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赴苍琅 嗯,厉害,不愧是我师妹。……
我和你说什么了?
辞婴望着怀生, 刚想问她这话,结果这姑娘问完话后,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南怀生?”
辞婴低头看向头抵他肩的姑娘,僵着身体等了半晌, 见她没有醒来的痕迹, 只好将她抱起,回了剑主洞府。
洞府里就只有一张石床, 他把床让给了怀生, 自己坐在一旁的蒲团,闭目打坐。
为了助怀生淬体, 他动用了仙元和精血,这会灵台又是一阵熟悉的密密匝匝的刺痛。
打坐了两个时辰, 想到那小鬼灵台没开还未能辟谷,正想着要让五谷丰登楼送来些糕点果子, 结果刚一睁眼便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
怀生看着微微发愣的少年, 忽然“噗嗤”笑了声。
辞婴:“……什么时候醒来的?”
怀生:“就刚刚。比你早睁眼一个呼吸, 醒来后瞧见你在打坐, 还想着莫要打搅你,谁知你下一刻便睁开眼了。”
辞婴“哦”了声, 冷声冷气地问:“看见我打坐就这么好笑?”
怀生眼中笑意犹存,从石床上坐起,笑吟吟道:“小时候每回应御师伯给我扎完针, 我们好像就是这样。一起睡过去,然后醒来时,你的眉心——”
她抬手点了点自个眉心,“总是这样拧起来,跟旁人欠了你万把灵石似的。”
呵, 你欠我的恐怕万把灵石都还不清。还有——
什么叫一起睡过去?
辞婴纠正她:“你现在是万仞峰亲传,我的嫡亲师妹,该叫应御真人师兄。”
“是是是,这不是一时改不了口吗?下回保管不会喊错。”
怀生昨个消耗太大,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朝四周张了张,道:“你这洞府里有吃的吗?”
辞婴取出传音符,没一会儿便有符兽把三大匣吃食从五谷丰登楼送了过来。
看怀生大快朵颐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辞婴觉着脑壳那阵刺痛好似淡了些,于是纡尊降贵地捡起一块糕点果子。
怀生盯着他的手。
他拿走的是最后一块桃花糕……
辞婴看见她略带谴责的目光,气笑了:“我出的灵石,我还不能吃?”
怀生顶嘴道:“你不是不喜欢吃吗?这块桃花糕告诉我,它只想让能欣赏它的人吃。”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护食。
不过……总算是能跟小时候那样同他拌嘴了。
二人在独鹿堂重逢时,她一副又愧疚又客气的模样,看得他大为光火,眼下总算正常了。
辞婴跟小时候一样,没让食,兀自把那块桃花糕吃入嘴里。
味道确实不是他喜欢的滋味,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吃什么都香,弄得她身边的人也想跟着尝一嘴。
吃完满满两匣子饱含灵气的吃食,怀生总算活了过来。
她端起一杯灵茶细细打量辞婴:“昨夜在洗剑泉,是不是耗费你太多灵力了?你这会看起来很虚。”
看起来很虚的人显然不接受用“虚”来形容自己。
“哪知眼睛看见我虚了?”辞婴强撑脸面,忍着灵台的刺痛,故作气定神闲,道,“九……我这一族的人就不会有虚的时候。”
怀生依旧是一脸的狐疑,他看起来真挺虚弱的。反倒是她,头一回在修为增涨后没有犯头疾,一整个人神清气爽极了。
怀生问他:“你昨夜召唤的那昧火焰可有名称?”
这天地无奇不有,初宿能召唤红莲业火,辞婴能召唤出一昧灵火也不是什么怪事。但这灵火可淬体可灼烧她体内阴毒之气,实乃世所罕见。
怀生这些年在丹谷看了不少典故经卷,也算涉猎极广,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灵火。
辞婴道:“暂时想不起来名称,等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怀生知他失忆许久,便没有追问。
但无论是他那蕴着金芒的血还是那昧灵火,她直觉都非凡物,不可叫人知晓。
“多谢你昨夜替我淬体,但日后,还是莫要随便动用你那灵火和精血。”怀生一脸严肃,刻意压低了声音,“谁知道会不会惹来有心之人,将你抓走,囚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天天取你的血和你的灵火。”
她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也是真的担心他会惹来祸端。
辞婴看了看她,长眉往上一扬,说道:“放心,能把我抓走的人还没出生。还有,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用我这一身血和火的么?”
说着便用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枫香树枝,敲一敲她头,说:“我夸下了海口,要五年内助你开祖窍。南怀生你给我争气点,给我好好淬体开祖窍,我黎辞婴的脸不能丢。”
五……五年?
怀生瞠目:“你怎敢夸这样的海口?”
辞婴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凭我叫黎辞婴。你现在是我师妹,以后的修行都由我这师兄接手了。每日的修炼功课,也都由我来定。”
这人是当师兄当上瘾了不成?
怀生张了张唇,正要说话,却见辞婴正色问她:“想不想尽早开祖窍?”
“……想。”
“那便听我的。在苍琅,只有我能助你开祖窍。”辞婴
虽他一副唯我独尊的口吻,但见识过他给她淬体的手段,辞婴这话怀生并不怀疑。
辞婴他,应当来自一个了不得的家族。
“好。”怀生重重颔首,“但我想进九死一生演武堂,入了演武堂,我日后才能进律令堂查当年的案子。”
这是涯剑山一万多年前立下的规矩,唯演武堂出来的弟子可入律令堂,唯律令堂的弟子可抢夺涯剑山参加苍琅百年一次的闯山人遴选名额。
从闯山人选拔里脱颖而出的人,方可闯不周山。
闯不周山那是数十年后的事了,怀生眼下只想入律令堂。
“我要找出当年那两个斗篷人,亲手杀了他们。”她看着辞婴,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他们,我爹娘十三年前便不会陨落。”
其实不必她说,辞婴也知道她入律令堂想做什么。
“想去便去。”少年举起手中木枝又敲了下怀生的额头,道,“演武堂每日的功课都是车轮战,赢下六场才算是完成功课。你过去揍人没问题,但我黎辞婴的师妹不能被人揍出一身伤地回来。遇到难缠的对手,该认输便认输。回来万仞峰后,我自会教你如何取胜。”
怀生摸着被他戳得发痒的额头,笑道:“演武堂最厉害的便是初宿和松沐,他们都不能把我揍出一身伤,旁的人更不能。我每日完成演武堂的功课后,便回万仞峰淬体。”
辞婴听见这话,轻轻“嗯”了声。
昨日他划开手掌用精血给她淬体时,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套九黎族世代相传的淬体功。虽只想起前头三式,但用来为她淬体,足够了。
就在这时,怀生腰间的传音符倏地一亮——
是初宿。
那日旁观完陆真君渡劫后,初宿与松沐闭关了几日,昨日双双突破至筑基境大圆满。择剑礼一结束,怀生便给他们传了音,道有事要寻辞婴,今日直接在演武堂碰面。
“初宿催我去演武堂了。”
想入演武堂,便得先夺名。
怀生起身往洞府大门去,“我先去演武堂夺个名额,等今日在演武堂的功课结束,便来寻你。”
倒是对她能夺名成功异常自信。
辞婴看着怀生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昨夜在洗剑泉,你听见我与你说什么了?”
怀生脚步微顿,终于想起了辞婴替她淬体后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最初听见时,那段对话仿佛就发生在当下。可此时再回想,大抵是抽离了出来,全然没了那种身临其境之感。
是幻觉罢。
就像她开心窍时听见的幻觉一样。
怀生回头看向辞婴,笑眯眯道:“我听见你夸我的名字好听。真难得呀,居然能从师兄你嘴里听见一句夸奖。”
“……”-
九死一生堂今日的气氛非常的九死一生。
也不知首座虞白圭吃了甚炸药,往常都会先点评一下昨日的互殴,该夸奖的夸奖,该批评的批评,而后再教几个实用的阴人剑招,接着才会开始今日份互殴。
结果虞白圭一到演武堂,二话不说就要他们开始互殴。
此时他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罗盘,正要转出今日的对战列表,却被初宿一句话打断。
“虞师叔,今日有人要来夺名。”
“夺名?”虞白圭挑眉道,“何人敢来夺名?”
九死一生堂的夺名规则一贯苛刻,夺名成功者,可顺利成为二十名弟子之一,并且拿到被除名者的一半积分。可一旦失败,便要把所有积分尽数上交给对方。
能进演武堂的弟子天资悟性皆属上乘,再加上演武堂近乎残暴的训练方式,想要抢下一个名额着实不易。
眼下站在演武堂的二十名弟子皆是往届开山门的佼佼者。除了五年前夺名成功的许初宿和松沐是筑基境大成,其余十八人全是筑基境大圆满。
哦不对,许初宿与松沐昨夜进阶,也是筑基境大圆满了。虞白圭摸了摸下巴,脑中莫名闪过一道血淋淋的身影。
见他收起手中罗盘,底下的弟子们不由得议论纷纷——
“真有人要来夺名啊?上月不是才有人被揍得屁滚尿流发誓不再来吗?这月才过一半就有新人来挑战了?咱们演武堂的弟子名单都五年没变动过了,想夺名哪有那么容易。”
“管他是谁,来了就是肥羊,衷心希望这人能给我一个暴富的机会。”
“你们都别跟我抢!”头戴羽冠的少年举起手里的勾陈剑,狠狠道,“前两日刚输了不少灵石,今天我都要赢回来!”
他是虞白圭的亲传,在这二十人里排名第三,一嗓子吼出来后,还真没几个人敢跟他抢。
同是承影峰亲传,排名第四的林悠撇了撇嘴,道:“凭什么让你?我也输了灵石!”
肥羊争抢大赛刚拉开序幕,空中便有一道人影御剑而来。
“哟嚯,还真是这小娃。”
看清来人后,虞白圭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幸灾乐祸道:“有人来夺名了,九死一生堂的弟子们听着,迎战!”
众弟子纷纷朝来人看去,除了初宿和松沐,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陈晔嘴巴张得老大:“这不是断剑崖那小怪物吗?”
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详的预兆,正要扭头对林悠说把机会让给她,结果另一只小怪物已经把他卖出去了——
“怀生,选陈晔,他积分最多。”
怀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然是听初宿的,于是目光看向头戴羽冠的少年。
陈晔:“……”
他倒也不惧,下意识便挺直了胸膛,道:“提醒你一句,我在九死一生堂排位第三。你最好还是挑别的人,就赵平西吧,他排名二十,最弱!”
虽说这小怪物一看就特别能打,但他好歹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连个刚入宗门的单窍修士都打不赢,岂不是要笑掉人大牙了?
之所以提醒这么一句,还不是为了怀生能夺名成功。若他阻拦南怀生入演武堂,许初宿还不得疯狂报复天天暴揍他?!
结果刚提醒完,便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虞白圭摸出一壶酒,收回踹人的脚,道:“啰嗦什么?人家选了你,给我乖乖出去打!”
这一脚踹出去,旁的弟子们纷纷围观起来,有人甚至摆了赌局,吆喝起“买定离手”。
初宿放出九头青狮,坐上去后便丢出一袋灵石,道:“赌南怀生赢。”
说完看向一旁的松沐,“稳赚不赔的局,你不赌吗?”
松沐摇头:“赌易犯贪,贪易起嗔,嗔则成疑,不利于修行。”
听他又说这些佛里佛气的话,初宿黑沉的眸子一动不动,朝松沐伸出手:“把你身上的灵石都给我。”
松沐默默把灵石递过去。
初宿把灵石袋往旁边一丢:“赌南怀生赢。”
松沐:“……”
被赶鸭子上架的陈晔见这架不打不行了,便拱一拱手,大方道:“我让师妹三招。”
怀生一愣:“你确定?”
“确定确定。”陈晔一拍腰间的勾陈剑,“三招后我再出剑。”
怀生想了想:“行。”
话落,青霜出鞘,七把阵剑列阵,她腾空飞掠,十指紧握成拳。
陈晔从容避开青霜的剑光,轻身一掠,在剑阵落下时便往后退了一大步。而后掌心凝聚灵气,抬手去接怀生一拳。
演武堂下的初宿端着牛头送来的茶,对松沐道:“竟然有人敢徒手接怀生的拳头。”
松沐面露同情之色:“还好我今日带了续骨丹。”
只听“喀嚓”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陈晔只觉一股蛮横霸道的巨力穿透掌心直达手腕,他“嗷”地惨叫一声——
“不让了!不让了!”
勾陈剑即刻出鞘,凌厉剑光直冲怀生 。陈晔一出手便是最厉害的承影剑诀第五式,伴随着剑光而去的还有筑基境的威压。
虽然比试时用威压取胜多少有些胜之不武,但他右手实在疼得慌,隐约觉着那阵蛮力还在肆虐他的腕骨,再不及时服下续骨丹,恐有后患。
两人差了一个大境界,陈晔自忖修为不弱,筑基大圆满的威压理应能压制住南怀生,就算不能叫她动弹不得,也能叫她大幅减缓速度。
然而空中那把雪白长剑在一顿之后,竟丝毫不受阻拦,如长虹般划出璀璨白光,迎向勾陈。
两剑相撞,巨大的剑势顷刻之间掀起巨大的气流。飞沙走石漫天而起之时,又有七道剑影从天而降。
陈晔忙抛出一个金环,金环迎风而长,自下往上锁住七把阵剑。
他双指一并,正要召回勾陈,心头忽而涌出一阵危机感,顾不得召回命剑,就要疾步后退,却还是晚了,五根凝着剑气的细长手指已轻轻抵上他脖颈。
“承让?”
一道声音在陈晔身后响起,少年眨了眨眼,只觉脖颈那五道剑气锐利得很,随时可穿过他的喉骨。
这丫头灵台都没有,怎么能凝聚出这样厉害的剑气?
还有,她为什么没被他的威压克制到?
陈晔一连串的疑问堆在嘴边,但他识相地什么都没问,只嚷嚷道:“认输认输,积分双手奉送!”
怀生收回手,召回阵剑和青霜,接过松沐让九头青狮送来的续骨丹,道:“我与初宿、松沐交手惯了,力气有点儿没把控好,下回会注意。”
哪还有下回啊!
一个两个全都是怪物!
陈晔服下续骨丹,对怀生道:“我方才用了威压,还望师妹你莫怪。”
怀生:“无妨,对我影响不大。”
陈晔:“……”
怀生上前给虞白圭见礼。
虞白圭收起酒壶,睇了陈晔一眼,道:“不想离开演武堂便把药吃下,开始第二场夺名战。”
说完笑眯眯看向怀生,“不错不错,的确是个能打的。明年冬狩去元剑宗的打脸之行,你一块来。”
为了不被除名,陈晔吃下续骨丹后便马不停蹄地挑战起排名二十的弟子。
演武堂结界再起,初宿却是没心思看第二场比试,而是细细打量起正朝她走来的怀生。
“我怎么觉得你方才那一拳威力比从前大了?”
“威力的确是更大了。”松沐也赞同地点头,道,“可是修为涨了?”
怀生道:“修为是涨了,但刚刚那一拳是淬体的效果。我第二颗内星出现了,虽还未完全点亮,但在淬体术上突破不小。”
初宿觑着怀生,指尖忽然一撮,一条只有拇指长的铜蛇符兽落入怀生发间,化作轻烟,旋即一道密音入耳:“洗剑泉?黎辞婴?”
怀生点头:“是。”
初宿没再问了,唇角扬起个极淡的笑:“虽然很不喜他目中无人的模样,但既然能助你,姑且不与他计较了。”
几句话的工夫,演武堂上的比试已告一段落,胜者自然是陈晔。
排位最低的赵平西在演武堂天天被人揍,今日被除名也不知该不该伤心,便见他拱手道:“虞首座,我回步光峰了。诸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
话未说完,一柄巨剑“啪”一下把他拍退了两步。
暴脾气的承影峰亲传林悠不耐烦道:“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步光峰的剑堂跟演武堂就差一个山头,从明日开始我每天都去找你打架。以免你疏于修炼,丢步光峰的脸。”
赵平西:“……”师姐,你明明是承影峰的人。
林悠说完,巨剑一指怀生,道:“师尊,我想跟新来的师妹打。”
虞白圭掌心的酒壶已经换成了先前那巴掌大的转盘,听见宝贝徒弟的话,他摇一摇头,道:“对战表皆由罗盘来定,为师不可徇私。若是南怀生同意,你倒是可以在今日的功课结束后,同她切磋一场。”
“林悠这家伙是个战斗狂,我建议你今天不管抽没抽中她,都先打一场。除非你乐意这家伙日日天不亮就来敲你洞府的门,请求你跟她打一场。”初宿在怀生耳边轻声道,“当初我跟她连抽三十天都没对上,她几乎是住在了我洞府外。铜蛇铁狗、牛头马面和九头青狮最是烦她。”
怀生:“……”
为了不被人天不亮就叫醒,怀生今日连打了七场。第一场对上的便是松沐,虽是险胜,但身上添了不少伤。
从前她与初宿、松沐比试,十场里有七场都是输的,但今日她明显感觉到修为和肉身力量的突破。和松沐缠斗许久,不仅不落下风,还留有了余力。
辞婴用剑气给她淬体的效果,远超过她想象。
回到万仞峰时,天已擦黑。
辞婴倚在枫香树粗壮的枝干上,正在用指尖剑气一笔一笔雕刻手里的木剑,深邃的五官被树上的落月灯照出一层惨淡的白。
怀生望着那张脸,心说他的面色怎么看起来比早晨那会还要虚了?
看着比早晨还要虚的少年眸光一斜,细细打量两眼怀生身上不算多的伤口,道:“疼不疼?”
怀生下意识道:“还行,习惯了。”
初宿、松沐与她对打从来不会放水,回回都是手段尽出。别看松沐成日佛里佛气的,他那降魔杵厉害得紧。初宿更不用说了,单是她的红莲业火便十分令人棘手。
但怀生习惯了疼痛,没太把这些小伤放心上。
辞婴乌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半晌,道:“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疼痛不能习惯,疼了就要说。所以,疼不疼?”
怀生顿了顿,慢慢比出一截尾指头的长度,说:“一点点,但我今天打赢了八个人。演武堂里的人比丹谷的弟子厉害许多,但我一场都没输。厉不厉害?”
说到后头,她忍不住抬起下巴,脊背挺得直直的,竟是一副得意之态。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开心了。
辞婴对上少女欢喜之意满溢的眸眼,唇角不自觉扬起,很轻地笑了声:“嗯,厉害,不愧是我师妹。”
第27章 赴苍琅 黎辞婴,能不能再来一次?……
不愧是我的师妹。
少年说出这一句话时, 或许是她心境不一样了,怀生总觉得今天这一声师妹比昨日那一声要亲切些,听着也更顺耳了。
她莞尔一笑,似小时候一样斗起嘴来:“难得又听见你夸我了。不过, 你夸得对。”
夸得很对的辞婴看了看她:“还有力气没?有就挥剑练一练淬体功, 看在你连赢八场给我涨脸的份上,今日只需挥剑一千。”
怀生心说她虽然受了点伤又打了八场, 区区一千次挥剑不在话下, 一万次都行!
“我力气多着呢。”她大言不惭。
话刚说完,忽然眼前一花, 一物从高往下抛向了她,正是辞婴刚煅烧好的木剑。
“用这把剑。”
木剑?
怀生扬了扬眉, 一边伸手接剑,一边想着用木剑会不会太轻了。结果手臂一沉, 整个人被这剑带了个趔趄, 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
“这木剑怎会这般沉?”
她奇道, 不得不运转锻体诀, 将灵力覆于双掌,如此方拎得起那把木剑。
“从天才地宝阁那里兑了重水炼入这木剑。”辞婴淡声解释。
他这是一整日都在淬炼这把剑?难怪面色看着比今晨还要差一些。
怀生看向手里的剑。
方才远远望一眼还道是把普通木剑, 近看了才觉出不凡。剑身隐有水光流转,剑尾处凝着一点微蓝,极似辞婴的体内灵火, 望久了像是随时有烈火蹿出一般。
除此之外,这把剑当真重极了。
这便是重水带来的重量?
传闻重水乃天地异宝,硬且重,等闲凡火炼制不得。
天才地宝阁是涯剑山存放重宝的地方,想要兑换里头的宝物, 需要的积分可是天文数字。
饶是怀生今日才通过夺名挣了一大把积分,也不由惴惴:“你用了多少积分换的?我怕我还不起。”
丹谷那头她已经欠下不少灵石了,这一把重水剑也不知要让她背多少债。
“我用云杪真君留给万仞峰的积分兑换的重水,宗门只有三滴,我兑了一滴。虽只有一滴,但用在这重水剑上足够了。”
岂止是足够啊。
这木剑越拿越重,不消片刻,怀生便觉手臂肌肉震颤发酸,灵力还消耗得特别快。
怀生眨了眨眼:“用云杪真君的积分兑换,便不用还了?”
辞婴斜睨她:“你当谁都能把重水淬炼入剑的?便是墨阳峰的段木槿也办不到。待你把淬体功练好后,这把重水剑便没甚用了,届时把剑留给万仞峰。你说万仞峰赚没赚?”
那自然赚了。
重水是异宝不错,但却难以炼制,只能看不能用。若不然宗门那三滴重水怎会到现在都没人用?
重水剑却是实打实的一把好剑,要不是没有剑灵,说不得都能当涯剑山的第八把镇山剑了!这么一把好剑,辞婴随手便丢给怀生了。
这会好剑在手,怎能不试剑?
怀生深吸一口气,运转心法,用力往前一劈,又一劈。
这剑太重太吃灵力了,这么两下子,便把她仅存的灵力都要耗光了。
“姿势不对。”
辞婴折了一根枫香木枝,从树上一跃而下,微一起势,便一气儿使出了五个剑招。
那剑招看着出自同一式,舞起来行云流水,颇有大繁若简的意味。瞧着简单,但要学得精髓却是极难。
“这淬体功应当有八式,我只想起来前头三式。”辞婴慢悠悠收回木枝,道,“这是第一式,一共五个剑招。”
“这淬体功可有名称?” 怀生问道,“单单是这第一式看着便很不凡了。”
应家是苍琅最古老的修仙家族,藏书阁里功法万千,怀生几乎都看过。她自小眼睛便毒,天地玄黄四类功法,她一眼便能分辨出。
辞婴的这一套淬体功,远超天品。在苍琅界,应当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辞婴看了看她:“暂时想不起来,想起来了再同你说。”
好生熟悉的话。
昨夜问他那幽蓝火焰叫甚名字,他也是这样回应。
他这人当真一身是迷。
怀生终究是按捺不住自个的好奇心,又问道:“这套淬体功不是涯剑山的功法,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
“生来便会。”见怀生那双漂亮的眼睛缓缓瞪大,辞婴唇角一勾,拿手里的树枝敲了敲怀生的额头,道,“惊讶什么?没听说过天赋异禀吗?有些人天生便厉害,说的就是我。”
……又是一句熟悉的话。
她在丹谷那里也成日说这话,但她那样说,是为了把她融丹开灵和在洞涧淬体的事糊弄过去。
而辞婴不管是为她淬体的灵火、精血,还是此时教授的淬体功,都不是一个寻常人能拥有的。
虽阿娘说莫要打听一个失忆之人的过去,可怀生这会当真对辞婴生出了好奇。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家族又是哪个大族?
木河南家与庆阳应家皆是苍琅的古老世家,却都没有这样厉害的功法,更遑论与生俱来的灵火与灵血。
莫非苍琅还有什么不世出的世家,因举家遭难,躲至桃木林,最后只剩下辞婴这么个独苗苗?
替辞婴脑补出一场跌宕身世的怀生强行按住心中好奇,厚着脸皮问道:“这套淬体功我能传授给初宿和松沐吗?”
“他们学不了。”辞婴道,“与生俱来的功法大都有血脉上的限制,这淬体功便是如此,唯我这一族的人方能学。”
怀生下意识道:“可我也不是你那——”
不对,昨夜他给她淬体时用了他的精血,那一团泛着金茫的血被她吞噬得一滴都不剩了。
她眸光微动:“昨夜你用你的血给我淬体,就是为了让我能练这功法?”
“不全是,我也是昨日为你淬体时才想起这套淬体功。这淬体功能激发我的血脉之力,血脉之力一旦激活,你便能学这淬体功。两者乃相辅相成的关系,”辞婴漫不经心道,“但想学完一整套淬体功,昨夜那点血还不够。”
他答得很随意,好似给她分点血实在不值得一提。
而且听他这意思,想要把这一套淬体功融会贯通地拿下,还需吞噬他不少血。
怀生望了望少年苍白的脸,心说昨日一点点血就叫他一脸虚相了。再吞噬下去,他不会又要昏睡十三年吧?
她忖了忖,道:“昨日的血够我学第一式吗?若是够,后面七式便不学了。你灵台的伤都没好,我怕我还没学完八式,你就——”
话未说完,刚刚用来敲她额头的枫香木枝再次袭来,在她额头狠敲了下。
“我就什么?”辞婴气笑了,“一个血脉像我这么不凡的人,分你一点精血跟掉几根头发没甚区别。再说了,又不是每日都要用精血淬体,开祖窍前半年一次便足够了。”
她这具肉身太孱弱,天天喂血,没几日便能爆体而亡。半年一次精血融体,再配以每日的剑气淬体和这套淬体功,不出两年便能淬出足以承住她灵台的肉身强度。
五年之约,兴许两年便能完成。
辞婴目光一撇她手里的重水剑:“方才那五个剑招,可记下了?记下了便从第一招开始练,累了便与我说。”
“记下了。”
怀生吃力地点头,几句话的工夫,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颤,酸痛得不得了。然而好剑在手,又有如此不凡的淬体功在,怎可因为一点酸痛便退却?
怀生咬紧牙关,催动已然点亮的第一颗内星,运转周天,依葫芦画瓢地劈出了第一个剑招。
这一招她自然没能抓住精髓。只好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辞婴方才的动作,劈出一剑又一剑。
风声叶声渐渐远去,天地遽然。
怀生眼里只剩下手中的剑,木剑撕裂空气的声音越来越重,某一个瞬间,怀生仿佛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金石声在她体内幽幽响起,如瓮中音,又沉又闷。
下一瞬,一缕淡蓝的灵息贯穿她的四肢百骸。
重水剑再一次朝前劈时,沉重的剑身与她体内同时响起了一道金石声。金石声落下的刹那,怀生浑身微一麻,竟觉有一簇冷焰在她血肉里来回烧了一遍。
“哐”的一下,重水剑落地,溅起细尘无数。
怀生怔怔望着地上的木剑。
刚刚那感觉……
辞婴捡起重水剑,长眉微扬,道:“感受到我的血脉之力了?”
怀生抓了抓尚感酥麻的手指:“刚刚我出最后一剑时,我和剑同时响起了一道金石声,然后整个人就像是——”
她回忆着方才的感觉,“被微弱的雷火冷冷地烧了一下。”
辞婴颔首:“这感觉对了,你刚刚挥了五百下。”
只挥五百下便能激发他那一点血,是他低估她的悟性了。
怀生傻眼:“五百下?”
方才她整个心神沉浸在剑里,压根没留心自己挥了多少下。原来已经不知不觉挥了五百下,可惜这会浑身脱力,要不然她定要再接再厉,好生抓住那被雷火冷烧的感觉。
正要放下手中剑,歇个一两刻钟再继续,始终离她两步远的少年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重水剑放入她手中——
“好好感受这一剑。”
怀生还未反应过来,手背一凉,辞婴冰凉的手已经握了过来。
他四肢修长,手指尤其长,靠过来时微微低了身,与怀生的后背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被他握着的手不自禁地颤了下。知他是要展示真正的第一招,怀生慌忙敛住心神。
二人四手一剑,自上而下劈开夜色。剑势将空气荡出一层水波般的纹路时,那低不可闻的金石声同时在二人体内共鸣。
比方才还要强十倍的雷火在怀生四肢百骸里蔓延冷烧,淬炼着血肉,周身又麻又冷又疼。
这一番微麻之感与断剑崖的雷刃截然不同,辞婴血脉里蕴含的雷息更温和也更凝练,像是在漫长岁月里被不断淬炼、驯服的雷火之力。
雷火之力维持了不到五息便消散了,包围在她周身的冰冷气息也随之远去。手背凉意散去时,怀生的心脏莫名跳了两下。
这两下跳得极重,像心房里被人塞了一头鼓,重重擂了两下。
却不疼也不冷,只有微微的麻。
她垂下眼睫,总觉方才心脏跳的那两下,不似淬体。
辞婴一剑过后便迅速松开手,往后一跃,回到先前坐着的那根枫香树枝。
掩埋在树影下的手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的体温跟她的灵力一样,都有着极其恼人的暖意,叫他忍不住地想要拢起手,紧紧攥住这点暖意。
树底下的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不发一言。
辞婴微微垂眼,心说她莫不是被他冻得不适了?
虽想起来的记忆只有指甲盖那么点,但有些东西他生来便知,比如这套天魔轮转彝体功。
虽流传在外的名字他想不起来,但这淬体功最初的名字他却是记得的。如今的九黎天乃九天之一,九黎族自然也就成了神族,“天魔”二字自然被弃用。
名字被弃用,血脉却不能。九黎一族是上古战神的后裔,天生便是如幽潭冷泉般冰寒的灵力和身躯。
这样的幽冷有人喜欢,自也会有人厌弃。
她是不是也讨厌这样的森冷?
思忖间,树下的少女已经抬眼看了过来:“黎辞婴,能不能再来一次?我想再感悟一次。”
敢情刚刚只是在感悟么?
辞婴敛了眸色,十分无情道:“不能。”
顿了顿,又道:“不能走捷径,以后每一个剑招我都只会带着你演示一次。剩下的,你得一剑一剑去领悟。今日还剩下五百剑,继续。”
怀生本还想体验一下那阵心擂如鼓的感觉,便也不强人所难,抱神守思,吃力地举起重水剑。
不得不说,后续那五百下她挥得更圆融了。虽与辞婴带着的那一下相差甚远,但修炼一事,从来都是水磨功夫,急躁不得。
等她挥完五百剑后,辞婴摄回她手中的重水剑,从枫香树一跃而下,道:“走吧,去挑个洞府。”
洞府?
怀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作为云杪真君的亲传,她本就有资格住在万仞峰的亲传弟子洞府。
“我因灵台受伤,虚借寒石床修复,所以一直住在剑主洞府。峰顶这里除了剑主洞府,还有二十九间亲传弟子洞府。”辞婴一面说一面领着怀生往弟子洞府行去。
这些弟子洞府离剑主洞府有近有远,最近的那一间名唤思故堂,只有千步之距。
怀生望着横匾上那端秀的字迹,道:“就这间。”
辞婴微怔,人都还未进去,只看了个名字便定下了?
他顺着她目光望去:“确定?”
怀生点头:“确定,就这一间。”
若她没记错,阿娘和阿爹曾经提过的“炎师兄”便是住在这思故堂。
炎危行,七十八岁便修至丹境大圆满的天才剑修,万仞峰云杪真君的第十七位弟子。
第28章 赴苍琅 “黎辞婴,你在生气吗?”……
两百年前, 东陵大陆的乾坤镜被十数只十五境煞兽联合撞破,引得煞兽横行。东陵诸宗发出“生死存亡令”,位于中土和西洲的大宗门、大世家倾巢而出,解救东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