,看她半天,一字一顿地道:“南怀生,你这个傻子。”
怎么就骂人了?
怀生本想顶个嘴,但抬眼看见他眼神,拌嘴的话霎时堵在嘴里。
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好像被她给气到了,又好像在心疼。怀生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做了叫他伤心又愤怒的事?
好在辞婴很快便皱眉看向乾坤镜外头的桃木林,说道:“这桃木林的气息,很熟悉。”
怀生道:“能不熟悉吗?十四年前,是谁和我一起在桃木林里逃命的?”
“……”
辞婴默了默,又扭过头来看她,半晌方道:“许初宿和松沐都在客栈里,我先送你去那里同他们汇合。”
怀生微微一讶:“你不回客栈?”
辞婴召出万仞剑,解释道:“我从前便是在桃木林里被云杪真君捡到,我想去她发现我的地方看一看。”
去桃木林?
怀生更加诧异了,不假思索地道:“我与你一起去。你灵台伤势未愈,可莫要逞强。”
辞婴眼风扫过她苍白的脸,抬手轻叩她额头:“方才是谁在逞强?好不容易将你体内阴毒烧得一干二净,竟又敢引煞气入体,你是嫌你命太长了么?”
说着不由分说地御起剑来。
他这人平素总是一派悠哉游哉的作风,除了照顾她这个师妹,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但真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是又霸道又不听劝,十头牛都拉不住。
怀生磨破嘴皮子都说不动他,只好给他塞入一块行息符,喋喋不休地叮嘱了一大通,听得辞婴忍不住又在她额头叩了下。
“那地方就在西洲的桃木林里,离安桥镇不远,我去去就回。”
辞婴想了想,还是接过怀生递来的行息符,又道:“阴煞之气克制灵气,在桃木林里传音符和行息符都会受到压制,未必能时时显灵。若是没收到我的回音,也莫要担忧。”
怀生不知他的“去去就回”要多久。
从前他也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找她,结果一睡就是十三年。
天色渐明,空气弥漫起蒸腾的白雾和食物的香气,安桥镇在卖朝食的吆喝声里渐渐苏醒。
怀生在客栈门口左右张望,最终把目光落在了罗家书肆旁边一家卖蒸糕的朝食店。
这趟出来她带了不少碎银子,反正回宗门后也用不上,等这书肆一开门,她便进去把里头的文房四宝全买空。
吃完三块红枣糕,又喝完一大碗甜浆,还听卖甜浆的东家说了一刻钟的发家史,旁边的书肆总算传来开门的动静。
怀生站起身,正要数一数身上的银子,腰间的传音符忽而一亮。
她驻足点开,耳边立即窜入朱丛的声音——
“南怀生,面覆咒纹的那名斗篷人是不是背着一抬玄色棺木?我看见他了!”
怀生倏地握住传音符,“你在哪里?”
片刻后,传音符再度响起朱丛的声音:“桃木林,我在桃木林!”-
安桥镇接壤的这一处桃木林从前是朔冰原的一部分,堪称是苍琅最冷的地方。
星诃双爪扒住辞婴肩膀,用尾巴绕住脖颈,哆嗦着道:“这地方也太冷了吧,你就不能把我收回你灵台里?”
辞婴抬手便是数道剑光,将前头挡路的煞兽一剑杀之。
“呆在灵台,你怎么给我指路?可还记得云杪真君捡到我的具体位置?”
十九年前,辞婴在桃木林醒来时,头疼欲裂,清醒了没一会儿便又昏迷过去,对当初的被捡之地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在西洲的桃木林。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给你指路呢?你老封我的五感六识,弄得我脑子都不好使了。”星诃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之前在万仞峰过得挺清闲的呀,不是忙着帮豆芽菜淬体,便是忙着替她做木活淬炼法宝,还以为你不急着找回记忆也不急着回上界呢?”
辞婴原先的确是不急着找回记忆。
他莫名有种直觉,总觉得只要他一找回记忆,眼下这自在平静的日子便要到头了。左右他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有没有记忆也无妨,干脆便破罐子破摔。
只是来了安桥镇后,这破罐子他是不能再摔下去了。
支撑起这个结界的是与南怀生如出一辙的灵力。
倘若她真与这乾坤镜有干系,结界碎裂时的反噬之力,顷刻便可夺走她的小命。
辞婴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这个猜测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回记忆,一刻都不愿得耽误。
他目光料峭地看了眼肩上的星诃,淡声道:“想不起来也无妨,那便一辈子都留在这。反正我在万仞峰的生活过得还算惬意。”
星诃:“……”这破地方谁愿意呆?连天道都残破不堪,傻子才会来。
“就在朔冰原挨着西洲的那块地方,我记得那里有一条结冰的黑水河。”星诃右爪朝西一指,积极得恨不能把记忆掰出来分给辞婴。
“我魂体不强,你闯虚空盾的时候都是把我锁在祖窍里,等安全闯入秘地后才会把我放出来。来苍琅的那次也是如此,唯一的不同便是你来到苍琅后不知发生了什么,灵台发生剧烈震荡,把我从祖窍里震了出来。我昏迷了好半天,醒来后四处寻你。结果发现你变成两岁幼儿的模样,云杪真君正拎着你越过那条冰河。”
西洲与朔冰原的交界处?
“先去找你说的那条冰河。”
辞婴朝西望一眼,旋即运行周天,身影快如鬼魅,穿过风雪,朝西掠去。
第36章 赴苍琅 “南怀生,跑!!!”……
冷……
好冷……
朱丛费力撕开几乎要冻得结冰的眼皮, 眼神茫然,毫无焦距的瞳孔定定望着悬在半空的一片雪花。
这里是哪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朱丛缓慢转动眼珠,滞涩的思绪在瞳孔映入一张面覆咒印的脸孔时,蓦地闪过一道灵光!
是那人!
南怀生说的斗篷人!
是了, 他在石桥底下给小姐发传音时, 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前,接着他灵台一痛, 便失去了意识。
是这人抓了他?
他为何要抓他?
斗篷人似是觉察到他醒了过来, 淡漠地看了过来。
巨大的恐惧与滔天的怒火同时摄住了朱丛。他拼命催动灵力,一跃而起, 只听“铮”的一声,沉焰刀出现在手中。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 牙关咬得很紧,“是你杀了我爹?!”
斗篷人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面上咒印阴森可怖, 如蛇虫般缓慢蠕动, 瞧着分外瘆人, 但他的神色却很平静。
朱丛催动沉焰刀,一出手便是最厉害的招数, 一线火光从刀尖蹿出,伴着刀气轰然劈下。
斗篷人微一抬手便轻轻松松化解了这道刀气。刀光一道又一道紧随而至,他接得游刃有余, 右掌成刀,左右腾挪,对朱丛使的这套刀法乃至这把沉焰刀都仿佛如指掌。
朱丛每一刀使出,都带着浓烈的杀意和恨意。
这是他爹教他的刀法,这些年他虽在涯剑山, 却从不曾懈怠过分毫,每日都会在剑壁苦练刀法。
一连挥出数百刀,对方始终只守不攻,且手下容情,只拆他的刀,却不伤他分毫。
慢慢地,朱丛心底莫名涌出一阵诡异之感,那刀刀搏命的气势竟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幼时阿爹教他这套刀法时,鲜少会给他一招一招演示讲解,反而喜欢给他喂招,在你来我往中让他自行参悟。
那时阿爹怕沉焰会伤到他,便如同现在一般,也喜欢以掌为刀,只守不攻。
便如同现在一般!
雪白刀身倏然一顿,刀尖烧着的那一线火“呼”一下灭了。
朱丛不可置信地盯着前头那道身影。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