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动作太大,身旁一名内门弟子被她撞了个踉跄。
然少年无暇见怪,在怀生落地时,拿出一枚传音符,笑道:“小真人,您说的那位,根本不需要我们保护。”
说罢回身望向剑坡,望着朱丛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又道:“昨日揍那蠢货的神秘人,我也猜到是谁了。”
这厢怀生刚落地便听见一道声音爽朗道:“丫头,看这里!”
她循声望去,见那郭女侠手里举着一枚留影石,想了想,拔剑一指崖顶,笑道:“世间美景万千,然崖顶之风光,旷古无两。今日多谢诸位,助南怀生登顶!”
话落,她执剑拱手,行了一礼。
旁边早有一名执事弟子等候,见怀生说完,忙上前给她递了面玉牌,笑吟吟道:“恭喜师叔,这是三日后参加择剑礼的玉牌,师叔对择剑礼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来问我。”
这弟子还是个熟面孔,正是那日守在剑意路入口的独鹿堂弟子。
修为未至丹境,却能叫他喊上一声“师叔”的,便只有真君亲传。
前几日,执事弟子还称呼她为师妹,不成想这声“师妹”没喊几声便要改口。他心中艳羡,却也心服口服。
涯剑山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叫人热血沸腾的人物了!
能在断剑崖一举登顶且还得七座传承剑阵青睐的人,不当亲传简直天理不容,他林浩瀚头一个不服!
“多谢。”
怀生接过玉牌,正要过去寻初宿和松沐,忽听一道温沉的声音道:“都去剑坡坐着。”
是独鹿堂长老陆平庸。
剑坡距离断剑崖数百里,众人只觉一阵微风拂面,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不一会儿便落在了剑坡。
所有本该在断剑崖下的人全都被送到了剑坡,断剑崖上只剩陆平庸一人,这位沉默寡言的长老不再坐于山脚,而是立在了断剑崖顶。
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陆平庸。
下一瞬,便见那座遍布剑意的山崖忽然涌出一片亮光,随即风起云涌,无数碎石被卷上半空,一道紫电“轰隆”一声从天穹劈下,与断剑崖顶一道剑光狠狠撞在一起。
怀生一怔:“这是在……渡劫?!”-
断剑崖自来便是涯剑山修士用来渡劫的首选之地,早在断剑崖的渡劫法阵启动之时,便有两道剑光从棠溪峰飞掠而来。
却还是晚了,雷劫已经引动。
段木槿面色沉郁:“陆师弟怎可如此任性?他明明还有差不多两百年的时间!”
何不归望着半空中那道质朴无华的剑光,也有些郁闷,叹道:“雷劫既已引动,再说什么也无用,我们好生给他护法,助他进阶。”
能亲眼目睹修士渡元婴劫本就是一场大机缘,当然,前提是这场雷劫不会波及到自己。
剑坡是涯剑山弟子专门观看渡劫的地方,早在第一道天雷落下时,剑坡便启动了防护阵法。
苍穹下乌云翻滚,足有数十丈宽的雷柱带着毁天灭地之力轰隆而来。
陆平庸连防御法宝都没用,身形如电,携一把不起眼的长剑闪身现于雷电之中,橫剑一劈,将雷柱拦腰斩断。
天雷一道接一道,望着空中那一道道劈裂天雷的剑意,剑坡上的弟子们俱露出了崇拜之色。
都知道陆平庸是涯剑山独鹿堂的长老,却不知他的剑意竟如此浑厚磅礴,如海纳百川,便是带着毁灭之意的天雷也能对抗。
“师尊还道陆师叔百年内不会结婴。”不知何时来到怀生身边的初宿,望着陆平庸隐于雷海中的身影,不解道,“怎会今日忽然就结婴了?陆长老明明可以——”
“初宿,”松沐打断初宿,四顾一眼,摇一摇头,道,“专心看陆长老渡劫。”
初宿顺着他目光扫过身旁那些目露向往的低阶修士,没再说下去。
旁人不知在苍琅界结婴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亲传却是知道的。
苍琅界的修士一旦成就元婴,便再不能入不周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苍琅界。
自三万年前苍琅界登天路断后,修士便是修到化神境大圆满也引不来接引到上界的天梯。唯一有可能离开苍琅界的通道便只有不周山,然而不周山只允许元婴境以下的修士进入。
不周山百年一开,丹境大圆满的修士就算不吃延年益寿的丹药,也有将近五百岁的寿命。
陆平庸如今才三百一十八岁,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如应御真人一样压制境界,待八十二年后不周山一开,便会带领涯剑山弟子闯一闯那条古老的通天路。
岂料他竟选择今日引动雷劫。
一旦进阶元婴境便再无回头路,生死皆在苍琅!
九道天雷一一落下后,暗沉的天幕终于恢复平静,残余的雷电之力被断剑崖纳入山体,很快又能淬出新的雷刃。
断剑崖上的阵法一散,剑坡那道透明光幕也随之消散。
无数弟子还沉浸在这场堪称惊天动地的渡劫里,好些已臻圆满境界的弟子甚至摸到了突破的契机,匆匆架起飞剑回洞府闭关破境去。
怀生三人同样心有所悟,也不急着庆贺了,各自回了洞府。
剑坡上的弟子一走光,段木槿当即便拿起剑鞘往陆平庸身上狠打了一下。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与应御是我们看中的领队之人!”
尚未巩固境界且伤势未得疗愈的陆平庸,此时祖窍灵光四逸,浑身冒着一股子焦味。但他却老老实实地站在那,任由段木槿的剑鞘落在自己身上。
段木槿狠揍几下后,终于消停,眼眶却是有些发红。
陆平庸声音微哑道:“师兄、师姐,我无双峰也想将传承传下去。”
何不归道:“你若能离开苍琅,何愁不能延续无双峰的传承?”
“平庸生在涯剑山,长在涯剑山,比起去不周山,我更想留在涯剑山。”陆平庸道,“今日难得发现两个学无双剑诀的好苗子,我无双峰要剑无剑,要名无名,想要招她们,还须得有位真君。”
段木槿与何不归听罢陆平庸的话,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段木槿问道:“陆师弟是想把南怀生和楚窈……”
陆平庸依旧一脸老实巴哈相:“嗯,都入我无双峰。”
第24章 赴苍琅 走吧,师妹。
“陆师兄, 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陆平庸一结婴,身在宗门的几位剑主齐齐相聚掌门洞府。虞白圭看着面容变年轻了不少的陆平庸,表情相当不满。
“楚窈得无双剑阵传承,她入无双峰的确无可厚非。但南怀生七座剑阵的传承都得了, 凭什么要入你无双峰?”
陆平庸拿出涯木册, 翻开最后一页,心平气和道:“南怀生在剑意路吸引了三十七道剑意, 这三十七道剑意俱是无双剑意。”
涯木册:“……”
“我怎么瞧着这上头的字迹有点奇怪啊, 好像跟别的字迹不大一样。”
虞白圭正要上前细看,却不料陆平庸已经阖起了涯木册, 淡淡道:“涯木册从不出错。”
涯木册:“……”
虞白圭从前也不是没抢过弟子,自然是不会轻易放手。他骨子里便是个好战的, 最喜欢能打的弟子,偏偏几个亲传都差强人意。
好不容易来了个一看就能打的, 结果陆师兄为了抢人, 竟不讲武德, 直接破丹成婴。
如此一来, 谁跟他抢谁就是不要脸!
虞白圭看向正在安静喝茶的何不归,决定做个不要脸的人, 刚要张嘴,他对面的段木槿“啪”一下把茶盏拍在桌面。
“难得有适合修习无双剑决的好苗子出现,连辛觅师姐都决定不抢了, 你好意思跟陆师弟抢人吗?就算你成功把人抢去承影峰,你有足够的灵石帮她开祖窍吗?莫忘了你三个亲传的命剑都是找我打的秋风!不许抢!”
这句话若是别的人说,虞白圭肯定嗤之以鼻、当抢则抢。
但说话的人是段木槿……
虞白圭:“行吧,听师姐的。”
何不归看了看他们,高深莫测道:“若南怀生不愿拜你们为师, 你们几人在这里抢来抢去有什么用?”
“辛觅师姐和我都放弃了,叶师弟又不是个爱争抢的,还能有谁与陆师弟抢?”虞白圭不以为然道,“总不能是云杪师姐吧?可她哪来的闲功夫回来涯剑山?”-
“你怎么还呆这里不去找你那霸王?豆芽菜这把大出了风头,你就不怕有人跟你抢她?”
万仞峰顶,星诃半只身子扒住吊床,随风晃荡,见辞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没忍住催了一句。
“没人抢得走她。”
辞婴慢条斯理地说道,眼睛穿过郁郁葱葱的枫香叶看向夜空,脑海里始终萦绕着怀生站在断剑崖上浑身浴血的那一幕。
幼时连多挥个十剑都嚷嚷着累的小姑娘,如今流那么多血都不吭一声。过往十三年,她是吃了多少苦?
就那么希望变强?
“星诃,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个上仙选择归凡回到下界?”
“不外乎是被仇敌追杀,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逃离到下界。或者因大限之日即将到来,放不下旧时事,为弥补心中遗憾,便选择化凡归家。选择归凡的仙人要回到下界,需得挺过虚空盾,还要散去一身仙力,就算能顺利归家,也离陨落不远了。但我瞧着豆芽菜根本不像是归凡后的仙人——”
星诃有理有据地分析:“豆芽菜那身体虽说孱弱了点,但一看便是全新的凡人肉身。仙人行不了夺舍之事,因仙人元神强大,便是归凡了,那元神也不是凡人躯壳能承受的。几乎在夺舍的瞬间,那肉身便会崩掉。你当真确定……豆芽菜便是那霸王?”
全新的凡人肉身?
元神强大?
辞婴缓缓坐起了身。
原来如此……
他大概猜到她祖窍不开的原因了-
“初宿和松沐皆是修为到了便自然而然开祖窍,我明明已是大圆满,为何还是不能开祖窍?”
怀生从入定中醒来,下意识摸向眉心。
剑意路淬体后,她的修为一举冲击到开窍境大圆满。之后在断剑崖得剑阵传承,又亲自目睹了一场元婴境渡劫,天地间的灵气涌向断剑崖时,她的身体也在如饥似渴地吸纳着灵气。
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早该开祖窍筑基了。
怀生苦思不得解,干脆摆烂,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自己——
“只能说是我太过天赋异禀了吧……”
闭关两日,传音符里已经存了不少消息,有初宿和松沐的,有应茹的,也有辞婴的。
应茹在传音符里与她道别。
挑战断剑崖那日,怀生没看到应茹的身影,便猜到她已经启程回了丹谷。
这位师姐明明很喜欢剑,不喜丹道。却不知为何非要一门心思扎入丹道,连丹谷都不愿意出。
如今她能回去丹谷,也算是得偿所愿,就是丹堂大长老又要气得跺脚了。
初宿与松沐的留言倒是一样,都是提醒她关于择剑礼的一干事项。怀生一连回了几条,最后才点开辞婴的留言。
他的留言只有简短的一句——
“我知道你祖窍不开的原因,择剑礼后,到洗剑泉来。”
“……”
好家伙,这便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子的感觉么?
真是不赖。
不过短短几日……他是如何知道她祖窍不开的原因?连应姗师伯都没甚头绪呢。
眼瞅着马上便要天亮了,怀生收起传音符。守在一旁的铜蛇立即殷勤地卷起一根玉簪,心灵尾巧地给她绾起发。
镜子里的少女五官明艳,就是面色太过苍白,生生压下七分丽色。
“怎么瞧着我脸色愈发苍白了?明明进阶了一个小境界……算了算了,能进阶便是好事。”
扎好发,吃完两匣子云乳桃花糕,便有执事弟子来敲门。
这一期开山门共有一百八十七名预备弟子,但真正能拜入内门的,却只有三十六名。
此时三十六名弟子都聚集在独鹿堂后头的道松林里,林中竖一块巨石,上书“涯剑山”三字。
这巨石便是涯剑山威名远播的镇山石,相传这石头乃是某位飞升祖师归凡时从上界搬回来的,能镇住宗门的气运。
怀生远远便瞧见了几张熟面孔,包括楚窈和应家的一众子弟。应子阳一看到她,眼眶便红了,带着哭音说道:“怀生姐姐,应茹师姐回丹谷了!”
怀生心说这小子跟他爹娘拜别时都没这么伤心,看来他与应姗师姐感情甚笃啊。正要开口宽慰几句,结果便听见这小子继续带着哭音道:“我再也吃不到七果云衣糖了!”
“……”
怀生哭笑不得,正想分他几颗糖,空中忽然传来几道破空声。只见六柄古朴无华的剑从峰顶而来,呈一字形“唰唰唰”悬于镇山石前。
六柄剑一出,便听得林中道松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剑啸声。
众人这才发现林中道松的每一片枝叶上都缠着一颗剑石。剑石中蕴着剑意,一剑出,无数剑石齐齐发出剑啸般的嗡鸣声。
满山的剑鸣声震得林中雀鸟乱飞,也震得一众新弟子心潮澎湃。
“咱们道松林这些剑石皆是无数涯剑山剑修用本命剑打磨后亲自挂上去的,他日等你们有本命剑了,也会打磨出独属于你们的剑石,挂上这其中的一棵道松。”
黑须黑发的内事长老赵兴铭从一旁行出,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笑吟吟地看着这群充满朝气的少年们,道:“我涯剑山七剑——”
“不对呀,只有六把!”年岁最小的应子阳一指巨石上头的六把剑,虎头虎脑道,“少了一把!”
赵长老回头一看,还真少了一把。不由老脸一红,心说是哪把剑这么掉链子?
便在这时,就见那把掉链子的剑慢腾腾飞来,“砰”“砰”两下将旁边的棠溪剑和墨阳剑各打退了数尺距离,生生给它让出个最中间的位置。
棠溪剑:“……”我乃掌门之剑。
墨阳剑:“……”我主子涯剑山第二能打。
正在峰顶喝茶的几位真君一起将目光定在姗姗来迟的辞婴身上。
辞婴揉着干木工活干得有些酸软的手腕,语气平平道:“万仞剑死活要最后一个出场。”
那把傲娇剑从前跟着云杪仙君没少耀武扬威,择剑礼这样的场合非要逞一把威风。
想到七把剑一齐出现的酷炫场面,辞婴唇角一抽,又道:“涯剑山这几把剑还挺能装。”
何不归拳抵唇边轻咳一声,道:“装是装了点,但这些小娃娃就喜欢看这些。你头一回参加择剑礼,以后就习惯了。”
说着一拍旁边的椅子,“来来来,今日你若有看中的弟子,都可以招入万仞峰。”
辞婴:“若我没记错,万仞峰有十数位丹境修士,适合承袭万仞剑诀的内门弟子可拜入他们门下。至于亲传弟子,万仞峰今日只招南怀生一人。”
洞府内气氛顿时静了静。
虞白圭瞄了眼段木槿,率先道:“师侄看过涯木册没?涯木册显示南怀生在剑意路承袭的那三十七道剑意,皆是无双剑意,说明南怀生最适合无双剑决。”
陆平庸:“……”
“是么?”辞婴似笑非笑地看向陆平庸,“陆师叔也想招南怀生?”
陆平庸颔首道:“上一个在断剑崖登顶的人是我,于开祖窍一事经验最是丰富。你且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助她开祖窍。”
修士祖窍不开的原因千奇百怪,最常见的原因便是资质和根骨问题。
陆平庸悟性、心性绝佳,但受根骨所累,二十一岁方开心窍,五十八岁登顶断剑崖得无双剑阵传承,之后又花了足足半甲子方开祖窍。
祖窍一开,他的修为如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十七载结丹,二十载修至大圆满。
同期那些过断剑崖而拜入内外门的弟子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唯独陆平庸成就了一个传奇。
似南怀生与楚窈这般过了断剑崖又得剑阵传承的单窍修士,拜陆平庸为师最为合适。
此时此刻,就连始终旁观的叶和光也忍不住开口道:“陆师兄的确最适合,你如今只是丹境修士,无论是修为还是修炼经验,都比不得陆师兄。还不若专注己身,先提升自己的修为。”
辞婴面色不变,只看着陆平庸淡淡道:“五年内,我必让她开祖窍。”
陆平庸惯来平静的面庞微微一愣,旋即皱起了眉梢,想温言劝这小子莫要太过狂妄,以免耽误南怀生的修行。
却又听辞婴道:“陆长老不必劝我,你若相中她做你的弟子,只管出剑便是。至于南怀生愿意入哪一座剑锋,拜谁为师,乃是她的选择,谁都不得干涉。”-
陆平庸的命剑名曰“破山”,他是这百年来修习无双剑诀的大成者。每逢开山门,皆是由破山剑代替无双剑,择选愿意拜入无双峰的弟子。
只是无双剑失踪万余年,少了无双剑演练剑诀,又没有真君坐镇,许多弟子便是最适合修习无双剑决,都宁愿拜入其他六座剑峰。
今年多了位真君,还是独鹿堂的长老陆平庸,不少弟子蠢蠢欲动。
应子阳一一扫过镇山石上的七把灵剑,小声问道:“怀生姐姐,你想好拜入哪一座剑锋了吗?”
怀生不带半点迟疑地说道:“想好了,你呢?”
“我也想好啦。”应子阳一脸崇拜地仰望破山剑,道,“我想拜入无双峰。”
怀生顺着他目光看向破山剑,心说前两日一场渡劫倒是叫不少少年人对无双峰心生向往。
前头的赵长老已经拿起涯木册念起了名字,第一个便是应子阳。
应子阳一脸紧张地走到镇山石前,朝镇山石郑重拜了三拜。刚一拜完,涯木册便落下一道金光,飞向应子阳祖窍,下一瞬,两道剑影同时掠出,悬停在应子阳头顶。
应子阳仰头一望,面色登时垮了下来。
是承影剑和步光剑,没有破山剑。
赵长老温和一笑,对应子阳道:“你适合学承影剑诀与步光剑诀,可想好了要去哪一座剑峰?”
应子阳望着赵长老,急切道:“我想去无双峰。”
此话一出,赵长老便挑了挑眉,朝山岚掩映的峰顶遥望了一眼。
陆平庸目光穿过潺潺而过的棠溪和道松林,看着镇山石前的小少年,淡淡地应了声:“可。”
这一声“可”,回响在整片道松林里,应子阳神色一喜,冲着峰顶连拜三次。
赵长老于是笑眯眯地对应子阳道:“无双峰陆真君同意你入无双峰了。但你须想清楚,承影剑诀与步光剑诀更适合你。你若选了无双剑诀,修炼起来怕是没有另两套剑法得心应手。但凡事皆有变数,今日是承影剑诀与步光剑诀适合你,明日说不得便是无双剑决与你最为相契。”
应子阳目光很倔强,连连点头:“我要入无双峰,长老放心,子阳定会学好无双剑诀!”
“善,去罢。”赵长老长袖一挥,待得承影剑与步光剑归位,涯木册在应子阳名字旁亮起“无双”两个金字后,又叫起了下一个名字。
接下来数十名弟子想来是将赵长老的话听进去了,选择的都是与自己最匹配的剑峰。
名册上的最后两人便是楚窈和怀生,赵长老先看向楚窈,笑唤她的名字:“楚窈。”
楚窈舔了舔嘴唇,上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紧接着便是来自峰顶的一道声音——
“楚窈,你可愿拜我为师,承袭我无双峰无双剑诀?”
楚窈当场愣住,她在断剑崖只攀了五十八丈,连内门弟子的门槛都没达到。今日能来择剑礼,依仗的是无双剑阵的传承。
可即便得了剑阵传承,她依旧是个单窍修士,做梦都没想能当亲传!
楚窈有些犯傻地抬起头,望着半空中的破山剑,低声喃喃道:“我……我可以吗?”
前头的赵长老爱怜地望了望她,笑道:“傻丫头,陆真君亲自问的话,你说可不可以?”
楚窈眼眶霎时一热,当即拱手一拜:“弟子,弟子愿意!”
楚窈是今日的第一个真君亲传,赵长老身后的弟子们俱是一脸艳羡,也有少数几个少年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赵长老含笑看向道松林里的最后一名弟子:“南怀生。”
怀生听见自己的名字,忙收起留影石,信步上前,冲着镇山石连着三拜。
剑鸣声起,七道剑光渐次落下,排在最前头的便是万仞剑。紧接着,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从峰顶而来——
“南怀生,你可愿拜我为师,承袭无双剑诀?”
“南怀生,你可愿拜万仞峰云杪真君为师,承袭万仞剑诀?”
这里有不少弟子都去了断剑崖,亲眼目睹了怀生登顶且得了七座剑阵传承的壮举。旁的弟子便是没去,也已然听说了这么一号人。
这其中,有好些弟子在独鹿堂凑过怀生与张若水的热闹。那时都只当她是个需要依靠爹娘拜入山门的子弟,哪里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这一期的弟子里便只得她一人让涯剑山七剑倾巢而出,还有两座剑锋要收她做亲传!
羡慕归羡慕,在场的每一个弟子全都服气得很。
要知道上一个在断剑崖登顶且还得到剑阵传承的人如今已经破丹成婴,坐在棠溪峰峰顶!
怀生没有任何犹豫,在一道道热烈有之、好奇有之的视线中看向万仞剑,道:“南怀生愿入万仞峰,承袭万仞剑诀!”
至此,三十六名弟子的去处尘埃落定。
赵长老大手一挥,让执事弟子带领这些新鲜出炉的内门、亲传去独鹿堂挑新洞府,然后再去五谷丰登楼大快朵颐一顿。
少年人血热,总是在吃吃喝喝、打打闹闹中渐成莫逆。
正所谓少年自当扶摇上,揽星衔月逐日光。
他涯剑山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少年意气!
作为过来人的赵长老,离去前又大方地添了一句——
“今夜的酒管够,你们这些少年人尽情喝!尽情切磋!”
怀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不少人锁定为切磋对象,把留影石递给楚窈,便笑吟吟道:“虽然只录了你的那段,但楚大叔应当会喜欢,便当做是我们两个单窍修士一同闯关成功的贺礼。”
楚窈难得露出个赧然的笑意,“你都听见了?多谢你,我爹回去肯定要把这留影石供起来了。”
她说着一顿,又问道:“你为何不拜入陆真君门下?陆真君没有亲传,又曾与我们一样,都是单窍修士。我以为你会拜他为师,那样我们便是同门师姐妹了。”
她在涯剑山并无熟人,说不忐忑是假的,难得遇见一个境遇相似又投缘的人,没能拜入同一个师门着实可惜。
怀生笑着应道:“因为万仞峰更适合我。”
说完祭出青霜,冲楚窈摆摆手,又道:“虽然没有拜入同一座剑锋,但哪日你想找我了,给我发传音便是。”
剑光一闪,她一刻不停地直奔万仞峰-
正在掌门洞府里的辞婴也准备离去,却被陆平庸叫住。
这位新晋真君并未因怀生选择万仞峰而心生不悦,只见他拿出一块玉简,道:“这是我于开祖窍上的一些感悟,你可一观,兴许对南怀生有助益。单窍修士开祖窍需耗费不少灵石,你若是缺灵石了,只管来寻我和掌门师兄。”
在旁边喝茶的何不归:“?”
辞婴对于如何为怀生开祖窍已有眉目,但他没有拒绝陆平庸的好意,接过玉简便颔首认真道:“多谢陆师叔。师叔放心,我黎辞婴言出必行。”
他这厢刚离去,自打择剑礼结束后便面沉如水的段木槿抓起剑鞘,二话不说又往陆平庸身上招呼了下。
“你傻呀,哪有人像你这样抢徒弟的!我与掌门师兄要像你这样抢人,还能有初宿和松沐做我们的亲传?!早知道我就不让了!”
虞白圭也附和道:“早知如此,我也去抢一抢了。南怀生爹娘都出自承影峰,说不得我承影峰也有一争之力。你说是不是,叶师弟?”
他边说边用手肘一拱叶和光,“不过叶师弟你怎么不抢?这样的好苗子一点不比萧若水差。她祖窍只要一开,修为定会涨得比当年的陆师弟还要恐怖。”
“掌门师兄叫我好生养伤,莫要急着收徒。我想想觉得有理,这次便不抢弟子了。至于别的嘛,” 叶和光微微一笑,老神在在道,“承影峰对南怀生来说,的确是有情分在。但问题是,虞师兄你不敢啊……”
虞白圭下意识看了眼段木槿,见她只顾着训斥陆平庸,没听出叶和光的弦外之音,悄悄松了口气,手肘一拐便箍住叶和光的脖颈。
“好你个叶和光!”
师弟师妹们吵的吵闹的闹,唯独何不归意味深长地望着辞婴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饮着手里的云阳灵茶,直到一声清脆的碎瓷声响起,方气急败坏地站起身——
“段师妹,两颗灵石一个的茶盏,你这个月已经打碎第三个了!”-
夜风拂过,满山的枫香树飘起了落月灯,朦胧光色给这静夜添了些许温柔。
洗剑泉就在万仞峰山腰,入口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枫香树里。若无亲传弟子的身份铭牌,根本寻不着。
还未来得及更换弟子铭牌的怀生,这会便被挡在一片枫香树外。
虽然她可以强行破开阵法,但没必要。她拿出传音符,正要给辞婴传音,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好听的嗓音——
“我在这。”
怀生回身望去。
只见山岚弥漫处,少年手执剑鞘,轻轻拨开压得极低的枫香枝叶,踏光朝她信步行来。
一块玉牌从他袖间窜出,撞向前头一棵长得格外喜人的枫香树。
下一瞬,便见那枫香树化作了一扇石门。
辞婴上前推开石门,回眸看向怀生被落月灯点亮的眸子,慢悠悠道:“走吧,师妹。”
第25章 赴苍琅 另一种久别后的熟悉。
师……师妹?
这一声“师妹”把怀生叫得有些懵,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好像确实是他嫡亲的师妹了。
她拜云杪真君为师,不过是为了方便探查那群斗篷人的下落,对于做哪个真君的亲传不大在意。
辞婴见她一动不动, 又道:“怎么?莫不是要我叫回你小鬼才肯走?”
怀生:“……”
幼时这家伙便格外喜欢叫她“小鬼”, 还以为他醒来后,能把这茬给忘了。
“你还是叫我‘师妹’吧。”
怀生快步上前, 越过辞婴步入石门, 看向里头那眼泛着粼粼莹光的湖泊,“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洗剑泉?”
石门后别有洞天。
顶天而立的嶙峋怪石, 艳红得几欲滴血的枫香古树,以及被怪石、古树簇拥着的巨大湖泊。
用“泉”来命名实在是委屈了这一眼湖泊。
无数把断剑沉在湖底, 剑气如游鱼,在水里来回游荡。水下隐有虬根盘结, 一口泉眼深埋于根下, 汩汩吐着水。
应姗师伯说过, 涯剑山有两处适合她淬体的地方, 一个是剑意路,还有一个便是眼前的洗剑泉。
“我能进去吗?”怀生扭头问辞婴。
辞婴看着她, 想起她在断剑崖顶浑身浴血的模样,打量了她一眼:“伤都好了?”
“什么伤?”怀生疑惑,转瞬又会意过来, “啊?你说的是在断剑崖受的伤?那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进去了。”
她抬脚踏入洗剑泉。
这池子很大,水却不深,最深的地方便在泉中央,盘膝一坐, 水面堪堪到脖颈。
游荡在水中的剑气朝怀生蜂拥,她身体自主运转起天星剑诀。
与断剑崖和剑意路里的剑意相比,洗剑泉里的剑气要柔和许多,怀生运转完一个周天,发现身上并无明显的淬体效果,反倒是藏在灵脉、关窍处的暗伤被修复了少许。
辞婴进来洗剑泉后,便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此时见怀生睁眼,便道:“洗剑泉用来温养失去灵气的断剑,灵气比别的地方都馥郁,你受伤时来这里会有奇效,但淬体效果却是一般。”
原来如此。
难怪她在这水里竟然能感受到一点暖意,一整个周天走完,那些尚未痊愈的伤肉眼可见地好了些。
她这几日闯完剑意路又去闯断剑崖,身体已经落下不少暗伤,来这洗剑泉倒是来得合适。
怀生随手捞起一把断剑,剑身虽失却灵性,却被泉水温养出一层雪亮亮的光,映照着少女清亮乌黑的眸子。
她用指尖轻抚剑上的断口,抬眼看向辞婴,道:“你知道我祖窍不开的原因?”
辞婴道:“你肉身太弱,承受不住开祖窍时所吸纳的灵气。强行开祖窍,你的灵台会崩碎。想开祖窍,唯有将肉身淬炼得足够强。”
怀生陷入沉思。
辞婴的说法居然和她的猜测的一样。
她这具身体严格说来,已经比一般的修士强悍许多。便是初宿与松沐,她都能理直气壮地说略胜一筹。
这样也还是不够吗?
还需要怎样做,才能让她的身体足够强?
怀生放下断剑,虚心问道:“我自四岁开心窍后便开始锻体,在剑意路淬体两日,也只是让我突破一个小境界。想要开祖窍,莫不是要去寻着旁的洞天福地?听闻剑意路深处的剑意足有化神境大圆满的功力,或许我再探一探剑意路?”
就是剑意路十年一开,每开一回都要耗不少灵石,也不知她能不能再进去一次。
“不必。”辞婴窣身入水,与怀生隔着十来丈的距离盘腿坐下,道,“用我的剑气来替你淬体。”
怀生闻言,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你的剑气?”
剑意路的剑意能淬体,是因着有一大片天生天养的剑石能吸纳剑气,日积月累地温养打磨,褪去锐气,如此方能用来淬体。他的剑气难不成比剑意洞那些打磨了数十万年的剑气还要厉害?
辞婴没说话,只解开左手腕的墨绿发带,缓缓运转体内仙元。左手腕那枚谪仙印隐隐发热,却并未浮出,依旧被压制在血肉里。
他抬眸盯着枫香树顶,上面一片风平浪静,没听见雷声。看来只要不激活谪仙印,强行动用与境界不相符的灵力,便不会引来雷劫。
雷劫没来,身下的洗剑泉却是一阵暗潮涌动。
上万把断剑蓦地破水而出,在一大片水雾中飞向辞婴。
断剑出水掀起的剑风伴着水珠从怀生面颊擦过,她身子一轻,竟也伴着这一阵风,不可自抑地飞向辞婴。
辞婴方才心神全在谪仙印里,刚掐了个诀将断剑停在半空,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穿过断剑,破开水雾,直直朝他飞来。
他不由得愣住。
发愣的这一瞬间,怀生已如离弦的箭,狠狠撞上辞婴硬邦邦的肩骨,紧接着身体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一般,一整个人落入辞婴怀里。
无数把断剑悬于半空,被剑风带起的水珠扑簌簌落回洗剑泉,溅起一圈圈涟漪。
一阵冲天的酸涩从鼻尖涌向天灵盖,痛得怀生两眼汪汪。
顾不上撞没撞歪的鼻子,她催动灵力,想从辞婴怀里下来,却是徒劳无功。
别说下来了,连往后拉开点距离都不行!
从他身上涌出的牵引之力强大到离谱,把她吸得动弹不得,连说话都费劲儿。
怀生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问得极艰难:“怎,么,回,事?”
绵软温热的呼吸像轻羽,一下一下地擦着锁骨过,叫辞婴陡然回神,清晰意识到她离他有多近,两人的身体又贴得有多严丝合缝。
冰凉的水珠从鬓发坠落,划过热得离谱的耳骨。
他轻轻别过头,刻意忽略怀中柔软温暖的触感,道:“稍等。”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一条墨绿发带缓缓飘了过来,在辞婴的左手腕缠绕几圈。
几乎在发带缠住他手腕的刹那,怀生便觉身体一松,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她朝后推离了两丈。与此同时,上万把断剑坠入池中,溅起丈高水浪。
水浪兜头泼向怀生和辞婴,将两人直当当淋成两只落汤鸡。
怀生一边匪夷所思地揉着鼻骨,一边撩开粘在脸上的湿发,心说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是怎么回事。
冰寒的泉水冲走怀中最后一点温香软玉般的触感,待得耳廓热意散去,辞婴终于把头转了回来。
他看着怀生,正色道:“出了些意外,不会再有下一次。”
怀生想起方才上万把剑飞向辞婴的场景,试探着问道:“你能吸走别人的法器?”
辞婴答道:“算是吧。我手腕有个……禁制,一旦解开这个禁制,血脉之力便会复苏,能吸引四周的兵器。”
便是他记忆不存,也隐约能感知到九黎族血脉里的天赋。
他不意外他会引来洗剑泉万剑朝拜,却没料到怀生也会受他血脉牵引。
但转念一想,她正在将自己淬炼成一把剑,且小有所成,会受他血脉牵引,似乎也解释得过去。
怀生歪头端详他绑着束带的手腕,忍不住赞一句:这禁制……厉害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没问辞婴这禁制是因何而来。
从前阿娘曾说过,辞婴浑身是血地昏迷在桃木林,想来是遭仇敌报复,举家只死剩他一人。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族裔能有这样厉害的血脉之力?
她想了想,道:“能不能解开你那束带再来一次?这一次我会用灵力抵抗。”
辞婴一顿:“再来一次?”
“嗯,万一有人与你修了同一种禁制,对战时岂不是很危险?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她浑身湿漉漉的,巴掌大的脸苍白得像隆冬夜的月光,但望着他的那双眼却是明亮得紧。
辞婴不喜失控,方才怀生撞入他怀中便是一种失控。但被她这样望着,拒绝的话竟是说不出口。
迟疑片刻,辞婴心念一动,墨绿绸带从手腕飘离。
诡异的牵引之力再度摄来,怀生心有警惕,立即运转周天,同时祭出七把阵剑,试图将自己禁锢住。
结果还是一脸悲催地飞向辞婴,连同她那七把阵剑一起。
怀生:“……”
她做好了鼻子又要遭一轮蹂躏的准备,但预料中的酸麻没有来临。在即将撞向辞婴时,一阵柔和的灵息将她缓慢推离,紧接着那诡异的牵引力便消失了。
洗剑泉里的断剑这一次并未暴动,除了怀生一起一落带来的涟漪,整个池面堪称风平浪静。
怀生看了眼辞婴又缠上束带的手腕,微微一讶:“你能控制了?”
辞婴淡淡“嗯”了声。
这一次身体总算找回了记忆,能选择受他血脉牵引的对象。
“你这功法还挺厉害,我用灵力和剑阵都抵抗不了。”怀生认真思索,“真要遇见类似的功法,用什么法子能抵挡呢?”
辞婴道:“这功法只有我能修习。”
依照他那段少得可怜的记忆,拥有九黎族这血脉之力的仙神除了他,便只有记忆中一闪而过的“老头子”。
只是这天地间的功法千万,法宝亦是千变万化,难免会有能克制她这一身剑体的东西出现。
他的血既然能叫万兵朝拜,若是用他的血为她淬体,她这具肉身自然无惧任何功法和法宝。
指尖凝聚剑气轻轻划过左手掌心,泛着金芒的血液在掌心凝成拇指大的金红血珠。
辞婴凝出一缕剑气浸入血珠,待得掌心那团血液被剑气尽数吸入,他握住怀生的左手腕,道:“疼了便与我说。”
蕴着金芒的血红剑意一入体,怀生便忍不住“嘶”一声,狠狠打了个冷颤。
辞婴动作一顿:“疼?”
“不是疼,是冷,很冷。”
怀生的声音已然打起了哆嗦,辞婴那道剑气就停在她肩窍,这会儿她左肩正凝着一层白霜。
从前不管是应姗、应御,还是南新酒,都曾给怀生输过灵力。如果说他们的灵力是温凉如水,那辞婴的灵力便是冷如冰潭了。
握住她手腕的那几根手指也冻人得紧。
辞婴看了看怀生从肩上蔓延至脖颈的白霜,左手五指倏地窜出一缕幽蓝火焰。
那火焰如一条灵活的小蛇,头尾相交成一个法印。法印旋转着飞向怀生额心,幽蓝火焰登时一炽,将她团团裹住,连她飘在风里的头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淡蓝色泽。
这幽火同样冰寒刺骨,但奇异的是,幽火一现,剑气中的料峭寒意登时没了。
下一瞬,剧痛取代了森寒,疼得怀生深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他的剑气太过霸道了罢,饶是她自小便淬体,也不得不说此时的疼痛丝毫不亚于开心窍时的痛楚。
怀生抱神守思,默默运转周天,用自身的灵力缠住辞婴的剑气,主导剑气在奇经八脉的游走。
每个人的灵力皆是独一无二的,带着主人特有的灵韵在。
如果辞婴的灵力是如古潭沉寂的冷,那怀生的灵力便是能令冬雪消融的暖。
像春日暖阳,也像亘古不息的勃勃生机。
这样的暖,总是会叫深陷雪山之巅或幽寒深渊里的人着迷。
两股灵力交缠的瞬间,辞婴的呼吸似乎顿住了,耳骨再度泛起热潮。
这一刹那的心神浮动,叫埋入怀生体内的灵力遽然一炽,反向压制住她的灵力,在她灵脉霸道冲撞起来。
“唔……”怀生低不可闻地喘了声,声音里带了点痛意。
辞婴忙稳住心神,收拢灵息,将主导权交还给怀生,由着她的灵力缓慢地润物细无声地侵入、掌控。
一寒一暖的灵力意外的和谐,如水乳交融,毫无滞涩之感。
辞婴的剑气在怀生灵脉游走,穿过灵窍,每走完一个周天,那剑意上的血色便会薄上一分,渗入怀生的血肉里。
血肉中的杂质被剑气逼离,随即在幽蓝火焰的灼烧中化作灰烬,就连那一小团扎根在丹田深处的阴毒之气也被这火焰烧掉了一小半。
这冰冷的幽火却未停歇,牢牢覆着怀生的每一寸皮肤,文火慢熬般煅烧着她的皮肉。
皮肤在火里被烧得一寸寸皲裂,又一寸寸新生,位于巨阙窍的第二颗内星慢慢亮起了莹光。
怀生无暇察觉身体的异变,只因一股“馋意”攫住了她所有心神。
像是肉身尝过辞婴的血后,意识到此乃稀世珍馐,这么一点已是不够解馋,只想吞噬更多。
她的意识在这阵馋意中沉浮。直到火焰一点点熄灭,洗剑泉的水涌了上来,温柔修复伤口,方如梦初醒,睁开了眼。
虽那层阻碍她开祖窍的屏障依旧不可撼动,但她清晰感觉到那屏障变薄了,修为又往上涨了一截。
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效果竟比在剑意路淬体两日还要有成效。
这也……太厉害了!
怀生抬眼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少年。
微风拂过,头顶的枫香树簌簌作响,一片火红叶子飘落,在水面荡起一圈水纹。
少年陷在半明半昧的光里,面色比起方才又白了些,额间微汗,长睫安静垂着。
某个瞬间,他似有所感,缓缓挑开了眼,冰冷的眼窝很深,眼角晕着暗影。
可即使是在这样晦暗的秘洞里,他那双凤眼依旧流光溢彩,仿佛洗剑泉所有的光都被他拢在了眼底。
怀生莫名觉得熟悉。
这双眼还有这张脸,都觉熟悉。不是十三年后重逢的熟悉,而是另一种久别后的熟悉。
像是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们也曾这样面对面,在晦暗的光色里,两两相望。
这念头冒出来时,怀生脑海里竟然回响起一段对话——
“从前我与你说我名怀生,这原是个假名。但现如今,它却是我的真名了。我不仅有了真名,还给我自己选了一个姓氏。”
“哦?你给你自己起了姓?是哪个姓氏这么倒霉?”
“南。以后我便叫做南怀生。”
“南,怀,生。唔,倒是比六瓜、红豆、葫芦好听。”
“难得能从辞婴道友嘴里听见一句夸奖,你如今可是这世间唯一知晓我真名的人,还望辞婴道友替我好生保密。”
是她的声音。
也是他的声音。
万籁俱寂,风从耳边过。
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涌出,怀生听见自己在问:“黎辞婴,是你在和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