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瘦骨伶仃,比他爹矮了两丈有余,没有记忆中将他高高扛起的伟岸肩膀,满覆咒印的脸也不是那张总是寡言端肃的脸。
他怎可能会是他爹!
朱丛在心底喊着不可能,但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他低吼道:“你究竟是谁!”
斗篷人神色始终平静,五指微一抓,朱丛手中的沉焰刀便飞快扎入他手中。
那熟悉的握刀姿势看得朱丛瞳孔一缩。
斗篷人平静道:“我分明告诉过你,莫做任何人的伴刀。”
朱丛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有他知晓,他爹给他的遗言里,除了一句“杀人者,南新酒”,还有一句“入涯剑山,此生莫做伴刀”!
没有人知道这后半句话,便是连萧若水他都不曾说过!
不做伴刀,他如何能借萧家之势替父报仇!
“你,你是阿爹?为什么你会……萧真人呢……他是不是也没死?”朱丛的声音颤抖得愈加厉害,像质问,又像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父子相认的惊喜,“南新酒……没有杀你们是吗?你,你为何要骗我?你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吗?”
斗篷人见他失魂落魄语无伦次,长眉一蹙,将沉焰刀扔在地上。
“她马上便会来。朱丛,把方才的一切都忘了。你被我捉来后,便昏迷了过去,旁的什么都不知晓。”
斗篷人说话的语气与朱丛记忆中那人渐渐重合,如同一个严肃的父亲在耳提面命,句句肃然:“回去涯剑山后,你莫要再出宗门,也莫回萧家,更莫要犯傻追查与我或者别的斗篷人相关的事!”
朱运说完,漆黑五指朝朱丛伸去,手背蠕动着同他面上一样的咒印。
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朱丛时,这个自小便对他言听计从的儿子突然后退了一步,偏头避开朱运的手。
面容阴郁的青年在巨大的震惊过后,仿佛终于找回了三魂七魄,抬手去摸腰间的传音符……却摸了个空。
“谁要来?”他抬眼看着斗篷人,道,“小姐?还是南怀生?”
他只收过小姐与南怀生的传音符,但这两枚传音符都不见了。
不。
不是小姐。
在他昏迷前,那枚正在给小姐传音的玉符已经被斗篷人震碎,自也无法传音。
那便只能是南怀生!
朱丛虽固执莽撞,但却不蠢。
十四年了,他爹“陨落”十四年了。
这十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他。为了替他报仇,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还以为今日他出现在眼前,是为了他这个儿子,却不过是要利用他来抓人。
他无力地垂落双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故意用我……引南怀生来桃木林?”
朱运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没有任何解释,也不准备解释。
他从来如此。
每回出任务回来,面对儿子的所有好奇,他始终三缄其口。除了考量儿子的刀法,便只有语无波澜的一句——
“朱丛,不该你知道的事莫要问。”
想来是因为他这个当儿子的太过无用了,是以他什么都不必知晓。
朱丛忽觉滑稽。
“呵呵,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沁出泪花。
“爹,你知道吗?”他笑着擦去眼泪,细细地喘气,声音里分不清究竟是哭还是笑,“其实我很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平庸如他,为了早日报仇,不得已吃下了一瓶又一瓶丹药,像催熟一株树苗般催熟自己的修为,勉勉强强筑了基。
然丹药给了他修为但也毁了他的根基,日积月累的丹毒让他积重难返。
倘若有得选,他会像幼时那样,一招一招地苦练,不急于求成也不贪图捷径,踏踏实实地走出一条独属于他朱丛的道来。
那日他远远窥视南怀生攀上断剑崖,纵然满腹仇恨,也不由得心生艳羡。然而再是艳羡,他也不曾埋怨后悔过。
因为在他心中,他爹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
“阿爹!”
朱丛对朱运突兀地唤了一声,眼中神彩与幼时望着他爹的目光极像。
这一声饱含孺慕之情的叫唤让朱运不禁一愣。
朱运是萧池南的刀,也是他的影。萧池南常年在外,鲜少回云山郡,朱运回去陪伴朱丛的时间自也不多。
每次回去,这孩子总会欣喜若狂地冲他跑来,双手紧紧抱住他大腿,喊一声“阿爹”。
遥远的回忆叫朱运恍了一下神,就在这一瞬间,朱丛飞身扑来,紧紧抱住他腰身,周身灵光大炽。
便见他气沉丹田,运转周天,嘶声吼道——
“南怀生,跑!!!”
这竭尽全力的一吼贯穿了方圆十数里的桃木林,震得无数寒鸦拍翅高飞,皑皑积雪扑簌簌坠落。
这一声过后,朱丛喉头一紧,浑身灵力跟被冻住一般,竟是再发不出声。
朱运平静的面庞终于有了情绪,他垂眼看向桎梏着自己的儿子。抬手间掌风沥沥,朝他天灵盖拍去。
这森然肃杀的掌风刺得朱丛汗毛直竖,他却毫不挣扎,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
没有所谓的父仇,他这一生便活成了个笑话。
方才那一声,竟吼得他胸臆畅爽极了。
用最后的叛逆给这个笑话落下句点后,朱丛闭上眼,等着那一掌落下。
杀意腾腾的掌风在逼近他天灵盖的瞬间却倏尔一散。
朱运神色复杂,眼中那点愠怒已然消逝。
“‘伴刀’者,乃他人之影,需听人之命、替人挡灾,必要时还要献出躯壳以供他人夺舍之用。”
男人平静散去掌风,用灵力缚住朱丛四肢,如扯动一具牵丝傀儡,将朱丛缓缓扯到能与自己平视的高度,盯着他眼睛道:“我本想让你远离纷争,安然自在过完这一生,也算全了父子情分,偏你没有听我的话。”
朱丛喉管被锁,只能蠕动嘴唇发出“嗬嗬”之声,眼中似有疑惑与震惊。
朱运仿佛知晓他在震惊什么,又在疑惑什么。
他一贯寡言,从他夺舍了这具皮囊开始,从前种种,便譬如昨日死。“伴刀”朱运既已死,父子亲缘自也被他抛在了过去。
然人心终究难测。眼见着这孩子即将卷入祸事,朱运终是忍不住现了身,命他悬崖勒马。
一句本该烂在腹中的话脱口而出:“我不曾背叛过萧家,萧池南才是萧家的背叛者。”
顿了顿,又下定决心道:“从今往后,你便做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忘记我,也忘记萧家,平安地过完你这一生。”
言罢,朱运再不迟疑,看了朱丛最后一眼,便单手掐诀,抬手点向他眉心。
青年那双印着他脸的眸子闪过一丝痛色,很快便开始变得茫然。
一抬玄色棺木从朱运后背飞出,棺盖一开,巨大的吸力从棺身涌出,朱丛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缓缓朝棺木飞去。
朱运取出留有南怀生灵息的传音符,正要传信,四下里忽地一静。
朔冰原的桃木林朔风猎猎,从不停息。
那瞬息寂静叫朱运脑中警铃大作,快如闪电地祭出一面遍布咒印的黑色旗帜。旗面迎风而长,千钧一发之际,拦下十九根寒意森森的透明长针。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趁此间隙悄悄出现在朱丛身后。
看清来人,朱运瞳孔一缩,丹境大圆满的威压疯狂涌出,喝道:“阴风箭!”
上百支阴气沉沉的箭矢从棺木破棺而出,直直射向那道身影。
那身影被朱运的威压压得一顿,却并未停下,召回透骨针的同时风驰电掣般捞过朱丛腰身,疾速后退。
七道剑光唰然落下,铺展成一面巨大的光镜,挡在他们身前。
阴风箭一撞入光镜,镜面陡然漫出一片薄薄的幽蓝火焰,火焰裹住每一根阴风箭,须臾间便将阴气沉沉的箭矢灼烧出白烟,灵光几欲湮灭。
阴风箭一失去灵性,玄色棺木的吸力登时大减。
怀生只觉手上陡然一轻,忙将失去意识的朱丛丢上青霜,全神贯注地操控阵剑,隔着光镜,定定看着前头那斗篷人,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遍布咒印的脸,最终定于他眉心。
同一具棺木,同一面黑色旗帜,甚至是同一张脸。但眼前人眉心的那光团却是血红色的,血红光团里还亮着一点针尖大的黄光。
这黄光与朱丛灵台中的黄光别无二致。
朱运抬手召回棺木和阴风旗,五指屈起,掌心瞬时便多了一把遍体漆黑的长刀。他握着刀静静看着怀生,道:“你为何救他?”
听见这话,怀生眸光一闪。
语气不一样!
从前那斗篷人说起话来阴冷狂妄,眼前这人的语气却是深沉谨慎。
还有,他握刀的姿势,她从前见过。
十四年前,桃木林,那人便是用这样的姿势握住沉焰刀!
怀生蓦地将朱丛从青霜摄回手中,左手掌心不动声色地往他后背一贴,淡淡道:“他方才对我说的那句话,值得我救他。十四年前,是你杀死了萧池南?”
朱运没搭话,手中长刀往后一横,十数只闻声袭来的煞兽顷刻毙命。
他果真最擅刀!
无论是棺木还是玄色阴旗,都不是他最擅长的法宝。反倒是这把刀,一入他手,刀势顿时高涨,如握千军万马!
朱运没回答怀生的问题,听见萧池南的名字也面无波澜,只道:“我不欲取你性命,只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随着他话音落,十数道刀光接二连三轰向剑阵。
磅礴灵力随刀意而起,排山倒海般袭来。
朱运的刀又快又狠,怀生没准备硬抗,七把阵剑一收,运转灵力于双足。
虞白圭乃是涯剑山最快的剑,怀生被他毫不留情磋磨了大半年,练就了一身快得出神入化的身法。
桃木林毫无灵气,临字诀无法派上用场。依仗这诡谲飘忽的身法,竟也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所有刀光。
朱运望着那道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身影,眉心一皱。
借着朱丛的眼睛,他自然知晓南新酒的女儿虽未筑基,但实力强悍,普通丹境修士等闲拿不下。
只他没想到连他这个丹境大圆满都无法轻易活捉她。
朱运气息一沉,手背六枚咒印脱体而出。这些咒印气息古朴吊诡,望之目眩,看得怀生眼皮一跳。
朱运口中振振有词,咒印朝怀生飘去,瞧着飘忽,实则速度极快。
怀生将手里的朱丛猛地朝前一抛!
朱运低不可闻的念咒声霎时一顿,六枚咒印悬停在空中,旋即倒飞而去,险险避开朱丛。
下一瞬,便听少女清喝道:“破!”
只听“铮”的一响,朱丛周身一亮,一道剑光从他身上悍然击出,霎时间风起雪涌,澎湃剑势在浓稠的煞气中掀起一个庞大的气旋,气浪将周遭桃树连根拔起。
这是元婴境真君的剑意!
剑意眨眼而至,朱运双指一并,玄色棺木疾速飞出,棺盖朝着剑意一张,竟是要强行吞下这道剑意。
“轰”的一声巨响,棺木刹那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炸裂开来!
朱运喉头涌起一阵腥甜,被余下的剑势逼得朝后急掠。
空中满是碎裂的木屑沙尘,轰隆的巨响中,一豆赤红火焰在飞沙乱石中悄然而至,飞向朱运眉心。
这火焰至阴至寒,火光照耀之处,数不清的铜蛇铁狗、牛头马面张开森然大口,凄厉长啸,啸声吼得他元神发颤,隐有脱离祖窍之势。
朱运面露骇然,横刀挡住那豆火焰。将将钻回手背的六个咒印迅疾飞出,分布六合之位,六面乌光从咒印漫出,光棱相接,形成一抬半透明棺木将朱运扣入其中。
随着六枚咒印渐渐变浅,棺木与朱运的身影也在慢慢变淡。
四下里忽而响起一阵庄严的“唵嘛呢叭咪吽”声,金刚降魔杵伴着这阵诵吟声斜刺而来,电光石火间便轰碎东面一枚咒印,将朱运撞离咒棺。
一口鲜血从朱运口中喷出,血珠尚未落地,七道剑光悍然而下,剑阵起!
怀生将刚捞回来的朱丛扔给松沐,轻身一跃,立于剑阵之上,夹在指尖的剑符冲阵内人一指,元婴境剑意再度呼啸劈下。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朱运被笼在磅礴的剑意之下,竟生出了穷途末路之感。
但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挣扎着站起,双手横握长刀,正要殊死一搏,幽暗中陡然飘来一道轻慢的笑声。
只见一团黑影穿过风雪飘然而至,左手五指一抓,强行在剑阵中撕开一条口子,将已如强弩之末的朱运摄入手中,右手猝然一抬,淡青玉碗泛着熠熠光芒,将那道元婴境剑光悉数吸了进去。
来人一袭玄色斗篷,用粗墨勾勒的武将军面具唇角微弯,笑容阴柔诡异。正是十四年前掳走怀生的那名面具人!
面具人悠然立于桃木枝上,左手拎着朱运,右手端着玉碗,看着怀生三人缓声笑道:“好生厉害的小娃娃。”
第37章 赴苍琅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张唇角含笑的面具, 以及这道始终含笑的声嗓,叫怀生顷刻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夜。
若不是他半夜掳走了她,爹和阿娘便不会被逼到山穷水尽,黎辞婴也不会被逼沉睡十三年。
与十四年前相比, 此人修为大涨, 竟是一举迈入了元婴境。也不知是修炼了何种功法,祖窍那血淋淋的光团竟然弥漫起一丝丝黑雾来。
他身上那无形的威压之力比虞白圭还要浩瀚。
怀生三人没有丝毫惊慌。
松沐将朱丛放在地上。
方才怀生同时将剑符和符宝拍入他身, 剑符已然碎裂, 符宝却是完好无损。
松沐指尖凝起一丝温和佛力注入朱丛眉心,给他传音道:“我们恐怕无暇顾及你, 怀生留给你的这枚符宝可挡元婴一击,你清醒后, 便寻机往安桥镇逃。”
朱丛眼珠微微一动,似是要挣扎着醒来。
松沐落下一个金光灿灿的金钟罩, 之后便泰然踏出金钟罩, 与初宿一左一右站在怀生两侧。
初宿接连用了两次红莲业火, 面色白得几近透明。她冷眼盯着面具人, 双手紧握灵石,快速地补充灵力。
怀生的面色同样苍白, 她看着面具人平静道:“他是朱运,你又是何人?炎危行?”
面具人隐在树影里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
小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聪明,竟能看出他手中之人换了个元神, 并且……
又在试探他了。
但他可不是炎危行那胆小鬼。
面具人侧眸看了看朱运,揶揄道:“你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声音分明是笑着的,但朱运听出了他话中的森冷杀意,不禁生出一丝悔意来。
那一夜也是如此。
他笑着说一句“动手罢”,旁人都以为他是对着戌游说的这一句话。
只有朱运知道, 这句话是在对他下命令。
作为伴刀,他的元神里有萧池南留下的神魂禁制。这枚神魂禁制在必要时,可以锁住他的灵力,令他不得反抗。
因着这禁制,这万年来萧家的伴刀只要进阶丹境大圆满后,几乎没人能善终。
萧池南与朱运一同长大,又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感情甚笃。萧池南本应承过,在他进阶丹境大圆满后,便替他将这枚禁制悄悄毁去,给他自由。
朱运等了上百年,终于等到他进阶丹境大圆满。然而萧池南在去了趟萧家祖地后,竟然出尔反尔,拒绝毁去他元神里的神魂禁制。
萧池南没有同他解释原因,只是面色凝重地道:“对不住,我不能解开你的神魂禁制。”
朱运是伴刀,萧池南是他效忠的那一把刀。
他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寡言如他,除了一句“是”,便再无他话。
往后十年,朱运惊觉他的修为竟然无所存进。他的资质虽不如萧池南,但作为萧家这数百年来最优秀的伴刀,自也不差,不该连着十年都毫无长进。
萧池南的修为却在这十年里突飞猛进。
朱运陡然想起南新酒曾与萧池南提过,伴刀者的那枚神魂禁制,本质上是一个主动献祭的法阵。
神魂禁制之下,万物皆可献祭,包括性命,也包括灵力。
朱运霎时间明白了为何自己的修为无所存进,而萧池南却能一日千里。
做了萧池南百余年的伴刀,朱运自忖是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以他光风霁月的磊落性情,本不会做截取他人灵力之事。
然人心易变,初心难守。
萧池南自打离开萧家祖地后,一改从前从容无争的作风,开始长年累月地闭关。
偶尔朱运会从他目光中看见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或许便是这执着到近乎阴郁的目光,叫朱运觉得他变了。是以才会弃信毁诺,用神魂禁制夺取他的灵力,以供己用。
朱运依旧什么都没有问。
心底深处,他甚至松了一口气。好似这样,他便可理所应当地为自己谋求另外一条生路。
如今再回想,倘若当初他能开口对萧池南问一句“为何”,那么他们之间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只可惜开弓之箭无回头之路。
朱运注视着含笑望向自己的面具人。
当日便是这人带着他走进萧家祖地,让那位在自己的神魂上再落下一个禁制。
正是这一个禁制,叫朱运在紧要关头控住了萧池南。
萧池南陨落得极快,而朱运在萧池南身死前及时元神出窍,成功夺舍了戌游。
他到如今都不知这面具人的真实身份,只知他自称“东风客”,来历成谜,修为深不可测,剑术、阵法样样精绝。
性情亦是阴晴不定,上一刻尚在谈笑风生,下一刻便可手起刀落夺人性命。
陨落在那一夜的人,不管是萧池南还是戌游,都不曾料到,害死自己的竟会是身边最信任之人。
朱运垂下眸子,压住心头一丝惧意,低声道:“是我过于莽撞,请东风客赐罚。”
面具人低低一笑:“那位才将将苏醒,一道命令都未下,你便急着抓涯剑山这小娃娃去邀功,确实是莽撞了。万一他这次不想见她,你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朱运正要张口认错,灵台里蓦然一痛,不禁痛哼出声,鲜血从口中涌出,面色顷刻便萎靡下来。
面具人薄惩了一番后,看向怀生三人,道:“这家伙我带走了——”
他话未说完,当头便是一道凌厉的剑光劈来。
这道剑光与方才折腰碗挡下的剑光气息一致,显是出自同一人刻录的剑符。
面具人没再抛出那只青色小碗,足尖一点飘至半空,一把圆月弯刀“锵”一声挡下剑光,掀起一阵巨大的气浪。
借着这股气浪,面具人御风后退,正要离去,谁知一道愈加凛冽的剑意破开气浪紧随而至。
方才那剑意只有元婴境小成的境界,眼下这道却是实打实的元婴境大圆满。
面具人一眼便认出这是何人的剑意,不由眸色微凝:“棠溪剑诀?竟是何不归的剑符。”
何不归未入化衰期之前,其剑意只略逊崔云杪半分,乃是涯剑山名副其实的第二剑。这道剑符中的剑意虽非何不归全盛时所刻,却也厉害得紧。
面具人神色凝重起来,一张水墨画轴在他身后缓缓展开,将朱运往那画轴一扔,便手执一把乌黑长剑,冲那道剑意击去。
他剑意所过之处,竟带起一阵冰冷的寒意,无数阴煞之气卷入其中,化作一条黑龙将何不归的剑意绞杀殆尽。
全力一击之后,面具人身上的灵力少了不止三成。刚想张手收回画轴,忽而又是一阵剑啸声咆哮而来。
桃木林受阴煞之气所累,无论日夜皆是张手不见五指的幽暗。此时这片幽暗被剑光照出一片刺目白光,恍若烈阳熠熠照耀。
感应到剑光里的熟悉剑意,面具人不由得长眉一挑。
段木槿与何不归。
这是一气儿破了两块剑符?
段木槿是如今的涯剑山名副其实的第二剑,其剑意比何不归的剑意还要厉害少许。
面具人将墨剑往左手一划,鲜血涌出,却未坠地,漂浮在空中,化作一个血红咒阵。
咒阵在空中疾速旋成一眼漩涡,漩涡底部,无数阴煞之气积聚成水,如潮涌动。
两道剑意撞入其中,被浓稠的阴煞之气牢牢吸附,旋即遽然一炸,剑光与咒阵同时消弭在空中。
面具人喉头涌上腥甜,未及喘上一口气,下一瞬,又是一片炫目的剑光亮起,竟是三道元婴境大圆满剑意联袂而至!
涯剑山的拜师传统,少不了三枚由师尊亲自刻录的剑符。这些剑符每一枚都极其珍贵,乃是性命攸关之时的保命手段。
这三个娃娃为了留下他,竟然大手笔地把所有剑符都用尽了。
面具人轻声一叹:“真是三个败家小娃。”
声音里毫无被逼绝路的气恼或是惊慌。
便见他五指一张,三枚剑符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这三枚剑符均刻有涯剑山的标志,背面还有一枚小小的枫香叶印记。
随着“喀”“喀”的碎裂声起,三道剑意从剑符里轰出,剑光璀璨得犹如银河倒泻,将直击而来的三道剑意一一轰碎。
同样是元婴境大圆满的剑意,面具人这三枚剑符的剑意却是要强上半分。六道剑意相撞带来的滔天气浪将方圆数里的桃木林差点儿夷为平地。
怀生三人被这剑势压得不断后掠,脸上皆是一惊。
怀生皱起眉梢:“万仞剑意,这是云杪真君的剑意!”
面具人居然有云杪真君的剑符!
电光石火间,怀生想起思故堂里的那幅画,以及面具人和朱运祖窍中那一团血色光团,脑中蓦地闪过一个猜测!
“不好!他要逃了!”初宿怒道。
三枚剑符碎裂后,面具人摄回画轴便往西边掠去。
怀生轻身一掠,身形如电,如离弦之箭直追面具人而去。
巨大的气浪之下,浓稠的阴煞之气翻涌如海,怀生穿行其中,像是被无数粘腻的触手牢牢束缚,轻灵的身躯渐愈沉重。
面具人在这阴煞之气中却毫无窒碍,眼见着他马上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怀生迅疾一跃,浮于半空,目光死死盯着面具人背影。
别想逃!
一个都别想逃!
腾腾杀意席卷心田,两颗内星猝然发出亮若星辰的光芒,四肢百骸里隐有雷火流窜。
就在这时,怀生眉心猛地蹿出熟悉的灼烧之痛,在这猝不及防的剧痛中,她脑中倏然浮起一句箴言。
如福至心灵般,她一字一字念出箴言——
“天地有灵,六寰助我。归!”
随着箴言一字字落下,她双手行云流水地结起一个古老法印。
法印一现,风涛中簌簌作响的桃木枝叶倏尔一寂。
在众人目所不及的地方,东边不周山飞出一线细弱的光。那一线光刹那间散做无数针芒大小的光点,伴着阵阵枝叶摇曳的金石声遁入风雪,汇聚在怀生眉心,凝成一豆青绿色的光,钻入她祖窍。
痛痛痛!
祖窍里似有千万锤子密密匝匝落下,疼得脑壳几欲爆裂,意识瞬息模糊。
然而伴着疼痛而来的,还有庞大的灵潮!
怀生咬牙掐诀,重水剑铮然出鞘,剑尖直指即将消失的人影,用最后一点清明,朝前一劈!
沉闷的雷鸣声在桃木林遽然响起,幽蓝剑光劈开风雪煞潮,所过之处竟带起无数细密雷火,朝面具人轰去!
面具人心中冒出一缕危机感,骤然回身的瞬间,幽蓝剑光已袭至眼前。
眼见着就要血溅三尺,一枚墨色咒印从他祖窍飞出,扩大成阵,千钧一发之际挡住剑光。
灵力如水涌出,震得面具人身上斗篷猎猎,却依旧挡不住一线穿透咒阵的森然剑息。
只见那张唇角含笑的武将军面具蜿蜒出一条细线,“啪”一声裂作两瓣,露出一张清秀隽雅的脸,一线鲜血从他唇角滴落。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怀生盯着这张脸,视线渐渐模糊,重水剑从手中脱离,她整个人如脱线的纸鸢般从空中飘落。
“怀生——”
初宿与松沐飞身上前。
面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怀生。
方才桃木林曾有一刹的异动,是因为她吗?
“难得她又收徒,我本想放过你。可你似乎与这桃木林的秘密休戚相关,只能先将你捉了再说。”
念及此,面具人倾身向前,五指微张,以比初宿、松沐还要快的速度,朝怀生抓去。
就在他五指牢牢扣上她左肩的瞬间,怀生身上猛然涌出一股惊人的无从抵抗的吸力,将她连同坠落在地的重水剑一同牵引着朝西飞去。
第38章 赴苍琅 你疯了吗?你竟然要用你的仙元……
西洲, 桃木林。
一条数十丈宽的黑水河大刀阔斧横贯于桃木林西翼,河水经年结冰,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弥漫其中,乍眼望去, 像是一条蠕动的黑色巨蟒。
“喏, 就是这里,当初我就在这里寻回你。”
星诃趴在辞婴肩上, 抬爪指向河边的一株桃树。
辞婴没有看那桃树, 而是定定望向黑水河。
这河底有很熟悉的气息在。
是来自于他自己的气息。
万仞剑“铮”一声出鞘,十数道剑光同时朝着河面重重砸落。轰然重响中, 河面碎冰乱飞,尘土高扬, 不多时便被砸出一个深坑来。
坑底埋着无数漆黑稀碎的尸骨,星诃探头去看, 见上头除了尸骨再无他物, 便道:“这尸骨也太多了吧, 你要找的是哪块骨头?”
辞婴没搭话, 指尖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的瞬间, 坑底下的尸骨忽然发出窸窣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沉甸甸的碎骨要破骨而出。
正当那东西冒出个黑黢黢的只有尾指粗的头时,辞婴心脏忽地怦然一跳, 忙抬起头朝东边望去。
萧萧谡谡的风雪声里,细密的金石声如浅潮,由东至西徐徐漫过桃木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回归。
星诃不知他在望什么,刚想八卦一番, 就见辞婴神色遽然一变,一把扯开左手腕上的发带,催动起体内仙元。
“黎辞婴,你在发什么疯?!你不怕被天雷劈吗?”
辞婴面色沉得几欲滴水,祭出万仞剑,飞快地朝来路掠去。
竟是连东西都不找了!
眼瞅着头顶的乌云随着逐渐亮起的谪仙印越积越厚,星诃二话不说,箭矢般飞向辞婴。百忙之中,还不忘从腹中乾坤摸出一条尾巴,冲着坑底一扫,也不管捞上来的是什么东西,抱着狐狸尾便冲辞婴大吼一句——
“你喜欢被雷劈我可不喜欢!快把我收回灵台!”
一句话刚吼完,耳边忽然轰隆一响,一道惊雷居然落下来了!
他吓得毛发炸起,所幸在那天雷落下之时,辞婴及时将他收回了灵台。
天雷重重击在辞婴手腕,辞婴当即便吐出一口血,但他浑然不觉痛一般,拼命催动仙元。不过瞬息,便掠过一大片桃木林。
天雷如影随形,追在他身后轰轰作响,不停地往他那枚谪仙令劈。白金色雷光炸出一大片气旋,连腹地深处的煞兽都被惊动了。
面具人朝西望去,隐约觉得南怀生是朝着那片雷光飞去的。
雷光的气息叫他心生警惕,但他掌心却不肯松动分毫,灵力悉数灌注掌中,身后画轴一展,一股吸力从卷轴里漫出。
却是无济于事,从她身上涌出的牵引之力不仅没有变弱,反而愈来愈强。
眼见着雷光迅速逼近,那殷殷雷鸣倏忽之间竟收锣罢鼓。
随着雷声消去,四下里顿时一寂。
不知为何,这刹那静寂叫面具人心头漫起了寒意,掌心疾速一松,将画轴横在身前。
巨大的危机感叫他无暇顾及南怀生,手一松便急急后掠。
少女双目紧闭,眉心隐有灵光闪烁,正一刻不停地往后倒飞而去。
风雪骤急,苍茫间,一只束着墨绿发带的手臂凭空横在南怀生腰身,将她牢牢抱住。
漫天大雪里,面具人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杀意凛然的眼睛,一豆幽蓝火焰已经冲他飞来。
这火焰的气息叫面具人不由得悚然一惊,掌风朝画轴重重一拍,画轴猝然摔出一人,直直撞向那豆幽火。
那人面覆咒印,幽火一入身,他登时发出一声惨叫。顾不得其他,手背五枚咒印离体飞出,一把长刀呼啸着朝前劈去。
生死存亡之际,朱运这一刀几乎把周身灵力尽数灌注,刀光森冷,隐隐烧着一缕墨焰。
然而这缕墨焰不过瞬息便被幽火吞噬,辞婴赤手握住长刀,手背青筋勃发,“喀”一下便将长刀拧断。
惨呼声戛然一止,朱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双目一闭昏了过去,气息渐渐弱下。
辞婴伸手握住他脖颈,正要拧断,灵台里突然响起一道传音:“留他一命,把南怀生他们四人迅速带离桃木林。”
辞婴一顿,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少女。
她眉心灵光渐炽,面容痛苦,浑身灼热得仿佛即刻便要融化。
这是要……
辞婴心神微颤,将朱运抛向匆匆赶来的松沐与初宿,厉声道:“她要开祖窍,回安桥镇,替我护法!”
话音未消,他人已经没了踪影。
趁着朱运挡刀的间隙,面具人急掠而退,身法奇快无比,瞬间便退了数百丈。
虽周身灵力十不存一,但他到底境界在这。本以为捉走南怀生乃是手到擒来之事,不想半途竟杀出个黎辞婴。
想起那道幽火,面具人眸光不由得一沉。
都说这小子一身丹境的修为乃是何不归灌顶所至,然而方才只交手一招,他便知传闻非真。那豆幽火气息强大得令人心颤,便是他也不敢硬碰。当即便舍下朱运,伺机遁逃。
短短十数年,昔日那两个任由他人生杀予夺的小娃娃竟成长到如斯地步。涯剑山后继有人也,假以时日,元剑宗作为苍琅第一宗的地位说不得要拱手相还了。
面具人心中千思百转,身影却是越掠越快。正当他即将遁入桃木林深处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虫吟声。
他身形霎时一顿,目光锁住对面那片诡异的黑雾,圆月弯刀“铮”一下出鞘。
刀光所过之处,密密麻麻掉落一大片虫尸。
面具人恍然一笑:“我说那几个小娃娃为何非要拼命留下我,原来是为了等你来。辛觅,你从前的剑法乃是我与你师姐亲自指点的,你真以为你能杀我?”
说话间,他的目光朝周遭扫掠一圈,又道:“崔云杪呢?以她的性子,定然是要亲自手刃我的,怎会交由你来?”
“杀你这样的小人,我来便可。何须脏了师姐的手?”
一道清冷声音从云雾后传来,随着她这一声话落,那片稠如浓云的黑雾一分为二,露出藏在里头的身影。
来人一身玄色法衣,脖间戴一个灵息阴冷的铜铃项圈,挂在上头的九颗铜铃并未随着主人身动而发出响声,沉寂得犹如死物。
她身旁那两片嗡嗡作响的“黑雾”弥漫着无数蛊虫,在她现身后,蛊虫潮水般涌入那九颗铜铃里。
虫吟声一歇,天地间便只剩下萧肃的风雪声。
辛觅看着面具人,声音愈发冷然:“你竟敢结婴!”
面具人淡淡一笑:“每逢不周山开,崔云杪都要阻拦我离开苍琅。一年年拖下来,炎师侄这具肉身的寿命自也到了头。不结婴,难不成眼睁睁地等死吗?不过,我们都弄错了一件事。倘若崔云杪没有在不周山拦下我,不必你们动手,我也早已化作了一捧齑粉。”
辛觅长眸微眯:“什么意思?”
说话间燕支剑已然出鞘,朝面具人袭去。
面具人笑而不语,身形灵活地避开辛觅的剑锋。觉察到辛觅项圈那九颗铜铃不知何时少了两颗后,他面色微变。
涯剑山律令堂首座、燕支峰剑主辛觅,在涯剑山一众真君里,她的剑术勉强只能排个第五。
然而她能牢牢坐稳律令堂首座的位置,靠的却不是剑术,而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巫蛊术。
她铜铃里的每一只蛊虫皆是剧毒之物,同桃木林的阴煞之气一样棘手,轻易便能杀人于无形。
果不其然,面具人下一瞬便听见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吟声从脚腕处传来。
他提身一跃,祭出一只青色小碗挡在身前,同时刀剑双双出鞘,剑光朝向辛觅,刀光绞杀蛊虫。
只听“叮铃”两声,两枚铜铃飞回辛觅项圈。
瞥见那只折腰碗,辛觅眸中冷怒之色愈甚。燕支剑发出冷厉清啸,狠狠劈向那只玉碗。
玉碗先前已吞过一道元婴境剑气,此时被燕支剑一劈,底部立时出现一道裂缝。
辛觅微微一惊,折腰碗乃是天品法宝,怎会一剑便裂开?莫非先前已经吞噬过剑气了?能让他不得不用折腰碗护身,他此刻定然虚弱!
项圈一动,七颗铜铃尽出,无声飞向面具人。
辛觅正要乘胜追击,浓雾里忽然奔来五道人影。
面具人横剑挡住七颗铜铃,收回玉碗,对匆匆赶来的斗篷人道:“替我拦下她。”
五名斗篷人面戴或笑或怒的武将军面具,俱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闻言便手执长刀,攻向辛觅,招招皆是悍不畏死的攻势,竟成功地将辛觅困住了片刻。
面具人再不恋战,回眸看了眼那几名小辈消失的方向,吞服一颗丹药后便往西掠去。
待得辛觅将五名斗篷人一一斩杀后,面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里。
她沉下面色,正要放出蛊虫追踪,数百里外的乾坤镜蓦然亮起一道白光。白光深处,一眼灵力漩涡翻涌成潮,引得安桥镇的乾坤镜轻轻颤动,竟有了不稳的趋势。
有小辈在破境!
安桥镇乃灵气稀薄的凡人城镇,非进阶良地,需得有人掠阵。
辛觅当即便有了决断,颈上项圈一转,摄回七颗铜铃的瞬间,人已飞快朝安桥镇掠去-
安桥镇驻地里,十名涯剑山筑基弟子怔怔望着前头那面幽蓝结界,嘴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弟子忍不住问道:“方才许师叔是说那位师叔要筑基的对吧?我没听错吧?”
他身旁的弟子愣愣点头:“我听见的也是筑基,但谁家弟子筑基需要这么庞大的灵力潮?”
他们又不是没筑基过,还是在宗门灵力最馥郁的地方筑的基,引来的灵力连这里的数十分之一都不到。
要知道这里可是灵力最稀薄的安桥镇!
说起来,这位师叔的运气也太背了,居然挑在安桥镇筑基。若是换个灵气馥郁点的地方,她能引来的灵气少说能翻个两倍呢。
驻地弟子才刚发了会呆,边上那位头戴羽冠的师叔立即就催促道:“发什么愣,快继续布置聚灵阵!”
众弟子诺诺应是。
陈晔边催促边将身上最后一点灵石都掏了出来,见林悠把一件不怎用的法宝也丢入聚灵阵里,他想了想,也开始搜刮用不上的法宝。
一边掏一边碎碎念:“南怀生,等你顺利进阶后本师兄再跟你算账,出去打架竟然不叫上我和林悠,真不够意思!”
两刻钟前,他与林悠喝酒喝到一半,忽然就收到了初宿的紧急剑书,道南怀生要开祖窍筑基,让他们过来布阵。
结果来了才知道,他们三人出去打架竟然没叫他与林悠!
三人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沾染了血渍,南怀生身上的血最多,面色青白交加,不像是要破境,倒像是受了重伤,看得陈晔也顾不得算账了,忙里着慌地布起阵来。
刚布下一个聚灵阵,便见黎辞婴身上漫出一片幽蓝火焰。那片幽火落地成阵,将他与南怀生死死隔绝在众人之外。
陈晔有些担心,放出灵识想看看南怀生的情况,谁知灵识一碰到那片幽火,竟瞬间便被烧没了。
若非他当机立断切断灵识,灵台高低也得受个小伤。
他抬眸看向半空,只见那漩涡眼上头的灵力潮狂风大作,宛如一条水龙滂滂涌入幽蓝结界里。
陈晔不禁喃喃道:“这开祖窍的动静比当年的许初宿和松沐还要惊心动魄,也太夸张了吧!也不知南怀生如何了?修士开祖窍时,灵力灌体,虽说会有些疼,但也极舒爽的。应当还好吧。”
怀生没觉着舒爽,只觉得热。
眉心那团火烧得愈来愈烈,灵气灌入时带来的清凉之感只维持片刻便消失,杯水车薪一般,完全无法扑灭那团火。
及至一道幽冷的灵力从眉心传来,贯穿四肢百骸,方觉那愈发高涨的灼热感稍稍褪去了些。
怀生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幽冷,双手无意识地握住辞婴点在她眉心的手指。
少年狭长凤眸一瞬不错地注视着怀生,神色愈来愈沉。
不够。
供她开祖窍的灵力远远不够。
辞婴望了眼绑在手腕的墨绿发带,灵识微动,将星诃从他从灵台丢了出来。
“出阵!”
说完这话,他将一只青色小碗和重水剑抛向阵外,抹去上面的灵识,给初宿和松沐传音道:“挡劫雷。”
星诃听见这话,又见那根墨绿发带正在慢慢脱离辞婴手腕,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图,骇然道:“黎辞婴,你疯了吗?!你竟然要用你的仙元为她开祖窍?!”
第39章 赴苍琅 谁是你师兄了?
星诃一句话刚吼完, 便被辞婴丢出了结界。
辞婴连同他废话的工夫都无,他在桃木林连挨几道天雷,又接连用了好几回临字诀,体内灵力荡然无存, 只能冒险动用仙元替她开祖窍。
修者开祖窍, 吸纳的灵力越多,灵台便会越浩瀚。相传这诸天万界, 上至九重天域, 下至凡人修界,皆是创世祖神灵台所化。
怀生元神强大, 开祖窍时需要的灵力自也惊人。
手腕中那枚谪仙令愈渐灼热,九枝图腾一枝一枝亮起, 待得九根长枝都亮起后,头顶霎时惊雷滚滚。
辞婴右手骈指点向怀生眉心, 左手五指微屈, 在自己的眉心处缓慢勾勒一个气息古老的法印。
明明不曾恢复全部记忆, 但他结起这个法印来却是手法熟稔。
当一团指甲盖大小的仙元从灵台一点点拖出时, 密密匝匝的刺痛铺天盖地袭来。
辞婴那张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愈发苍白,细密冷汗从额角渗出, 喉头一点腥甜叫他忍不住轻咳几声。
那团雪白剔透的仙元犹如日焰下的冰晶,一缕缕极灵动的冰蓝色光髓游荡其中,望之便觉仙力充沛。
辞婴心念一动, 仙元便缓缓飘向怀生眉心。
仙元一入祖窍,怀生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幼时坐在阿爹肩上看夜空中的烟火一般,一团团焰火炸出满天光彩。
此时便有一团灿烂无比的焰火在自己祖窍里炸开,灵光漫无边际地朝虚空处蔓延, 所过之处生机渐起,春意盎然。
乍眼望之,只觉六合无极,寰宇浩瀚。位于这天地最中央的,乃是九株参天古树的虚影。
其中一树的虚影最为凝实,却有枝无叶,枯枝直指天穹,擎天而立一般。
怀生一眼便认出这株死气沉沉的树。
她开心窍之时,曾见过这树。
只她开心窍时见到的那树枝叶葳蕤、生机勃勃,与眼前这满是死气的树有如云泥之别。
但她就是莫名笃定,眼前这树便是当初那棵树。
怀生来到树下,抬手轻触树身,刹那间风起云涌,金石声不绝于耳。很快便有一团灵光凝于树心,炸裂成无数细丝,朝天地两极而去。
灵光冲向树梢之际,一道惊雷声骤然响起,震得怀生元神一颤。
惊雷声响起的刹那,长遥山北望宫,面容俊美的神君倏然睁眼,朝窗外望去。
只见天地苍茫,山杳雪皎,绵延于北瀛天的千峰万岭银装素裹,如一条冰龙沉眠在长遥山之下。
守在殿外的刑无觉察到内殿气息有变,忙上前恭敬道:“天尊可有吩咐?”
内殿寂若无人,那点灵息波动不过瞬息便沉寂下去。
天尊这是又入定了?
刑无安静垂眼,正准备悄声退下,一道冰冷强悍的神识忽从内殿漫出,越过北瀛天终年不化的冰雪朝南而去,直抵南淮天无涯山。
神木生死独木成山,名唤无涯。
无涯山里只有一座宫殿,正是陨落万余年的扶桑上神所居之所,抱真宫。
此时抱真宫外,嗤嗤哐哐的浇水声、松土声伴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传入白谡耳中。白谡却充耳不闻,神识始终定在那棵枝枯叶落的神木。
沉睡万余年的神木生死,周身遍布死气,唯余一点生机凝于树心。
白谡的神识自上而下,从树梢到树根,一寸一寸筛查,却找不出半点异样。
仿佛方才那一点异动不过是错觉。
停顿良久,这道神识终于退潮般漫回了北望宫。
神识甫一归体,窗外便飞来一只云雁。那通体雪白的云雁立在窗牗,面朝他,长喙一张一合,传出太子少臾的声音:“白谡,曱华上神如今就在太虚天。我已派人送上拜帖,请他为你卜出可破除幻魇的秘地。”
信书已达,云雁长喙阖起,双翅一拍,顷刻便消失无踪。
内殿恢复静寂。
白谡面无波澜地垂下眼,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翳。须臾,耳边倏尔响起一道灵动悦耳的声音——
“白谡,我终于找到我的天命了!”
“白谡,你听见了吗?”
“白谡!”
“白谡!”
白谡静水无波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循声望去。
只见一盏青铜古灯的虚影悬于半空,光影之下,面容清艳的神女姿态散漫地坐在战舟里,偏头望着他,笑得眉眼弯下,仿佛寻到她的天命便是这世间最开怀的事。
白谡不错眼地盯着她,眉心豁然现出一道血线-
惊雷之声响起时,怀生飞快地收回了手。
不知为何,方才有那么一刹那,她竟然有了极危险的感觉。这危机感不是来自于这棵树,倒像是来自于未知的虚空之地。
怀生朝虚空处打量了好半晌,方撇下疑窦,转眸看向另外一株开满血枫的无根之木。
这棵树的气息同样令她熟悉,她抬手抚触,入手是如寒潭般的森冷。
这阵冷冽之感叫怀生愣了愣,正欲细想这熟悉感因何而来,掌心一痛,灵识突然撞进一个陌生的念头里。
这念头内没有九树虚影,只有一片阴冷潮湿的幽暗以及无边无际的疼痛。
等她反应过来时,庞大的天罚之力已经流窜在四肢百骸,雷火灼烧着血肉神魂,叫怀生痛得冷汗直流。
痛也就算了,在这痛楚之下,竟然还有一阵奇怪的火气凝于脐下三寸!
这陌生火气叫怀生忍不住皱眉,正要垂眸下望,忽然面上一暖,一双热乎乎的手硬生生地捧起了她的脸。
她被逼抬起眼帘,对上一张清艳双绝的脸。怀生看得一怔,心说这姑娘长得还真好看。
就是……这姑娘为何要摸她?
摸脸姑娘大抵是热得慌,鬓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嘴里不住地喊着“好热”。
好热?
这地方阴湿晦暗,明明是冷得瘆人。
怀生心想她们俩一个热一个冷,不若抱一抱互通有无?
正准备开口,她那两瓣唇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下一刻,怀生便听见一道冷厉的声音在自己嘴里响起:“你若是敢——”
怀生一怔。
这不是黎辞婴的声音吗?!
咬牙说出这四个字后,辞婴的声音便戛然停住了——
在那姑娘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还轻轻地蹭了蹭之后。
那姑娘贴完左脸又开始贴右脸,俨然是把她当作一块散热的冰块用。
怀生只觉脐下那团火气烧得愈发不舒服,正要想个辙压一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像是昏沉的意识被人强行剥离,又像是脱离了梦境般,蓦地睁开了眼。
意识渐渐回笼,与意识一同归来的,还有那每逢破境便要犯疼的头疾。然而此时此刻,怀生却是无暇顾及她那几欲炸裂的脑壳儿。
她愣愣看着软倒在对面的辞婴。
就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上遍布干涸的血渍,赫然是受了重伤!
而在他们四周,那个幽火燃就的结界并没有消散,始终安安静静地守护着他们。
结界不散,旁人便无法进来,自然不知他究竟昏迷了多久。
怀生心下一慌,急忙扶住他肩膀,将他靠上自己的背,背起他,大步朝结界外跑去,一边喊着:“黎辞婴!你忍着,我马上便带你出去!”
她跑得又急又快。
辞婴只觉自己好似坐上了一张颠簸不已的轿子,高高低低地摇晃着,晃得他愈发昏沉。偏偏一道模糊又急切的声音不停地对着他说话,叫他始终无法彻底昏厥。
他忍着流窜在四肢百骸里的雷火,凝神细听,终于听清了那人在说什么——
“阿九仙友!你忍着,我马上便带你出去!”
出去?
出去哪里?
辞婴浑浑噩噩地想着,很想撕开沉重的眼皮,看看她是何人,又要将他带往何处。奈何周身软绵无力,只能凭借一点警惕吊着意识。
随着她步伐逐渐加快,充斥在鼻尖的甜香慢慢消散,一阵沁人心脾的冷冽空气迎面扑来。
辞婴被冷风刺得一个机灵,沉重的眼皮竟然挑开了一条细缝。
狭窄的视野里,是一条细长的从她耳骨垂落至肩的墨绿发带。看见这条发带,辞婴昏沉的意识慢慢浮起一双干净明澈的眼——
原来背着他的,是那个见到谁落难都要搭把手的傻子。
脑中浮出这么个念头后,辞婴心底那点警惕莫名消散,强撑许久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
等到他再有意识时,他已经躺在一张温暖的木床里。
举目四顾,居然是一间极其粗陋的厢房。
厢房里除了硬邦邦的床榻,便只得一张长木几和两把做工不堪入目的椅子。长几上烧着一豆烛火,料想是烛蜡太过劣质,那“哔哔剥剥”的杂响就没停过。
挨着木床的墙壁嵌着扇松木窗,窗牗开了半扇,影影绰绰的说话声正从窗外传来。
辞婴虽因天罚而变得虚弱,但敏锐的六感犹在,外头的对话自也听得一清二楚。
便听其中一人道:“我师兄妹二人出门游历,在归云山遇见一条妖蟒,缠斗半日方将其绞杀。我师兄因而落下重伤,我只好背着他下山求医。归云山地势险峻,又恰值数九隆冬,路实在难走,好在遇见了钱大哥。若不然,我们怕是几日前便已经冻成两具雪人了。”
这熟悉的声音不是那位葫芦红豆六瓜仙还能是谁?
辞婴张眼望着被柴火燎得灰扑扑的天花板,不由得心想:谁是你师兄了?
第40章 赴苍琅 以后叫我辞婴。
厢房外除了六瓜上仙, 还有好几人在。
其中一对夫妻正是这宅子的主人,二人乃是归云山脚下的猎户,上山打猎恰巧遇见了背着他下山的六瓜上仙。
那猎户见他们形容狼狈又一昏一伤的,便主动带她下山, 收留他们在自家宅子里。
辞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很快便听见那六瓜仙笑着说要回屋照顾师兄了。
“好罢,等哪日你得空了, 我便带你去集市里转转。咱们归云镇虽然偏僻, 但集市也是极热闹的。”猎户娘子一副爽利脾性,说完又细细叮嘱, “怀生道长,你别只顾着照顾你师兄, 你自个也要好好休息。瞧你这几日小脸都累瘦了。”
仙人躯体经天地灵气淬炼,哪有这般容易便瘦?
辞婴原还以为是那猎户娘子说话夸张, 待得六瓜仙进屋后, 方知她所言非虚。六瓜上仙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 还真是清减了一些。
她进来后见辞婴醒了, 也不惊讶,很是高兴地问道:“阿九道友, 你感觉如何?”
辞婴醒来的动静极小,也就侧头看烛火时弄出些声响。但六瓜仙六感同样灵敏,几乎是他一动便察觉到他醒来了, 这才歇了话匣子回房。
辞婴注视着她的脸,道:“你受伤了?”
对方一愣,很快便笑着摇头,起身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一面道:“我没事, 也就同那妖蟒打斗时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好了。”
辞婴没搭话,目光轻轻扫过她手掌,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口子。
“我昏迷多少天了?”
“七日。我把你从妖蟒巢穴背出来时,你气息几乎没了,可把我吓坏了。”
六瓜仙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支起枕子让他靠上去,温言道:“手能动吗?不能动我喂你喝?木大姐给的茶叶还怪好喝的。”
辞婴慢慢抬起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低头喝了口热茶。茶味很淡,算不上什么好茶,但却把辞婴嘴里的血腥味冲了下去。
辞婴一气儿喝完一整杯茶后,忽然道:“你喂我你的血了?”
六瓜仙闻言一愣,旋即摸了摸鼻子,惭愧道:“都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若不然你也不会经此一劫还差点儿丧命。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带回仙域。”
辞婴每回天罚结束后,都会虚弱得如同丢了半条命。但只要服下丹药便能恢复个三四成,之后在灵气馥郁的地方好生将养个十年八年,便能恢复如初。
这地方毫无灵气,他身上那些个丹药又在虚空暴中碎成齑粉,这才导致天罚一结束,他便昏迷不醒。
神仙这一身血肉灵力充沛,她用血来喂他,的确是救了急,至少让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方才短短一瞥,辞婴看清楚她左手掌心有四道口子,右手有三道,统共七道。
这是足足喂了他七日血。
辞婴道:“无需再给我喂血,我这一身伤与你无关,乃是我天生便有的恶疾。”
六瓜仙拿走他手上的茶杯,又给他斟了一杯热茶,疑惑地问:“你这是什么怪疾?我师姐擅炼仙丹,说不得能给你把这怪疾治好。”
辞婴没接她这话,而是看了看她脖颈处一道淤青。
思绪一时又回到了在那妖蟒巢穴那日。
这姑娘被妖蟒的媚香折磨得理智全无,嘴里不住地喊着热,却只会捧着他脸左贴右蹭,显然是对双修之事一窍不通。
就那样磨蹭半天后,约莫是那媚香的药力下去了些,居然恢复了一点清明。
看见自己与他脸贴脸,二话不说便往脖颈劈了个手刀,生生把自个劈晕了过去。辞婴在她晕过去后,再也撑不住,也跟着昏了过去。
再之后便是她背着他跑下山的记忆,虽一路颠颠簸簸,但这姑娘跑得又快又稳。
她那时应当也不大好受。
失却所有仙力,又一身的伤,以孱弱的肉身之力与那妖蟒硬生生打了数个时辰,受的伤只怕比她说的还要重不少。
但她没有杀人夺宝,也没有抛下他自己逃命,还傻乎乎地用自己的鲜血来救他。
辞婴不爱欠人情,打定主意就此揭过这家伙跑来大荒落挖墙脚的事。待得二人离开这鬼地方,便尘归尘、土归土,各走各的路。
许是他的目光在她脖颈停留了太久,六瓜仙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道淤青,笑眯眯道:“这个不疼的,阿九仙友莫要担心。”
谁担心了?
谁管你疼不疼?
辞婴收回目光,握着手里那杯热茶,不紧不慢道:“葫芦、红豆、六瓜还有怀生,哪个是你的名字?”
六瓜上仙正在给自己斟茶,听见这话,手一个哆嗦,茶水便浇在自个手背,所幸不怎烫人。
她心虚地放下茶壶,用比方才还要虚的语气道:“怀生,这是我师尊亲自给我取的名字。”
虽然这名字后来没用上,被用到了旁的地方,但六瓜上仙还是理所应当地把这名字当作自个真名。
她说着便用手指沾茶水,写下“怀生”二字,“我同钱大哥和木大姐说的便是我的真名,阿九仙友你莫要说漏嘴了。对了,我方才与他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罢,我们现如今是出门游历的师兄妹,咱们的师门就叫做仙岳门。”
仙岳?
当日她便是在那仙岳客栈里夸夸其谈,怂恿一众上仙去南淮天战部的。
辞婴斜眼瞥她,六瓜仙立即清咳一声,笑道:“起名字太难了,只好借用一下云清上仙的客栈名一用。”
辞婴淡淡“嗯”了声:“以后叫我辞婴。黎辞婴,这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
仙神们出外游走,用化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怀生也不觉意外,颔一颔首便笑道:“原来是辞婴道友。”
见他闭口不提他那生来便有的恶疾,她也不多加打听,只问道:“你眼下旧疾缠身,干脆便在这里安心将养一段时日。等你好些了,我们再一同寻找回仙域的路。”
她说着便看了看他。
只见昏黄灯色下,少年面色苍白若雪,深邃得近乎锐利的五官被这病气一衬托,生生成了个冷冰冰的病美人。
想当初在仙岳客栈,他还俨然是个修为高深、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哪像现在一脸子病恹恹的。
倘若他们没有落到这绝灵之地,他这恶疾便是不能根治,至少也能缓解一番,何至于连坐起身都格外艰难。
简直是龙游浅水、虎落平原了。
怀生更觉愧疚,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急着回仙域,那我明日便出去寻找回路,找到了即刻就来接你。”
辞婴倒是不急着回仙域,他在仙域不是喝酒便是闭关,也没甚正事要忙。唯一的顾虑,就是不言、不语那两个哭包。
说好的三月之期一到,他若是没个音讯,怕是要上天抢地地哭着找人。时间一长,说不得还要往九黎天递消息。
辞婴垂下眼眸,余光瞥见那姑娘定定望着自己,正严正以待地等他回复,他瞥了瞥她,道:“我不急,回仙域的事,等我好些了再说。”
这话一落,不知为何,辞婴感觉对面那六瓜仙好似松了口气。
便听她道:“那就依你说的来。说来不怕辞婴道友笑话,我实则不大想自己一人行动。”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太孤独了,我喜欢热闹些。”
辞婴习惯了孤独,倒不是非要有人相伴。之所以要她等他一起,不过是因着他这会犹如废人一个,需要一个不会有坏心的人照应。
这家伙虽好管闲事同情心泛滥,但辞婴旁观这么些天,对她倒是难得地信任。
如此短的时间便信任一人,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精力不济,同六瓜仙聊不到半刻钟,便又昏昏沉沉睡了去。
半夜醒来,发现那六瓜仙坐在一张蒲团里,头挨床脚,已阖眼睡去,神态很是疲惫。
木床临窗,她坐的位置恰巧就在窗边。
窗外雪意朦胧。
她脸上落了点雪光,唇色与初到这秘地相比,淡了许多,从血气充足的红润到眼下的桃粉。
辞婴看了片刻,复又阖起眼。
他们就此在归云镇住了下来。
知晓他醒来后,那对猎户夫妻时不时会来厢房探望一下辞婴。猎户姓钱,猎户娘子姓木,二人皆是豪爽热心的性子。
辞婴如今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猎户夫妻每回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会起身告辞。
辞婴对此很满意。
他一贯喜静,讨厌吵闹,若不然也不会给那哭包仙侍起名不言、不语。每回天罚一结束,他连不言、不语都不让靠近,只想一个人静静。
每日的上晌是辞婴最清净的时候。六瓜仙会同猎户一起入山打猎,猎户娘子则要把处理好的猎物皮毛拿去集市里卖。
说来也是讽刺,堂堂两个上仙,身上仙宝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偏偏这处地方是个绝灵之地,他们空有宝物却拿不出来,生生成了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
既然决定要留在这里,自然不能白住人家。于是六瓜仙自告奋勇要同猎户一同进山打猎,好挣点银子。
她那身体虽不像辞婴那般从小便在天雷下淬体,但到底是仙人之躯,经灵气洗涤,等闲凶物都奈何不了她,更遑论山里的小兽,每回进山皆是满载而归。
辞婴醒来后的第二十日,已经能扶着床慢慢下地。
这一日正值腊月廿九,六瓜仙离去时本同辞婴说好了,只进山两个时辰便会回来。之后便歇个十头八天,好开开心心体验一把凡人的年节。
然而她这一走便走了四个时辰。
辞婴躺在床上,只觉身下那铺着好几层褥子的木板平白冒出了无数木刺似的,怎么都躺不下去。
干脆便下了床,推开松木窗,拎过一张缺腿木椅,坐在窗边等人。
这宅子很小,只有两间厢房并一个小花厅。
辞婴开的这扇窗正对着院子,院子里晒着处理过的兽皮,气味儿十分不好闻,他一贯是不爱在白日里开窗的。
然而此时此刻,外头的风将院子里的气味吹进来时,他跟闻不到一般,目光始终盯着院子的那道木门。
直到一阵热热闹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
这位六瓜仙有个特质,有她在的地方总是热闹得紧。
在归云镇逗留不到一月,这左邻右舍的凡人们,上至年过八十的耄耋老人,下至不足三岁的无齿小儿,都喜欢她喜欢得紧。连二里外那两只凶神恶煞的看家敖犬见着她了,都要开心地摇一摇尾巴。
没一会儿,辞婴果然听见六瓜仙笑吟吟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到得这时,他才终于嫌弃起外头那臭烘烘的气味,“喀擦”一下关起了窗。
六瓜仙被人拦着说了一刻钟的话,方迈着轻快的脚步推开屋门,笑道:“师兄,我回来了。”
她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喊他“师兄”,辞婴已经习惯了。正要问她怎么进山这么久,结果目光一触到她脸,那句话便卡在了喉咙。
六瓜仙没发现他的异样,依旧用轻快的语气同他说:“今日猎到的东西不多,只有两只山猪,但这两只山猪长得膘肥体壮——”
“哪里受伤了?”
辞婴抱着双臂斜倚在床头,黑漆眼眸静静看着她。
怀生叫他突兀打断,不由得一愣,好半晌才说:“就挨了一下子,没什么大碍。”
辞婴看着她两瓣毫无血色的唇。这二十日,她养回来了不少血气,说是朱唇玉面也不过为。
这会儿那些血气又没了。
她受的这“一下子”定然不轻。
辞婴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看看伤口。”
他的语气实在不怎么好,脸色也很严峻。怀生只好慢慢解开身上的厚袄子,将头发拨到左肩,背对着辞婴,捏住右边的衣襟,朝外一拨,露出右肩来。
辞婴在她拨衣襟时下意识把头扭到一侧,但很快他又扭了回来,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只见她右侧的肩胛骨赫然一个巨大的乌紫色掌印高高肿起,能在一个仙人身上落下这么个伤,这一掌是有多重?
倘若挨这一掌的是个凡人,五脏六腑必然碎裂,顷刻便能毙命。
“什么东西弄的?”辞婴冷着声问道。
“一只异常魁梧的熊兽。这只熊兽跟那妖蟒一样,非凡人能对付的。”怀生慢慢拉起衣裳,回过头看着辞婴,肃穆道,“明日我要寻个机会再进山一趟,杀了它。”
辞婴:“你的肉身之力比不得我。等我好了,我再进山杀它。”
“那不成。我听木大姐说,每年都有猎户在归云山消失,上个月还死了两人,找回来时身体只剩下一个头颅和碎骨。不趁早把它杀了,还不知它会吃多少人。”
怀生说着又看了眼辞婴,笑道:“我虽挨了它一掌,但它两只手臂被我废了,身上还断了几根骨头。你莫担心,我肯定能把它杀了,届时我把它那一身皮剥下来给你做件衣裳。”
后面那话是她特地用来打趣他的,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因何不愿开窗,不就是嫌弃兽皮的气味么?
辞婴心知她明日是定然要进山杀那熊兽的,也不劝她,倾身拿过一个茶杯,用力一摔,捡起一片碎瓦便往掌心一划。
鲜血争先涌出,他掬起手掌蓄下一团血,对怀生淡声道:“喝。”
怀生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他催促:“快些,要不然这些血要拿来喂地板了。”
那可不行,这可是有灵气的血!
怀生一手握着他几根指尖,一手握住他手腕,张嘴含住他手掌边沿,喝下了那一小团血。
她的身体一贯很暖,手和嘴唇碰过来时,竟叫辞婴想起他幼时养过的一只猫,它那肚皮蹭过来时便是这样的感觉。
辞婴垂下眼看她,视野里的少女眼睫又长又密,皮肤白得像云石乳,苍白的唇被他的血染成妖异的朱红色。
一口血喝完,她下意识舔了舔唇,之后便抬起眼对辞婴严肃道:“下回莫要如此,又不是什么重伤,我挨这一下子修养个几日便能好。”
说完又打量起辞婴的面色,“你感觉如何?需要我也喂你一口血吗?”
“……”
辞婴没搭话,看了她两眼,又倚回床头去了。
他披着件玄色长衫,一头乌发披散在腰间,神色冷冷淡淡,也没想处理一下掌心的伤口。
怀生只好从身上掏出金创药,细心上好药后方道:“多谢你啦,我觉得好多了。”
辞婴这才淡淡“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