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雨夏
深夜亮灯的手术室外,贺欲燃依旧穿着那件被血浸透了的病号服,被贺军打的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阳台。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原来人感觉不到疼的时候,挨巴掌是热的,酥麻的让整个脑袋都混沌,又机械性的转过头。
“贺欲燃,我看你就是疯了!”贺军满眼赤红:“他死不死跟你什么关系!”
“有关系。”贺欲燃看着他,说:“他死,我也不活了。”
贺军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你……”
他总认为贺欲燃是自私的,目中无人的,好像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困住他,让他甘之如饴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放屁!爱成什么样能让人有这种念头,我看你就是疯了!”贺军不顾他肩膀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把扯住他的领子:“走,我看你也别在医院待着了,跟我回家,明天就飞淮城!跟我走!”
贺欲燃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用力挣脱开他的手:“你去找他了,是不是?”
贺军一愣,脸色有些难看,两人无声的对峙良久。
“对,是,我是去找他了,怎么了?他全都知道了,知道你因为他把自己,把我们家害成什么样了!”
“不是他害了我。”
贺欲燃说:“是我害了他,爸。”
“他明天就高考了,你知道么?”
在抢救的前四个小时里,主治医师曾将贺欲燃堵在手术室的门口。
“患者脑部受到挤压性重创,压迫脑干的淤血块很棘手,就算手术顺利,术后的康复和治疗不彻底,也会烙下病根。”
“轻则记忆受损,重则……会影响正常生活。”
手术室灯泡的光刺痛眼底,贺欲燃撑着身后的窗台站直身体。
“这二十年,你似乎一直在跟我做交易。”
小时候是满分成绩单,换半天的自由外出,再长大一点,是一张复旦录取通知,换来一辆心心念念的跑车。
贺军能给的所有永远都是明码标价的,从不会让他不劳而获。
“我会走的。”
贺军眉目怔松,似乎不相信,他等的这句话贺欲燃会心甘情愿的说出来。
“最后一个交易。”贺欲燃抬眼看他,哭到红肿的眼睛被坚韧刺穿:“我要你把他送去上海市最好的脑科医院。”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挺厉害的。
想起那晚信誓旦旦和江逾白许下的承诺,现在却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笑话。
其实他什么都不是,像贺军说的,他就是个失败品。
“我什么都不要了。”贺欲燃摇头,眼泪终于决堤:“我什么都听你的话。”
“我求你了,爸。”
从小到大,就连被打的浑身鞭痕,跪在贺军脚边认错,他也从没说过这句话。
他越说哭的越厉害,到后面体力不支,弯腰蹲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明明身边都是人,却总感觉孤立无援。
他捂着心口,不停的重复一句话,直到伤口发炎导致发烧晕倒,被蜂拥的医生护士架起来,贺军才听清他念的是什么。
疼。
他说,好疼。
伤口遇到潮湿的雨天,撕裂之后是狰狞的溃烂,回到碧水湾那天,他还是不能完全独立行走。
贺军已经吩咐人来过,东西被搬的差不多,只剩基础的沙发柜床,那几副他喜欢的挂画也被摘走。
他以前总喜欢把家里布置的很满,两百平的房子被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堆的窄小,生活久就看习惯了,忽然被一扫而空,总觉得空的可怕。
贺欲燃的轮椅停在门口,某人似乎走的很急,落地千叶窗没关,最近的雨夜居多,渗进来的雨水弄湿了瓷砖。
“哥,还要进去吗?”贺锦佑在他身后询问:“已经收拾的很干净了。”
贺欲燃轻声说:“阳台,是不是还有几盆绿萝?”
“嗯。”贺锦佑仔细看了看:“没人浇,好像快死了。”
贺欲燃迟缓的眨了眨眼:“我进去看看。”
贺锦佑不明白他为何执拗这几盆看着就活不成的绿植,但还是推着他进去了。
阳台的绿萝没人浇水,苟延残喘蜷缩成焦褐色,墙角还放着没来得及拧好盖子的喷壶,还残留着半瓶水。
贺军派的人过来收拾那天,丢掉了很多带不走的东西,每一样都拍照给贺欲燃询问过。
这两盆绿萝和瓶身的字迹是唯一江逾白留下的东西。
口袋的铃声响了很久,贺锦佑提醒他接电话,贺欲燃才慢慢回神。
“帮我去卧室看一圈,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干净了,不可能还会落下什么,贺锦佑明白这通电话他不应该听,沉默的站了了一会儿,他往楼上走去。
来电人是沈墨羽:“在家吗?还是医院,身体怎么样了?”
贺欲燃摸着身下上锁的轮椅,笑了笑:“在家呢,挺好的。”
“我听说,小白虽然脱离了危险,但还在昏迷,已经转到总医院了。”沈墨羽顿了顿,问:“叔叔办的吗?”
贺欲燃将水壶里残留的半瓶水浇在盆土里:“嗯,他后脑重创很严重,术后治疗不能懈怠。”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沈墨羽没有问太多,只说:“我三天后的飞机,落地我就去找你。”
水流洇湿了一小片干裂的土壤,贺欲燃又笑了一下,话锋转变:“清吧转让的相关资料我发到你邮箱了,看到了吗?”
“嗯。”
“柯漾还不知道。”贺欲燃嘱咐:“不用让他知道。”
“早晚都会知道的。”沈墨羽说:“你总得自己跟他讲清楚。”
贺欲燃伸手关了那扇千叶窗:“我欠了太多东西都讲不清楚了。”
“沈墨羽,落地之后,先去医院找小白吧。”
沈墨羽没有来得及回话,电话已经被掐断,贺锦佑下楼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来到贺欲燃身侧:“哥,这个。”
贺欲燃回头去看,他是个蓝封皮的笔记本,似乎已经很多年了,页纸已经卷边,被翻阅了很多遍。
他一眼认出,那是江逾白的日记本。
贺欲燃喉头哽了一下,问:“哪儿翻到的。”
“卧室床头柜底下,可能是被落下了。”贺锦佑问:“是你的吗?要不要带走。”
他没有听到贺欲燃的回答,只是看着他接过来的那双手微微颤抖。
很厚,笔记纸是满的,指尖从头拨到尾,密密麻麻的,和印象里一模一样的字迹。
日期是两年前的今天,字体似乎被泡过,晕染开一小圈水痕。
是第一页笔记纸,上面只留了短短一句话。
还会再见吗?
第二页。
他有爱人,很好看,很般配,他们很幸福。
第三页。
雨夏三年才会有一次,下一个雨夏,会不会再见。
第四页,五页……
微信被注销掉了,灰色的头像,什么都没有了。
六页,七页,八页……
今天又去了江边,还是没有碰到。你说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吹吹风,看来,你心情一直都很不错,我为你感到高兴。
……
四季轮转,染黄纸页,日期蜿蜒绵亘,字迹从稚嫩的蓝墨钢笔到黑墨圆珠笔。
这些曾在他脑海里一笔带过的情节,却塞满了江逾白整本厚厚的日记。
掉落的纸张落到脚面,贺欲燃颤抖着捡起,是一张照片。
拍立得相纸被一层透明膜很好的保护起来,上面的人,是他和江逾白。
翻开相纸的背面,是自己落款的那句:下次见面,你要多笑笑哟。
伤口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疼,贺欲燃弓起身,撑着冰冷的墙面,双眼几近模糊。
“哥!”贺锦佑忙去扶他,拉住他手腕的那一刹,他被那宽大布料下惊人的纤细吓到了。
“哥……你怎么样?哥?”贺锦佑眼眶也红了,看着贺欲燃几摇曳跌坐的身形,支支吾吾的问:“磕到没有?痛不痛?”
整整的两年半,所有江逾白未曾诸述于口的等待全都隐匿在这本厚厚的日记本里。
从初遇到重逢,又到相爱,日记本脊线裂开,江逾白藏了九百多个日夜的雨声终于窥见天光。
不知翻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尾页,这张没有续写的字迹,似乎知道许多东西已经写不完,于是便仓促的结尾。
夹层里,没有落下署名的信封被打开,未曾寄出去的信纸中,他写。
我不怕,带我走。
一滴眼泪砸在上面,做了这篇结尾最完整的句号。
航班提醒开始倒计时,贺锦佑在他身后接通了贺军打来的催促电话。
轮椅碾过玄关的门槛,贺欲燃看见第无数个江逾白正在房间里穿梭,阳台上浇花的,厨房里熬汤的,站在柜门钱给他找胃药的。
生活过的痕迹就像是肋骨处一遍遍愈合又撕烂的伤口,即便好了也会留疤,永生循环,成为无法洗脱的痛和永恒。
江逾白陷入昏迷的第十二个小时,飞往淮城的航班掠过整片上海。
机翼切开云层,窗外的积雨云带来最后一声雷暴后,心电监护仪陷入长达十秒的震颤。
门口传来护士的声响。
“醒了醒了!”
“25号床醒了!”
*
三天后,沈墨羽和苏瑾宁回国,送到江逾白手里的,是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复学手续,在正德一中办读,沈墨羽说,复读不仅费精力,更耗心境,一中或许更适合他。
换学校复读不是一件好办的事情,江逾白没有反驳的意思,低头看了很久,问。
“是他的意思么?”
沈墨羽愣住没有回答,江逾白也没有等的意思,只是轻轻点头,说:“谢谢。”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有点厚,他皱眉,那是一份房产转让书。
〈碧水湾C栋二十层,无偿转让。〉
早已麻木滞停的心脏在这一刻鲜活。
指尖颤颤巍巍的点在公证处的钢印上,已经落名的签署,“贺欲燃”这三个字在还未恢复好的视网膜里如此清晰。
沈墨羽站在他身后,咬着牙尽量平稳着说:“签字吧。”
江逾白凝视甲方签名出的墨黑色字迹,突然想起在那个不会下雪的深冬,贺欲燃曾在这里把钥匙递到他手里,夜里,金属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是枚戒指。
他说:“以后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就来我这吧。”
“这里也是家,我们的家。”
而后,他们似乎还接了个吻。
这里被搬空,只剩角落的几盆绿萝苟延残喘,江逾白站在那扇被闭紧的千叶窗前,想起那个吻后,贺欲燃似乎还说,只要他在,就永远都不会让他没有地方去。
江逾白在他枕边思考了一会儿,慢悠悠的问,如果你不在了呢。
气氛被夜深吞干净,直至耳边传来贺欲燃深睡时平稳的呼吸声。
那个问题像枚生锈的图钉,在时空缝隙中缓慢旋转。
终于,这份房产转让书代替了贺欲燃的沉默,刺穿时空薄膜给予江逾白回答。
苏瑾宁调查过他的航班目的地,用很多种方法彻查过他的定位,但所有都被刻意模糊过。
等待消息的那些天,江逾白可以说是很平静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贺欲燃不想自己被找到,那么就算这天地翻过来也于事无补。
连续没有消息的第七天,沈墨羽说,其实他飞机起飞前,曾接通过贺欲燃的最后一通电话。
沈墨羽问过他为什么。
贺欲燃在电话里说。
“他的人生,不能再出现一点差错了。”
清吧的转让不太顺利,柯漾和王康连续三天,甩了快上百个电话过去,都没有如愿被接通。
江逾白的病房里围满了人,他坐在最中间,王康沉默不语,盯着始终没得到回复的聊天框出神。
柯漾在一旁咒骂,骂他不告而别,骂他不讲义气,扔下所有人自己跑了,把清吧这个烂摊子留下,他才不稀罕什么转让权。
他骂的很难听,似乎真是恨惨了这个不靠谱的兄弟,可最后一句,江逾白清晰听到了柯漾的哽咽。
大家眼角都有泪,像是夏末最狂烈的一场暴雨。
雨夏早就进入倒计时了,太阳高高的挂,可江逾白仍觉得潮湿,晒不干,烤不透,阴阴的冷。
半个月后,江逾白术后恢复的很好,提前出院,那天下午,柯漾和王康一起开车来看他,手里还捧着大大的康乃馨花。
柯漾笑着说,王康根本不会挑花,配的一点儿也不好看。
王康挠挠头,说自己不擅长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几个人说说笑笑的簇拥江逾白下台阶,邹琪悦接了句,燃哥要是在,定要说你审美观念扭曲。
笑声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像是被断了发条的时钟,江逾白觉得,似乎是在外面站的太久了,眼眶被太阳烤的发烫。
“康乃馨挺好看的。”他把话完整的接上,也笑了:“上车吧,今天太阳好大。”
王康拍拍大腿:“啊,走走走,去吃饭,去吃饭!”
“对对对,小白我跟你讲,我昨天看了一家超级好吃的川菜馆,味道贼攒劲,今天带你去吃!”柯漾话还没说完,被邹琪悦一巴掌呼在脑门。
“人家小白刚出院,吃什么辣啊!”
“哦对对,我这脑子,最近转的是有点儿慢。”
“你什么时候转的快过!”
江逾白坐在整张桌的中间,被大家围起来,这顿饭吃到最后,柯漾喝多了,非要提议拍张照片,王康举起手机,画面定格的最后一秒,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江逾白和他的距离,刚好空出一个位置。
最后一杯酒,柯漾满上江逾白杯里的饮料,红着眼眶举杯祝福他复读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
饭后,他接到沈墨羽的短信,问他多久吃完,他和苏瑾宁在餐馆门口等他。
夜晚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河,朋友们喧闹的声浪还在继续,他突然发现自己倒影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正在被大家的影子环绕,这太像某个被雨水泡发的梦境。
出院的第一束康乃馨,身边簇拥的笑声,手机里的关心。
明明这些都不是属于他的,可为什么,如今却感受的这样真切。
贺欲燃走后,他本以为自己的世界会空无的只剩杂草,日记本被命运吹回第一页,由此回到原点。
可相反的,他没有再去住过网吧,旅馆的小阁楼,也都快记不清什么样子。
江纪伟半年没有再找过他,他甚至主动联系过几次,江纪伟说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他也曾问过沈墨羽和苏瑾宁,但两人只是相视一笑,苏瑾宁打趣说,可能是四十年为非作歹,良心发现吧。
然后沈墨羽无奈的笑笑,回过头问江逾白:“今晚想吃什么?我们有空,陪你吃。”
他们经常会放学来接他,带他去吃一中旁边的烧烤,点他最爱吃的菜,饭后如果他不想回家,他们就把他送到清吧。
柯漾招了新的调酒师,做了老板之后,确实要比以前滋润的多,车都换了一辆,王康倒是喜欢的紧,非要开出去溜一圈,结果就给刮了,柯漾心力交瘁,经常捶着老腰跟江逾白诉苦,老板真不是这么好当的。
江逾白摇头笑笑,读懂他的言外之意,答应他周六周日过来给他打无偿工,柯漾嘴上说,情谊,金钱是不可斗量的。
可每当午夜收工,江逾白总会发现压在他书包底下的工资袋,是和那年春末,贺欲燃塞进他手心如出一辙的厚度。
他身边似乎更热闹了,所有人都还留在他身边,整个世界被大家塞的满满的,热热的。十九年来锈迹斑斑的孤独,竟在那个离别的夏季被悄悄置换。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个潮湿的雨夏末,贺欲燃明明带走了一切,却又留下了所有。
他也试图寻找过,贺欲燃究竟带走了什么,直到他想起那本找不见的日记。
贺欲燃把他彷徨失措的两年,一腔孤勇的爱意卷进行李,却将所有热闹作为回信无偿赠予他。
是的,除了自己,他什么也没让江逾白失去——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收收眼泪下几章就重逢了。
还有就是下周没榜单的话我会请一周的假,因为实在期末事情太多了,眼看着差几章完结,怎么写都不太满意,想给个很美好的结束,所以我想再细细打磨一下。煮啵还有二十几天离校毕业当社畜了,所以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等煮啵大下周恢复更新!
第107章 淮城
十二月,雪下的很凶。
玻璃门推开,檐角坠落的雪粒正巧跌进贺欲燃的后颈。淮城今冬格外吝啬阳光,不北不南的城市,每年都没个固定温度。
室内暖气开的很足,扑面是一阵舒适的热风。
“贺经理早。”前台的林晓刚好站在咖啡机边,顺手把那杯摩卡递来:“来,我刚打的,趁热。”
镜片蒙着白雾,贺欲燃摘下眼镜的动作像收起折扇的贵公子:“没加……”
话还没说完,林晓就津着鼻子把后半句给他补上:“还没加糖呢,真搞不懂,你又不健身,干嘛戒糖。”
毕竟谁不知道他的口味,整个公司上上下下最能“吃苦”的贺经理,就连咖啡也一直是喝无糖。
“那谢谢了。”贺欲燃低头抿了一口,苦涩味他早已习惯,更注重的是胃里的暖意。
林晓打了哈切:“我再帮你打杯热水送你办公室去呗,你们十层热水器不是坏了?”
“麻烦你了。”贺欲燃低头看着林晓穿着的短裙,眉毛一挑:“今天零下,你就穿这么点儿?”
林晓嘿嘿笑了:“穿了长羽绒服的,而且上下班也是打车嘛。”
贺欲燃好心提醒:“女孩子多注意下比较好,淮城不同于你们老家,冬天是很冷的。”
林晓倚在咖啡机边儿托腮:“我知道,不过真没想到会这么冷,经理,我记得你也是南方人吧,来多少年了,怎么习惯的啊?”
贺欲燃只是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苦咖啡:“冷和苦一样,多适应就习惯了。”
淮城的冬天很长,风吹久了皮肤会又疼又痒,衣服穿太厚行动就会很笨,这是贺欲燃来这里生活了第四个年头慢慢学会习惯的事情。
林晓歪歪嘴,没理解,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咽下一口“苦中药”,唏嘘道:“日子都这么苦了,咖啡也要喝这么苦的。”
贺欲燃喝的还挺起劲的,举杯敬了她一下:“以毒攻毒。”
“……”林晓摇摇脑袋,打文件去了。
早上九点,大家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从一楼乘上电梯,来往穿行的工作人员整齐的跟他点头问好。
“贺经理早。”
“早啊经理!”
贺欲燃笑着点头:“早。”
迎面走来个小职员,跟他关系不错,嘴里吧唧吧唧嚼着包子:“贺经理今天好早啊,早饭吃了没?”
贺欲燃按了下行键:“没吃。”
“啊?都快中午饭了,那你啥时候吃。”小职员感觉问了也是白问,毕竟公司的人都声称自从贺欲燃入职以来压根就没见他在工位上用过餐,哪怕是中午午休也是坐在电脑前面敲账目单。
他被包子噎住,抻了下脖子才说:“你也别太拼了经理,身体才是本钱啊,你这刚二十六七岁的人,因为这破班儿给自己熬坏了可太亏了。”
贺欲燃一直笑盈盈的听着:“三个包子吃的完吗?”
小职员愣了一下,点头:“能啊,我吃的多。”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哎呦,电梯来了,那我先走了啊,贺经理,你……诶?我包子呢??”
贺欲燃手腕轻翻,热腾腾的包子已落进掌心,他一口咬下去:“早饭吃完,把今天的文件送到我办公室。”
他依旧笑嘻嘻的,狐狸眼弯的很漂亮:“哦对了,公司大厅吃东西是要扣绩效的哟,等会儿记得过来登记。”
小职员还保持着握包子的姿势,一秒,两秒……
“不儿,诶!我,诶!经理!”
电梯门关好,贺欲燃收起笑容就是一大口。
大厅不让吃,电梯里还是可以卡个bug的。
嗯,香。
电梯停在第十层,贺欲燃刚准备要品尝美味的最后一口,就被某股神秘力量猛地一拉。手里还没捂热乎的包子“啪嗒”掉在地上,骨碌老远。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手里拿着东西!”
贺欲燃品着嘴里牛肉的回甘,冷冷的抬头看向罪魁祸首:“不闹是不是能死,徐大鹏。”
徐大鹏呲着大牙笑:“我刚才看见你进楼了,想着吓你一下嘛,嘻嘻嘻……”
贺欲燃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抽了张纸把包子捡起来:“找东西把这里弄干净。”
“哦哦好好好。”
他前脚公文包一放刚进座位,后脚徐大鹏就拎着个拖布跟上来了。
“不过你早上也不吃早饭啊,今天咋突然想起来吃了,你早说,我早上就给你买了带来。”
贺欲燃专心擦拭着手里的镜片:“不是,楼下小张那儿抢的。”
“啊?抢的?”徐大鹏神经质的指他鼻子:“你剥削员工!你臭资本家!”
电脑屏幕闪了两下,映射在贺欲燃的金框眼镜,诡异的泛着光,他笑着扶了一下:“我还不止剥削员工呢,我还剥削助理,徐助理,要不要让我剥一下?”
“……”徐大鹏闭上了大嘴:“嗯嗯嗯。”(对不起)
贺欲燃的笑容收的很快:“把去年同期的银保产品收益率对比表加进附件,弄好发我过目。”
他解开羊绒大衣,露出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袖扣相撞的脆响惊醒了茶水间的八卦,几个实习生探头张望,纷纷看向这位年轻又干练的副经理。
贺欲燃低头看看腕表:“对了,待会晨会准备一下。”
“遵命,领导~”徐大鹏拍拍肚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回到了自己的助理工位。
贺欲燃顿了一下,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不禁发笑:“你这样挺像我一个朋友的。”
徐大鹏滑动着鼠标:“你老说我像你朋友,到现在我连你那个朋友叫啥名都不知道。”
“我也记不得了。”贺欲燃盯着自己桌角的小酒杯摆件,半响,他像是回过神似的,说:“徐大鹏,以后别叫我领导。”
“哦。”
*
晨会结束,林晓抱着票据单和一杯热水跳到他工位旁边时,贺欲燃正往绿萝盆里倒昨晚杯底剩的水。
“又拿自己当自动施肥机?”
贺欲燃笑了一下,眼睛却没从电脑上离开半分:“辛苦了,单据呢?”
“都在这儿。”林晓放下手里重重的一摞文件夹,小胳膊小腿,累的直吭哧:“哎呦,你这刚开完晨会就坐下来审票据啊,这马上中午了,我给你带饭吧。”
“不饿,早上刚吃了个包子。”贺欲燃翻开第一页,一目十行,多年的工作经验,他几眼就能看出票据是否正确。
林晓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后,敲了敲贺欲燃的电脑:“诶,经理,总行调职名单快公示了吧?”
贺欲燃动作轻顿,抬头瞥了她一眼:“应该吧。”
“那,昆山总部的名额,应该有……”
“八字没一撇的事,瞎猜什么。”贺欲燃出言打断,可林晓压根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啊,除了你没别人好吧?”
贺欲燃抬头笑笑:“少讲这些跟工作不相关的。”
林晓并没看出他是何意,还为他据理力争着:“去年并购案你三天只睡八小时诶,而且今年不良贷款率压到全行最低,整个公司上上下下谁有你拼……”
“啪——”
文件袋被倏地合上,林晓也噤了声。
贺欲燃目光平静如常,钢笔尖在纸面数字余额处圈出墨点:“林晓,票据提供给我之前,余额核对过吗?”
林晓被吓了一跳:“对,对过。”
贺欲燃神色自若,气氛却不约而同低压:“对了几次?”
林晓是想撒谎的,但面对他的眼神,登时就没了胆量:“两……”
“我有说过我很着急吗?”
林晓摇头:“没有。”
贺欲燃忽然笑起来,转着圆珠笔反问,半挽的长发垂落于胸前,他姿势随意,笑脸泌在阳光里,温柔的像是在与她商量:“那下次可以细心一点吗?”
“可,可以。”林晓心里突突直跳:“对不起,经理,我现在拿去重新修改。”
她往前伸手要拿回文件,不料贺欲燃很轻的躲了一下,抬头,对上的是蓝光镜片后那双永远弯起来的眼睛。
“林晓,你实习期快满了,快要转正的节骨点,说话做事,要注意分寸。”
贺欲燃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但他总是能展开一幅最温柔的笑颜说出最狠的话,很多没眼力见的实习生看他整天没脾气似的,都当跟自己开玩笑,但干久了自然就会知道,贺欲燃工作时的任何一个微表情,都可能是危险的。
“是,经理,很抱歉……”林晓再不敢多言,托起重重一摞文件就跑没影了。
徐大鹏就坐在旁边,心无旁骛的敲打着键盘,早就对此态度平静,只是还会在心底感叹。
这个跟了他四年的助理当然最清楚,每次贺欲燃的眼睛眯成月牙,往往就有人要倒大霉。
六点下班,十层楼的人陆陆续续快走光了,灯也灭的差不多,贺欲燃却没有要动的意思。公司没有强制加班的规定,大家也早就习惯了贺欲燃整天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甚至有人实在看不下去,还贴心的送过他护腰仪。
“贺经理,下班啦,还不走吗?”
贺欲燃莞尔一笑:“报表还差一点没弄完,你们先走吧。”
“差那一点十分钟弄完的事儿,早点回家吃个饭。”
“没关系,回去也是闲着,路上小心。”贺欲燃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又一心扑在文件上,那人也知道再劝反而多嘴,摇摇头跟别人勾肩搭背的离开了。
“贺经理好拼,我感觉今年调到总部的名额绝对给他。”
“不给他还有别人么,四年来没日没夜的给公司赶业绩,不知道的以为董事长救过他命呢。”
“贺经理他父亲不是东临银行行长嘛,对他要求也很高吧,没办法,生在这种家庭,对这种高强度生活已经习以为常了。”
“害,反正我要是有孩子,我可不逼他,开心就行了呗。”
“你笑死我算了,你又不是银行行长你懂个屁。”
“去去去……”
声音渐渐远了,贺欲燃把文件上随便敲打的乱码删掉,摘掉防蓝光眼镜,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页面跳转,回到桌面。
最近感觉眼镜越来越乏了,又干又涩,尽管是过了会近视的年纪,每天对着屏幕这么熬,也难免会不舒服。
十层已经彻底没人了,他又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雪停下,他才换好大衣出门。
手机里,郑淑华一小时前发来过消息:〈儿子,今天还不能准时下班吗?早点回来,别太累了。〉
坐在车里,贺欲燃愣愣的盯着聊天框,还是没有想驱动车子离开的想法。
〈今天加班,所有人都在忙,我也不好走,太晚了你们就休息吧。〉
车子行驶到市中心一片高层,他熄好引擎,点了根烟。
淮城的夜很长,冬季七点钟天已经黑透了,贺欲燃刚来这里的时候不习惯,他平常饭点就是六七点钟,每天要开着车灯满街找饭店,烦得很。
久而久之,他要么不吃,要么回家之前便利店随便买点垫一垫,但今天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冷风穿插着尼古丁的味道一同吸进胃里,他单手架在半开的窗沿一口一口的抽,腕表的银质指针移向11,刚好一根烧尽,某层窗内灭了灯光,他湮灭烟头,收拾好东西下车。
灯没开,贺欲燃像以往一样轻手轻脚的换好拖鞋,打开旁边的辅照灯。
屋内是一层很昏暗的黄,贺军的身影从沙发阴影中浮现,稀疏半白的头发,眼周的细纹也多了许多。
贺欲燃总觉得这四年他老了很多,也就很少再跟他吵架,能闭嘴就忍着,能躲就躲着。
“回来了?”贺军语气和静,没什么不寻常的意思。
平常这个时间贺军早该睡了,贺欲燃总觉得不太对,“嗯”了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今天不太困。”贺军说。
贺欲燃脱下大衣挂好,装作很困的样子打了个哈切:“你这岁数就别熬了,早点睡。”
贺军也“嗯”了一声,看起来不像听进去了:“我今天跟你胡叔叔见面了。”
贺欲燃扎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基本每隔一段时间,贺军都会约胡云峰吃顿饭,问关于他的很多事,贺欲燃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其实他每晚坐在车里那两个小时,贺军都知道,第一次被发现的时候,他想过解释,但贺军只是叫他吃饭,没有印象里的咄咄逼人。
因为他达到了贺军的目的,遵循了他的意愿,现在的他对于贺军来说,是退而求其次的完美。
所以至于其他,都是额外的事,贺欲燃不在乎,贺军更是不在乎。
这四年来,他们日日夜夜相处在一起,却几天都见不上一面,无形之中,他们父子俩已经越来越远。
这层隔阂,从四年前就已经落下,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厚。
“告状还是夸我了?”贺欲燃破天荒的笑了一下。
“夸你。”贺军抬眉轻瞥,语气里倒听不出满意。
“说你把手底下的人管的不错,上个月的销售预算,你带着团队取得了最高点利润。”
贺欲燃点了点头:“嗯。”
贺军放下手机,似乎严肃了一些:“爬的越来越高了,贺欲燃。”
这话突然落进耳朵里,贺欲燃第一反应也是夸奖,不咸不淡,却又千金难买的一句夸奖。
但他知道贺军永远还有下一句:“我确实没料到四年内你能成长这么多,但更没料到的是,区区四年,你就有这个本事。”
贺欲燃咀嚼着他嘴里的话,忽而笑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贺军摘下眼镜,岁月带走了他很多东西,可与生俱来的威压却日渐更盛:“你是不是认为只要不见面,我就没办法知道你的事情。”
“我是不是,要等你坐上飞往昆山的飞机,我才有知情权?”
贺欲燃皱眉,眼神温厉:“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您是不是过度担心了?”
父子俩相顾无言,对视了很久,贺军再度开口:“北海总部调职文件下周公示,我不希望看到你在上面签字。”
贺欲燃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睛,有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工作需要,我听安排。”
“啪——”
“少阴阳怪气!”贺军猛地拍案而起,文件雪片般散落:“调职申请表在抽屉里藏了三个月!连日期都填好了!”
贺欲燃的指尖颤了一下:“你翻我抽屉?”
贺军短暂的顿了顿,又答非所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怎么,你觉得换个城市就能摆脱?”
得不到一句承认,贺欲燃索性也不问了,安静的站在他面前,像从前以往听训一样。
贺军气不足,撑着桌子:“刚开始到这家公司,你为了气我,为了跟我对着干,你是什么工作态度,我不知道吗?”
“结果半年后高管调职的政策刚下来,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除了工作,你甚至都没空管这个家。”
“昆山市离上海只有一百公里。”贺军莫名后怕似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你到底为了什么,你是觉得我不清楚吗?”
贺欲燃把一天掰成两半用,他的办公室永远亮着冷白的顶灯,去年公司大厦的钥匙一直都是他在保管,因为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上级醉酒呕吐物溅上西装,他连眉头都没皱。侍应生惊恐地递纸巾,他却笑着将对方扶进洗手间,“张总喝高兴了就是我们的福气。”镜子里,自己嘴角的弧度完美又虚伪。
他曾不屑置辩的人情世故,唾弃的加班内卷,现在全成了他的人格标签。
甚至这些年,他早就对这些事如鱼得水,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违背内心了。
四年,他爬到了别人十年都不一定爬的到的位置,他没有浪费这些人对贺军的高看,甚至要比他们想象的好上万倍。
这些年里规整的直线织成蚕茧,此刻随着窗外的雪花簌簌坠落。
为了什么呢。
贺欲燃在这一刻有了些许茫然,这是他在千百次棘手的会议决策时都很少露出的表情。
“我很累了,不想吵。”这次,贺欲燃仍然选择回避。
“您也没必要这么敏感。”贺欲燃抬起疲惫的眉眼,面对贺军狰狞的表情,他现在能笑出来了。
“就算我回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昏黄的灯线里,贺军眼角的皱纹轻轻抽动了一下,他有点愣住。
恍惚间,他意识到贺欲燃的脸已经看不出年少轻狂,是的,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我还是那句话,一切为了工作。”贺欲燃不再过多言语,转身就走。
“贺欲燃,我告诉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有办法让你回来。”贺军在他身后说。
“你还想拿走我的什么。”贺欲燃转身直面贺军,眼底却空得像冬夜的湖面:“我现在还有什么吗?爸。”
“你……”
贺军那一刻想说很多,想说你还有这个家,你还有这四年你摸爬滚打铸造的一切,职位,成就,高度,你拥有很多。
可仔细想一想。
贺欲燃这辈子最想逃离的就是“家”,而这些他看似拼了命挤破头才得到的东西,反而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他们父子沟通明明越来越少,反而却越来越了解彼此。
贺欲燃的困意全无,索性又拽起大衣:“我饿了,下楼吃点什么,你早点休息。”
这次,他没在等贺军再说什么,直接摔门离去。
东西是吃不下的,哪里也不想去,他又回到自己的车里,把窗打开,一口接着一口的抽烟。
车内室并不大,贺欲燃坐在驾驶位都有些放不开腿,坐一会儿就要调整姿势,睡觉更是憋屈的要死。
这是他去年换的比亚迪,最普通的那款车型,当时提车的时候徐大鹏也在,邹着鼻子打量这辆车,说:“不是,你破产了?还是公司要给你辞了?怎么不换好点儿的?”
说实话,贺欲燃还挺喜欢的,他没反驳,只是像以往提车一样,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车这种东西就是个代步的,买那么好的又费油,差不多的,先开着吧。”
回忆起当时自己平静的口吻,他现在都有些恍惚,明明以前,他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在意车的品牌,样式,知名度,舒适度。
徐大鹏咧着嘴笑他:“你这种气质应该开库里南,要么也要开个奔驰?奥迪,特斯拉?”
“或者是,路虎。对,路虎,路虎也很帅啊。”
……
暖气喷口涌出的热风,带着呛口的烟草味。雪又开始下了,贺欲燃伸手接了一片,顷刻间融化成水珠。
左滑开手机的天气小组件,首位显示:上海,-12度,小雪。
那里也下雪了吗。
后视镜里,雪花融化成蜿蜒的水痕,模糊了身后霓虹的倒影。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雪的冬夜,十八岁的少年跨坐在他腿上,厚实的脊背像一块温热的琥珀。
那时的自己总会嫌车内空间逼仄,却甘愿被他的体温填满每一寸缝隙。
而现在,他蜷缩在驾驶座,调整好姿势,将自己埋在羊绒大衣里,如同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
第二天的公司年会,贺欲燃提前一小时到场帮忙布置,走流程,徐大鹏在他来之前打过电话,说这些事交给职员和服务生做就好,他现在已经是总经理了,年会的主角之一,除了董事会的人没有谁能站在他头顶,这些无用的讨好早就该淘汰了。
贺欲燃笑笑,说反正也没意思,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是好的。
徐大鹏啧嘴,说他变得越来越虚伪了,刚认识的时候还动不动找他吐槽,现在权当兴趣爱好了。
挂电话之前,徐大鹏还感慨了一句,人啊,爬得越高越不像自己咯。
贺欲燃总说他嘴没个把门儿的,哪天口出不逊吃亏就老实了,但其实他身边还真就缺个这样直来直去的朋友。
每天带着面具生活的人,对性格直爽的人都有种滤镜,总觉得跟他们待在一起,自己可能也会变成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其实年会说是不需要他帮什么忙,但其实年会的各种安排,地点,菜品,甚至是邀请函,都是他一个人拟好方案吩咐下去的。
按理来说,贺欲燃的确不用来帮忙,但毕竟方案执行人是他,倘若不出茬子,这些董事会的人不一定会夸他,但一旦出了茬子,他一定是背锅最重的那个。
所以他来帮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贺欲燃对于这些流程早已经了然于胸,先是检查了一遍座椅位置摆放,这些领导们大多好面子,看似一条心,实际饭桌上不是吹捧便是暗讽,就连座位的顺序也能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贺欲燃提前订了圆桌。
董事会的不全是淮城人,因此酒,茶,菜肴,都需要各有特色,他提前都确认了一遍没有问题才放下心。
七点左右,酒楼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贺欲燃是被围着的那个。
“小贺,你父亲最近还好伐?哎呦,好久没看见了哦。”
在座的人哪地方的都有,这种饭局混多了,贺欲燃能听懂不少方言了,举杯回应那人:“多谢王总关心,父亲身体很好,前段时间还跟我念叨您呢,有空小辈安排您们见面。”
他漂亮话张口就来,不拐弯抹角,同时也不夸大其谈。
王总顿时就被他说开心了,哈哈笑着拍他肩膀:“当然好啊,你们看看,贺军的儿子就是优秀。周围这些人里,也就这孩子年纪最小,做派还最像样!”
众人纷纷附和,不论真心虚假。
贺欲燃一一举杯谢过,绕到其他桌问候。
“诶,小贺呀,快过来过来!”是董事会的崔雅,是当时贺军托关系让她把贺欲燃引荐进来的,贺欲燃成了北海最出色的代表,崔雅脸上也跟着沾光,连股份都涨了。
贺欲燃又换上一副笑脸迎过来:“崔姐,今天来的好早。”
崔雅见到他,脸上都乐开花儿了,拽着他跟对面那些其他老总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提的,我们公司最年轻的小经理,去年北海之所以取得了行内最高利润,可是我们小贺带团队拿的!”
崔雅这话一出,这些老总看贺欲燃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毕竟从开始到现在,贺欲燃一直都围着这些桌子转,问问酒合不合胃口,有没有什么需要,不知道的以为是北海哪个好高骛远的小职员,没成想这么大来头。
“哎呦哎呦,刚才给我倒酒的小帅哥是不是你呀?崔姐你瞧我这脑子,整场酒局我麻烦人家给我倒好几次酒了,都没记起来。”
贺欲燃扫了余总一眼,认出这是上个月产品对接的最大客户,崔雅在之前特意吩咐过要伺候好这位。
他忽而笑了:“那,余总,我挑的酒好喝吗?”
“好喝呀。”
贺欲燃将酒杯放低,主动碰了一下余总的杯子:“您爱喝我挑的酒,也算是记得我。”
余总被他哄的直拍手:“崔姐,你们公司有小贺,福气啊!”
“那肯定啊,哈哈哈……”
伺候这些人比上班还要累上千万倍,红的白的一股脑往肚子里灌不说,耳朵眼睛都得敏锐起来,时刻保持着完美社交状态。
对着电脑烦,跟对着人烦还是有区别的。
酒过三巡,人走了一些,贺欲燃也终于得空找地方歇着,腰酸背痛刚坐下,就收到了崔雅发过来的消息,让他去大厅旁边的包间等着。
贺欲燃抿了抿唇,回了个好。凳子还没坐热乎又要连轴转,腰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
他想起同事前段时间送他的护腰仪,之前收到的时候心里还挺侥幸的,觉得自己年轻应该也用不到,但很多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没法跟四年前的自己相比——
作者有话说:时过境迁,我们的燃宝终于在白云苍狗的人生中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贺总,距离我们两小只重逢也不远啦,大家可以囤囤等完结一起看~因为煮啵现在是在忙期末毕业的事,公告里也说啦最近半个月都随缘更哦,周一二五六晚九点半之前没等到就不要蹲啦。
第108章 乍见翻疑梦
水晶吊灯将香槟塔折射成棱镜,贺欲燃凝视着杯中浮动的冰球,半响,才说:“我再考虑考虑,崔姐。”
这样的推辞,崔雅已经听了第三次,她并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女人,即使是面对贺欲燃。
“小贺,总部的舞台更大,你有更多的向上机会。”崔雅揉了揉太阳穴,不明白为什么四年前自告奋勇在她面前下了“我一定要去转总部”军令状的小孩,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优柔寡断的模样。
“四年前,我把你从酒局上扯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说你想出去闯,你不想留在淮城。”崔雅有些动容,抚着他的肩膀问:“现在不是机会吗?”
刚入职时,他为了气贺军,对待公司工作的态度很恶劣,躺平摆烂,气的贺军团团转。他想离开这里,找不到更好的挣扎办法,就只能用这种幼稚又一损俱损的方式。
崔雅找他谈过话,但根本不管用,贺欲燃什么都不想要,直言不讳的对她说“那你把我开掉吧。”
但当调职策划拟好公示出来的时候,贺欲燃几乎是瞬间就后悔了。
摆脱某些事情的方式或许不一定是反抗,顺应,反而会水到渠成。
可有些事不是有信心就一定能达成的。
刚下定决心那会儿,他其实是很受挫的,他发现职场不同于他前二十年所学的所有知识,他有天赋,有见识,可想要在北海创出一番天地,不能只靠这些。
他聪明,可那些比他多活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更狡猾,他会做事会说话,可有些人更看重权势地位。
在酒局上喝到烂醉,是崔雅把他揪出来,最后项目没谈成,倒把自己喝进医院。
贺军在急诊室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贺欲燃有气闷着发不出,身体虚弱昏过两次,崔雅又心疼又着急。
贺军把他丢在北海就没怎么管过他,外人说贺总疼爱儿子,家境沦落也不忘给儿子找个体面的落脚点。
但这四年,他从财务小贺,一路到掌管大半个公司的贺经理,却从未吃过贺军带来的一点红利。
思绪收回,贺欲燃突然笑了:“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崔姐,四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那时候年轻,喜欢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拼命,现在,我觉得我这样也挺好的。”
崔雅似乎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明白,小贺,就算这四年能改变你的想法,可你知道的,总部那里需要像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调职人员还有两周就公示了,申请表你再不交,我可能也没办法帮你了,你能不能好好想想。”
贺欲燃平静的摇动杯里的香槟,看着冰球层层化开。
他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抢回自己的自由,回到上海,回去找江逾白。
这些都有,也就是这些支撑他走到今天,可真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又开始退缩。
四年不长不短,有些东西能生根发芽,有些东西也能被磨平碾压。
他二十七岁了,江逾白多少岁呢,和他那时候差不多大,年少的自己在想些什么,新生活,新开始,江逾白也不可能会是例外。
他的未来是一眼看得到头的,江逾白不是。
四年前他抛弃所有远走高飞,从没问过江逾白能不能接受的了,他自认为为了江逾白好,为了他安全,强加很多东西给他,然后又无情的抽离一切离开。
江纪伟伤害他,李靖宇想治他于死地,就连自己也欺负他。
贺欲燃有时候也会想,当年江逾白睁开眼,面对自己被改变的一切是否会恨他。
他曾无数次看到自己离调近了一步开心的从床上跳起来,又在深夜里做噩梦,江逾白哭着问他“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
江逾白平静的看着他,还是记忆里那张脸,却是很陌生的眼神:“你以为谁会坚定不移的爱你六年吗?”
“那很幼稚,贺欲燃,醒醒吧,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
“我有爱人了,贺欲燃,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
“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恨你吗?”
……
无数次的惊醒,他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又匍匐在被泪水浸湿的枕头继续睡去。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都成为了凌迟的刑具,在他终于试图拥抱新生时,剜出陈年腐肉。
“崔姐,能走到今天这步,我已经很高兴了,我爸对我……也早就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了。”
贺欲燃又笑了一下,有释怀,似乎也有不甘,但后者已经很少了。
崔雅还想说什么:“小贺……”
“比起四年前我总想自由,其实安稳也是我想要的。”
哪怕虚伪,哪怕痛苦,起码不会再有任何变数。
四年,他努力把自己锻造成精密齿轮,却在即将脱离轴心时发现啮合处早已锈死。
如果所有都无法寻回,他再回到那座城市,也只会得到无穷无尽的凌迟。
崔雅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是变成了叹气:“嗯,四年确实能改变很多事情,很多想法,我明白。”
“可下一个四年呢?你保证又不会对现在的想法后悔吗?”
“每一个四年,人都会对世界,对自己有不同的看法,小贺,我承认我想让你调去总部有私心,可你是我一点一点带出来的,你是个好孩子。”
崔雅揉搓着他的肩膀:“好好想一想,我再等你两周,好吗?”
贺欲燃顿时有些哑口无言,犹豫了很久,才缓慢的点头。
“嗯,好好想想。”崔雅又拍拍他,随后又转身对随行助理耳语了几句,另一份文件被放在了桌面。
贺欲燃回神,拿过文件看了看:“这是?”
“说点其他的,看你情绪也不太好。”崔雅抿了一口酒:“李老前段时间不是退休了吗,以往总行派人去各大高校的金融讲座都是他带人去,今年实在没合适的人选,我就把你报上去了。”
贺欲燃挑了挑眉:“以前有这种活动么?”
“以往都是在总部调人的,更近点儿。”崔雅笑了笑:“北海去年的成绩不错,国内都是出名的,赶上快毕业季,很多高校的金融系想为毕业生了解行情,李老不在,实在没什么有才华的能堵上这个窟窿。”
北海正是上升期,很需要人才流入,他随便翻了几页,开展宣讲会的大学都是国内知名的985,211。这也算是趁热打一波宣传。
贺欲燃没翻太多,这属于工作内部的事,他能办到,也就没理由拒绝:“好,我准备一下,有什么要求到时候你再发我,我整理一下。”
*
马上要到年尾,贺军在银行是最忙的时候,最近一个月基本是天天睡在公司,这样他回来也不用在楼下等到十一点,还挺舒坦的。
郑淑华还没睡,他回到家刚好碰个照面,见她在给阳台的花草浇水。
贺欲燃边脱鞋边说:“怎么还没睡呢,都几点了?”
郑淑华平常都睡的很早,她年纪大了,在淮城因为水土不服,得过一次重病,后来经常要去医院检查身体。
“不知道怎么,今天有点失眠。”郑淑华笑笑,起身时扶了下腰。
“慢点儿,买的膏药有在贴吧?”贺欲燃忙往前两步扶住她:“还有哪儿不舒服你得及时告诉我。”
郑淑华被他扶回沙发,笑着拍拍他的手:“有贴,不用那么紧张我,倒是你,每天工作到那么晚,饭吃了没?”
“吃了,晚饭同事帮带的。”贺欲燃随口应付,脱下大衣去冰箱里翻水果:“我给你切点水果吃吧,我昨天买了挺多回来。”
“不用忙活,洗洗睡吧,小燃。”
“没事。”
贺欲燃执意走到厨房,郑淑华还想说什么阻拦,但又觉得多余。
这些年,相处氛围微妙的其实不止他跟贺军,很多时候家里只剩他们母子俩,相对而坐很久也都没有话说。
贺欲燃把水果洗好,摆盘放在茶几,边脱围裙边说:“妈,吃点。”
“诶好。”
郑淑华反应有点迟,捻起一颗葡萄放嘴里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贺欲燃也弯腰摘了两颗塞进嘴里,开门见山:“你有事找我商量吧?”
“……”郑淑华动作一顿,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也不算什么大事,昨天妈给你发的消息不知道你看到没?觉得,怎么样?”
品着母亲口吻里温柔的试探,贺欲燃觉得自己嘴里的葡萄压榨出苦涩味。
贺欲燃背对着她,语气轻而决绝:“不去,我不喜欢。”
郑淑华又噎住了,斟酌半天:“了解一下也好啊,人家小姑娘科大毕业的,和你很相当……”
“妈。”
贺欲燃叫了一声后,伫立了很久,才回过头看她:“别欺骗自己了。”
“我和爸每一次吵架,你在楼上其实都能听得真切不是吗?”
其实事发那年,这件事瞒的还算不错,郑淑华真当是家里发生变故,贺军不得不接受调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