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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赴苍琅 断剑崖上(一)

修竹林, 一七八二号弟子舍。

初宿“吱嘎”一声推开竹门,满脸骄矜道:“快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改造一下。”

怀生咽下嘴里的云乳桃花糕,眼睛朝弟子舍张了张。

入目是一条正咬着一根灵棉掸子掸屋顶的铜蛇, 以及一只手执笤帚卖力扫地的铁狗。这俩货生得凶神恶煞、牛高马大, 干起活来却莫名有些憨憨。

“咳,咳咳——”

怀生被嘴里的云乳桃花糕呛了一嘴, 咳得她满脸通红, 好在一杯冒着热气的灵茶适时递了过来。

递茶者不是初宿,也不是松沐, 而是一颗毛茸茸的青色狮子头。那狮子头顶着一杯热茶,待得怀生接过热茶后, 又默默缩了回去,继续泡茶。

怀生侧眸望去, 又看见了另外八个狮子头。九个狮子头都长在同一只符兽上, 大约是觉察到她的视线, 那九头青狮回眸一笑, 露出九排森森白齿,阴森中竟带了点娇羞。

怀生:“……”

“怎么样?我这几只符兽做得还不错吧?我洞府里东西多, 能维持干净清爽,全赖这些符兽。”

初宿迈步进去,三只符兽立即亲昵地挨了过来。

“还有这些摆设, 喜欢吗?你这弟子舍太过简陋,拢共只有一张榻、一套木桌椅并几张蒲团。我看不过眼,全都给你换了。”

修竹林的弟子舍之所以比不得亲传弟子的洞府,主要是洞府灵气的浓度,但内里摆设却是大差不差。

怀生环视一圈满堂亮晶晶的灵珠美玉, 十分确定没哪个剑修的洞府会这般奢华。

审美品味上,怀生不敢同初宿唱反调,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开祖窍时看到的妖兽?”她走过去将围在初宿身旁的符兽挨个摸了一摸,勉为其难地夸了一声,“唔……生得很是别致。”

初宿摸着九头青狮的其中一个头颅,一边饮茶一边道:“我在幻象里见着的妖兽要比这威武不少,等我符术水平再厉害些,我重新给你画一批更威武的符兽。”

天资好的修士在开祖窍时,不仅天有异象,还能看到幻象。

初宿与松沐皆是在六岁那年开的祖窍。

初宿看见了一条九曲长河,河上飘荡着一只喑暗无华的玄色木舟和这些奇奇怪怪的妖兽。

说是妖兽,其实更像是传说中的鬼兽。

铜蛇铁狗、牛头马面、九头青狮,这些都是典籍里提及的只在无间地狱出没的鬼兽。

虽说初宿打小便爱看志怪传奇,但在开祖窍的幻象里见到如此栩栩如生的鬼兽,实在稀奇。

至于松沐,他看见的幻象可以说是最正常,也可以说是最奇怪的,竟是一尊宝相庄严的佛祖。

“你洞府里也有这些符兽?”怀生转头问松沐。

松沐未答,只轻轻颔首,眉眼里似有些无奈之意。

怀生乍然想起来,今日松沐要修炼闭口禅呢。他如今道佛双修,每月总有一日要用来修炼闭口禅。

说起来,松沐会修佛与怀生也有一些关系。

当年松沐与初宿被应御强行带离丹谷后,两人安安生生在涯剑山呆了一年,之后竟然寻了个机会,悄悄离开涯剑山,去往丹谷找怀生。

两人当时不过才五岁,修为低下,这一路自然是坎坷不断。行至半途,差点叫一群散修给强行卖了。

好在遇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禅师及时将二人救下。

那位老禅师正是法华山禅宗宗主见灯大师,那见灯大师非说松沐是万年难得一遇的修佛圣体,非要拐他去法华山。

木槿真君找来时,差点儿与见灯打起来。见灯大师心知自己不占理,只好依依不舍地给松沐留了一根降魔杵与一本法华经。

将俩小豆丁带回涯剑山后,何不归为免二人再次偷出宗门,便与松沐、初宿约法三章。称只要他们能顺利开祖窍,修为每跨一个境界,便可去丹谷看望怀生一次。

二人于是成了转磨的驴,发奋刻苦、日夜不休,修为跟乘了风一般,一路高歌猛进、如踏平川。

怀生作为挂在驴前头的萝卜,也颇为自觉,再想念他们也不会说出口,唯恐耽误他们修炼。

现如今三人终于能一块修炼了。

“三十七道剑意虽没达到入内门的标准,但明日你挑战完断剑崖之后,肯定能做亲传。我已经跟师尊说了,只要你能登顶,就收你入墨阳峰做我的小师妹。”

初宿对怀生能登顶断剑崖这事笃定得很,就像当初她笃定怀生能接下萧若水的刀一样。

别看怀生祖窍未开、灵台不现,真要动起真格来,她与松沐都未必打得赢她。

松沐含笑点头,对初宿说的每一句话都表示赞同。

初宿瞥了瞥他,又道:“倘若你不想来墨阳峰,去棠溪峰做松沐的小师妹也成。就是掌门师伯比我师尊抠门多了,跟他拿一两云阳灵茶都难于登天,师尊私底下都叫他何不拔。”

这话一出,松沐没再点头,却也没有摇头。他从来不说妄语,不摇一摇头替自家师尊辩驳一二,说明初宿说的是真的了。

怀生“噗嗤”一笑:“连松沐都觉得抠,看来掌门真君是真的一毛不拔。”

笑完又道:“去哪座剑锋我还没定,等明日挑战完断剑崖再说罢。”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今日辞婴同她说的话。

若真的能选,她想选云杪真君所在的万仞峰。

初宿也知怀生一贯主意大,颔首“嗯”了声,又从芥子手镯里取出几匣子云乳桃花糕,道:“你今日好好歇歇,我和松沐该去九死一生演武堂了。这几匣子云乳桃花糕若不够吃,便给我传音,我让牛头马面再做一些。”

怀生:“……”

原来是牛头马面兄做的云乳桃花糕,味道还怪好吃的……

时近辰时,演武堂的非人训练早已开始。

二人迟到了足有一个时辰,依演武堂的规矩,少不得要挨点惩罚,但初宿却是一点儿不急。

出了弟子舍,她一抽腰间软鞭,径直朝松沐打去,鞭风猎猎,一道比一道凛冽。

见她动了真格,松沐运转身法,连躲几鞭,最终还是无奈地破了戒,张口温声道:“初宿。”

初宿这才收鞭,唇角扬起得意的笑靥:“就讨厌你修闭口禅,你修一次我便逼你破戒一次。”

当年那老秃驴差点儿把松沐拐走这笔帐她都没跟他算呢,还成日托掌门师伯给松沐送来法华寺的功课,为此不惜月月用法华寺的菩提叶果贿赂掌门师伯。

她偏要松沐破戒!

几鞭子打完,她仍觉不过瘾,摩挲着手中鞭子,森寒黝冷的眸子看向修竹林。

“那日暗算怀生的人原来就是张家的朱丛,你说我要不要过去给他两鞭子?周丕那小家族铁定不敢得罪张家,莫说没有证据了,便是铁证如山,也不会为了个管事要求张家治朱丛的罪。既如此,我亲自去治他的罪!”

她一贯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全力而出的两鞭子能叫朱丛丢掉半条命。

松沐既已破了戒,便也不禁言了,摇一摇头,温言道:“怀生没叫我们出手。她既愿意放他一马,我们自然不可坏她的事。”

初宿不情不愿地收回鞭子,“那今日便放过他,明日他最好不要出现在断剑崖!”-

涯剑山的断剑崖上没有断剑,而是一面垂直于地的山崖。远远瞧着,颇似一把折戟沉沙的断剑。

在桃木林未起异变之前,苍琅界北有朔冰原,南有天居岛,与东陵、西洲、中土一起并称苍琅五陆。

然而乾坤镜未面世的那两万余年里,朔冰原与天居岛接连被阴煞之气吞噬,成了桃木林的一部分。就连东陵和西洲都少了一半领地,唯有中土全须全尾地幸存了下来。

断剑崖在中土的最北边。

朔冰原被吞噬后,断剑崖是涯剑山抵御北桃木林的第一道关卡。涯剑山无数把剑沉眠在此,鲜血染红了山头,被来自桃木林的阴风吹成赭色。

因成年累月对着朔风和阴风,山体遍布挨挨挤挤的风洞,这些风洞蕴着风刃,手挨上去,能即刻划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又因断剑崖是涯剑山历代真君的渡劫圣地,本身便是一个大阵,山体在天雷的千锤百炼之下,存了不知多少雷电之力。是以除了风刃,还有雷刃。

而风刃、雷刃之外,又有许许多多神出鬼没的剑阵。

总之断剑崖断的不仅仅是剑,还有命。

但对那些未能拜入涯剑山的人,譬如说双窍未开或是在剑意路一关被刷落的人来说,断剑崖是他们最后一次拜入山门的机会。

断剑崖山高九十九丈,攀四十九丈者可入外门,攀六十九丈可拜入内门,登顶者可做亲传。

过往千年,通过断剑崖得入外门者双掌可数,入内门者有三,这其中还包含了唯一一位登顶者。

千余年来,唯一人登顶。

这九十九丈之高,犹如天堑。

怀生睡了个昏天暗地,醒来后精神大好,吃了一碗九头青狮熬的汤面,方踩着时间到断剑崖。

此时断剑崖下已熙熙攘攘站满了人,连独鹿堂的陆长老也来了。

陆平庸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意外。

剑意路里有路牌在,弟子们走剑意路时不会闹出人命。但断剑崖却是一个不甚就能跌个粉身碎骨的,自然得有人在这看守。

怀生来得最晚,到的时候,断剑崖上已经挂了数十人。

这数十人大多过了而立之年,同怀生一样,都只开了心窍。

这会儿个个面色都不大好看,惨白如纸,额上汗流如浆,浑身被一道道风刃刮出无数细小的口子,伤口白肉翻起,血流不止,有些地方还冒着点焦香。

众人却无暇顾及身上的伤,一个个紧咬牙关,面容坚毅地朝山顶望去。

登天之路从来不易,非大毅力者不能行之。

他们没有天赋异禀的资质,若连大意志大毅力都无,想登仙途开仙缘不过是痴人说梦。

最高处的那人是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女,她身上那套粗糙的蓝布法衣已经成了血色,伤口瞧着格外狰狞。

但她神色如常,握紧手中短匕往上面一处风洞扎去,同时身形一动,就在她身动的瞬间,一个遍布剑意的风团“喀喀”朝她刮去。

少女灵巧避开,整个人往上攀高了半臂之距。

那风团便是比风雷刃更棘手的剑阵,数十道剑意交结成阵,所过之处,风起沙涌,一旦被击中,顷刻便会坠落。唯有一动不动地挂在崖壁,方不会成为剑阵的目标。

剑阵遍布一整座山体,威力随着高度而成倍递增。

那少女已经攀了足有二十九丈之高,只要再攀二十丈,便能入外门。

陆平庸闭目坐于崖底,身上灵息内敛如海。

怀生穿过人群,朝陆平庸行去。陆平庸睁眼看了看她,旋即颔一颔首,道:“去吧。”

怀生拱手行了个晚辈礼:“是。”

攀断剑崖者,除了剑,旁的全都不能带,连疗伤用的灵丹都不能。

怀生倒是带了不少剑,除了青霜和七把阵剑,还带了南新酒硕果仅存的两柄残剑。

这两柄残剑用土晶与淬风石炼制而成,一个蕴含土之力,一个蕴含风之力,虽失却了灵性,但用来攀断剑崖最是合适。

怀生刚拔剑出鞘,便听见一道粗犷的声音对她道:“小姑娘,踩我肩膀上去。”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大叔,那大叔穿着短打,一身健硕的腱子肉。他攀了九丈,在一众闯关者中位置最低。

见怀生不语,这大叔又道:“别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斥重金买了个留影石,就为了让我闺女看清楚她爹有多厉害。咱们攀这断剑崖,既不能用灵石补灵力,又不能吃丹药养伤。你从我肩膀上去,能多攒点灵力留待后面的路。”

离他半步之遥的倒数第二人闻言也笑了起来。

“老楚这是第四回来这里,也是最后一回喽。小姑娘你让他逞把英雄回去吹嘘个几日罢。你踩完他再来踩我,老娘今日便是不成功,十年后还会再来!今日咱们这六十七人一定要有成功闯山门的人,若不然也太没面子了!”

“郭女侠说得对,我们这一期可不能一个成功的人都无!小姑娘你也来踩踩我,你境界比我们高,咬咬牙指不定就能闯入外门!”

“就是就是!小姑娘你记着了,你踩着我们上去,你攀得越高,我们越骄傲!”

犹如水入油锅,原本沉寂得只有风雷声的断剑崖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怀生将灵力运至双目,挂在崖壁上那六十六人的修为境界瞬间一目了然。

最高处的蓝衣少女修为最高,已有开窍境大成。最低的便是最初说话的那位“老楚”大叔,将将入开窍境,连小成都未到。

怀生奇道:“还能如此?”

“怎么不能?”回话的是那位老楚,“过断剑崖的规矩可没说不能踩着旁人上去,我们心甘情愿做你的垫脚石,我看谁人敢说你?!你可千万别学最上头那小女娃,那小女娃面皮恁薄,死活不肯踩着我们上去,要不然这会至少能再攀高五丈!”

怀生听罢便笑言:“好!多谢大叔了,大叔十年前攀了多少丈?”

老楚道:“八丈,这次我攀了九丈!回去能好生吹嘘半年了!”

说罢肩头忽地一重,是那小姑娘从他肩上踩过。

老楚心生宽慰,他这十年修为不得寸进,得亏小郭让他踩了一脚方能攀到九丈。这会灵力枯竭,已是坚持不住了。

正要松手坠落,忽又听那小姑娘道:“大叔,你要不要试一试十丈?”

老楚一怔。

“轮到你踩我的肩上去了,”怀生侧过头,笑吟吟道,“若能攀个十丈,您回去至少能吹嘘一年!”

老楚哑然失笑,心中却忍不住一动,断剑崖十丈!回去后能大言不惭地说他攀了不下十丈了,的确诱人!

他本已力竭,此时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只见他周身肌肉一鼓,青筋迸发,双足一蹬便踩到怀生的肩膀往上一跃,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咔”地插入一眼风洞。

又攀了一丈!

十丈!

老楚心中一喜,下一瞬,双臂猛然抽搐失力,掌心一松,他整个人往下坠落,快要坠入崖底时,一把柔和的灵力如春风般稳稳托着他,缓慢落至地面。

老楚躺在寸草不生的碎石地面,眼中有激动亦有不甘。

他们这样的修士,跟天生有残疾的凡人一样,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说一句自己是个修士都要遭人嗤笑一句——

“祖窍都未开,竟也敢自称是修士?”

真是格老子的!

眼中热意翻滚,老楚想到一旁的留影石还录着,赶忙压下泪意,气沉丹田,冲着崖壁上剩余的六十六人大吼道——

“就算双窍只开一窍,我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修士!诸位莫要放弃,务必攀到峰顶,告诉我上头的风景好不好看!”

这一吼吼得风雷声都显得弱了,众人并未言语,只更加用力地握紧嵌在崖壁上的剑柄。

怀生故技重施,踩完那位英气的郭女侠便让她踩着自己往上攀。

她在崖壁落下的位置十分微妙,不过分的远也不过分的近,恰恰是在那郭女侠力所能及的地方。

郭女侠踩完这一步便如那老楚一样,力竭而落。

怀生不断踩着人,又不断地被人踩,不知不觉间她已来到了他们这六十多人的断层处。

三十丈是个关卡。

三十丈之下有四十多人,这些人已如强弩之末,濒临力竭。三十丈以上的十数人尚在慢慢挪动,越往上便攀得越慢。

崖壁上不断有人坠落,也不断地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十年后,我会再来!”-

“吵死了。十年后你再来,还是过不了关!”

万仞峰峰顶,一只白狐狸抬起爪子捂住耳朵,烦躁地抱怨了一句,他身旁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瞥向他。

“觉得吵,你可以回我灵台去,我会把你六感封了。”

说罢目光又遥遥望向断剑崖,“三十一丈了。”

星诃自动忽略他第一句话,道:“那颗豆芽菜有些奇怪呀,竟能引得整座断剑崖的风刃、雷刃都往她身上钻,连剑阵都格外‘青睐’她。她这每攀一丈,都是万刃穿心,比另外六十多人艰难多了。你说她能坚持到多少丈?”

辞婴支腿坐在吊床,想起在剑意路被万千剑意穿体而过却不吭一声的少女,慢悠悠道:“还用问?她那倔脾气自然是不登顶不罢休。”

第22章 赴苍琅 断剑崖上(二)

棠溪峰。

段木槿一双漂亮的眼眸望着断剑崖, 见那些灵力体力明显告罄的修士,仍撑着不愿放弃,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这些小家伙都伤成那样了怎还不放弃呢?还不若存点力气好生养伤。”

坠落下来的这些人此番自是与涯剑山无缘了,回去后少不得要花一段时日养伤。能养伤的丹药再便宜也要三两个下品灵石, 对他们来说, 是很大一笔开销了。

何不归斟了盏茶给自己,道:“陆师弟接住他们时耗了点灵力替他们修复经脉, 他们身上那些伤无碍的。咱们陆师弟的心肠是一年比一年软了。”

段木槿不吭声, 运转灵力凝于双目,盯着断剑崖上那抹纤细的身影, 泛着淡金光芒的眸子缓缓眯起。

“南新酒那闺女的身体有点意思,难怪她祖窍未开, 在剑意路上却能承接三十七道剑意。”

剑意路能判剑道天赋,也能择选合适的剑法。三十七道剑意对涯剑山的弟子来说, 只能算是天赋中下。

但判断剑道天赋的前提是祖窍已开, 唯有祖窍开, 方能凭借灵识引来剑意, 演练剑诀,这也是为何剑意路只对开双窍者开放。

似南怀生这般只开心窍的人, 几乎不可能引来剑意。便是修炼秘法,也只能引来三两道。可南怀生却足足引来了三十七道,这放在苍琅界最为鼎盛的时候, 也是极罕见。

灵台未现都能引来三十七道剑意,若是祖窍开灵台现,岂还得了?

要知道何不归与段木槿当初在走剑意路时也只是引来了一百八十多道剑意,近万年来,也就云杪师姐和初宿、松沐那两个小家伙承接的剑意超过两百之数。

何不归端着茶盏慢悠悠行至段木槿身旁, 也朝怀生望去。

“此话何意?她的身体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段木槿眼中金光已散,一把夺走何不归手上刚泡好的茶,道:“你不炼器自然看不出她身体的玄妙之处,这小女娃把自己的肉身当作剑来锻造,如今没有千锤也有百炼了,已初具一柄剑的雏形。”

何不归讶道:“你是说她把自己的身体打造成了一把剑?”

“嗯。南新酒在给南怀生开窍前,把天星剑诀交予了应姗。那是木河南家那一脉才能修炼的心法,既是剑诀也是锻体诀。可把肉身当作一柄剑来打磨,利用体内七窍八脉构建内星阵。万一她祖窍不开,内星阵运转时产生的剑识,在某种程度上可代替灵识。南新酒把所有后路都给南怀生铺好了,这是一条极险极难的路。

“我看过那锻体诀,说实话,我从不觉得南怀生能成功。木河南家作为最古老的世家之一,这许多年来成功锻造出剑体的子弟又有几个?南新酒自己都没成功,没想到他闺女竟比他走得远。虽说离真正的剑体相差甚远,但至少肉身有了剑的雏形,已能承受住她爹留下的金丹之力。正因如此,才会有三十七道剑意青睐她,想要与她一较高下。”

何不归闻言恍然道:“难怪应姗会亲自给陆师弟发剑书,非要让南怀生走一走剑意路,原来是为了淬体。”

祖窍未开之人,走剑意路意义不大。但若是为了淬体,那便另当别论了。

段木槿呷了一口茶,掩住徜徉在喉头的一声叹息。

可惜祖窍不开啊,若是祖窍开,说不得能同她那位祖师一样,引得剑意路的剑意暴动起来。

念及此,段木槿咽下嘴里的茶水,忽又道:“师兄可还记得咱们剑意路的最高记录者?”

“怎会不记得?”何不归望向万仞峰,面露向往之色,“曾经的苍琅第一人,涯剑山最为惊才绝艳的祖师。她过剑意路时,剑意路泰半剑意倾巢而出,震惊了一整个苍琅。说来,真正的木河南家便是她这一支,如今南怀生是她的唯一的后人了罢。”

段木槿颔首:“的确是最后一个后人了。除开创造天星剑诀的南家先祖,那位祖师可是南家唯一锻造剑体成功的子弟。她这一支的后人虽少,但还真称得上个个不凡,连个祖窍不开的小家伙都能引来三十七剑。她这资质与毅力,祖窍不开实在是可惜。”

“断剑崖最喜身具大毅力者,南怀生今日说不得还能得一场机缘。”何不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云阳灵茶,悠然道,“说起来——”

何不归将眸光从断剑崖挪开,落在了隔壁的万仞峰。

那小子为了将南怀生收入万仞峰,拼了老命结丹。

今日怎生没去断剑崖看热闹?

枫香树下,一张吊床随风晃荡,缓缓传出一道低沉的嗓音:“三十九。”-

三十九丈了。

离四十九丈只剩下十丈。

怀生舔了舔被风刃擦破的唇角,将两把阵剑狠狠插入崖壁。如今崖壁上只剩下五人,攀爬在最上头的依然是那位蓝衣少女。

少女侧眸望了眼距离她只有半丈远的怀生,平静道:“你可以踩着我的肩上去。”

怀生有些意外,这姑娘不愿踩着旁人上去,却愿意做她的垫脚石?

怀生看了看她,她眼下的情况称不上好,衣裳血迹斑斑,灵力约莫耗费了大半,挂在三十九丈已经有好半晌了。

怀生没什么迟疑,道一句“冒犯了”便飞快踏上蓝衣少女的肩膀,身姿轻灵如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怀生越过她后,蓝衣少女感觉那阵来自崖顶的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不仅如此,就连崖壁上的风雷刃也没那么凛冽了。

怀生已经来到了四十丈,手中双剑一嵌入崖壁,四周的风雷刃仿佛有了生命,带着战意铺天盖地朝她扑来。

“哧啦”一声,怀生散在耳边的碎发断裂,耳廓又多了一道血痕。

她也不在意,双足在崖壁点了几下,避开数个剑阵后便对右下方的蓝衣少女道:“现在轮到你了,趁这会剑阵散去,快踩我肩膀上攀,我们一起登顶。”

说话间又有一人掉落下去,那人一边下坠一边痛苦地吼了一声。

声音嘶哑,满是不甘。

蓝衣少女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双足往后一扬,如蝎子摆尾,翻了个漂亮的月牙勾踏上怀生肩膀,一气儿跃了两丈。

她望着怀生喘了一口气,道:“到你了。”

怀生笑道:“不急,先补补灵气。”

蓝衣少女不说话,片刻后又听怀生道:“我叫南怀生。”

她愣了愣,很快应道:“楚窈。”

话音刚落,下方崖底便传来一道声如洪钟的:“小幺儿好样的!”

是那位名唤老楚的壮汉。

楚窈嘴角抽了抽,见怀生望过来,便道:“那是我爹。”

竟然是父女一同来挑战断剑崖?

二人一问一答间,那老楚又连吼了几句夸夸,生怕闺女听不见。

曾几何时,在出云居的枣树下,也有一位老父亲喜欢这样鼓励他的闺女。自家闺女拿着把空心木剑挥个三两下,他都能夸天上去。

怀生擦一把流入眼中的汗水,含笑道:“你爹当真斥重金买了留影石?”

楚窈面色有些木,点了点头:“用了十颗灵石。”

怀生忍不住又笑了笑,很快便正了面色,道:“那我们可得努力些,闯过去了,这留影石就没白买。”

楚窈握紧手中剑柄,点头:“我灵力恢复好了,你来吧。”

“好。”怀生足尖轻点风洞,一下便踏上她肩膀,往上蹦了两丈。

四十二丈,四十六丈,四十九丈!

二人轮番踏肩,攀过四十九丈时,一阵汹涌的欢呼声从下头传来。

崖壁只剩她们两人了,怀生望向楚窈,道:“我要往顶上去,你呢?”

楚窈清秀的面靥白得吓人,握剑柄的手不住发颤。这是灵力过度消耗的征兆,但她坚定道:“我也是。但你不必等我,只管往上去!”

顿了顿,又提醒了一句:“断剑崖四十九丈以上的剑阵十分棘手。你要小心些,能躲便躲。”

怀生道一声“好”,继续往上攀。刚挪动不到半丈,忽听得一阵细微的“喀嚓”声由远及近。

是剑阵!

怀生不必靠近,都能感觉到这剑阵的威力,里头的剑意翻了十倍不止,速度也变得极快,单靠灵巧的身法已经难以摆脱。

灵力有限,她没时间以蛮力破阵,只能取巧。

一把阵剑被她夹在指间,就在剑阵即将来到头顶时,她指尖微一动,阵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灵光,落入剑阵中,“锵”一下逼停了正快速转动的剑阵。

“她这是……把剑阵逼停下来了?”

“看着的确是停下了。嘶,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一手也太诡谲了!”

底下好几位散修没忍住发问。

他们这些散修,平日里忙着挣灵石学剑术,哪有什么闲暇功夫自学阵法?对怀生露出来的这一手看得是两眼发懵。

旁边一位涯剑山内门闻言便理了理衣襟,正要开口解惑,却被人抢先一步:“她用阵剑强行改变了剑阵里的阵法,令剑阵陷入休眠。”

众散修循声望去,见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忙道:“原来如此。我自开心窍后,拢共挑战了三次断剑崖,还是头一遭见识这手段。这法子妙呀,十年后我也要用这方法攀上四十九丈!”

少年微笑着垂眼,掩住眼中的一缕轻慢。

想得很美,但怎可能会这么容易?

唯有对灵力极其敏感且对阵法一道浸淫颇深者,才能在瞬息间找出剑阵的漏洞,再利用阵剑逼停。

南怀生……

不愧是他们木河南家的人,可惜被老祖宗逐出了南家。

他身旁那同是南家子弟的内门弟子见他没说话,便悄悄接过话茬,道:“的确是很妙,但这剑阵至多只停几个呼吸,她的速度不够快的话,依旧会被剑阵追着打。而且还会有一个后患——”

话未说完,断剑崖上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嚓”声——

竟是有十数个剑阵同时被激发了!

两名南家子弟一同看向崖上的身影,只见那少女不慌不忙地抛出一把阵剑,每截停一个剑阵便快速往上窜几寸。

越来越多的剑阵朝她涌来,怀生眼观八方,所有心神都用来截停剑阵,再无暇顾及从风洞、崖壁里射出来风雷刃。

她一边运转天星剑诀,由着那些个风雷刃入体,一边快速攀登。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她已经越过二十来个剑阵,攀到了七十丈之高。

依照开山门宗规,这高度已足以入内门-

“你说得对,这孩子祖窍不开,的确是可惜了。”

棠溪峰顶,何不归端着凉透的茶盏,对段木槿淡淡道。

段木槿道:“难怪她宁肯闯断剑崖,也不愿靠荫蔽入外门。这孩子实力不错,唉,要不是我穷得叮当响,我还真愿意收她做亲传。”

说着目光往下落十数丈,又道:“她下边那小姑娘也不错……哎哟,我这乌鸦嘴真不能夸人。”

刚被乌鸦嘴木槿真君夸过的楚窈攀到五十八丈,手中剑没能及时拔出,被剑阵绞碎,一个措手不及便从崖上摔落。

她吭都不吭一声,十指牢牢扒着崖壁,随着身体的下坠抓出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下头的老楚看得眼眶发红,慌忙道:“小幺儿,你已经成功入得外门了!放手罢!”

楚窈一连下坠二十丈,但她没放弃,血肉模糊的手指头依旧扒着崖壁。待稳住了身形,她咬紧牙关,重新往上攀。

然而这一次,她只攀到三十丈,便再次从断剑崖坠落,十根手指头再无力攀住崖壁。

她眼睛始终盯着崖上那道同样鲜血淋漓的身影,很轻地说道:“你要登顶啊……”

陆平庸睁开眼,正要御风接住楚窈,一道白光陡然间自崖壁亮起,正在坠落的楚窈竟往上倒飞,被吸入白光里。

陆平庸惯来没甚表情的脸露出错愕之色:“传承剑阵……”

棠溪峰上,何不归笑眯眯赞了一声:“不错不错,这孩子竟然被传承剑阵选中。看来师妹你今天的嘴终于不乌鸦了。”

“……”

段木槿轻哼一声:“师兄可看得出是哪座剑锋的传承?”

何不归凝目细望,半晌,眉梢一抬,语气有些欢喜:“无双峰。”

无双剑失踪万余年,无双峰的传承一度断绝,好在陆平庸两百余年前在断剑崖得无双剑阵传承,这才续起了无双峰的香火。

何不归老怀甚慰:“无双峰的香火越来越旺了。”

崖壁白光转瞬即逝,正等着接人的老楚见宝贝女儿没了踪影,忙道:“我家小幺儿呢?!”

他身旁的南家子弟南星回望着白光消失的地方,道:“那位师妹被传承剑阵选中了,这是难得的机缘。”

南星回说完便看向崖壁上的另一人,也是最后一人。

传承剑阵数百年难得一见,今日已有一人被选中。南怀生她……

可也会有这样的运气?

传承剑阵的出现在散修里引起了好一阵骚动,但这阵骚动没一会儿便按捺了下来——

断剑崖上的少女已经过了九十丈,就剩最后九丈,便可登顶!

如果说传承剑阵数百年难得一见,那么在断剑崖登顶便是千年难得一遇了。

唯有攀过断剑崖的人,方知要登顶有多艰难。

涯剑山似乎在借着断剑崖告诉他们,仙途艰险,前路漫漫,似他们这般天资不受天道眷顾之人,若要登顶,那便要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历常人不能历之险。

老楚落地时的那句登顶之言大家都听见了,但没人敢相信今日当真有人能登顶。

这千余年来,登顶者也就出了陆平庸陆长老一人!

谁能想到,今日很有可能会迎来第二人!

天光暗下,风愈刮愈大,将上面那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怀生越过九十丈时,连恢复闭目打坐的陆平庸都睁开了眼睛,平静如水的目光缓缓落到峰顶。

断剑崖往东有一面辽阔的石台,石台四周立有两排石柱,柱面刻着晦涩符文。

这片石台正是涯剑山弟子万分憧憬的“九死一生演武堂”。

被挑选到剑堂里的弟子每日只有一个任务,便是车轮战。连胜六场者,方算完成今日的训练。

这会大多数弟子都还在苦深火热地打着车轮战。

演武堂首座虞白圭举着个巴掌大的酒瓶,坐在角落,与少数几名胜者一起观看断剑崖。

“都说了我妹妹今日一定能登顶。”

初宿一面喝着牛头递来的茶,一面摊开手掌,对旁边几名亲传道:“灵石拿来。”

“这不是还没登顶嘛!”一个头戴羽冠的少年不服气道,“还有九丈呢,谁知道你妹妹撑不撑得住?”

九十丈之上,无论是风刃、雷刃,还是剑阵,都不是一个开窍期修士能抵挡的。

少年还真不信许初宿那个只开一窍的妹妹能攀到崖顶。她停在九十丈已经停了足足两刻钟,十有八.九是没灵力了。

少年正要继续说几句风凉话,就见崖壁上的少女忽然动了-

怀生此时的感觉的确称不上好。

腥甜的血从唇角滴落,五脏六腑、七窍八脉全都受了伤,丹田亦是空空荡荡,再无半点灵力。

能坚持不坠落,全赖她这具淬炼过的肉身以及对疼痛的耐受。

她自幼便在诸多坎坷里摸滚爬打,对疼痛早已麻木。这些万剑穿心般的痛,非但不能叫她的动作有一丝迟缓,反让她越来越灵活。

抛出阵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扎剑入壁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带得血珠纷飞。

她此时脑袋空得很,耳畔什么都听不见,唯有双目尚存知觉,不错眼地盯着崖顶。

九丈、八丈、七丈……

时间一点点流逝,整座断剑崖变得雅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望着最高处的那人。

辞婴定定看着她满是血色的手,那上头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连指甲都被削掉了不少,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从前……挑战百仙榜时,也时常如此。

不言匆匆拿出的那颗回溯石里,曾放出几个打斗的画面。里头的她,不管是红豆还是六瓜,总是遍身染血。

从前是为了变强,现在也是为了变强。

两把血渍斑斑的断剑重重插入崖顶时,辞婴仿佛能听见那一道如金戈铁马般的钝响。

待得她双足一跃,稳稳踩上崖顶的地面,沉寂良久的断剑崖猛然爆出一阵欢呼声。

束发的绫带早已被风割裂,怀生满头青丝飘散在风里,她擦走唇边的血渍,慢慢环顾了一眼。

崖顶之上并无美如画的万里风光,唯有阴沉的天幕、七座拔地而起的凛冽剑峰,以及乾坤镜外一望无尽的桃木林。

“崖顶的风景一点儿也不好看。不过,我喜欢站在这里。”怀生喃喃道,鲜血从指间划过残剑坠入风中,“真够累人的,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这口气还没喘完,她四周忽然亮起七道白光。

这七道白光亮起时,崖底的陆平庸蓦地站起了身,棠溪峰的段木槿打碎了价值两颗下品灵石的宝贵茶盏,演武堂的虞白圭放下了手里的酒瓶。

远处的剑坡之下,正在用传音符传音的朱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七座传承剑阵!”

第23章 赴苍琅 今日多谢诸位,助南怀生登顶!……

七座传承法阵齐齐出现,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涯剑山大名鼎鼎的七套剑法都选中她作为传人。

通常能被传承剑阵选中之人,于剑之一道上堪称天赋上乘。七座传承剑阵皆选中,这天赋就不仅仅是上乘了。

纵观涯剑山的历史,能叫七座传承剑阵皆青睐者, 十万年都未必能出一人。

段木槿顾不得摔碎的茶盏, 心里打起了抢人的草稿,谁知一边的何不归已经笑吟吟地开口道:

“师妹, 我瞧着南怀生与我棠溪峰颇为有缘。三日后的择剑礼, 干脆就让她入我棠溪峰吧。当年那些斗篷人至今都未抓到,我这涯剑山掌门的面子多少有些震慑之力, 那些人想抓我的亲传,可得掂量一番。”

“师兄你这话也未免太托大了吧?就你一个人的面子好使?现下是我能打还是师兄你能打?还有, 是谁十年前便已经收下关门弟子的?!”

段木槿毫不留情地戳何不归痛脚,“我那乖徒儿成日想念她的好姐妹, 都没得心思修炼。我答应过她, 只要南怀生能登顶, 我便收她做我墨阳峰的亲传。”

这话是实话, 方才看到怀生登顶时,她便决定要招她入墨阳峰。至于南怀生开祖窍需要的那些个灵石, 那不是有元剑宗那群冤大头在嘛!

结果一眨眼的工夫,七座传承剑阵竟一同现世。那七道亮瞎人的光一出现,段木槿便知要坏事了。

南怀生若只是登顶, 还不会有太多人与她抢。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和灵石助她开祖窍。

但七座传承剑阵因她而现世,那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瞧瞧她那不要脸的师兄,关门弟子都收了,竟还敢开口抢她的弟子。

不要脸的师兄还在继续道:“我家松沐也颇为思念南怀生,这几年瘦了不少, 脸都变丑了。再说,为南怀生开祖窍可是要耗费不少灵石的,想想陆师弟当初费了多少灵石方能顺利开祖窍。师妹你是比我能打,但你忘了你刚刚才喊了一声穷吗?”

这一声话落,空气中忽然一阵颤动,一封万里加急的剑书破空而至。

何不归与段木槿对视一眼,一同点开那道剑书,便听得律令堂首座、燕支峰剑主辛觅冷声说道:“南怀生,入我燕支峰。”

二人:“……”这不带商量的语气,就很辛觅。

段木槿弱弱道:“从前师姐不是说,要管律令堂那些个刺头便足够你累的了,这百年都不准备收亲传了吗?”

何不归也道:“师妹你要执行律令堂的任务,确实没时间带亲传。”

剑书静默片刻,半晌,辛觅冷漠的声音传来:“你们十年前收许初宿和松沐时,我可与你们抢过?如今跟我抢南怀生,是觉得我好欺负?”

段木槿:“……”师姐,你在答非所问。

何不归:“……”师妹,你在恼羞成怒。

棠溪峰的抢人大战开始时,演武堂里的虞白圭盯着那七道传承白光,对初宿和松沐道:“我若是让你俩休息半个月,哦不,一个月。你们能不能说服南怀生入我承影峰吗?当初她爹娘可是我承影峰的弟子呢,她用的那把青霜还是我承影峰的明霜真君亲自给她娘挑的。”

“不可以。”初宿悠哉游哉地品着马面送来的糕点,“虞师叔你便是让我们休息一整年都无用,怀生不会听我们的,我和木头也不会逼她做选择。她想去哪座剑锋便去哪一座!”

虞白圭摸着下巴,一脸深思的模样:“看来我得耍点手段了。”

早在七座传承剑阵出现之时,演武堂里的弟子们便已经放下手中剑,围了过来。

和初宿打赌的几名亲传这次不用她开口,主动地上交了一颗中品灵石。

头戴羽冠的少年陈晔最是肉疼,给完灵石后,忍不住感叹道:“怪物的妹妹果然还是怪物啊……”

说完又贱兮兮凑到虞白圭身旁,“师尊,把这个‘小怪物’招来咱们承影峰,你下回去元剑宗又多一个杀手锏了!你努力啊!”

“陈晔你说谁怪物呢?今日我心情好,不揍你。”初宿拍走手上的残屑,冷冷斜了陈晔一眼,一面招来九头青狮,一面道,“木头,我们走,该去接怀生了。”-

怀生还不知自己莫名其妙便多了个“小怪物”的爱称,她全副心神都在传承剑阵的七套剑法里。

七把灵剑的虚影排成半圆,剑影背后是七个虚幻而模糊的人影,正是涯剑山最初的七位剑主。

他们手执灵剑,在怀生面前不停演练剑法。

怀生心有所感,五指微一张,青霜发出一声轻吟,飞入她手中,开始一招一式地舞起了剑。

她自开窍后,无论剑术悟道,皆无瓶颈。

此时舞剑,不像在接受传承,更像在感受着这群人族天骄自创剑法时的领悟。七套剑诀一一舞完,怀生仿佛看见了灵气初诞时的苍琅界。

东有不周山,引气入苍琅。

灵气自天之上而来,孱弱的人族在灵气的浸润下,渐渐生了灵窍,可修仙法,悟天道,自强己身。

浮云似白衣,斯须如苍狗。随着人修逐渐壮大,自有能人辈出。一代又一代的天骄们开山立派,有了独属于苍琅界的香火传承。

涯剑山便是这七位祖师于数十万年前联手创下的剑宗,是苍琅最古老的剑宗,也是苍琅的第一把剑。

这曾经的第一剑宗,无双剑凌天,万仞剑斩地,棠溪剑破海,墨阳剑诛邪,燕支剑御风,承影剑吞光,步光剑逐日。

一剑生七剑,七剑生万剑,万剑生无穷!

若天有浩劫,若生灵涂炭,何以挡之?

以剑,以命!

人间数次浩劫,这无数把剑从不曾退缩过,斩天劈地,诛魔除妖,救生灵于水火。即便知道前方只有死路一条,也要执剑相赴。

这便是涯剑山每一把剑的意义!

天地阒静,剑影消弭,七道模糊身影执剑远去。

怀生睁开眼,看见了苍琅界暗沉无光的天。

现如今的苍琅界无日月星辰,被阴煞之气包围屠戮,也正面临着一个浩劫。

这念头冒出时,怀生望向天幕下的乾坤镜。

那一刻,似有什么在心头涌出,脚边忽有灵息盘旋而起,天地间的灵气汩汩涌入心窍,在体内转化而成的灵力如海浪狂啸,又如火岩喷薄,从奇经八脉喷涌而出,直冲眉心。

汹涌的灵力潮冲得眉心隐隐发烫,怀生心有所感,闭目运转心法,引动体内灵潮冲击祖窍那层屏障。

眉心愈来愈烫,只可惜这阵烫意只维持了半刻钟便冷却了下来。一刻钟后,周身尘落风停,灵潮退去。

怀生轻触眉心,细细品咂这一次的突破。

修为涨了,却还是没能破境。那层阻挡她开祖窍的屏障堪称固若金汤,方才突破时那么大一阵灵力潮竟然都冲不破。

“咦,灵光散了,这是传承结束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呐,楚窈那小娃儿可是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结束的。”

“传承剑阵择选传人一看毅力心志,二看悟性。能让七座传承剑阵同时选中,得是什么样的悟性?那自是比天还高的悟性!这样的悟性,不到一个时辰便领悟七套剑法正常得紧!”

“有道理!这一趟断剑崖之行,不仅看到了新的登顶者,还见证了七座传承剑阵齐齐现世,这说出去都没人信!虽我此番不能拜入山门,但也不虚此行了!”

“说起来,这姑娘还踩过我的肩膀咧,今日这盛况我是不是也有一份小小功劳在?!”

“唉哟,她怎么还不下来?是不是伤太重了?涯剑山怎生不派个人去接一接她?喂喂,这位可是我们单窍修士的天才人物,你们涯剑山是不是应该重视一下?!”

嗯?

天才人物?

她么?

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崖底传来,这些明显用丹田运气吼出来的嘹亮得不能再嘹亮的说话声,把怀生硬生生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垂目望去,今日一同来挑战断剑崖的六十六名散修都还在。

楚窈腰间已经挂上了一块正式的弟子铭牌,她身旁的老楚激动得一脸老泪纵横。

怀生不知想到什么,垂眸一笑,将手中残剑轻轻插回腰间剑鞘,旋即轻身一点,下了断剑崖。

见她下来,老楚旁边的郭女侠一把抢过老楚的留影石,朝怀生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