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峰云杪真君的五位亲传, 皆在那一战没了踪影。
炎危行, 便是其中之一。
云杪真君自八十一岁成就元婴后,共收了二十一位亲传。炎危行虽行十七, 却是当时的大弟子。
盖因他入宗之时, 云杪真君前十六位亲传,八位送去了不周山。一位陨落于进阶元婴境的天劫, 剩余七位顺利进阶元婴的弟子,要么陨落在桃木林, 要么陨落于兽潮。
三百一十七年前,炎危行拜云杪真君为师。彼时云杪真君最后一名亲传已殒命桃木林, 于是在那一年一口气收下三位亲传, 十年后又收下两名。
云杪真君在元婴境大成时便成了涯剑山第一剑。
这位涯剑山第一剑在进阶大圆满后成功大败元剑宗第一剑尉迟聘, 之后更是一剑斩杀三只十五境煞兽, 成为苍琅名副其实的第一剑。
无数弟子勇闯涯剑山便是冲着云杪真君而来。
炎危行便是其一。
八岁双窍开,十岁拜得云杪真君为师。
炎危行在涯剑山便如同今日的初宿、松沐, 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听说他为人可亲,对上尊师重道,对下爱护师弟妹。连对五谷丰登楼外头那只坏脾气驴, 都很是友好。
他是涯剑山人人交相赞颂的剑主亲传,也是万仞峰一众师弟妹们崇拜的大师兄。
这样一个人,在两百年前的兽潮如同人间蒸发,杳无声息。可若是说他陨落在兽潮里,他存在宗门的命灯却还烧得好好的。
在兽潮失踪的那五名万仞峰亲传有四人的命灯在往后两百年均已陆陆续续熄灭, 唯独炎危行这一盏,烧得比从前都要炽烈。
十三年前,怀生在去往丹谷的马车里,曾在半梦半醒间听她爹娘提起过炎危行。
那时她娘问的是:“若那人真是炎师兄,他为何还要用咒阵保护辞婴?莫不是因为愧疚?”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回道:“还未能确定那人是不是炎师兄,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当年我尚年幼,也就在五谷丰登楼里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云杪师伯追踪炎师兄多年,万一那人真是炎师兄,我不想她错过这一线索。”
后来怀生才知,他爹娘说的“炎师兄”便是云杪真君的亲传炎危行。
怀生也曾向应姗真人打听过此人。
对怀生从来有问必答的应姗听见这名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道:“等你进阶丹境了,我再与你说。在那之前,你莫要去调查当年那些斗篷人。他们并不知你爹已陨落,万一又想通过你来诱出你爹,那你的境况将会十分危险。”
应姗真人不想说的事,任怀生再如何撒娇撒泼都套不出半个字,但她始终记着这个名字。
思故堂里有许多旧物。
做阵牌用的阵石,雕刻阵牌的刻笔,数十本涉猎甚广的道藏,还有一摞摞写废的符纸。
看得出来炎危行擅阵法,当初那斗篷人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咒阵之术,这点倒是对得上。
怀生捡起一张废弃的符纸,举着一盏落月灯在洞府里缓慢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副画像前。
画中只有一树一人。
树乃剑主洞府外那一株葳蕤繁茂的枫香树,画中树像是泼了血般,妖娆似火烧。
树下那美人着一袭绿衣,手执万仞剑,含笑立于树下,风姿飒飒,比画中树还要夺目。
怀生定定看着画中美人,直觉这位便是云杪真君。
画中人那一笑竟是叫那红艳如火的枫香叶都要逊色三分。
这是炎危行画的?
还是旁人送他的?
能偷偷挂在洞府里,多半还是他自己画的罢。
不管是谁,作画人对云杪真君的喜爱,从这幅画便可见端倪。
怀生把思故堂的旧物来来回回翻看个遍,从这些旧物抽离出一星旧主的气息后,方盘膝坐于画下,凝神入定。
洞府寂然无声,窗外斜入一线光,照得画中的云杪真君愈发明艳动人-
演武堂的车轮战卯时开始,怀生打坐了两个时辰便准备出发去演武堂。临走时,她特地去剑主洞府门外同辞婴道了声:“黎辞婴,我去演武堂啦。”
话音甫落,便有一根柔软的树枝从檐角斜落而下,点了点她额头。
下一刻,便听辞婴的声音从禁制内传来:“没大没小,叫师兄。”
少年低沉的声音渐渐逼近,一句话说完,洞府大门从里打开。
他看着怀生道:“演武堂那里可以晚些去,先去趟棠溪峰,掌门师叔和几位真君都在等你。”
怀生好奇道:“为何要见我?”
往常择剑礼结束后,没有师承的内门弟子统一去独鹿堂挑选洞府,有师承的弟子自是由新拜的师尊带回去行拜师礼。
云杪真君不在,怀生无需行拜师礼。至于旁的事,有辞婴这个师兄在,自也无需去叨扰旁的真君。
辞婴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斜,道:“当然是要给你长辈礼。虞白圭那份,你记得去演武堂时同他讨。”
竟然还有见面礼收?
长者赐,不可辞!
怀生想起自个在丹谷欠下的一屁股债,眉梢一扬:“走走走,收礼去!”
涯剑山一共十一位元婴境真君,包括七位剑主,以及四位常年闭关鲜少露面的真君。
除开这四位真君以及在演武堂的虞白圭,留在宗门的几位真君都来了。
掌门何不归赠了怀生两瓶天阶九花淬玉丹,此丹乃淬体圣丹,因需凑齐九种天品灵花且出丹率极低,在苍琅已许久不曾出现。
“我知你在淬体,此丹赠你,甚是合适。”瘦如青竹的掌门笑眯眯说道。
墨阳峰的段木槿亲自为怀生炼制了件所有亲传都会有的法衣以及一套天阶透骨针。那透骨针共有四十九根,无色无影,乃是偷袭的利器。
制作透骨针需用到早已灭绝的鬼影水母,每一根都是珍品,段木槿竟是大手一挥给了整整四十九根。
“我看你极擅阵法,这透骨针单用可偷袭,多用可列阵杀敌。待你日后修出灵识后,这透骨针定能做你的杀手锏。”
无双峰陆平庸给的东西最是实在,竟是一匣子极品、上品灵石。苍琅界灵气匮乏,能出极品灵石的灵石矿犹如凤毛麟角,便是上品灵石也比从前少了许多。
这沉甸甸的一匣子实在是豪横。
段木槿看得眼珠子不眨,一拍陆平庸手臂,道:“陆师弟,你这十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子竟然攒了这么多私房!我还以为涯剑山最穷的是你和虞师弟,其次才是我!”
陆平庸轻咳一声,对怀生言简意赅道:“开祖窍要费不少灵石。”
最后一位便是步光峰的叶和光。这位怀生早前在独鹿堂见过,萧家人拦她入宗门,叶和光特地过去带走了萧若水。
怀生对这位师叔称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厌恶,更不会拒绝他送的见面礼。
叶和光赠了三枚剑符,剑符这东西都是师长赠与亲传保命用的。叶和光这三枚剑符,每一枚剑符里都存有一道他全力一击的剑意。
能承接元婴境修士全力一剑的剑符用的材料自是不凡,要将剑意刻入剑符内也非一日之功。
这三枚剑符说不得就是特地为萧若水准备的。萧若水弃涯剑山择元剑宗,这些剑符于是便宜了怀生。
叶和光望着她笑一笑,温声道:“你说要挑战断剑崖时,我还当那是你的逞强之语,万没想到你不仅同陆师弟一样登了顶,还得了七座传承剑阵青睐。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师叔祝你早开祖窍。”
怀生挑战断剑崖那日,叶和光因萧若水离开,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便也没多关注断剑崖。直到七座传承剑阵出现,方看见那道血迹斑斑的身影。
要说不触动,那自然是假的。要不是他元神受伤,实在无心力带徒,那日在这里定也会凑一凑争抢徒弟的热闹。
不过他元神若没受伤,当初便不会选择结婴,自也没资格收徒。
叶和光赠礼后便看向辞婴,“你这小子倒是慧眼识珠。”
辞婴很淡地笑了笑:“我眼光的确比师叔你好。”
这句话说得又狂又无礼。
叶和光知他在讥讽他,却没计较,面无半点怫然之色,只笑着摇一摇头,像是在纵容自家坏脾气的晚辈。
见师弟妹都给完见面礼,何不归便和蔼问道:“本想让你缓个两日再叫你来,谁知你迫不及待就打去演武堂了。如此急切,可是为了进律令堂查当年之事?”
怀生应道:“是。”
这孩子性格坚毅,何不归没想阻拦她,却也怕她冲动行事丢掉小命,想了想,便道:“你想入律令堂也不是不可。若你能在一年内,排入演武堂前五,便可成为律令堂预备弟子,与演武堂另四名弟子一同接丁级任务。只要十次丁级任务拿到优,便可升级接丙级任务。顺利完成十次丙级任务且能取优,就可加入律令堂成为正式弟子,接乙级以上任务。”
怀生问道:“当年之事是何等级?”
何不归平静道:“当年之事乃是最高级别的密级,你师尊已接下这任务。若她需要,自会传律令堂弟子前往协助。”
他顿了顿,又道:“你应御师兄便是收到了你师尊的传令,因他是律令堂弟子里的最强者。想要有资格调查当年之事,你要变得足够强。”-
出了掌门洞府,怀生直奔演武堂,又从虞白圭那里得了三张符宝。
符宝与剑符一样,皆是保命用的压箱底手段。只是一个用于守,一个用于攻击。
虞白圭擅符箓,又是元婴境大圆满的修为,他亲手绘制的符宝能轻松挡下元婴境修士的一击。
这样的保命之物自然是越多越好,初宿甚是满意,道:“你这长辈礼,比我和木头拜师时收到的都要隆重,说明涯剑山看重你。”
怀生略感意外,她还当所有亲传的长辈礼都大差不差。
收了满手重礼当然是件开心的事,但怀生满心满眼都在想着进演武堂前五。演武堂的排名依照比试的场数和取胜率来定,怀生刚进演武堂,只打过六场,排名自是最低的。
往后两月,她几乎每日都是全胜,也就在对上初宿和松沐时,才各有输赢。然即便如此,她的排名也只堪堪进了一位。
这日一早,怀生刚到演武堂,便朝虞白圭走去,问道:“虞师叔,我能一日比十场吗?”
虞白圭愣了愣,一日比试六场,对这些弟子已经够吃力的了。比试十场,那每日都得脱一层皮。
但涯剑山的演武堂为何要叫做“九死一生”?
那是因为从演武堂出去的弟子迟早都要面对九死一生的险境。
虞白圭放下酒壶,笑道:“你是为了排位?演武堂还有一个规则,但鲜少有人会动用,那便是挑战演武堂首座。”
怀生一怔:“挑战师叔你?”
涯剑山好几位剑主都是元婴境大圆满的境界,虞白圭年岁比陆平庸还要小一些,瞧着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成日一副浑不吝的模样,其战力却是不低,只略逊于排名第二的段木槿。
他笑道:“就是和我打,我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大圆满。赢了我的人,当日可免掉六场车轮战,在演武堂的排位还可前进一名,赢满十九场,你就是演武堂第一。输了的话,自然是乖乖回去打。不过输给我的人,再回去打,想赢便没那么容易了。”
他扬起下巴一点演武堂里的其他弟子,“不信你问他们,这些家伙全都挑战过我,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继续挑战了?”
怀生没半分迟疑,执剑行礼:“请师叔赐教。”
演武堂偌大的空间被切割成二十个比试台,比试□□立存在,互不干扰。虞白圭一挥手便将他与怀生摄入最僻静的比试台。
他将修为压制到筑基大圆满,道一声“开始了”便执剑纵身近前,只听剑声嗡嗡嗡响了十几声,十数道剑光如飞花同坠,顷刻之间便将怀生团团裹住。
虞白圭的剑快得不可思议,竟是霎时之间便出了十几剑。
怀生将身法运转到极致,仍旧被虞白圭的剑意逼得犹如困兽,鲜血一丝丝漫出。虞白圭并未给她喘气的时间,又是十几剑同时落下。
待得比试台结界散去,怀生一整个人像是在血池里浸泡过一般。
虞白圭却是毫发无损,他淡声道:“你输了,去完成你今日的车轮战。”
少女唇色苍白,目光却很倔强,定定看着虞白圭道:“明日我还会挑战师叔。”
虞白圭看了看她,拎起酒壶,笑道:“伤好了就能挑战我。”
这一日,怀生六场车轮战,赢了三场,其余三场输给了初宿、松沐和陈晔。
这还是她头一回输给陈晔,陈晔望着她,想温声劝几句。却见少女一声不吭地收剑归鞘,念了几遍净衣诀把血渍祛除,便御剑回了万仞峰-
“今日要挥多少次剑?”
一回到万仞峰,怀生主动捡起枫香树下的重水剑,仰头问树上的少年。
她手背剑痕斑驳,脸上亦然。
辞婴垂眸盯着她看了两息,心念一动,便将树下的少女拎上万仞剑。
“先去洗剑泉。”
洗剑泉的水能缓慢修复怀生身上的伤口,辞婴这话压根儿不带商量,直接御剑把人带去了洗剑泉。
怀生被丢入洗剑泉,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她愣愣地看着辞婴,后知后觉道:“黎辞婴,你在生气吗?”
水珠从她发丝缓缓坠落,在池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少年半倚上泉边的古枫香树,面无表情道:“我师妹被人揍成了花脸猫,我还不能生气了?”
第29章 赴苍琅 她从前一定是对我有过大恩。……
花脸猫?
怀生摸了摸脸上细小的伤口, 此时才意识到他是在生这个的气。
是因为师妹被揍,作为师兄的他觉得丢人了?
还是因为她的伤口看起来比昨日严重太多,所以生气了?
辞婴见她傻愣愣地站在那,依旧是一副被惹毛了的口吻:“快泡进泉水里。”
怀生默默坐进水里, 眸光不经意扫过水面, 只见倒影里的少女满脸细长赤红长痕,果真有点像花脸猫。
真正会叫她觉得疼的伤都是看不见的, 隐在血肉里。这些看着唬人的伤痕反倒不如何疼, 但见他这么生气,怀生识趣地不说话, 掬起一捧水浸脸。
洗剑泉的温度比她体温低些,游走在水里的剑意缓缓聚拢而来, 一点一点修复她身上的伤口。
连掬几捧水,怀生垂眼再看倒影, 脸上的细长伤痕好像没那么红了。那张眉眼精致的脸忽然泛起皱, 在一圈圈涟漪里沉沉浮浮。
是有人入了水。
怀生抬眸看向入水的少年, 弯下一双杏眼, 道:“这会不像花脸猫了吧?你都替我淬体了两个月,我肉身的强度可是强了不少, 这点小伤真没多疼。”
辞婴挨着枫香树延伸在水里的根,缓缓坐下,“谁揍的你?”
“虞师叔。”怀生摸了摸鼻子, 发现上头也横着几道伤口,又默默放下手,“其实虞师叔已是手下留了情,若不然我身上这些伤不可能这么浅。只要能赢他,我在演武堂的排名便能前进一名。”
回想起虞白圭快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剑, 怀生眼睛微微一亮:“虞师叔的剑,是我见过最快的剑!黎辞婴——”
她看着少年,认真道:“就算明日又要变成花脸猫,我还是会挑战虞师叔!”
辞婴和她对视。
说实话,他本不该为了这么点小伤便觉光火的。然而他心中总有一股无法排解的不知源自何处的怒火,一旦见到她受伤,这阵怒火便会被点着。
但此时此刻,被她执拗的目光一望,这阵熊熊烧在心头的火竟憋屈地熄灭了。
辞婴没说话,半晌,方妥协般地嗤一声:“能有多快?”
“我听见剑气的破空声时,已经被十数道剑意包围了。后来我坚持了一个时辰,也只是捕捉到其中的四五道剑意。”怀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棋逢对手的雀跃,“虞师叔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境大圆满,所以只有十数道剑意。若不压制修为,那至少是数百道剑意同时落下。”
辞婴没太把虞白圭的快剑当一回事,但为免这丫头日日都要当花脸猫,还是细细扒了扒他少得可怜的记忆。
他与金仙红豆交手时,曾经使过一招,倒是能破解虞白圭的快剑。
“南怀生,看清楚我掐的这个道决。”
少年闭目回忆,再睁眼时十根交握于胸前,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极慢地掐出五个古老的手势,旋即右手双指骈指一竖,低喝道:“不动如山,临!”
声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少年忽然消失了。等再出现时,他人已经悠哉游哉地坐在枫香古树,垂眸看向洗剑泉中的少女,道:“我在这里。”
他消失得无声无息,又出现得无声无息,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看着像是瞬移术,但比瞬移术要高级许多。瞬移术再如何精妙也不可能没有灵力波动。
怀生兴致勃勃地问他:“这是类似瞬移术的天阶挪移术?”
瞬移术哪能跟他九黎族的九字箴言相提并论,一个是人族的高级术法,一个是古神族血脉相传的箴言术。
“这叫临字诀,你试试便知它与瞬移术的区别了。”
怀生复刻起辞婴方才掐过的道决,十指交握、旋转、勾缠,五个古老的手势一旦相连,便犹如用手指跳起了最古老的祭舞,向天地祈求力量。
怀生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熟悉感,仿佛她从前也掐过这道诀,便连那五个字,也有着诡异的亲切感,如舌绽春雷:“不动如山,临!”
一片枫香叶悠悠从枝桠落入平静无波的洗剑泉。
泉中那道人影消失了,消失时竟是一点涟漪都没带起。枫香古树那粗壮的枝桠却是往下压了一寸,枝撑声窸窣。
辞婴微微一愣,看向忽然出现在怀里的少女,喉结缓缓下压,问道:“南怀生,你方才念动箴言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按在一侧枝干上的五根手指却忍不住用力,任由尖锐粗糙的木刺划过掌心。
怀生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腿上,神色也有点愣。这……这临字诀怎么就把她送到他怀里来了?
青霜“叮”一声出鞘,怀生往后一倒坐上青霜,顷刻间便又落回了洗剑泉。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声解释,“刚刚念诀时,脑中闪过了你的脸,然后就出现在你怀里了。”
至于为何会闪过他的脸,她也不大明白。当时只觉那道决又熟悉又亲切,下一刻,辞婴的脸便莫名入了脑。
是因他教她道决,所以念动这道决时,才会想到他?
可想到他,便会掉入他怀里?
这是什么奇怪的道决?
辞婴见她双颊沁出薄粉,一扫苍白病气,显得鲜活又明艳,下意识别开眼,道:“我怪你了么?”
约莫是觉着自个声音有些不够清,他压了压嗓,继续道:“临字诀以你目之所及的任意事物为锚,将你带到‘锚’的身边。比如我方才想着这根枝桠,念动箴言后便立即出现在这里。等你修为再强一些,还能在施诀时禁锢‘锚’的空间。”
怀生恍然。
难怪方才心念一动想到辞婴,她便出现在他怀里了。
小试牛刀一回,怀生倒是体会到了临字诀与瞬移术的差异。瞬移术是身体在术法的加成下,以极快的速度缩地成寸,但却对付不了虞师叔的剑意包围。
身体瞬移时快不过剑意,依旧要硬抗几道剑意方能突围。
而临字诀却像是轻轻撕开了空间,直接出现在目的地。当虞师叔的剑意包围过来时,临字诀会让她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剑意涵盖的范围之外。
这也……太厉害了。
瞬移术是丹境修士才能修习的术法,而临字诀她一个开窍境大圆满就能随意施展了。
怀生好奇道:“若我站在万仞峰顶,以离万仞峰最远的步光峰为锚,也能瞬间就出现在步光峰吗?”
“自是不能。一是你修为不够,支撑不住长距离跨越时所消耗的灵力,这也是为何临字诀在灵气匮乏的地方难以施展。二是你体内仅有一点我的精血,不足以让你一刹跨越千里,你暂时只能在对战时使用。”
辞婴说着便御风落入洗剑泉,在怀生对面盘膝坐下,食指一勾便在她额头敲了个嘎嘣响,道:“明日记得用这招对付虞白圭。”
怀生见他指尖涌出了一豆幽蓝火焰,知他是要为自己淬体,便配合地伸出左手腕,笑吟吟道:“知道知道,明日我高低也得给虞师叔豁个口子,给师兄你长长脸!”
她如今喊起师兄来那叫一个娴熟。
辞婴眼底噙了点笑意,顿了顿,又敛去笑意,摆出师兄该有的谱:“专心淬体。”
怀生如今淬起体来已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辞婴的剑气一入体,她灵力便自觉缠过去,掌控这一团剑气在体内的游走。
大抵是适应了罢,她的身体对辞婴的剑气和灵火有种莫名的亲昵。淬体时虽免不了要疼上一疼,但疼完后,自有一种神清气爽之感油然而生。
一个时辰后,怀生与辞婴并肩出了洗剑泉。
入了夏后,万仞峰满山遍野都是啾啾虫鸣,好生热闹。
怀生突然心血来潮,对辞婴道:“黎辞婴,我们比一比谁更早回到剑主洞府外的枫香树。”
说完也不待辞婴应答,双手熟练掐诀,低念一声“不动如山,临!”便消失在夜色里。
辞婴眸光朝峰顶望去,缓步慢行片刻,方念动箴言。
待他的身影出现在枫香树下时,比他早一息到的怀生叉着腰大喘了一口气,笑嘻嘻道:“你输了!”
辞婴莫名便想起了从前,在出云居时这小鬼也喜欢捏着块云乳桃花糕,说要跟他比试谁先吃完,赢了后也是这么得意地同他说:“你,输了!”
也不想想,就她那九颗乳牙,要不是他想哄她开心,她怎么可能赢得了?-
被关了一整晚且还被禁了五感的星诃从辞婴灵台出来,端详他半天后便一言不发地趴在窗台。
辞婴斜眼看他一眼,没搭理,低头继续摆弄十根手指,试图想起其余八个箴言诀。
半晌,那只沉默良久的白狐狸幽幽道:“你这是又要教她新本领了?脸白得跟被吸了精气的和尚一样,肯定又给她淬体了吧,啧。”
辞婴动作没停,又听那狐狸道:“黎辞婴,其实豆芽菜不是你的仇人,而是你的恩人吧。要不然,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对她那么好?”
“我是什么样的人?”辞婴问得漫不经心。
星诃:“你从不轻易信人,也不会主动对谁好。我和你认识了六千多年,真的,没见你对谁这么掏心掏肺过。除了她对你有大恩,还能有什么解释?总不能是你对她情根深种,上赶着做冤大头吧……”
后头那句话说出来时,星诃与辞婴同时怔了怔。
洞府里的空气诡异一静。
就在星诃皱起脸思索着这个从不曾想过的可能性时,辞婴黑漆漆的眸子已经看了过去,十分难得地附和了一句,像是在说服星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说得对,她从前一定是对我有过大恩。”
第30章 赴苍琅 “我师兄教的。”
虞白圭今日份的酒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便有人来挑战他了,还是同一人。
他望着小姑娘身上未完全痊愈的伤口,挑眉道:“不是说了伤好了才能挑战吗?”
“已经好了。”怀生不甚在意地行了个礼,道, “请师叔赐教。”
虞白圭笑了一笑:“来吧。”
结界一落下, 虞白圭便出剑了,依旧是那一招天女散花, 今日的剑花比昨日还多了十数道。
三十多道剑意如花瓣坠落在怀生四周, 看似松散,实则毫无突破口, 除非能将身法练到比他的剑还快。
虞白圭正猜着今日这丫头能坚持多久,灵识忽然失去了怀生的气息, 紧接着一阵危机感在心头冒出,承影剑朝左一横, 只听“叮”的一声, 两剑相撞在一起。
虞白圭只觉耳廓一刺, 竟是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往后轻掠几步, 看向怀生的目光露出一丝赞赏,“不错, 不过一日便能破解我的天女散花,哪里学来这样快的身法?”
怀生道:“我师兄教的。”
是那小子啊。
真是怪哉,昏睡十三年, 醒来没多久便练就了这么厉害的身法?
虞白圭来了兴致,单手挽了个剑花,对怀生道:“丫头,接下来我可不会留手了,接招!”
“松沐, 你说这次南怀生能坚持多久?”
演武堂里,刚输给松沐的陈晔盯着角落里的结界,好奇问道。
演武堂的结界通常都是透明的,但虞白圭为了不伤挑战弟子的自尊,特意在结界加了一层剑意,以至于陈晔脖子伸再长也看不到里头的战况。
松沐温声回道:“要看虞师叔出几分力。”
“她身上的伤都没好全就敢来挑战师尊。”陈晔啧啧道,“为了给她吃个教训,今天师尊肯定会比昨日多出一分力。”
“不管虞师叔出几分力怀生都不会怕,只要能拿得起剑,就会一直挑战到底,从前她与我和松沐对打时便是如此。”
将将赢下两场的初宿从刚散去的结界行出,走向他们,边走边对松沐道:“明日我们也要开始挑战虞师叔,要不然,怀生很快便要甩下我们。”
怀生刚开心窍时,连剑都拿不稳。等初宿与松沐开了祖窍去丹谷看她时,她已经能使出天星剑诀,与他们过招了。
最开始怀生过不了几招便会输,后来她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再往后便开始赢,从打几十场赢一场,到打十场赢一场,又到现如今的打十场赢六场。
初宿在涯剑山一众亲传里已算刻苦,但与怀生相比,还是远远不够。
松沐颔首,目光落在在初宿细白的脖颈处。
她第二场与林悠打,脖颈处添了好几道狰狞伤口。惯来没什么脾气的少年微抿了下唇角,取出止血的灵药,替初宿细细涂抹。
陈晔神色一僵,不自然地扭过头。
恰巧怀生与虞白圭的那一战刚刚结束,结界的华光正在散去。陈晔凝神望去,如他所预料,南怀生依旧是一身细密的伤口。
演武堂的弟子全都挑战过虞白圭,个个都会落下这样一身伤,但师尊从来都是毫发无伤。也就许初宿在第三十次挑战师尊后,用刚修炼出来的红莲业火偷袭才烧掉他鬓边几根头发。
南怀生才第二次挑战师尊,肯定——
咦,不对?
陈晔瞪大眼睛,盯着虞白圭耳朵和脖子上四道浅浅的血痕,惊道:“师尊,你居然被南怀生伤了?!”
虞白圭揉揉受伤的耳朵:“嚷那么大声做什么?很光荣么?”
说完看向怀生,问道,“明日还要继续挑战?”
怀生今日刻意护着脸,总算没成花脸猫,就是脖子上的伤口添了不少,她点头:“是。”
“行,明日我等着。”虞白圭应得很爽快,拎起酒壶就走,“别忘了你还有六轮车轮战。”
六场车轮战一结束,怀生便急急奔回万仞峰。
“黎辞婴!”
辞婴拨开繁茂的枝叶,从枫香树探出头,发现他的花脸猫师妹变成了花纹脖豹子,就见这只小花豹一脸雀跃,仰着伤痕犹存的脸同他分享——
“我今日在虞师叔身上留下四剑!”
辞婴垂眸看着小花豹的脸,心说一定是因为她对他有大恩,所以她一开心,他便莫名地想要弯一下嘴角。
像昨日那样看到她受伤会生气也一定是因为恩情。
千辛万苦从仙界跑到下界来寻她,舍身护她,替她出气,为她淬体,也一定是因为她对他恩重如山。
既然是他的大恩人,那当然要竭力完成她的所愿,让她再开心一些。
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道:“过来练剑,等你顺利把淬体功的第一式融会贯通后,就不止四剑了。”
重水剑入手,怀生轻车熟路地起了个把式,练起第一式第一招。
剑气横贯而出,震得周遭的枫香树簌簌作响。
待得这些枫香树镀上或金或红的色泽时,怀生已能轻松自如地挥剑五千了。
从三月到十月,她在演武堂的排名从二十一路杀至第九。虽依旧没能赢虞白圭,但已能从压倒性的输变成只输指甲盖的一点。
她一日不停地挑战虞白圭,带得演武堂的人也开始凑热闹。最初是初宿和松沐,之后是陈晔和林悠,最后变成了所有人。
二十名弟子,一大早的便排着队挑战虞白圭。
虞白圭叫苦不迭,每日都要打满二十场,比五谷丰登楼那只坏脾气驴都劳累。
等到万仞峰所有枫香树都披上一层白皑皑的雪衣时,怀生的第二颗内星彻底点亮,就连第三颗内星也浮出一点羸弱的光。
第二颗内星亮起后,怀生的天星剑诀威力大涨,她与虞白圭已能打得旗鼓相当,练起淬体功第一式也愈发得心应手。
这一年走到年尾时,怀生终于能握着重水剑使出浑然天成的第一式。因辞婴始终想不起淬体功的名字,她便亲自给淬体功的第一式起了个吉祥的名字,叫“一帆风顺”。
“一帆风顺”大成后,怀生终于能在虞白圭手里取胜,她的演武堂的排名停在第六足有一月之久。赢了虞白圭后,排名自动往前进了一名,成为第五。
那一日正是除夕,是她与初宿、松沐三人的生辰。
陈晔吆喝着弟子堂的所有人一同去五谷丰登楼喝酒,庆贺三人过生辰,顺道庆贺怀生耗时九个月终于把他师尊打倒,顺利进入演武堂第五。
陈晔一气儿点了二十坛酒,大半碗坛下肚后,他酒意上头,开始收不住话匣子。
“我还挺好奇你当初怎么能坚持每日都挑战师尊的?要知道我挑战过五回后便坚持不住了,一整个人被打击得差点儿拿不起剑,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赢不了。你们也有类似的感觉吧?”陈晔转头看向别的演武堂弟子,“就像遇见了一道天堑,不管如何都赢不了,永远都只能仰望。”
“别拿我和木头同你相提并论。”初宿冷冷瞥他一眼,“虞师叔怕伤了我后师尊会找他算账,同我比试时总是束手束脚,我成功伤到他后便懒得挑战他了。至于木头,那是虞师叔嫌弃他的降魔杵太吵,不耐烦与他比试。”
松沐的降魔杵曾是禅宗宗主的法宝,在禅宗的地位不亚于七剑在涯剑山的地位。威力自然猛,每一击都会伴着阵阵“唵嘛呢叭咪吽”声,念得虞白圭头皮发麻。
要不是松沐答应了不用降魔杵,虞白圭这几月同样不会与他比试。
“是是是,许师妹你最厉害了,自然与我不一样。”
陈晔顺着初宿的话,乐颠颠地奉承一句。他身旁的林悠哼了一声:“我才没觉得我赢不了,是师尊说我打得太拼命,每次都把自个打到重伤,宁肯放水也不愿得和我认真打,我才不挑战的。”
陈晔大怒:“师尊居然给你们都放水!”
林悠鄙视道:“就你这油滑性子,师尊不给你加水便算不错了。”
陈晔被林悠说得一噎,看向怀生:“你打起架来也很拼命,师尊也给你放水了?”
怀生道:“最开始有,但自从我能伤到他后,虞师叔的态度便认真起来了。还有,我一开始的确是输得很惨,但我也从没想过我会赢不了。”
陈晔冲她拱手以示佩服:“你知道你出名了吗?除了‘万年难遇许初宿’、“道佛双修松沐”和‘沉睡不醒黎辞婴’,现在咱们涯剑山又多了一个‘七座传承南怀生’!今日你闯入演武堂前五,只怕连木河南家和元剑宗都知道你了!”
说到这,他想起什么,忽又道:“我们承影峰有一位来自木河南家的内门弟子,叫南星回。这家伙十年前拜入山门,也曾来过演武堂挑战夺名,却都铩羽而归。他同我打听过你,说是受南家什么小真人之命,要在涯剑山照顾你。”
南新酒一家被逐出木河南家之事都已经是旧闻了,在座的弟子没谁不知这桩旧事。闻言纷纷看向怀生,似是好奇她对南家的态度。
怀生当然知道南家的小真人是谁,从前出云居的管事没少提南之行,话里话外都是这位与她爹的不和。
然而怀生听应姗真人说过,当初萧铭音打伤阿爹后,南之行曾负剑前往云山,要寻萧铭音讨个说法。结果人刚到云山山脚,便被南临河派人强行抓回了南家。
应姗真人当时摸着她头,淡淡道:“南家这位小真人秘密派人送了许多东西给你,你若是愿意,我便收下。若是不愿,我便退回去。”
怀生选择了退回去。
幼时她鲜少关注出云居以外的事,不明白为何那位南家老祖宗每次去祖地,都要他爹相陪。
长大后翻阅南家的历史后方明白为何。
南家发源于东陵,随着南家日渐壮大,愈来愈多的南家子弟离开东陵,前往中土和西洲落地生根。
木河郡南家的先祖南天濯原是东陵南家的一个旁支子弟,虽是旁支,但这位先祖天纵奇才,在木河郡扎根后,因得了机缘,淬炼出七颗内星,开创了天星剑诀。
天星剑诀一经问世,便震惊了一整个苍琅。经过十数万年的发展,木河郡的这一支渐渐成为南家香火最为鼎盛的一支。
世人一提起南家,都只知木河南家,不知东陵南家。
三万多年前,桃木林起异变,东陵、西洲失去一半土地后,无数南家子弟纷纷逃往中土的木河郡。
木河南家大开家门,接纳了这些失去族地的南家子弟。如今的南家老祖宗南临河,便是来自东陵南家的嫡支。
这些子弟自来了木河郡后,人丁逐渐兴旺。反而是木河郡这一支跟被诅咒了一般,只剩下怀生一个子嗣。
因祖地机关乃先祖南天濯所设,唯有他这一支的后人方能入祖地。这也是为何南临河入南家祖地祭祖时,需由她爹陪在左右。
知晓南家这一段历史后,她爹被逐出木河南家这事倒成了个笑话。
怀生没想放弃木河南家,那是她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她爹愿意离开,她不愿意。迟早有一日,她会回去木河郡,夺回南家,将她爹娘堂堂正正地葬入南家祖地。
怀生垂眸低饮了一口酒。
初宿听不得陈晔提起南家,冷下脸道:“今日我们三人过生辰,你提这些扫兴的人作什么?”
陈晔也知自己嘴快提了不该提的,忙端起酒坛,自罚几碗酒后方岔开话题,道:“你们三人马上便能加入我和林悠,去执行律令堂的任务了。”
他们这些人里,便只得陈晔与林悠是律令堂的预备弟子。
怀生好奇道:“往常你们执行的都是什么任务?”
林悠道:“大多数任务都与乾坤镜外的煞兽有关,虽说宗门在每个驻地都派有弟子驻守,但不是所有煞兽他们都能对付得了。有些煞兽聪明得很,懂得藏起自己的踪迹,我有一回便是在一处山洞里捕杀了一只偷偷潜藏了一个月的煞兽。”
陈晔见怀生感兴趣,也分享起出任务的经验。
“除了给驻地弟子解决棘手的煞兽,有时一些散修求上门来,也会替他们解决一些麻烦。比方说上回便有一个美貌散修被一个小宗门的丹境修士相中,想偷偷抓她回宗门做炉鼎。那散修几经周折方逃出生天,求到了涯剑山来。此类事情屡见不鲜,生得貌美的被抓去做炉鼎,天资稍好些的被夺舍,总之乾坤镜外有煞兽,乾坤镜内也有不少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怀生过往十三年皆在丹谷,便是修补乾坤镜也是在丹谷的辖域内,接触到的都是善良朴实的凡人,是以听得格外仔细。
二十坛酒见底后,演武堂的弟子倒了一大片,独独怀生与松沐眼神还是清亮的。
松沐今晚以茶代酒,滴酒不沾,自是满目清明。怀生从前在丹谷没少偷喝大长老的药酒,眼下喝了有小两坛也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松沐看向怀生,道:“可要我送你回去万仞峰?”
怀生摇头:“你送初宿回去,我想去再挑一坛酒给我师兄。”
松沐递去一瓶丹药,道:“你们喝的秋酿是五谷丰登楼最烈的灵酒,明日起来若觉头疼,便吃一颗丹药解酒。”
等怀生接过丹药,松沐便背起初宿,御剑往墨阳峰去。
怀生不知辞婴酒量如何,干脆救挑一坛不怎烈也不怎么甜的春酿。五谷丰登楼只有春夏秋冬四种灵酒酿,春酿最温和,他浑身上下都冷飕飕的,喝点春酿最合适了。
怀生在演武堂夺名成功后,从陈晔那里刮了一笔积分,兑换了差不多七颗中品灵石。再加上每月的亲传弟子份例以及先前收的礼物,再不是两兜空荡荡的人。
虽说绝大部分灵石她都送回了丹谷,但依旧有种自己是个小富婆的感觉。
小富婆抱着春酿出去时,竟然看见了那只闻名涯剑山的坏脾气驴。
五谷丰登楼旁边的那块灵谷,都是这只坏脾气驴负责犁地。此时坏脾气驴正在不耐烦地嚼着灵谷,一面喷气一面朝怀生睨眼看来。
怀生听说这驴最喜喝灵酿,便揭开春酿,拿起一根木勺喂过去一嘴儿。
“今日我过生,给你蹭点我的喜气。”
坏脾气驴尝了一口,约莫是嫌酒不够烈,竟十分不赏脸地将口中灵酿吐了出来,嘴巴一左一右咧开,又开始喷起气,俨然是不满意极了。
怀生被这驴逗得想笑,转念想到这驴嫌弃的是她的生辰酒,忙又敛去笑脸,重哼一声,说:“你这臭脾气驴,竟敢嫌弃我的酒,你没得酒喝了。我这就把酒带回去给我师兄喝!”
话音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所以,你是准备拿喂驴的酒给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