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贺军执意想留在上海,他完全可以退到幕后,等风波平息,照样掌权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只是贺军不肯放过贺欲燃而已。
搬到这里那一年,是他跟贺军吵的最凶的时期,碗和盆不知道砸了几个,桌子都掀翻过,曾最口不择言时,贺军当着郑淑华的面辱骂贺欲燃喜欢男人的事实。
说来也巧,他们那一次快把家底掀翻了,郑淑华的房门紧闭着,贺欲燃还在庆幸是她不在家。
直到风波平息后的傍晚,他看到母亲站在阳台掉眼泪。
其实她早就什么都明白,只是默许了贺军对他们兄弟俩从小到大每一次的歇斯底里。
她不是无能为力,也不是委曲求全,相反的,她从始至终都和贺军是一类人。
就像小时候贺欲燃因为不听话被贺军从楼上追到楼下,把他往回拽的时候,他明明看到了拐角处母亲的白纱裙,他奋力的呼喊着母亲,得到的却是教训过后迟来的温度:“爸爸也是有理由的,燃宝乖一点。”
只是她的性格让她成为了这个家里贤良的那一方。
郑淑华低下头,半白的发丝恍若那年拐角处一闪而过的白色纱裙,从而后落到胸前:“真的,不能改吗?”
贺欲燃转过身,把围裙叠好,放回橱柜,语气稀松平常:“不能,没法改。”
“那你总不能,以后没人照顾你……”郑淑华还想继续。
“以后的路还长着,我不想计较那么多。”贺欲燃说:“我已经很累了,没空谈恋爱,也没空接触新的人。”
“小燃……”
“我这话也敢跟我爸说的,别在那些没办法改变的事情上费心了。”贺欲燃看着她那双衰老的眼睛,他明白母亲在期待他的心软,可他早在这四年每一夜的眼泪中忘记心软是什么滋味了。
郑淑华急的站起来:“妈妈没有在逼你,只是希望你,希望你能改好一点。”
她还在挣扎着想在贺欲燃眼睛里抓住些什么,但他们对视了很久很久,贺欲燃眼里的平静像一湾波澜不惊的死水,奈何她怎么激进,好像都得不到任何的妥协和理解。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小燃。”郑淑华低下头,鼻子有些酸:“你怪妈妈吗?”
这句话贺欲燃也问过自己,回想起这些年母亲裹着糖衣的冷漠,迷茫过,心软过,也挣扎过,却从未恨过。
贺欲燃注视她,忽然笑了:“昨天锦佑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不想回家。”
郑淑华微微愣住。
贺欲燃觉得她那一瞬间是想问为什么,但她再清楚不过的。
“上个月爸又跟他吵了一架,因为他游戏工作室的事。”贺欲燃弯腰拾起电脑包:“你们不要管他那么紧了,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
贺欲燃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还是笑着的:“免得最后,你又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送到他耳朵里。”
郑淑华那一刻是想站起身的,但这次贺欲燃的关门声来的要更快。
比郑淑华背对着家里的每一次争吵都要决绝。
*
徐大鹏刚到家,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他妈的年会那些玩意儿根本吃不饱人,喝一肚子酒今晚又得起夜!”(嚼嚼嚼。)
“而且,你说我就一个助理,那些玩意儿你不动我也不敢吃啊,他妈的饿死我了,啥破年会,我看就是名正言顺的找一堆傻狗给一堆酒蒙子伺候舒服而已。”(嚼嚼嚼)
“……”
“啊,不是,我不是说你是狗,我说的是……”
“滚,我要说正事,你能不能吃完了。”
“哎呀我不吃了,你说你说。”
贺欲燃把文件导好发给徐大鹏:“你看一眼,下周的巡校宣讲会,我打算带你和林晓去,要求里面都提了,准备一下。”
徐大鹏“啊”了一声:“那得多久能回来啊。”
“怎么也要一周吧,我看看地点,有杭州,嗯……北京,武汉,上……”
上海。
钢笔尖在文件“上海”二字洇出墨,贺欲燃明显察觉自己的心跳漏拍。
上海交通大学。
四年前冬夜的声音穿透时空:
“小白,以后想考哪所大学,有想法吗?”
“交大吧……”少年眼底澄澈的光,比餐桌上沸腾的汤底还要亮。
四个人稀稀疏疏的笑起来,视线那么晃动,他却还是能看清江逾白望向他时那张幸福的笑脸。
那么近,又那么远。
“贺欲燃?”
“歪!说话呀!我问你订几点的航班,我好准备一下呀。”
“啊……”贺欲燃没能发出声音,紧跟着喘了好几口气,脑子才慢慢回轴:“等,等明天回公司再说吧,你早点休息,我,我挂了……”
“啊?你咋了,喂?”
他声音不是一般的虚弱,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威逼了似的,徐大鹏挂完电话纳闷了好一阵。
贺欲燃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文件,整整读了一页,却只字没往脑子里记。
四年的杳无音讯,他并不知道江逾白到底考去了哪所学校。
但他是有预感的,并且是很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他不可能会离开上海。
今天面对那份调职协议踌躇不决的自己,那些夜里暗暗下定决心不要回到那座城市的自己,好像都被老天轻微一弹指就改变了方向。
他终于明白,他对上海的感情,已经不是难过痛苦,更多的是害怕。
那些他自认为被驯化的、嵌进肋骨的坦然,却被二十七岁与二十三岁的自己对撞成碎渣。
*
宣讲会开的十分顺利,三天辗转五所大学,针对不同地区和校文化,贺欲燃也做了不止一份稿子,每天结束后回到酒店就是修稿写稿。
十二点,贺欲燃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喝完桌上林晓三个小时前送来的牛奶,已经凉了,漂浮着一股奶腥味,他皱了皱眉,跟徐大鹏最后确认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
徐大鹏困的哈切连天:“你早点睡吧大哥,我真是佩服你的服从能力,今天转了两个大学演讲,上下飞机就够折腾人的了,你也真有精力,回来还能修稿。”
两场宣讲会,共用了四个小时左右,贺欲燃在台上嘴就没闲下来过,要说不累真是假的。
“跑两天就习惯了。”贺欲燃摘下眼镜,起身边走向浴室边问:“明天的航班飞哪里来着?”
徐大鹏说:“最后一站,上海。”
解开扣子的手轻顿,徐大鹏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音。
“嗯?你睡着了?”
“没事。”贺欲燃又说:“八点的航班,早点起。”
徐大鹏总觉得这几天他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比如他总是看着宣讲会文件发呆,地点确认那一页永远是摊开的,除了工作时注意力在线,其余状态特别差劲,有时候叫了他好几声也不见应。
或者是第二天七点,他又看见贺欲燃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酒店大厅,徐大鹏下巴要惊掉了:“你几点醒的?”
贺欲燃从沙发上坐起来:“六点多。”
徐大鹏拉着行李箱小跑跟上:“我他妈感觉你昨晚一宿没睡。”
“你感觉错了,我昨晚睡的很香。”贺欲燃冷冷地答。
徐大鹏跟林晓对了下眼神,谁都没敢再说什么。
但他的猜想是对的,贺欲燃这几天睡眠都很差劲,昨晚确实是一宿都没有睡,睁着眼睛躺到了早上六点,一点困意没有。
飞机穿越云层,眼下掠过的景色,熟悉又陌生。
万米高空,整个上海被缩影,贺欲燃头靠在窗玻璃,平静又忐忑的临摹。
他在找,这里究竟与四年前他坐在飞机上的看到的最后一幕有何不同,他以为时间过了这么久,这段残存的影像早就被压缩成了泡影,模糊的留在记忆最深处。
可当他真正穿过云层抵达,他依然可以准确的想起街道的排列,看出城西多了片高厦。
走的路太远,离开的时间太久,他似乎都忘了他是从这里出来的,这儿,本身就是他的家。
北海总部特派人来接应,落地就已经安排好了住处,他们把行李丢给专业人员,直接抵达交大就可以。
城西修了条新高速,商务车二十分钟就抵达交大附近,贺欲燃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徐大鹏提醒下车了。
来接他们的是几位金融系的资深教授,阵仗很大,甚至有迎宾横幅在校门口挂着。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曾视频会面确认流程时见过,贺欲燃表现的也很自然,率先上去握手:“陈教授,辛苦。”
陈庆祥笑的和气:“贺经理客气了,是你们辛苦,我听说,昨天刚到杭州,今早就飞到上海,有劳你们了。”
贺欲燃摇头轻笑:“不会,应该的,临近毕业季,我们北海也想为孩子们出一份力。”
陈庆祥欣慰的点点头,拉过旁边的人挨个给贺欲燃介绍,最后挽过他旁边站着最年轻的男人,重点介绍道:“来,贺经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宣讲会的主要负责人,也是我们金融系最年轻的教授,顾俊潇,你叫他小顾就行。”
顾俊潇已经把手伸出来,礼貌微笑:“您好贺经理,有失远迎。”
贺欲燃这才把注意力放到这人身上,要不是陈庆祥刚才说他是金融系最年轻的教授,他真以为是陈庆祥带来帮忙的学生。
男人长相标志,白衬衫工整的扎进西装裤,身姿挺拔,说话时轻而不浮,让人联想到温润透亮的白玉。
书上总写的翩翩公子,百闻不如一见。
贺欲燃愣住,凝着他银丝框眼镜下的眼睛,总觉得,如果江逾白真的出现在这里,或许也会是这样的形象。
“不会,顾教授太客气了。”他回握住顾俊潇的手。
陈庆祥说结束后要带贺欲燃等人在学校里转转,时间够用的话,还准备请他们吃顿饭,贺欲燃笑着答应,对好流程准备上台。
礼堂里人坐的很满,阶梯座位围了一圈,却不见空位。贺欲燃流利的中英文转换,修长的手指划过多媒体触控屏。
“那么第二个问题。”他点开全息投影:“假设某跨国集团收购案中,标的公司连续三年财报显示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增长率为12%…………”
“请大家用不超过三种财务指标,构建预警模型。题目已经通过触控屏上传到各位手机上,有想法的同学可以回答一下。”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举起笔画图思考,很快,贺欲燃身后的大屏幕就飘过不少学生的解题答案。
贺欲燃大致看了一眼,大家回答的都很有条理,他有些震惊,短时间内这些学生的变通能力竟然这么强,不愧是高材生。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多数回答都太过于书本化,缺少实践的知识并不灵活,有很多需要润化的矛盾点。
这时,题板上传来一份新答案,贺欲燃定睛一看,所有的财务架构,预测,弊端,某些项目的联动效应,甚至从各种刁钻角度出发,全部都清晰标注算出。
这条答案来自于匿名,不光是贺欲燃,台下的同学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将这条答案放大于公屏:“大家可以参考这位同学的方案示例,他这个算法是最贴合当下实际情况的,角度考虑非常周到。”
台下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通过学生们的表情来看,贺欲燃基本能判定出,匿名的同学是有知名度的。
像这种高校里最不缺天才,大家也并不太震惊,贺欲燃低头看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他准备收尾:“既然是匿名,我就不把人家点出来让大家看了,很感谢大家的参与。”
“最后我想说的是,国企很需要大家这样优秀的人才流入,不只是北海……”
收尾有顾俊潇配合,效果很好,掌声连绵不断,簇拥到两个人下台。
陈庆祥和众多教授在后台等候多时,各个对这次的宣讲会都肉眼可见的满意。
“实在是精彩,贺经理真是年轻有为。”
“主题抓的太标准了,北海的栽培实在是用心。”
“是啊,咱们这儿的学生就该进这样的企业。”
贺欲燃谦虚的点头谢过,陈庆祥便准备安排两个人参观校园。
“我待会儿还有课,让小顾带你们去,参观结束后,我派人来接你们去吃饭。”
“好的陈教授,您先忙。”贺欲燃笑着说。
顾俊潇倒来一杯热咖啡:“小心烫。”
“谢谢。”
顾俊潇坐下来,问道:“贺经理,您有特别想参观的地方吗?”
贺欲燃吹了吹咖啡,抿了一口:“特别想参观的地方,倒是不多。”
他放下咖啡杯,冲顾俊潇笑了笑:“有个比较想了解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您的学生。”
顾俊潇轻笑,扶正眼镜的动作温雅:“是刚才匿名回答的那位同学吗?”
贺欲燃有点小意外:“您猜的好准。”
顾俊潇说起话来还是很风趣的:“我可以很骄傲的说,他是我很出色的一名学生。”
“那我直言。”贺欲燃笑道:“北海很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顾教授可以问一下这位同学的具体想法……”
“吱呀——”
门开了,贺欲燃未说出口的话被阻断在喉咙。
顾俊潇对上来人的眼睛,轻声笑了笑,对贺欲燃说:“或许,您可以试试自己问问。”
未能读懂他是什么意思,身后的脚步已经近了。
“顾教授,您叫我。”
比记忆中还要磁沉冷淡的声音瞬间贯穿耳膜,没有缓冲,直直撞进他心口。
“来的好快,来,这位是贺经理,北海经融机构的……”
顾俊潇的声音朦胧的裹上隔离布,如同从万米海底传来,他听不清,也没法集中注意力……
仓促的抬起头时,他撞进一双宛如冬日湖泊的眼睛。
落地窗外,枯树枝的影子在地毯上摇晃,那个穿着纯白色校服的身影正从记忆深处走来,渐渐与眼前的年轻人重叠。
逆光中,他的脸早已不同梦中稚嫩,却还残留着少年时期倔强的意气。
“这位是江逾白,我的得意门生。”顾俊潇的声音终于穿透耳鸣,被贺欲燃接收。
蜷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早已无法调整的呼吸被他屏住,眼前的人却率先伸出了手。
“您好。”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黑色电子表,江逾白微微低头看他,眼中湖湾不见半寸波澜:“贺经理。”
贺欲燃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又从冷透,到迅速升温,沸腾。
“你好……”贺欲燃声音抖的像是快哭了:“江同学。”
暮色从落地窗灌进来,给江逾白的轮廓镀上金边,他似乎笑了,一瞬间眩晕了贺欲燃的视线。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重逢!!!就这么水灵灵放了八千字让你们看得爽一点,赔罪我这两周没有好好更新哈哈哈(虽然下周也依然随缘更……)
两个人重逢后还会小小的酸涩一下,然后就美好结局!
还有就是我们的老熟人顾俊潇BB也来客串一下,我看到有读者很喜欢这个角色,我对他也是又爱又恨的,所以满足一下各位读者的小愿望,是不是有种故人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过得很好的感觉哈哈哈~(默默提一嘴我们小顾再次神助攻)
第109章 同行
贺欲燃曾用无数失眠的夜晚排演重逢,是该说“好久不见”还是“你过得还好吗?”,亦或者是省去这些俗套的剧情,自私地、不顾后果地拥抱上去,说想他,说想他想的快要死掉。
或许下一秒江逾白会像四年前那样温柔的回抱住他,是拒绝,还是流泪,贺欲燃都会完完全全的尊重江逾白,只要感受到此刻的重逢是真实的,就比什么都好。
可真当这一刻降临,明明心脏在雀跃的跳动,眼眶却酸胀的他无法聚焦视线,他根本说不出一句久别重逢的话,心情就像是下了一场晴天雨,湿润而明媚。
“贺经理?”
顾俊潇又是第二次叫他,贺欲燃才恍若隔世般抬起头,无意识“啊”了一声。
顾俊潇笑了:“你状态不是太好,是不是最近奔波劳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啊,没有,没。”贺欲燃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刚刚在想事情。”
他低头盯着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余光却始终注意着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被擦的很透亮,款式已经是去年的了,却还穿的跟新的一样。
记忆里,江逾白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他的衣服和鞋子很少,一件就会穿很久,却看不出什么痕迹,即便是再廉价的材质他也能刷的很白净。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不会不喜欢球鞋,贺欲燃也给他买过几双,他开开心心的收了,可第二天依旧穿着那双洗刷了很多次的旧鞋子走出校门,贺欲燃有点生气,江逾白讨好地亲他的脸:“太贵了,上学穿很浪费,下次跟你出去玩再穿。”
贺欲燃生闷气不理他,江逾白就晃晃他的手,小狗似的蹭他的脸,一遍遍问好不好,直到贺欲燃笑出来。
可惜后来贺欲燃没有机会再带他出去玩,也没看见过他穿那双鞋。
贺欲燃觉得自己真是太久没见他了,或许现在抬头看见江逾白某根头发,都能想起那些有的没的。
“好,那复赛你跟koi带团队参加,确定时间发通知。辛苦了,小白。”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完了,江逾白点头:“没事,晚些我会跟大家说。”
贺欲燃站在旁边略显尴尬,便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顾俊潇回头就看出他有点窘迫,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贺经理,最近期末,学生们的比赛很多,占用您时间了。”
贺欲燃明显感觉到江逾白也跟着他抬头看向自己,杯子都捏紧了。
“不会,这是正事,要是着急的话,你们先聊,我,去旁边等你们。”
顾俊潇笑着打断他:“我们已经谈的差不多了,贺经理,大可不用这么有边界感,今天您才是客人。”
“顾教授抬举我了。”贺欲燃知道他是在缓解尴尬,便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顾俊潇对北海也是很满意的,更是把这家公司列入了应届毕业生就业考虑范围里,这次他作为宣讲会的申请和主要负责人,也是想借此机会给优秀的学生牵线搭桥。
“刚好,小白,你下午不忙吧,我要带贺经理参观一下校园,要不要一起?”
脑子里“嗡”的一声,贺欲燃猛地抬头,就这么好巧不巧的和江逾白对视。
似乎都在等对方会说些什么,贺欲燃太懵了,以至于意识不到自己的目光粘在人家身上多久。
“我下午有比赛练习。”江逾白率先扭头,很平静地说。
被错开的目光,就像是被拒绝的告白,贺欲燃只觉得狼狈,意识到自己越界,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也对,现在这样的处境,无论如何,江逾白都是不想与自己相处的。
顾俊潇略有迟疑,但江逾白一直是这样的,对于学习比赛之外很多社交不感兴趣,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来开谈会的企业看上,但他每次都找机会委婉拒绝。
“这样啊,那你先回去吧,晚点吃饭我打电话给你,叫上koi。”
他以为江逾白会说点什么就转身离开,贺欲燃也是如此。
但面前的人非但没动,又继续了刚才的话:“不过,从这里到教学楼的距离,可以一起。”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但他却只看向了贺欲燃。
他又长高了,恍惚回到雨天的药店,他把伞递到自己手里与自己平视,路灯在他漆黑的瞳孔发亮,时过境迁,此刻倾轧而来的压迫感,他竟需要仰头才能接住对方垂落的视线。
“那就太好了。”顾俊潇有点高兴,抬手做出请示:“贺经理,请。”
这会儿赶上午饭时间,校内人员流动很大,顾俊潇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两个人闲聊,路过一些贺欲燃多看两眼的地方,顾俊潇就会介绍上几句。
这一路上,顾俊潇似乎介绍了很多地方,图书馆,博物馆,还有很多年代久远的标志性建筑,贺欲燃都微笑聆听,可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顾俊潇走在最前面,他和江逾白并排,甬路上来往的学生很多,有人嬉戏打闹,江逾白躲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石板路上两条被拉长的影子重叠,他靠过来时带起柔润的风,是熟悉的青柠香。
他的外套面料也很柔软,偶尔擦过自己手背,温度顺着皮肤的纹路扩散,弯弯绕绕爬上心头。
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他数着时间,一分一秒都如此珍视。
他对那些古老的建筑物,书籍通通不感兴趣,可就在这最不能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偏偏要装作很认真的表现出好奇,希望在教学楼前的每一个路口,这样,身边的人就会为他多停留一会儿。
最后参观的地点是新上院,顾俊潇有点不好意思:“这里我还真没背熟,说起来我上学工作一直在这里,有点惭愧。”
贺欲燃摇摇头,笑道:“哪里会,交大可参观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顾教授又不是专职导游。”
“哈哈,是啊。”顾俊潇想起什么,往旁边看了看:“小白,贺经理对这里很感兴趣呢,要不你来讲讲。”
“啊,其实我都了解的差不……”贺欲燃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身边的人却向前一步,站在他对面与上院门口的分割线里。
“贺经理,上来吧。”
江逾白邀请他踩上台阶,他的声调从始至终的冷淡,贺欲燃曾侥幸的,自作多情的留意他语调之间是否残存温柔,四目相对时有没有一丝丝的留恋。
可这些都被一声声,恭敬,标准的“贺经理”扼杀。
“新上院的原址为南洋公学的首栋教学楼“上院”,建于1919年……”
梧桐树影在柏油路上摇晃,这里是江逾白大学四年每天下课都会路过的地方,那些来历与理念不仅烂熟于心,此时此刻都被他用简洁专业的语言口吻著述。
讲到重点,江逾白踩上最高的那节台阶,侧过身看他。
贺欲燃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还记得,那时他坐在家长会第一排看着江逾白演讲,十八岁的少年流利宣讲着手中的演讲稿,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低处,望着高处的他。
“……**后,大堂里立有本校创始人,盛宣怀先生的铜像,也就是您所看到的这尊。”讲解完毕,江逾白没一点拖泥带水:“贺经理,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贺欲燃又被这句“贺经理”惊醒,思绪被回忆与现实来回拖拽,感觉自己的脚步都开始发轻:“啊,没有了。”
他发自内心地,冲江逾白笑了笑,长发随着微风飘到胸前:“谢谢。”
江逾白站在比他高两节的台阶,或许是错觉,贺欲燃总觉得那道目光似有若无落在他的发尾。
“嗯。”江逾白点点头:“顾教授,koi他们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他说着,脚步迅速的下了台阶,顾俊潇也不再留人:“晚些和贺经理他们聚餐,记得过来。”
“好。”江逾白只停了一秒,便又头也不回的离开。
贺欲燃的瞳孔被正午阳光灼得生疼,那道身影却像磁石般吸附着他的视线。
塑胶跑道上,江逾白素白运动服被风鼓起又塌下,他的影子被拖长,尖端堪堪触到自己的鞋尖,贺欲燃又觉得自己在做梦。
“贺经理,还剩一点时间,我陪你在校园里随便转转?”
贺欲燃回神,笑了笑:“好啊。”
江逾白不在,贺欲燃似乎也自在了很多,快到上课时间,操场上人很少了,他和顾俊潇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从近几年金融业的行情,到学生的就业率,聊了一圈,又聊回他们自己身上。
“原来贺经理是复旦毕业的。”顾俊潇有些意外似的:“我还想呢,怪不得您没有淮城口音。”
贺欲燃点头笑了:“嗯,我是上海人,前几年我父亲调职到淮城,我也就跟着过去了。”
“这样。”顾俊潇思考了一会儿,笑着说:“我有两个朋友也在复旦金融系,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顾俊潇说话很有意思,再加上两个人年龄学历都相当,聊的很来,贺欲燃放松了很多:“是吗,可能不会吧,我大学那会儿不怎么爱交朋友,整天往学校外面跑。”
顾俊潇笑了笑:“贺经理不像是朋友很少的人。”
“哈哈哈,你也不像。”
两个人聊的有来有回,路过校内的荣誉宣传栏,贺欲燃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高级金融系荣誉墙里,江逾白的证件照脱颖而出,他没有笑,记忆里如出一辙的冷淡,头发修剪的刚刚好,白衬衫,黑领带。那些凝固在相纸里的目光像是突然活过来,穿透四年光阴扎进他眼底。
国际建模竞赛喜报,右上角烫金红字标注着:构建的多目标优化模型被IEEETransas收录。
他沉默的看着,心里早已掀起浪潮。
这一整面的荣誉墙,几十张荣誉宣报,快有一半是江逾白完成的。
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从头看到尾。
全国大学生金融科技创新大赛,江逾白同学带领团队……
国际高等学校数学竞赛,江逾白同学荣获一等奖……
贺欲燃严丝合缝的抚摸,舍不得落下任何角落。
第一张他的下颌线最锋利,是大一刚入学的那年,第三张颧骨泛着病态潮红,他想起四年前在江逾白书桌发现的那盒特效药,生病时有人照顾他吗,那种药,到现在还会吃吗?
第六张,他又瘦了好多,因为什么呢,心情不好吗,学业太忙了吗?
第七张,他似乎胖回来一点了,希望不是镜头变焦。
证件照上的江逾白,从褪色运动服到领带,碎发从耳后到眉骨。从大一到大四,脸颊渐渐褪去稚嫩。
贺欲燃仔仔细细的临摹着他每一段时间的变化。
记住每一个,他错过的,只靠想象的江逾白。
“顾教授。”贺欲燃眼眶灼热,有泪在打转,他不敢回头,生怕掉下来:“江同学多少分进的交大。”
“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七百二十左右。”顾俊潇说:“待会儿见面,您可以自己问问。”
“是吗。”滚热的液体划过鼻梁,贺欲燃很轻很轻的抽泣了一下,他偏开头,祈求街道川流不息的车辆可以掩盖住音节的颤抖:“好厉害。”
好厉害,江逾白,你比我想象的要优秀,我为你高兴。
*
晚间聚餐,江逾白还带着另一个男生一起,黄头发的混血,很精致标准的中欧长相,陈庆祥很热情的给男生介绍贺欲燃。
男生笑起来有虎牙,跟江逾白站在一起,完完全全的两种极端。
“贺经理你好,我叫koi,很高兴认识您。”
原来他就是顾俊潇上午跟江逾白提起的那个koi,贺欲燃忽然记起那面荣誉墙,上面似乎也贴了不少关于koi的获奖作品。
可能是班上太多了,贺欲燃太久没见过笑这么开朗的活人大学生,他没忍住笑了:“你好,koi,名字很好听。”
“谢谢,大家都这么说。”koi对他的赞美很满意,又用手肘碰了下江逾白:“你看,只有你说奇怪。”
江逾白并没有给出回应,但也没有表现出对koi的排斥。
贺欲燃的目光短暂停了一下,又转头对陈庆祥说:“陈教授,人应该齐了,我们上车吧?”
“好嘞,来,上车上车。”
餐馆选的不算太远,陈庆祥已经提前和这里预定过位置,人来了直接就进了包厢。
一大帮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菜也渐渐上齐了,陈庆祥坐在贺欲燃旁边,笑着说:“贺经理和你的同事们都是淮城人吧,这家餐馆是很出名的炒菜馆,应该比较符合你们北方人的口味。”
贺欲燃没否认,很礼貌的笑了一下:“那多谢陈教授,费心了。”
“哪里会,应该的。”
刚才只顾着寒暄聊天,贺欲燃低头才发现,果真基本都是北方名菜,他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亮,酸甜口的。
在淮城生活的太久了,再加上自己的口味本身就偏北方,喜辣喜酸甜,这么多天在南方来回飞,实在是吃不到什么合口味的菜,徐大鹏今早还念叨他像瘦了一圈。
难得吃到这么好吃,合胃口的菜,贺欲燃又剜了一块糖醋鱼肉放进碗里。
这个味道,真的很像绝味老板娘做出来的口味,可惜不知道这家餐厅还开不开,这次回上海,有时间的话,要不就回去看看吧。
徐大鹏也在这时候凑过来,还啃着排骨,话也说不清:“这简直是这两周我吃过最像人吃的菜。”
回头再看看林晓,已经香的不想说话了。
贺欲燃哭笑不得:“小点声。”
陈庆祥和其他人碰完杯,回头问:“怎么样,还合胃口吧?”
贺欲燃嚼的很认真,难掩的满意:“好吃,口味很正宗,陈教授很会选。”
“哈哈哈,这可不是我选的。”陈庆祥放下酒杯,往旁边扬了扬下巴:“是小白选的餐厅。”
“……”贺欲燃感觉自己被一口糖醋排骨噎住了。
陈庆祥还在继续说:“前两天我还发愁,要请你们去哪家餐厅吃饭,方圆几里基本都是江浙沪口味的菜馆,没去试过也不敢贸然带你们来。”
“还是小白跟我说的。”陈庆祥哈哈笑起来:“说考虑到你们都是北方口味,有家餐厅他经常过来,味道很好,就这么定了。”
贺欲燃咽下嘴里的肉,本想抬头笑一下,却刚好和江逾白对上眼神。
他慌忙抽离开,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本来面对这种场合从来不会无言以对的他,在此刻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漂亮话说出口。
江逾白早就知道北海的人会来开宣讲会,那,他知道是自己吗。
自己的基本信息早在上报时就已经提供给交大,陈庆祥和顾俊潇一定知道,那,江逾白呢。
“诶说起来,你们上午就认识过了是吧。”
贺欲燃点点头:“嗯对,顾教授已经,提前介绍我们认识过了。”
他能感觉到江逾白在看自己,短短的几秒时间,他却觉得无比的漫长。
“哈哈哈我也是听小顾说,您对小白的个人能力很看好。”陈庆祥完全不给贺欲燃反应时间,话题一句接着一句:“不知道荣誉墙贺经理看到没,他和koi都是很优秀的孩子,这些年在金融系发挥所长,可是不少国际比赛的得奖主。”
一旁的koi先听不下去了,戳着碗里的饭慢悠悠开口:“教授,你又开始了,贺经理要再多问两句,你都要把人家耳朵念叨起茧子了。”
他一说话,桌上的教授们就都笑起来,koi跟各位老师说话不带恭维,甚至多了点小辈跟长辈撒娇耍性的架势,古灵精怪的,很讨人喜欢。
陈庆祥喝了酒,本身就热情的性格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你这孩子,总打我趣儿,说你好还不爱听?”
koi摆了个鬼脸,往江逾白的方向栽了一下,像是饭吃累了找支撑。江逾白无情地躲开,小声道了句:“别动了。”
koi又给江逾白摆了个鬼脸,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了。
“诶,对了小白,你们俩最近是不是在撰写下月的系刊?”
江逾白喝了口饮料:“嗯,还差一份写实报告没完成,最近我和koi在找合适的调研公司。”
那位教授一拍大腿:“我看北海就不错,小白,难得的机会,你们多跟贺经理了解了解,明天你们不是有个北京的比赛?离淮城不远呢,顺路就去吧?”
贺欲燃又差点一口水呛死,这种事哪是想去就去的,这位教授说话也真是直白。
他刚想说点什么,江逾白先他一步开口:“北海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考察涉及到很多内部隐私,还是要上报给上级沟通。”
两人目光交错,江逾白神色亦如平常:“贺经理,如果您方便的话。”——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小小的刀……
第110章 机场吻别
这似乎是重逢第一次,他这么认真的看着自己的眼睛讲话,贺欲燃是有片刻的沉溺,但又不敢贪婪,索性很快的笑了一下,目光漂移:“当然。”
“来来来,大家一起敬贺经理一杯。”
贺欲燃自然不会拒绝,站起身很体面的回礼。
包厢吊灯在贺欲燃头顶晕开一圈惨白的光,他脸上是笑着,可仰头时喉结滚动得异常艰难。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四年前他总认为西装是最不适合贺欲燃的衣服,并不是不好看,他说不上原因,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是束缚,贺欲燃不适合被束缚,也不该。
“贺经理酒量可以啊!”
旁边迅速有人打趣:“经理哪有酒量差的,酒量差的能坐上这个位置嘛!”
桌上的人又陆陆续续附和,贺欲燃抿着嘴唇笑了一下,没否认。
旁边的人又给他倒酒,他便弯腰去接,交错的人群中,他短暂的和对面的江逾白对上视线,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江逾白皱了下眉毛,但又不同于愤怒厌恶。
他来不及深刻考究,就被人打断。
江逾白抓起酒杯,试探性的抿了一口,苦涩辛辣撕扯着味蕾,他想不通,酒精的味道,怎么可能会让人习惯。
贺欲燃喝了酒不上脸,所以有时候喝多了也很难看出来,但眼尾却像被酒气烧过,薄薄的展开一抹淡红。
这要很认真才能看得出的变化,每次聚餐喝酒,江逾白都习惯性观察他的眼尾,找适度的地方让他停。
那晚,这人眼尾的情潮与现在是那么相似,只是当年浸着爱欲的红,如今倒成了某种颓靡和疲惫。
koi碰了下他的手,有点纳闷:“干嘛喝酒,你不是喝不惯。”
“嗯。”透明的杯子转了一圈,他没看出所以然,于是起身:“我去取点水果来。”
koi看看他,懒洋洋的“哦”了一声。
就这样,贺欲燃酒杯没空过,期间徐大鹏还拽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别喝了。
也不知怎得,贺欲燃以前总会耍耍聪明,酒里兑水,或者说点过场话逃掉,今晚却格外的想喝,谁来碰杯子他都没拒绝。
白的啤的一起下肚,陈庆祥都开始不走直线了,贺欲燃还能扶着人家去洗手间。
他们说的对,酒量不好也不可能坐到这个位置。
酒过三巡,其中一位年轻教授过来跟贺欲燃说话,手里还攥着半杯酒:“来来来贺经理,最后一杯最后一杯啊!”
贺欲燃实在喝不下去,但还是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预想中灼穿胃壁的辛辣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柠檬清香的温水,他呛咳着扶住桌沿。
是柠檬水。杯子里的酒被换过。
“怎么了?”那人忙问。
贺欲燃真觉得自己是贱的没边了,苦的辣的东西喝多了,一杯清甜的柠檬水反而惹的嗓子难受。
“没事,没,呛到了。”他擦擦下巴的水珠,笑着把杯里的“酒”喝完,还抬手示意了一下杯底。
“好了,贺经理喝的够多了,平常应酬也不至于,够给大家面子了。”顾俊潇站起来稳局,拽着那个年轻教授坐下。
“哈哈哈那是那是,主要贺经理人确实太好了,跟他聊天没负担,开心!哈哈哈哈哈……”
贺欲燃很礼貌的笑了一下,看向手里空掉的杯子。
他下意识看向江逾白的位置,已经空了。
饭局结束,陈庆祥还算比较清醒,路边等车的功夫,他问贺欲燃:“贺经理明天几点的航班?”
贺欲燃回答:“下午两点多的,明天没什么事,想睡个自然醒。”
“哈哈哈,那是了,这段时间奔波劳累,该好好休息。”陈庆祥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诶?小白,你和koi明天不也是下午的航班?早的话,去送送贺经理他们。”
没等旁边的江逾白说话,贺欲燃这次反应倒是快:“不用麻烦的陈教授,公司有人送我们的。”
陈庆祥不依不挠:“诶,这不一样,诚意嘛,小白,几点的航班?”
傍晚更冷,贺欲燃喝的酒不多,但见了风还是有些晕,他看到江逾白往自己这里看过来,心跳也不由分说变快。
期待还是害怕,也或许并存,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自己已经开始想象,如果江逾白说来得及,第二天在机场见面他是否要说点什么。
江逾白又会说些什么。
“六点的航班。”江逾白似乎没什么犹豫:“下午还有课,可能要看情况。”
他拒绝了。
几乎是一瞬间,贺欲燃感觉脑子更沉,明明没有醉,却觉得头痛,难受的抬不起头来。
“这样啊,好吧。贺经理,那不好意思了。”
陈庆祥后来又说了很多客气的话,贺欲燃都答复的很好,可他根本就没过脑子。
他忘记江逾白最后上了哪辆车,他只记得自己当时酒精上头,有点儿想追上去说点什么。
拿调研的事做借口,说和他留个联系方式,或者是什么都不做,就说自己那辆车人太满了,改来坐他在的这辆,他就挨着江逾白坐一小会儿,像今天在那条甬路上,碰碰他的袖角,等拐过这个路口,他就立马下车离开。
可对于江逾白的事情,他总是会变得很迟钝,他猜测过许多种可能,像个幻想狗血剧情的卑微求爱者,想象江逾白会不会看出他下车时的踉跄,忽然提议进去送一段。
只要江逾白敢,只要他向自己透露出哪怕半分的关心,贺欲燃都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放他离开。
他会亲吻江逾白,会借着酒劲发作说想他,说爱他,再说对不起他。
如果可以,他想过自己会不会有勇气说出“和好”两个字。
可接下来江逾白那句是“好”,还是“对不起”,他似乎都没有勇气去承受。
但无论任何种结局,现实里,他就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逾白的背影远于深夜,什么都没做,然后自己沉默地、装作更加冷漠潇洒地钻进了车门。
江逾白不是很需要他了,那他就不需要再出现了。
回去的路上,贺欲燃心里闷的难受,不断的开车透气,顾俊潇有时会帮他稍微关上一点:“喝多了不能见太多风。”
贺欲燃笑笑说:“闷,没事。”
江逾白的车拐过路口,他们背道而驰,贺欲燃终于松开被咬出血的下唇。
后视镜里翻飞的碎发像团将熄的野火,霓虹掠过他湿润的眼睫,在瞳孔深处碎掉,闪烁两下。
顾俊潇看了一会儿,沉默的把窗开更大了些。
徐大鹏喝的有点儿多了,林晓和贺欲燃两个人把他送回房间,又出来送顾俊潇。
“顾教授今天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顾俊潇笑着点点头,却没有立马离开的意思,贺欲燃以为他还有话要说,直到他从口袋里取出两支烟,熟练的将一支夹在指尖递给他。
“要抽吗?”
鬼使神差的,贺欲燃伸手接了过来,看着顾俊潇摘掉眼镜,给自己点了火,有点意外的笑了:“没想到,顾教授抽烟。”
顾俊潇将烟过肺,吐出一口烟雾:“我也没想到贺经理也会抽烟。”
贺欲燃烟瘾不是很大,他只会在心情浮躁的时候用尼古丁安抚一下情绪,也喜欢在安静的地方,所以他很少会在人前抽烟。
“顾教授怎么知道的?”
顾俊潇又笑了,逗他开心似的:“你接了我不就知道了?”
贺欲燃反应了两秒,也迟钝的笑起来:“确实喝的有点多了,脑子昏沉。”
说来也很奇怪,两个刚认识一天的人,竟然会安静的在夜里陪着对方抽烟,但他觉得现在或许真的缺个人陪陪自己,是谁都行。
气氛最安静的时刻,顾俊潇半根烟抽完,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你和小白以前,认识吗?”
贺欲燃很结实的愣住了,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算是吧。”
这样够体面吗,那如果顾俊潇问起怎么认识的,自己该怎么说?
好可怕,四年前的自己或许从来没想过这件事,那就是曾经在深夜里拥吻过千万次的人,再见面时,连“认识”都不知道要如何向周围人体面的说出口。
他沉默的看着烟头燃烧殆尽,灼热感渐渐传递给指肚。
顾俊潇很轻的笑了笑:“故人重逢最藏不住情绪。”
贺欲燃被烟头烫疼,他终于松开那根烟头,抬头看向顾俊潇。
“你们相爱过吗?”
贺欲燃低头想了想,他实在给不出回答,又问:“为什么这么问呢。”
“小白之前跟我提过,他以前有男朋友,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分手了。”
他实在是想不到,江逾白说出这些话时的表情,严肃,还是无所谓,也或者是酒后闲谈随便拉出来说的玩笑话。
“那天他坐在我车后座里掉眼泪。”
贺欲燃心里怔忪一片。
“就你刚才坐的位置。”顾俊潇掐灭那根烟:“给一个已经注销掉的用户发消息。”
“……”
“我瞄到名字,是你。”
酒喝多了觉会睡的很死,再加上他实在是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到第二天中午快退房,林晓打他的电话才爬起来。
航班是下午三点,时间还来得及,贺欲燃简单的用过午饭后,被北海特派专车送到机场。
林晓带了不少上海特产回去,贺欲燃随便翻了翻她宝贝的紧的东西,眉头一下比一下皱的深。
“这我都会做。”
“这个最难吃。”
“这个就骗你们外地人呢。”
林晓“砰”地一声把行李箱关上,气的直跺脚:“哎呀!贺经理你好讨厌,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上海,被宰钱了又咋,没吃过就都尝尝嘛!”
贺欲燃礼貌微笑:“你这一行李箱,又难吃,又贵,又顶你一个月工资。”
林晓:“……不信。”
她当场拆了一袋塞嘴里,两秒后原模原样的吐出来。
贺欲燃有点儿幸灾乐祸似的:“你看我就说。”
然后林晓就撒泼打滚说要走公司财务报销,贺欲燃呵呵:“想得美。”
徐大鹏昨天晚上吃的太杂,在机场不到一个小时跑了两趟厕所,林晓带的两包纸快被他薅光了,眼看时间还够,她就想去楼下自购机买些。
他看着林晓前脚刚走,还担心她会不会找到回来的路,视线里就又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鸭舌帽压的很低,一身浅蓝色运动服,颀长而挺拔,他迈着大步,逆着落地窗倾泻的天光走来。
周围回头看他的少女有很多,可他始终往一个地方看着,随着两个人对视,贺欲燃站起身,江逾白的步子就越来越快。
机场广播的电子音突然失真,周围的一切事物在此刻都被模糊,贺欲燃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你……”
贺欲燃斟酌着下一句该说什么,江逾白已经松开了行李箱的把手,看向他身边的位子:“这里有人吗?”贺欲燃感觉自己的一呼一吸都变得缓慢,供不上大脑的氧气:“没有。”
得到答复,江逾白就这么坐在了他旁边,摘下鸭舌帽,他随手抓了下头发:“几点的航班?”
不知是路途太远,还是跑的太急,江逾白的呼吸有些快。
“三点。”贺欲燃看看腕表,说:“还有,半个小时登机。”
“嗯。”江逾白似乎放松了似的,靠在了椅背,看他还傻傻的站着,挑了下眉:“不坐吗?”
贺欲燃又一屁股坐下,余光里,江逾白眨了下眼,嘴角似有似无地翘起来。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隔这么近坐过,就连昨天一起聚餐,贺欲燃也是选了很远的位置,他觉得与其看到江逾白主动挪凳子离开,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去招惹。
总要开口说点什么吧,贺欲燃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江逾白在给谁发消息,他不太礼貌的瞄了下备注,是koi,昨天那个男生。
〈你跑哪儿去了?不说好一起出门??〉
江逾白随便回了句:〈有事。〉
“昨天回去有很难受么?”
余光里,江逾白看向他,贺欲燃只觉口干,想了半天才摇头:“没有,我本来也没喝很多。”
“嗯。”
这声过后,两个人就陷入了长达几十秒的沉默。
但心里却吵的很,贺欲燃觉得人真是奇怪,曾几何时在深夜拥吻缠绵,哭诉伤疤的人,有一天也能变得无话可说。
人与人走近似乎需要很长的时间,用光很多精力和情绪,可归零往往就只是一瞬间。
“你头发长了。”
江逾白做了那个破冰的人,他的胳膊就搭在旁边,那只贺欲燃曾经很喜欢捏玩的手很放松的垂下来,他只要稍微一抬手就能碰到。
但贺欲燃不会动的,他只是小心翼翼用余光看着,装作在发呆:“嗯,没怎么剪过,留长发习惯了。”
余光里,那只手抬起来,然后他感觉头发被拨动,却不是抚摸,很轻,如同多年前第一次触碰贺欲燃送他的那把吉他。
于是自己的心也变成琴弦,随着他的动作陷进去,又弹回来。
江逾白的目光掠过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又落到他的侧脸:“瘦了多少?”
太久不见的两个人最擅长沉默,可一旦开口又像是打开闸门的洪。
贺欲燃觉得自己应该笑的很难看:“也没有很多,工作忙,没办法。”
江逾白慢慢的点头,“这次回来,哪儿都没去过吗?”
身边的人都把贺欲燃当做客人,这里像是他本就不该出现的地方,只有江逾白说的是回来。
“没有,时间太赶了,公司离不开人。”贺欲燃顿了顿,总觉得现在不问,以后可能没机会:“柯漾,他们,还好吗?”
江逾白说:“嗯,清吧一直开着,最近在海边开了家分店,生意都不错。”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柯漾的不着调只是性格,他本人是很靠得住的朋友,贺欲燃不爱麻烦别人,但如果能帮他的人是柯漾,他也会试着示弱,他总说柯漾跟着自己干屈才了,这个头脑干劲,去哪家公司都要当个高管的。
柯漾总是笑着说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今年奖金给我涨多少。
“我就知道。”贺欲燃眨了眨眼,笑起来:“他可以的。”
“嗯。”江逾白也认可他的话。
“那,小裴呢?”贺欲燃又问。
江逾白似乎也笑了一下:“他结婚了。”
贺欲燃扬起眉毛:“结婚了?”
“嗯,去年年底领的证。”
印象里的裴意,贺欲燃甚至可以用“小孩儿”来形容,整天跟朋友大大咧咧,热血少年似的,结果到了女孩子面前说话都会脸红,他竟然会最先结婚。
他总感叹时间过得太快,很多事情一旦刻骨铭心,想起来就好像还发生在昨天。
但其实真当听到往日故人的消息,有好有坏,有长有短,拼凑出完整的四年时才明白,他真的已经离开太久了。
“那恭喜他了。”贺欲燃想起年少的囧事,不好意思的笑笑:“幸亏当时没越界,不然耽误大发了。”
江逾白低头听着,似乎早就摸透了他还想问谁:“维奥特近几年全国连锁,宁哥他们在城西开发了片别墅区,佳木的发展的很快。”
佳木的名气有目共睹,贺欲燃在职这几年也没少听过传奇新闻,每次在或是微博刷到苏瑾宁沈墨羽参加活动的照片,他总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经常能在业内新闻里看见他们,很厉害。”贺欲燃目光有些惆怅,笑着说:“真好。”
大家都这么好。
职场多年,贺欲燃早就练就了满嘴漂亮话的能力,可如今的每一句都如此简短,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人真心的时候出口的话反而不会华丽。
“嗯。”江逾白顿了顿,又问:“你还想问什么吗?”
贺欲燃那一刻想说很多,上海的风总会裹挟着咸涩回忆。
绝味那家店还在开吗?味道还像以前一样吗?柯漾开在海边那家酒馆名字叫什么?大家偶尔还会提起我吗?会觉得我混蛋吗?
现在还会给那个注销掉的微信发消息吗?如果说,现在我想重新把你加回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
还有十分钟检票,播报声音一遍又一遍,贺欲燃的心也跟着节奏乱起来。
他似乎觉得再不问,以后就没机会了,他有太多话想跟江逾白说了。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你过的好吗?”
“飞往淮城的航班还有十分钟开始检票,请乘坐本次航班的乘客……”
这句话斟酌了两夜,却在脱口瞬间被新一轮广播声吞没。
江逾白困惑地偏过头,问了句“什么?”
贺欲燃望着他翕动的唇形,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被按下静音键的老电影,所有的汹涌都被阻隔在玻璃幕墙之后。
忽远忽近,说不出,听不清。
既然注定不能问出口,那就算了吧。
“没事。”贺欲燃扯出个虚浮的笑,静静等待播报结束,耳边安静,他说:“我走了。”
四年前他未来得及,没有勇气交代给江逾白的离开,这次就当做补偿吧。
他握着行李箱的手颤抖,最后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贺经理。”
贺欲燃脚步顿住,和来往检票的人群形成逆流。
他回过头,数着脚下米色地砖的拼接缝。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江逾白重新站在他面前。
鸭舌帽不知何时被他重新戴起,已经高出他大半头的身高,完整的遮挡住落地窗的光线。
贺欲燃他仔细的看过他的双眼,想问“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江逾白摘下自己的鸭舌帽,转而扣在了他的头上。
落地窗外晴空如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流动的阴影。
江逾白的球鞋出现在视野边缘,自己的帽檐被压的很低,最后渐渐只剩下他漂亮菲薄的唇线。
他的唇亦如记忆中的凉,这触感此刻真实得近乎暴烈,他视线陡然昏暗,世界顿时坍缩成方寸……
贺欲燃睁大眼睛,缓着呼吸,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让自己不会因为血脉沸腾而死掉。
飞机场人来人往,没有人会留意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喧嚣的逆流中停住脚步,很轻的接了个吻。
混沌不清的大脑已经给不出得体的反应,贺欲燃感觉到对方似乎抹了下自己的眼尾,泪水在对方拇指螺纹晕开,折射出光晕。
江逾白抵了下他的鼻尖,跟以往亲昵后留恋一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不太好。”
他好像有点委屈,贺欲燃脑子发懵:“什……”
江逾白退开半步:“淮城下周大雪。”
他正了正贺欲燃脑袋上的帽檐:“记得添衣服。”——
作者有话说:江逾白:撩一下老婆(我已经很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