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选择
徐大鹏和林晓在检票区找了半天人,终于绕到候机室门口把贺欲燃揪走。他听到徐大鹏质问他怎么听到检票播报还傻站着呢?又听到林晓叽叽喳喳的问他,帽子哪儿来的。
被水浸泡过的耳膜渐渐恢复听觉,窗外的景色由低变高,他摘下头顶的多出来的东西。
帽檐内侧的体温正在消散,贺欲燃用虎口反复摩挲,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证物。
舷窗外云海翻涌,他鬼使神差地舔了下唇角,那里,还蛰伏着属于他的余韵。
——
贺欲燃左手机械地盘着菩提珠,右手滑动着林晓今早刚送过来的季度报表。
崔雅推门进来时,门口风铃响了两声,贺欲燃抬起头:“早,崔姐。”
“不早啦,我都快吃午饭了。”崔雅往他桌子上放了杯刚磨好的拿铁:“总部对你这次宣讲会评价很高,这两天各个部门都接到了很多高校毕业生的简历,每个小孩儿资质都不错。”
崔雅笑着抿了一口咖啡,红唇在杯沿留下淡淡的印记:“北海的名声在毕业生那里可是何其重要的,这波宣发你做的很漂亮,我听总部的领导还商量要给你涨多少年终奖呢。”
“无论多少都是领导们的心意,我当然不会拒绝。”贺欲燃露出完美的微笑:“但如果这次活动真能给总部增强人才流入,对我来说,我对于北海的个人价值,才是最不贬值的年终奖。”
崔雅一愣,随后拍手大笑起来:“哎呦,你这话,总部那几个老头儿听了不知道又要把嘴咧到哪里去哦。”
贺欲燃能力很强,一张嘴的漂亮话也是层出不穷,他不刻意恭维,但又能在平常聊天里快速反应,领导们的哪句话是需要情绪价值的。
崔雅笑够了,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反正不管怎样,你让姐脸上也沾了光,等有空姐请你吃饭。”
“饭还是我请吧。”贺欲燃笑了笑:“不过,有个事还真想托您帮我个忙。”
崔雅心情不错:“那就说呗,咱俩之间没那么多铺垫嗷。”
“嗯……这次去交大,认识了两个资质十分不错的毕业生,顾教授带的。”贺欲燃说:“他们最近在负责编写金融系的系刊,主题是金融并购,我想,去年北海刚好有过资源整合的项目,能不能做为他们考察的地点?”
“考察?”崔雅整理头发的手顿了顿,茫然后忽然笑起来:“我们小贺经理什么时候开始当猎头了?”
“我想着,登系刊是交大院内的一种很好宣传方式,通过宣讲会的形式效果虽然不错,但多少会有片面性。”贺欲燃找了个很好的角度钻进去:“这种类似于调研的方式,可以把北海整个行业优势展示出来。”
他这么一说,崔雅歪着嘴想了想:“你这话说的也对。”
“不过这种调研涉及到隐私,需要跟上级报告才可以,不难办,但是需要时间和完整的方案。”崔雅说:“你让他们把具体想考察的方向敲给你,然后你发我。”
眼看崔雅真打算实施,贺欲燃才恍然大悟一个致命问题。
他没有江逾白的联系方式。
“啊……”贺欲燃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窘迫:“我们,没联系方式……”
气氛陷入死一般的寂,崔雅静止半天忽然炸了。
“没留联系方式?”
崔雅眉毛蹦的一高一低:“这么大个事儿跟你说完了没给你留联系方式?”
她做出总结:“是诚心的吗?”
贺欲燃说完了才发懵,开始考量这件事的真实程度。
好像真的只是桌上的人随口一说,而江逾白似乎也是在帮自己找台阶,随口问了而已。
然后自己竟然真当个事情来办了……
崔雅看他懵的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没忍住笑出来了:“我服你了小贺,回一趟上海脑子扔在那儿了?”
贺欲燃眨眨眼,没说话。
“我看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你好歹也是个总经理了,还总是一副谁都能麻烦你两下的傻样儿。”
“联系方式都没说留,估计也就是套个近乎而已,人家交大可不缺可考察的企业。”崔雅补好妆,从椅子上站起身:“我先走了。”
崔雅又补充:“对了,调职申请表,还记得伐?”
贺欲燃这才抬起头,还是有点木讷:“啊,嗯记得。”
本就烦心,谈起这个,贺欲燃更是焦躁的不想说话。
“总部对你也很满意,只要你一句话,没什么能拦着你的。”崔雅叹了口气,说:“好好想想。”
贺欲燃用鼻音“嗯”了一声,崔雅真是不明白他到底在轴什么,坐到这个位置明明已经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人生,结果却因为被困太久不敢挪步子了。
暮色顺着百叶窗缝隙爬进来时,贺欲燃终于把错位的合同页码整理完毕。手机屏幕在抽屉深处亮起又熄灭,锁屏照片,还是四年前拍的上海夜景。
他又想起机场那个吻,他觉得江逾白一定是冲动了的,他吻的很急,很抖。
为什么呢,吻都接了,他都没想过留个电话号码。
提醒他淮城下雪,让他添衣服又是干什么。
明明前一天晚上离开时,他连多看自己一眼都没有,他还因为这件事很不争气的哭了,第二天又像是舍不得他似的跑来机场送他,还亲他。
自己也真是够蠢的,竟然能因为随口的一句话辗转难眠,不放过任何可以和他再见的机会。
又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只是见了他一面而已,就已经冲动的为他做了许多事。
好矛盾,贺欲燃越想头越痛,最后整个人趴在电脑桌,胳膊肘压到键盘打出一页乱码。
*
调职申请的事崔雅这几天越催越急,一边拿他没辙,一边又真怕时间过了贺欲燃没走成。
三天后的傍晚,贺欲燃还是打开了电脑里那份调职文件,他知道今晚自己也不会有勇气拿去给崔雅签字。
只是习惯性的对着面前的邮箱发呆,鼠标停在发送两个字上徘徊,按键亮了又灭,一直反复。
“叮——”
邮箱弹出消息提醒,这个时间也就只有需要加急处理的账表,他以为自己又要加班了,点开一看,白纸黑字。
调职申请表审批。
申请人:贺欲燃。
贺欲燃下意识以为是崔雅来了个先斩后奏,但当他瞄到调职地点时,登时大脑一片空白。
三秒钟,贺军就把电话接起来了,印象里他好像从未这么快接听过自己的号码。
“早就坐在电脑前面等着我了?”贺欲燃撑住卓沿,一字一句念出调职地点:“金怀,北海的那个子公司?”
电话里回应他的是死寂,贺欲燃感觉一口闷血堵在心口,他居然笑出来:“又是胡云峰出的招吗?”
金怀,是北海前几年并购的一家金融企业,地点在淮城管辖的县级市里,曾经胡云峰提议过一开始就把他送到那里,贺军嫌地方小没瞧上,贺欲燃才有机会进了北海。
“我在想,一开始如果直接把你送到金怀,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电话里的声音是那么冰冷,像是在下判决书:“签字吧,年后我安排。”
“什么叫你安排?你问过我吗?审批又是谁审的??”
出乎预料的平静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可翻开手机点开崔雅聊天框,他却用了三次才点进去。
“现在不就是在告诉你么。”贺军有恃无恐的沉着冷静:“虽然金怀比不上北海,但终归是一家的,你到了金怀任职,年薪待遇比现在还高……”
“四年,在北海坐到这个位置是我的四年。”
贺欲燃呼吸颤抖,极力让自己吐字清晰:“你一句话,凭什么?”
他数不清自己是灌了多少酒,熬了几百个通宵,低三下四的弯了几次腰,才终于在职场上挤出容身之地。
电话里传出贺军盘玩沉香手串的声音,四年前他替江逾白办好转院手续,贺军不断催促他离开那晚,这串珠子也是这样在电话里碰撞作响。
像是一种警铃,又像是在预示贺欲燃的归宿。
他永远都只能像父亲手里那串手串一样,被摩挲发亮,收起所有纹路和棱角。
“没有什么凭什么,我早就说过,我会找到方法让你听话。”贺军说。
他现在甚至不屑于美化自己的控制,可以很大言不惭的说出“让你听话”这四个字。
“你优秀,我知道,优秀的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似乎是觉得自己话说过了,贺军开始适当找补:“总部更累更熬人心境。金怀场子虽然小,但权力更大。”
“只有你。”贺欲燃说:“只有你这种人才需要权利。”
社会,名利场,家庭,乃至在膝下儿女的生命与人格中,你也要拥有绝对的权利。
电话里,贺军盘串的声音停了,他呼吸重了几分。
“我不去。”贺欲燃先他一步开口,死死的咬住后槽牙,又重复:“我不去。”
四年前那个被他拖拽着来到淮城的贺欲燃不是他,他早就发誓过,永远都不要再妥协于贺军。
“随你怎样。”片刻后,贺军说:“不去,那你就离职。”
“贺欲燃,真的要闹的话,我可以选择让你扫地回家。”
这么多年,贺军一点都没变,岁月在他脸上磨出皱纹,却始终磨不平那跟了他一辈子的傲气和强势。
妥协和听话永远都不会让贺军收手,他只会怀着更大的猜疑和阴谋,在你认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将刀子捅的更深。
这样的人很适合做生意,唯独不适合做父亲。
“贺军。”
贺欲燃双眼眩晕,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我他妈就是你养的一条狗是吧。”
贺军的声音穿透耳膜:“你再说一遍。”
“我他妈。”贺欲燃如他所愿,一字一句说:“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剑拔弩张,贺军早就已经把枪口对准他。
“贺欲燃,一定要逼我是吗?”
以前他很害怕父亲说这句话,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从来,都没有。”
“是你,从来都不肯放过我。”
水晶吊灯的光晕晃动,恍惚间又变成机场倾泻的天光。江逾白扣在他头顶的鸭舌帽就放在桌边,此刻正在视线中发烫,烫得他脊骨都要蜷曲起来。
“那就试试吧。看看北海,是更看重你的一句话。”贺欲燃站起身:“还是我贺欲燃的四年。”
“你……”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摔门声将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深冬的雪花钻进领口。
贺欲燃在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下反复按亮手机,他边钻进车门边等待接通。
“喂?欲燃?怎么……”
“崔姐,我……”贺欲燃始终认为自己是平静的,可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舌头在打结,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完整的阐述缘由。
“你在哪儿?我现在去找你,有事要和你谈。”
崔雅在电话那头静默两秒,也察觉到什么,和旁边的助理交代两句,一阵嘈杂的寒暄后,她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我在外面聚餐呢。”
贺欲燃尽量保持理智,将车燃火,说:“我爸擅自篡改了我的调职文件到金怀,已经走关系被上级审批过了。字不是我签的……我甚至都没看过,也根本不知道。”
他说出这句话时还是不敢相信:“你知道这件事吗?我刚才,接到他发给我的邮箱。”
“什么??”
崔雅暗骂了一声:“这么大的事儿我竟然不知道,草!这他妈谁干的,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
崔雅对贺欲燃好,不只是因为这四年的交情,更多的是贺欲燃的确可以给她带来无尽的荣誉和利益,她是绝对,也不可能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急的在电话那头直跺脚:“他妈的是不是胡云峰那个老不死的!妈的没揣好心的东西!”
胡云峰和崔雅很合不来,这是行内都默认的,当初贺军执意把他送到北海的时候,胡云峰还短暂的和贺军撇清关系过。
“崔姐,你要帮我。”
贺欲燃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四年,崔雅几乎没听过贺欲燃说出这几个字。
刚入职那年,她甚至想过很多种方式让贺欲燃服软,但从未成功过,就连那天在ICU里被贺军连打了几巴掌,他的脊背都没弯过一次。
“欲燃,你知道我的意愿,这么多天,我和你的沟通没停过。”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们的家事我不应该参与,但我心疼你。还有。”
“你这个忙我帮了,我是要承担后果的。”
贺军既然能悄无声息的跳过崔雅的眼皮子把人捞走,实力当然不容小觑。
更何况金怀现在已经是眼巴巴等着贺欲燃入职了,崔雅不亚于从别人嘴里抢人,树敌是不可避免的。
作为北海的股东,崔雅在董事会里虽然不是最有发言权的,但一定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抢回来一个人,作废一张申请表,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但前提是,这个人必须要有价值。
“我知道。”
贺欲燃忽然想起贺军电话里的那句“不要逼我。”
其实他当时应该回一句,是你不要逼我。
“年后,您为我安排。”
崔雅很轻的笑了一声,对他的回答十分的满意。
“早该这样的,只要你想,你爸不可能会捆着你一辈子。”
“嗯……”
他总要选的,总是要达成崔雅和贺军其中一个人的意愿。
“谢谢你,崔姐。”
崔雅叹了口气:“自己一个人呢?”
“嗯。”
“车里?总之没在家吧。”
贺欲燃感叹崔雅还真是了解他:“嗯。”
手机亮了一下,贺欲燃看到她发给自己的定位。
“刚好,公司今晚有个饭局,你过来喝点儿散散心。”
贺欲燃累的只想睡觉:“我……”
可崔雅刚答应要帮忙,他又不好扫兴:“都谁?”
“总部来了两个领导,你也见过的,没外人。”崔雅想起什么,又说:“哦对,我都忘记和你说了。”
“什么?”
“前段时间你跟我说那俩交大的学生,应该是他俩吧,来咱们公司做调研,我说想告诉你一声,都忙忘了。”
贺欲燃大脑“嗡嗡”两声,一度觉得是今晚接收信息太多承载过量。
“什么时候到……”
崔雅只认为他在确认工作,笑了两声:“现在呀。”
贺欲燃愣住。
“不然你以为干嘛聚餐?这不都是为了登上交大系刊做准……诶?给我挂了?”——
作者有话说:贺军你也差不多该杀青了。
第112章 我想你
淮城连下了一周大雪,傍晚来势更凶,灌进脖颈,在眼睫凝霜,冷意渐渐刺穿脊骨,可在打开门看到那个人时,又被融化的干净。
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修长的脖颈。他正在给同桌人递酒杯,落地窗外,细碎的雪霜粘在玻璃上,他嵌进中间。
他忽然很想像多年前那晚一样,打开门看到他肩上落的雪,义无反顾的拥抱上去。
他呼吸很急,崔雅还想说怎么跑这么快,递过去一杯热茶:“哟,怎么满身风雪的,没开车吗?”
热气熏染贺欲燃冻红的指尖,他感受到一丝疼,清醒过来半分:“开了,车停的比较远,走着过来的。”
“哦对哦,现在是高峰期,肯定不好找停车位。”崔雅说着,让他以茶代酒敬大家一个。
“小贺,好久不见了,崔姐说你没空,我以为还在加班呢。”
桌上不断寒暄,贺欲燃边笑着回应,边解开大衣扣子,坐到座位上。
宣传部的刘佳主要负责这次调研,周围坐的基本也都是他们部门的,顺口提了一嘴:“诶对了,江同学还有koi是不是和贺经理认识来着,明天的调研,贺经理要不要一块儿。”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
其他同事也说笑起来:“那肯定要贺经理跟着呀,江同学来之前就跟我讲了,想要经理亲自带呢。”
“啊。”贺欲燃微愣。
江逾白眨了下眼:“明天有空吗,贺经理。”
贺欲燃喉结滚了滚,来不及反应,就先做出了回答:“有。”
“那就麻烦您了。”江逾白很轻很轻的笑了,主动碰上他的酒杯。
koi在坐在他俩中间啃筷子,眉毛皱的一高一低,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头移过去:“怎么感觉贺经理看到你有点尴尬。”
江逾白喝茶的动作停滞一瞬:“是么?没觉得。”
koi以为他还要继续说,但等了半天只看见他喝茶时偷偷勾起的唇角。
今天来聚餐的大多是公司里负责协助调研的同事,没有重要领导,而且年龄都相仿许多,很少搞那套敬酒敬茶,贺欲燃这顿饭吃的还算舒坦。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包房外透透气,崔雅已经叼了支烟,咂出一口烟雾:“你去不去小贺,抽一根。”
贺欲燃笑着摇摇头:“你们去吧。”
包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你要出去吗?”koi转头问江逾白。
江逾白反问:“你出去吗?”
koi有点懵:“不啊,怎么,要我陪你?”
“不是。”江逾白站起身,抬眸看扫了眼贺欲燃:“那我出去了。”
koi:“?”
那你问我干个屁。
然后不到半分钟,身边的贺欲燃也忽然站起身离开了包厢。
被扔在原地的koi:“……”
贺欲燃在拐角的落地窗找到了江逾白,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感应到目光,抬头和他对上视线,两个人莫名其妙对望了一会儿,江逾白侧身让出些空间。
贺欲燃捏了捏指节,硬着头皮走上前。
“来之前,我没接到消息。”贺欲燃靠在窗框,没来由的冒出这么一句。
玻璃窗里江逾白的倒影侧向他这边:“所以刚开始没来吗?”
他听到江逾白似乎笑了一下,但当自己转脸一看,他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他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听到他在立马就赶过来似的。
有点不服气,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看起来更急着见他。
但这确实是事实,贺欲燃想骂自己,有点懊恼的把头靠在窗框:“没有,下大雪,堵车了。”
江逾白过了会儿才“嗯”一声,包间其他人都在拐角另一处,嬉笑声沸腾,看起来聊的正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调研方案,你交到谁手里了?”贺欲燃问。
江逾白看起来在凝视着窗外的雪花,但落点却在他的倒影上:“陈教授帮我联系的崔董事,方案直接交到她那里了。”
贺欲燃吸了口气:“不麻烦么?”
“什么?”江逾白问。
“托那么多人联系,怎么没说直接……”
直接留我的号码。
贺欲燃及时止损,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脸越烧越烫:“算了。”
但江逾白好像没打算放过他:“怎么算了?”
不知哪儿来的火气,贺欲燃忽然转头盯着他的脸:“不是随口一说么,怎么真的来了。”
吊灯的光晕倾斜在江逾白脸上,在他嘴角的弧度投下一片阴影,像是在笑:“我什么时候说,只是随口一说了。”
那你也没表现的很想过来。
那一刻贺欲燃很想说,你也没有表现的很想我。
那为什么又要去机场送我,亲我,让我觉得你还爱我。
“我的帽子是不是还在你那里。”忽然,江逾白问了这么一句。
贺欲燃还没从低落的情绪中抽身,了当道:“丢了。”
江逾白肉眼可见的愣住,随后真的笑了起来:“那怎么办,我很喜欢那个帽子。”
“赔给你。”贺欲燃冷冷地。
“好。”江逾白也利落的答应,直接掏出手机递到他眼前:“那你扫我的。”
“……”
贺欲燃扫了一眼:“你直接给收款码就行。”
江逾白又笑了两声,说:“给错了,那加一下吧。”
“……”
同样的借口能用两遍,真一点诚意也没有。
贺欲燃像四年前一样,还是掏出手机扫了条形码。
他盯着江逾白的头像看了看,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黑色小猫,懒懒的趴在猫爬架上打哈欠,琥珀色的眼睛满是不屑,却还是很配合的看向镜头。
不知怎的,贺欲燃没忍住笑出来:“你家猫?”
“嗯。”江逾白按灭自己的手机,偏要凑过去看他的。
贺欲燃点开头像仔细看了一下:“怎么把它关在笼子里?”
“不乖。”江逾白说:“它是流浪的,我收养它之后经常往出跑。”
他顿了顿,说:“有两次浑身是血的被我抓回来,所以我走之前都会把他关到笼子里。”
贺欲燃只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有些阴沉。
玻璃幕墙外暮色沉降,江逾白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睫毛在光晕中投下蛛网般的影。
“现在呢,有乖点吗?”贺欲燃问。
江逾白抬起头,似有若无的退了半分,靠在窗框上:“不知道。”
贺欲燃抬头去看他。
“再跑,就再抓。”江逾白目光微沉,像是冰棱落到他脸上,毫无笑意:“反复几次,让他学会打消这个念头。”
贺欲燃下意识抿住唇,回头看向窗外。
“贺经理。”江逾白的语调里不带任何情绪,却压迫的紧:“还会注销吗?”
“什么?”
江逾白忽然近了一步,眉毛压的很低,贺欲燃下意识往后退,却抵上身后的玻璃窗。
“别退了。”他听见江逾白声音柔下来,鼻尖碰上睫毛,他呼出的热气带着茶香:“没说要怪你。”
贺欲燃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唇瓣很轻的碰了一下,却黏糊的发出声音。
“有,有监控……”他用膝盖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江逾白的小腿,却不曾想他直接挤了进来,比印象里更宽大的手掌托住自己的脸,像是撸猫似的挠了两下。
江逾白的声音更加磁沉,掌根抵着玻璃将人彻底困在方寸之地:“来之前看过了,这里没有……”
落地窗在三楼最偏僻的拐角,身后是两堵墙围着,江逾白把他抵在这里亲。
起初贺欲燃只认为这会像机场那个吻一样,很轻,很短暂,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住,全靠江逾白挤在自己中间的那条腿支撑。
江逾白吻的好凶,牙齿,舌头,都在他口里不断的汲取,掠夺。那不像是吻,更像是溺亡者在海底交换最后一口氧气。
贺欲燃感觉自己的嘴要没知觉了,窒息感让他大脑缺氧,不断的向后躲去。
足足三分钟过去,江逾白才微微分开,粗喘了两声,拂干净他眼角的泪:“难受?还是,喘不上气。”
贺欲燃做不出选择,他轻轻抽泣了一声:“都有……”
“那缓一会儿。”江逾白擦擦他的嘴角,不舍得在他唇角亲了亲,又绕到到他额头。
贺欲燃忽然有些抵抗,挣扎着想站起来,声音也颤了许多:“我们,我们这样算什么……”
江逾白任由他在自己怀里扑腾了两下,手指在他腕骨划出红痕,却还是没松手:“你想算什么?”
贺欲燃压下酸胀的情绪,抑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我想什么就能是什么吗?”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黑润润的眸子看了他许久,说:“可能不行。”
他追上贺欲燃的目光:“但你可以说来听听,我会找其他方法。”
“我……”贺欲燃揪着江逾白的衣领,却根本使不上力气:“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就不会喜欢别人吗……”
贺欲燃后脑勺在玻璃上磕出轻响,缺氧的眩晕中,恍惚看见四年前急诊室苍白的顶灯,回想起无数个午夜惊醒时枕头上的泪痕。
“为什么要追到淮城……为什么?我都……”
我都已经做好你不会再原谅我的准备。
在许多梦见你冰冷的背对我时,除了哭泣,更希望你会过的好。
他多想问那一年的复读你是怎么挨过去的,想问那些伤口遇到雨天还会不会痛,还想问那年你坐在车后座哭着给已经注销掉的微信发消息,是第几次。
但最终他简短成一句:“你就……不恨我吗?”
眼泪完全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江逾白的表情,只知道他俯身埋进自己的颈肩,片刻后,那里也湿润一片。
贺欲燃听见他回答自己。
“我想你。”
腰间那双手抱的好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血肉。
四年内一直啃食着他的问题,江逾白也一遍一遍回答着他。
“我很想你……”
胡乱的吻中,他不知咽下的是谁的眼泪,千疮百孔的心脏被眼泪填满,酸软一片。
窗外的雪花不停敲打着玻璃,江逾白的亲吻像暴风雪席卷荒原,用舌尖舔舐那些烂在岁月里的伤口。
“贺经理?江逾白?”
两堵墙外就是通亮的饭店长廊,koi的声音被放大无数倍,灌进贺欲燃耳朵那一刹,他几乎是瞬间从江逾白怀里弹起来。
“人呢?刚才不是往这边吗?”
贺欲燃被亲的头昏脑胀,哭是止住了,可眼睛红的不像样子,抬头再看江逾白,也没好到哪里去。
睫毛湿成几小撮,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注水的晶体,除了脸成熟了许多,和以前哭的时候表情一样。
不瞎都能看出来他们刚才干了什么。
“贺经理?江逾白??”
koi的声音已经从拐角近了,贺欲燃抬手抹了下眼睛,声音还哑着:“起来,快点……”
江逾白非但没他愿,甚至直接伸手将他圈紧了,他整个脑袋被按在胸口。
“不怕。”他伸手捋顺贺欲燃额头被汗水泪水浸湿的发丝,动作柔的像是在哄他入睡:“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这句话很有安慰作用,现在他们的状态是个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贺欲燃是最怕失态的那号人,与其顶着这张什么都干了的脸,装作什么也没干让别人猜忌讨论,还不如就别露面,隐晦的大方承认。
鞋底猛然刹车摩擦在地板的声音响起,江逾白侧身将人严实挡在阴影里。
“卧槽……”koi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该怎么描述现在的景象呢。
那就是曾经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男的,但被自己恶搞看了gay片后都没勃的性冷淡江逾白,此刻正耳根潮红、眼神迷离,那个欲爆棚的抱着刚与他们认识了一周的……贺经理。
左脑右脑开始打架了……
“我,我就……来告诉你们,结束要聚会了,啊不是……聚聚会,要结束……嗯,呃……”
江逾白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头顶灯光照亮他被扯松的领口,那里蜿蜒着两道新鲜抓痕,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koi觉得现在不光是说什么都冒昧,他站在这就很冒昧。
最后很懂事的问了句:“今晚,今晚酒店,你那间房,要不要退……”
贺欲燃紧张的攥住他的前襟,江逾白像是接到了他给出的信号,手掌抚慰似的覆盖住他的手背。
“告诉大家一声贺经理今晚送我回去。”
koi立马懂得什么意思,连连点头“okokok……那,我走了你,明天到公司发消息……”
说着,他跟鞋底抹油一样撤了,走廊响起他逃命似的脚步声。
koi今晚可能要辗转难眠了,江逾白略感抱歉——
作者有话说:粪堆一枝花儿送来一只火箭庆祝白燃破镜重圆
第113章 回信
不知道缓了多久,直到走廊里响起崔雅和其他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又慢慢消失在楼梯口。
贺欲燃刚抬起头,就接到一个黏糊的吻。
又将他的口腔扫了一遍后,江逾白用拇指碾过贺欲燃唇上的齿痕,似笑非笑似:“怎么办,今晚没地方去了。”
贺欲燃不轻不重推了他一把:“少装,你自己跟koi说的。”
这人真是,比四年前还巧舌如簧,撒谎不带脸红一下的。
“嗯。”江逾白被戳穿了也高兴:“家里有人吗?”
贺欲燃没好气:“好没礼貌,谁说带你回去?”
江逾白说:“那去我那里?koi现在应该还没退。”
“……”
合着就不打算放自己走了,贼船必须上了是吧。
“贺经理。”江逾白笑着喊他:“让宾客满意不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吗?”
“??”贺欲燃瞳孔地震。
“我今晚不太想和你分开。”江逾白恬不知耻的咬他的耳朵,蹭蹭他的脸,用以前撒娇卖萌的那套:“好不好?”
贺欲燃耳根又开始烧,不解风情的躲开脸:“这么多年,还是就那一招。”
江逾白轻轻地笑了一下,抿好他的外套领口:“能开车吗?不行就换我来。”
贺欲燃扬起眉毛:“你会开车了?”
“嗯。”
“有驾照吗你?”
“有。高三毕业被张迪拽着去的。”江逾白说:“本来是陪他,在旁边看会了,顺便考了。”
“……”装货。
“那你开吧,刚好累了。”贺欲燃把钥匙拽出来扔在他身上:“跟导航走,我也记不住路。”
江逾白抿唇笑了:“好。”
江逾白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熟练,开车门,盲扣安全带,挂档,踩油门。
贺欲燃有些困了,躺在驾驶位静静地看着江逾白倒车的侧脸,他的手掌又大又宽,微微弯曲就可以握住方向盘杆。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比印象中要更沉稳,干练,贺欲燃想起四年前暴雨夜,这人一身被浸透的白色校服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今包裹在皮夹克里的身体早就褪去青涩,成为收刀入鞘的利刃。
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在暗夜里放大,扩散。
这样生动完整的江逾白,肯定不会是假的。
“喂。”
“嗯?”江逾白回头看他。
贺欲燃就是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你亲我一下。”
江逾白愣了愣,随后展开一抹很轻的笑,这个吻也很轻。
贺军年前一个月基本都不在家住,郑淑华前段时间回上海看朋友,贺欲燃打开门,不免觉得冷清。
“我给你找双拖鞋。”贺欲燃说完,去摸旁边的灯,但另一双手比他快太多了,他还没摸到个边,就被江逾白拽回来。
“诶……”
黑暗裹着残留的果酒香压下来,贺欲燃还在状况外,连呜咽都被吞进滚烫的唇齿间。
江逾白掐着他腰窝的力道像是要确认这副躯体并非幻像。
四下无人的无边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碰撞,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灌入耳朵就像是加倍的兴奋剂。
贺欲燃猛地察觉,与其说在饭店里江逾白收敛了,不如说,那时失而复得的留恋要比欲望满太多,这次不一样。
江逾白像是在发泄、报复。
“等……我……”贺欲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为了保持平衡,只能双手扣住江逾白的后脑,被他从玄关逼到沙发上。
亲的最激烈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江逾白按在沙发里,想退后还是前进都身不由己,恍然之间,他有个幼稚又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么多年过去,江逾白确实变了很多,但仔细相处就会发现,他哭的时候眼睛还是会睁的很大,撒娇也还是习惯蹭他。亲吻时喜欢咬他的舌尖,接吻技巧时好时坏的,一看之后就没练过。
试了好多次后,贺欲燃终于找到他换气的节点,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喘口气了?”
江逾白不动了,静静的看着贺欲燃眯着眼睛喘粗气。
一秒,两秒,贺欲燃感叹自己好像活过来的时候,江逾白暗哑的声音响起:“好了吗。”
“什……我没……”
不等他答复,江逾白这次把他双手全都捆住,从嘴唇,舌尖,眉眼,一路到下巴。
他像是在对待珍稀的玉,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用无穷无尽的爱意呵护,贪婪占有他的本身,又甘愿臣服的献上自己讨好的吻。
心脏被点燃一角,顺着脉络的曲线输送全身,贺欲燃情不自禁的弓起腰,双手攀附上他的后颈。
江逾白穿的是高领毛衣,为了更好的亲近被叠折到脖颈下面,贺欲燃很轻易的就能伸进一根手指。
指肚扫过滚烫的皮肤,碰到一处长长的凸起。
贺欲燃茫然的睁开眼睛,想继续弄清这是什么东西。
“啪。”江逾白猛地拽住他手腕,力道很重,贺欲燃不免吃痛,脑子也清醒了些。
只能看清对方轮廓的距离,贺欲燃安静了几秒,回想起指肚几秒钟的触感,忽然挣扎起来。
江逾白慌乱的整理起自己的领子,但他起身不及时,又被贺欲燃拽着领子捞回来。
当指尖触到那道横亘在颈椎的狰狞的疤痕时,贺欲燃的呼吸开始急促。
江逾白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感受他在自己背后那道早已没了知觉的增生疤上摸索。
那只手越往后摸越颤抖,江逾白抱着他的力度也就越来越紧。
“怎么弄的……是不是那年……”
贺欲燃明知道自己在带着答案问问题,明知道这会是个枪口还是主动撞上去。
江逾白轻轻吻他的面颊:“不痛了。”
空无的黑暗里,贺欲燃突然看见那年急救车的车灯。记忆像打翻的液体,淌洒满地,将他淹没。
手术同意书签字栏的名字,监护仪此起彼伏的生命线,还有那个碎掉的手机屏幕里,江逾白浑身血污,头都抬不起来,用口型无声对他说的那句:“不哭。”
贺欲燃曾揣摩过很久那两个字的语气,是虚弱痛苦,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