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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威胁

浓雾像是裹尸布一样笼罩整座山区,绕过盘旋的公路,通过骨感传导的无线耳机传出沈墨羽的声音。

“对完暗语我们就往山上出发,尽力而为,不要逞能。”

进了这片山,估计一举一动早就被监视,贺欲燃低了低头,控制住嘴型说:“知道。”

话音刚落,车内跳动的显示屏显示出无信号可用的字眼,估计方圆几十里就已经被信号屏蔽器覆盖了。

贺欲燃按下关闭键,页面跳转回锁屏界面。

淡蓝色的壁纸屏幕,显示出日期六月一号的字眼。

明明昨天还强逼着沈墨羽配合他,但这天一到,他还真有点后悔。

他沉默的看了很久,直到耳机里沈墨羽再度开口。

“左前方拐弯就到了。”沈墨羽的呼吸沉稳,下出最后通牒:“我随时监听,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不会征求你的同意。”

贺欲燃没有回答,很轻的笑了一下。

“那你可一定要救我出来啊。”他笑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说:“我还想活着去听我们家小白唱歌呢。”

跨过横卧的报废铁轨,车子终于停在一处废弃很久的服装厂门口。

规模不算很大,快二十年前的老建筑了,腐烂发黑的墙壁早已被藤蔓覆盖,杂草绿苔纵横交错,他刚下车就差点被绊了一跤,不得不说,李靖宇应该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

门口齐齐站了一排的人,都身穿黑衣带着墨镜口罩。

为首的男人高出贺欲燃一个头来,透过墨镜的双眼并不友好的打量着他:“贺先生,李总在里面等您,为了保证我们的交易顺利完成,我们要对您实行搜身检查,请您配合。”

说是“请您配合”其实压根没等贺欲燃说一个字,就有人已经牵制住了他的两手腕,力度不小,贺欲燃有些吃痛,眼底暗下来:“动作慢一点,伤了我你们也别想完好无损的离开这里。”

粗暴搜刮他衣物的为首男人只是冷哼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李靖宇压根就没打算演,从手下这帮人的态度里就能看出来,估计一个个都在心里骂他蠢,竟然真的敢来。

但来都来了,贺欲燃也没打算给自己留什么后路,大步流星的跨进大门,迎面就看到李靖宇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随行的还有四五个保镖。

阵仗还真不小,看来对自己的保密和防护措施是相当的自信,贺欲燃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有些担心沈墨羽他们待会儿上山的时候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欲燃,这次可真是好久不见了。”李靖宇露出和他梦里如出一辙的微笑:“你还是跟一样难约啊。”

他说着,恬不知耻的握上他的肩膀,贪婪的揉捏了两下:“我可是煞费苦心,才见到你这么一面。”

贺欲燃心压根就不在这,当反应过来的时候都有点意外,自己竟然能这么冷静:“这么大的太阳,我不是很想和李总在这里叙旧。”

李靖宇也不恼,可能是心情真的很好:“那我们,进去说?”

走进这栋已经被腐蚀倾斜的建筑里,贺欲燃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刺鼻的混凝土味,他抵住鼻子,强忍着不适跟着一行人上了二层。

拐进长廊,贺欲燃被带进一间空压机房,这里被清理过,放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沙发,但收拾的不彻底,残存的活塞杆倒悬半空,穿堂风吹的吱呀响。

梦里的场景一遍一遍的在脑海深处播放,明明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他却越看越觉得后怕。

屹立在窗口的地方,有一根断掉的木头电线杆,他恍然想起梦里江逾白被困住的那根十字木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耳机里的沈墨羽敏锐的捕捉到他的心率和呼吸不对,低声问:“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周围到处都是针孔摄像头,贺欲燃的一颦一笑都会被有心之人监视解读,他不敢给出太大的回应,只是轻声咳嗽,证明自己没事。

贺欲燃大方落座,李靖宇对他这幅镇定自若的态度不爽,咬着后槽牙打量他好多遍,招手示意助理给贺欲燃酌茶。

茶香扑鼻,贺欲燃睨着茶水荡漾开的涟漪,迟迟没动。

李靖宇敲敲桌:“怎么不喝呢,上好的龙井茶。”

贺欲燃也抬起头,莞尔一笑:“我不喜欢喝茶,抱歉,李总。”

李靖宇有些不悦:“谈生意哪有不喝茶的。”

“这可是我为了今天的交易特地准备的。”他放下茶杯,暗示道:“欲燃,你这样做,我可是要寒心了。”

此话一出,他身后两个黑衣保镖同时走过来,站在了贺欲燃的身侧。

窗外透出的丁点阳光都被两人的身形遮住,他们没立刻做出什么,但贺欲燃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耳机里传来沈墨羽压低的声音:“找机会倒掉。”

茶杯底部飘着未化开的残渣,倒掉,李靖宇还会找各种机会满上,更有可能激怒他,后续的各种试探都会泡汤。

速战速决,只能这样了。

他举起茶杯,小口的抿了抿,不烫,茶是温的,看来李靖宇就怕他会找这个借口不喝。

李靖宇见他咽下去,才满意的笑出来,自己也跟着喝了一口,两个黑衣保镖也懂事的退到边缘。

贺欲燃没喝太多,找机会洒在裤子上不少,用风衣角掩盖。

“李总,茶也喝完了,谈谈正事吧。”

李靖宇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贺欲燃空掉的杯底,满意的扬起眉毛:“正事总是要谈的,叙旧也是必要的嘛。这么久不见,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最近事情多,压力太大啦?”

他捕捉着贺欲燃眼底框不住的厌恶,得罪进尺:“其实我还是喜欢你胖一点,很有韵味。”

来这一趟,最少不了的就是侮辱,贺欲燃早就有心理准备,满不在乎的笑笑:“是吗?李总的状态也是大不如前了,以往走到哪都是纨绔倨傲,现在仔细看看,从头到脚都朴素了不少。”

别有意味的目光讲他从头到脚看过一遍,贺欲燃的眼稍本就上挑,看起来更加不屑。

李靖宇捏着扶手的力度加大,手臂上那道骇人的烫伤疤也越来越鲜明。

“手臂上,似乎还多了道烙疤?”贺欲燃眯了眯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烫痕,能清晰看到有规律的烙印,还未彻底痊愈。现在这世界上除了那些个让他肝脑涂地卖命的金主,谁又敢在李靖宇胳膊上留下这种侮辱。

贺欲燃笑了一下:“看来您的新合作伙伴,对您不是很满意啊?”

李靖宇维持到现在的泰然在这瞬间崩塌,整张脸都在扭曲颤抖。

“贺欲燃,其实我一直很赞同别人对你的评价。”李靖宇皮笑肉不笑:“你天生就是这里面的虫,很聪明,特别是,懂得怎么激怒别人。”

贺欲燃稳稳接住:“论这些,您比我要会的多。”

“所以没什么意义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李靖宇嘴上落了下风,也知道说下去不舒服的也只会是自己,才抬起手和身旁的保镖说了些什么,没过一分钟,贴身助理从门口走进来,恭恭敬敬的把电脑和文件放到桌面。

李靖宇先是再次检查了一遍,把文件摊开推到他面前:“我呢,也没别的其它想法,只要你心甘情愿地在这张纸上签字,盖手印,还有……我觉得你应该带了。”

贺欲燃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和录音笔,李靖宇顿时眼睛发光:“佳木的人,不知道吧?”

贺欲燃挑挑眉:“你觉得如果他们知道了,我还会出现在你面前么?”

录音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贺欲燃懒得跟他客套,淡淡开口:“照片呢?”

李靖宇随意的拨弄电脑键盘,屏幕里亮起贺军的几张照片,贺欲燃冷冷的看着,没有丝毫的表情波澜。

目光跟着鼠标滚动到永久删除键,李靖宇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辩不清真假:“只要你愿意按我说的做,我当然也会,说到做到。”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沈墨羽打开了传音:“差不多了,找机会,拖住他们。”

贺欲燃眸色微动,轻咳一声表示接收,他没说话,在袖口处抚平褶皱,微型摄像头对准桌上的这份需要他签字画押的证明书。

他将手里的这份举报文件和录音笔也同样放在桌子上,两方的交易筹码聚齐。

李靖宇翻了两页,脸色难看的吓人,这份文件就是佳木跟进刑队,最近彻查他们调查出的犯罪证据和路线渠道。

一旦拿到台面上,就算是身后的人也未必能保得住李靖宇,并且如果佳木还继续往上查,他身后的人也会受牵连,最后根本不用别人动手,李靖宇就能死的很惨。

贺欲燃补充:“下面有佳木的公章,不信的话,你可以查。”

李靖宇将手里的文件交给身边的保镖,低头嘱咐了几句什么,保镖带着文件离开,他才转头问:“怎么拿到手的?”

贺欲燃目不斜视:“偷,换一份假的放进去。”

“不然你觉得我能怎么拿到这份文件。”贺欲燃叹了口气,真情实感:“所以我觉得,在他们发现之前,你应该安排个人进去替我顶罪。”

“毕竟你知道的,佳木的人,我也同样招惹不起。”

李靖宇盯着他,顿时大笑起来:“贺欲燃,你现在算是在求我办事吗?”

贺欲燃也笑起来,他站起身,撑住桌面,忽而凑近了他:“不能算是求,应该算是合作?”

“那佳木对你来说算什么?”李靖宇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我真的很好奇你背叛好友的心路历程。”

“我们并不算什么好友,只是恰好敌人相同而已,不是吗?”贺欲燃说:“现在我想从你这里换走一些东西,那你就是我的合作伙伴,这没什么。”

李靖宇依旧笑着,碎掉的玻璃切割出的阴影在他脸上铺开一层诡谲:“看来我还是不太了解你呀。”

“利益面前,哪有什么朋友,李总,你最有见解不是么?”贺欲燃笑着,目光落到他袖口亮起,又开始滚动屏幕的电子腕表。

身旁的保镖递上一支笔和印泥,贺欲燃没有表现出犹豫,签上自己的名字。

就在指印马上按下去时,贺欲燃忽然按住太阳穴,眼前李靖宇的脸裂解成重影,血管里像灌进冰渣。

他猝不及防的滑了一下,及时用手肘撑住了桌面。

那杯茶里的药,生效了。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李靖宇笑容似乎更深。

沈墨羽也察觉出他心率不对:“药效上来了吗?我们需要避开他们的视线绕远路上去,你坚持住。”

贺欲燃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血珠渗进牙缝,他颤抖的按下手印。

李靖宇收好文件,让其他人带下去:“真没想到,今天的交易能这么顺利,我还以为,要用些什么……不友好的方式。”

他的目光直白,早已不用掩饰的贪婪像是要将贺欲燃穿透。

他努力站稳身形,朝李靖宇伸出手:“是啊,合作愉快。”

李靖宇平静的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握手结束后,他很轻的笑了笑,却没察觉到有东西蹭过他的表带,闪烁两下。

头晕的已经快撑不住,贺欲燃感觉自己的四肢发软,眼前景象昏暗起来,耳鸣尖锐,他听到李靖宇放肆的笑声,又听到耳机里沈墨羽的呼唤。

混乱,眩晕,让他一度想吐。

“贺欲燃,我承认你确实很聪明。”

贺欲燃反应已经开始迟钝,只感觉脊背一阵剧痛,他被人从背后牢牢押住,逼迫他匍匐在桌面上。

李靖宇伸手,从他袖口绕了一圈,将微型摄像头攥在手心里,朝着阳光看了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录像的呀?那份证明书,是不是都录进去了?”

贺欲燃抬不起头来,只能咬着最后一股劲挣扎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透支,但精神确实分外的清醒。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李靖宇根本没打算让他完好无损的回去,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最终目的,报复和凌虐才是。

他被压着脑袋,目光掠过李靖宇,刚好能看到正对着窗口的那根断掉的木桩。

贺欲燃并不觉得畏惧,因为如果拿来被威胁,被凌虐的人是自己,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李靖宇猛地掐住他的两颊,用力的像是要把他掐碎:“佳木的那两位是不是真的以为,舍得孩子就能能套住狼啊?”

他狠狠朝着贺欲燃腹部踹了一脚,剧痛袭来,他缩起身体下意识想逃,身后的两个人架的更紧。

李靖宇蹲下来,从牙缝里挤出来阴狠:“贺欲燃,你耍我。”

窗口大股冷风将他包裹,贺欲燃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普通的迷药,它会让人的身体陷入假性发烧,浑身发冷虚脱,速度快的几乎没有缓冲期。

“耍你?”他抬起头,声音混沌:“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回去……”

他被人按住脑袋,挤压在桌面上,狼狈地喘气:“电子手表的远程操控……那些照片,其实早就,被你放出去了吧?”

李靖宇微愣,看着他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诡异的赞赏,他伸手在贺欲燃发白的面颊上轻轻抚弄了一下。

极度的厌恶和眩晕让贺欲燃开始干呕,他想要爬起来,想要反抗,可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挣扎都太过渺小,只能无助的发出几声低吼。

“你怎么总是一副料到了所有,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我不管做了什么,你都很难在我眼前表现出崩溃。”李靖宇粗糙的手指带着苦涩的尼古丁味道,熏的贺欲燃想吐。

他说着,指腹粗暴的按上贺欲燃的嘴唇:“还记得小学,你被锁在厕所隔间里被淋了一桶水吗?你猜猜,是谁干的?”

“你再猜猜,初中时,你被反锁在体育器材室一晚上,又是谁干的?”

贺欲燃集中心智,努力的恢复清醒,根本不想在乎他说了什么,但他越是平静,李靖宇就越是会被激怒。

李靖宇抓起他的头发,猛地将他从桌面拉起来:“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真让人发恨,究竟得我多努力才行呢?”

贺欲燃感到一阵刺眼的光,他睁开眼睛,看到李靖宇切开的电脑屏幕里,通过远程摄像的照片。

鼠标滑动,监控画面如血色烟花炸开——他和江逾白在阳台依偎的侧影,深夜玄关处交叠的拥抱,每一帧都精准卡在他瞳孔收缩的瞬间。

他们的脸都清晰可见,笑容,表情,贺欲燃看着那几张照片,脑海里还可以完整的播放出当时的画面。

摩梭在他脸上的手指抽走,落下来的,是响亮的巴掌。

贺欲燃被打的脸歪向一边,身后的人也撤力,他就这样摔在地面,头部撞在墙面,嗡嗡作响。

耳朵里响过一阵嘈杂的声响,沈墨羽的声音断断续续。

“前面有车把我们堵住了,人为车祸。”

“是李靖宇做的。”

“你猜对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来。”

贺欲燃微弱的呼吸已经给不出回应。

他听到沈墨羽混杂着电流的声音:“信号被干扰的太严重,我现在根本听不到你的声音……”

“你还好吗……贺欲燃……能听到,就给回应……”

可贺欲燃说不出话了,口腔被血腥味填满,溢出喉咙的呜咽都带着刺骨的疼。

发丝凌乱的贴在脸颊,遮挡住了视线,李靖宇蹲下来,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你赌我不敢动江逾白。”

“那你说,这些照片再发给你那位濒临失业的父亲看看。”

“他会怎么做?”

窗外的天似乎更阴了,风吹着那根木桩,视角诡异的熟悉,贺欲燃想起那个梦。

没得到回应,李靖宇似乎没什么耐心了,抬起手在他肚子上狠狠的踹了一脚:“我问你话呢!”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他疯了一样扯起贺欲燃的领子,从地上硬生生的将他拽起来,看着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绝望吗?沈墨羽被拦在半路根本过不来,我猜,贺叔叔也已经看到那几张照片了吧?”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被贺欲燃他们吊着耍,压抑许久终于爆发,李靖宇的脸已经扭曲成可怖的程度:“尝到什么叫绝望了吗?贺欲燃。”

“你们毁掉我继承人的位置,被亲弟弟踹出李氏那晚,我也是这样的绝望。”

李靖宇捏碎指尖的微型摄像头芯片:“那时候我就想啊,得让你付出代价才行,得让你比我还要痛才行。”

李靖宇指节深陷进贺欲燃后颈,强迫他看向自己右胳膊那道狰狞溃烂的烫伤疤上。

“再看看这道疤……”那张扭曲的面容几乎贴上贺欲燃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每看到这道疤一次,我就能想起我以前的那些风光……是怎么一点,一点……被你们给毁了的。”

阴雨天的冷光在李靖宇脸上投下狰狞阴影。两个月前那个雨夜,当他像丧家之犬般被逐出李氏大厦时,就发誓要让所有至他于此的人付出百倍代价。

此刻他碾碎掌心残留的金属碎片,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如同他崩塌的人生。

“要不是你们,我会跟那些人扯上关系吗?”

他贴着贺欲燃耳畔轻语,却突然暴起掐住对方咽喉:“要不是你……我会被当成替人卖命的走狗吗!!”

贺欲燃双眼空洞,那不是绝望和无助,是看透一切的漠然,面对他疯狂的发泄与咆哮,不屑一顾的蔑视。

李靖宇被他的目光刺激到,竟然神经质地笑了:“我被那些人打到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也是你这个眼神……”

李靖宇在那些法外狂徒地下讨到的所有庇护和权利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短短一个月,他的心智更加变态扭曲。

“我喜欢你这样,贺欲燃,让你就这么死掉太可惜了……”李靖宇用力将他扯起来,将他溃散的瞳孔按在监控画面上。

“所以,你在想什么呢,怎么活着回去?还是怎么到你父亲脚边跪下狡辩,说你不是同性恋?”

画面一直在滚动,这张照片里,江逾白在给窗边那几盆绿萝浇水。

“要分手吗?那我想,你的小白,也一定会很伤心吧?”

贺欲燃早已浅到褪色的眸子终于动了动,对上李靖宇的目光,忽然笑起来。

他在想什么呢。

喉骨被掐碎的剧痛中,他竟庆幸李靖宇的刀刃是剖向自己。

说到底,李靖宇做这么多,只是想让他感到痛苦而已。

但他不知道贺欲燃偏偏最不怕痛。

“你猜,我在想什么?”

贺欲燃忽然仰起头,用破碎的气音说:“我在想,如果,这些画面可以实时播放就好了……”

“这个时间,他可能在厨房里煲汤……”他咳着血沫看向虚无的天空:“他会倚在栏杆上,跟我打电话……”

李靖宇的拳头悬在半空。

画面里江逾白的手捏在绿萝叶上,氤氲水汽爬上他挽起的袖口。

前段时间他没心情管这些绿植,走的那天叶子都卷起枯黄的边了,但他不在的这段时日,江逾白把它们照顾的很好。

贺欲燃涣散的瞳孔溶进光亮,好似透过满室血腥望见了那抹暖色。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你知道吗?”

贺欲燃凑近了李靖宇的耳朵:“所以,我还要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些……”

染血的牙齿在惨白的脸上绽放开一抹嘲弄的森冷。

“你看,他在笑。”贺欲燃浑身血污,眼睛肿胀的快睁不开,却笑的像一个胜利者。

李靖宇头脑越来越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拼尽全力,绞尽脑汁想要摧毁的,不过是一具早已不畏惧任何威胁的躯壳。

他不顾性命的闯进来,精明的算好一切。

明明他的软肋就在眼前,可李靖宇却连一丝真正的恐惧都榨取不出来。

贺欲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竟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剖开贺欲燃的血肉,自认为踩断他的肋骨就能让他哭着喊疼,可他早已经把真正的心脏藏在了碧水湾的高楼,那里是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安全区。

他望着监控里江逾白修剪绿萝的侧影,被鲜血浸染的指尖做出向前抚摸的姿势,仿佛还能触到那人发梢的青柠洗发露香。

贺欲燃感到一种救赎,江逾白现在很安全。

哪怕是拿来威胁恐吓贺欲燃的画面里,都被拍的那样安逸,美好,他真正做到了让江逾白置身事外。

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这一刻,贺欲燃的从容、淡然,甚至面对青山埋骨都不觉得痛苦的态度再次激怒了李靖宇,他怒目圆睁,举起拳头砸在他左脸。

他觉得不够,又站起来,在他腹部狠狠踹了两脚,贺欲燃身形本就单薄,最近瘦削了不少,这一脚下去,甚至能踹断一根肋骨。

贺欲燃抽搐两下,两眼发黑,偏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

“笑啊!我让你笑啊!!”李靖宇的咆哮声震的头顶残破的空压机晃动作响。

旁边的保镖似乎接到了什么信息,凑到李靖宇耳根旁低语:“沈墨羽带着人追上山了,李总,接应组已经到达城西,说东西拿到就立即撤离。”

李靖宇还未解气,不甘地掐住贺欲燃的脖子,看着他因为窒息而无法聚焦的眼瞳,终于得到了些慰藉。

“贺欲燃,我早晚会让你哭着跪到我脚底下喊疼。”

他抄起掉落在地面的金属碎片,扎进贺欲燃的左臂,鲜血渗透黄棕色大衣,喷溅在屏幕画面里,恰巧蒙住江逾白的双眼。

他松开手,贺欲燃就如同一片深秋濒临死亡的落叶,摇摇欲坠的落于地面。

“李总!李总!”

助理破门而入,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铁青,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靖宇勃然大怒:“谁他妈让你进来的!想死吗?”

“不是,不是,李总,这份文件……”助理支支吾吾的开口:“佳木的公章,是假的!”

“什么……你说什么?!”李靖宇抢过他手里那份文件,反复的临摹观察,他把火撒在助理身上,一巴掌落在那人脸颊,他吼道:“你们要是敢搞错,知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李总,李总,下面的人拿去检验过了,公章的色调不对,确实,确实是假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说:“那份私密文件……是被调包过的……”

混合着血珠的呼吸过肺,贺欲燃在意识溃散前笑出声。

李靖宇终于看清他疯癫下精密的算计。

就像他说的,贺欲燃真的很聪明,那片溃烂枯黄的落叶,拥有着割破喉咙的锋利。

“贺欲燃……我他妈杀了你!我杀了你!”李靖宇双目猩红,疯了一样冲向贺欲燃,却被两个保镖横栏住。

“李总,走吧,他们的人快赶上来了!”

“有区别吗!文件没拿到照样要掉脑袋!你想我右胳膊再被烙一次吗?”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贺欲燃就听不清了,再有意识的时候,是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沈墨羽踹开那扇变形的铁门,将贺欲燃从血泊中拽起来:“贺欲燃!贺欲燃!醒醒!能动吗?”

意识被唤醒,贺欲燃猛地吸气,唇瓣微弱的蠕动:“腕表……监听器……”

沈墨羽凑到他唇边才听清,点了好几次头给予回应:“好,我知道,你做的很棒,好了,结束了结束了……”

兴许是沈墨羽的出现真的给了贺欲燃死而复生的错觉,他终于放下紧绷的神经,彻底晕死过去,只剩感官还在接收外界的信息,但已经做不出回应。

沈墨羽用指尖撵碎杯底残留的药渣,咬着后槽牙呢喃:“是禁药。”

过量会造成脑细胞死亡。

再加上这非人的凌虐,从被人为车祸堵塞到带人冲进来,足足有三十七分零八秒。

贺欲燃完全是靠意志坚持到现在的……

他像是从血河里被人打捞上来的,将他抬上担架后,随行助理向沈墨羽走过来。

“贺先生左侧肋骨断掉了,脑部没有受太大创伤,后续还需要到医院完整检查一遍才能下定论。”

即使看到他那一刻就已经丈量出会是什么状况,但当助理说出来他骨头断掉那一刹那,他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我知道了,上车。”

助理又道:“沈总,那其他车队……”

“不用再追了。”沈墨羽看着有人给贺欲燃戴上氧气面罩,紧闭的双目,发白的嘴唇,他明明记得这张脸昨天还在冲他笑,说“死不了。”

“目的达到就行了,再追下去,会被接应李靖宇的人反包,现在不是和对方起正面冲突的时候。”

“好的沈总。”——

作者有话说:收收眼泪,快结束了

第102章 别去找他

贺欲燃再睁眼,是茫然一片的白,大脑意识开始恢复,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死了,不然怎么什么都看不见,直到沈墨羽的声音传进耳朵。

“贺欲燃?醒了吗?”沈墨羽站起身查看状况,刚好晃进贺欲燃的视线内。

瞳孔聚焦,他动了动手指,反应过来刚才模糊的一片白原来是天花板。

“有没有哪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沈墨羽觉得他可能还是说不了话,火烧眉毛就要按铃,又被贺欲燃干哑地开口制止。

“没事,等下……”

一句话没说完就呛了口气,不停的咳嗽起来。

沈墨羽只好绕到床头给他倒水。

贺欲燃喝完感觉好多了,起码能发出人的声音:“我睡多久?”

“不到半天。”沈墨羽又把水杯满上,搁在他手边:“中途你醒过几次,又晕过去。医生说你有些惊蛰,受刺激了,得好好休养。”

听他这么说,贺欲燃脑子里也有了些记忆,但不完整,他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梦,不是跑就是在跳,浑身冒冷汗,有时候明明知道是在做梦但根本醒不过来。

这场硬战经历时没觉得有多可怕,结束了反而落下阴影。

贺欲燃背靠回床板,看着手边滴答输液的针管问:“得到什么有效信息了吗?”

他问得随意,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被单缝线。

“芯片录到李靖宇逃亡途中与海外洗钱集团的加密通话,暴露了他们赃款跨境的坐标地点,差不多在你晕倒的第二个小时,警方根据芯片定位,查获了四十箱美金。”

贺欲燃紧了紧身下的被单:“人呢,抓到了吗?”

沈墨羽瞄到他扎着针头的手背青络因为用力而泛白,替他调试了一下吊瓶滚动速度:“中途李靖宇发现你藏在他身上的定位监听器了。”

贺欲燃的眉梢紧皱:“没追上吗?”

“嗯。”沈墨羽点头,又补充:“不过这不是坏消息,起码确定了两件事。”

“什么意思?”

“城东码头最后的定位信号证明他没跟接应车队撤离。”沈墨羽调出手机里二助发来的追踪记录,红色轨迹在跨海航线前停住了:“而且那些车刚落地东南亚就被国际刑警扣押,现在他背后的人已经认定是李靖宇反水泄密。”

沈墨羽的意思很明确,李靖宇没能从贺欲燃这得到对上面人有利的机密文件,并且还连带他们也陷入危险的境地。

一损俱损,接下来根本不需要他们再动手,李靖宇现在前有狼后有虎,逃不出生天。

监测仪规律的电子波动声音填满病房,贺欲燃忽然松了力道,抬头有气无力的笑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让他的笑声里混进几分气音:“没白死一回。”

沈墨羽肉眼可见的压低了眉毛,看着贺欲燃脸上大大小小狰狞的淤青和伤口,第一次理解到一个人到底能疯狂到什么程度。

“苏瑾宁没说错你,疯子一个。”

贺欲燃愣了愣,干裂的嘴唇弧度没变:“他真这么说我?”

“原话比这还要难听,你要听吗?”沈墨羽曾经认为贺欲燃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但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惊心,也根本没等他点头摇头,一股脑说了:“说你不惜命,看起来精明的很,其实筹码都是用自己,我们都觉得你蠢死了。”

他后话是自己填的,那句我们都觉得你蠢死了,其实有更深层的情感,他没说,贺欲燃也明白。

“我不当这个筹码,就要换别人来当。”贺欲燃忽然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我以前总认为我在乎的东西很少,但真当有些事发生我才知道。”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我受伤。”脑海里闪过被砸的七零八落的清吧,柯漾和王康血流不止的脑袋,大家都笑着对他说,小伤,别担心。

还有那天他在电脑里看见沈墨羽和苏瑾宁的通话邮件,那句简短却又汹涌的一句“我很快回去,别担心。”

弟弟偷偷擦掉落在战队合照上的眼泪,被换掉的奖杯头像。

贺军这几日以来书房彻夜亮着的台灯。

幻灯片播放了很久,最后定格的是四小时前,他在一片血污中看到的江逾白的身影,握着剪刀的手将绿萝枯叶一片片修剪干净。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吗。

可他的心却始终得不到平静。

“这些事不怪你,也不是因为你。”沈墨羽轻声说:“你不反抗,李靖宇更会变本加厉,贺叔叔事情也是预谋很久,或早或晚又要发生,你没必要把责任强加在自己身上。”

这些话或许真的让贺欲燃好受了点,他笑了笑,轻声问沈墨羽:“我爸不知道吧?”

“按你的意愿,说你跟人起冲突了,没说是谁。”

“那就好。”贺欲燃垂眼:“也不知道我爸会不会信。”

他又抬头:“照片的事……”

“拦截了七成传播源,照片没有发酵太严重,但……”沈墨羽顿了一下,有些拿不准他能不能接受。

其实贺欲燃问出这句话就已经知道答案,可听见肯定答复那一瞬间还是感到心脏失重,像是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摸索了千万遍,却还是一脚踩空楼梯,跌进万丈深渊。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刀刃还是针尖都要往肚子里吞了。

贺欲燃茫然的抬起头,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某帧记忆,贺军工作时最爱穿的那件西装永远被打理整齐挂在玄关,小小的他扒着餐桌抬头看,像面永远降不下来的旗。

“最坏的结果?”

“好一点,调职查办。”沈墨羽又沉默两秒:“坏一点,以一个体面的理由撤职。”

贺欲燃无法评判他和李靖宇到底谁输谁赢,好像有些事情不论他怎么精明努力都已经定好了最终结果。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小白呢,期间来过电话吗?”

算起来也有小半月没见到,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也不知是太想念,还是有事在胸口压着,想到他鼻子就发酸。

“他不会贸然跟你打电话。”沈墨羽说:“消息发过,我以你的名义回了,你晚些给他回一个吧。”

贺欲燃点点头:“那就好。”

沈墨羽抬头看了看他快空到底的药瓶:“我出去给你拿下要吃的药,顺便叫护士来换药,你躺下好好休息。”

“嗯,好。”贺欲燃身体没恢复好,说这一会儿真感觉有点累了,躺下盖好被子,目送沈墨羽离开。

病房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贺欲燃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大脑开始放空。

“咣”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极大的力量从外面踹开了。

贺欲燃回头看去,贺军就站在门外,目光骤冷,死盯着他的脸。

贺欲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他支撑起来:“爸……”

有护士一路追过来,还在奋力阻拦:“贺经理,这里是vip病房不可以……”

贺军充耳不闻,捏着手里厚厚一沓照片走进来。

贺欲燃脑部受到重创,短时间内思维混乱,本来模糊的记忆也在某一瞬间重新堆叠起来。

他想起五年前他高中第一次打架被贺军抽了十个耳光的画面,贺军也是这样走进来,拿着监控证据甩在他已经遍布青痕的脸上。

但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这次,好像比任何一次都要疼。

那声音激起耳鸣,重的他骨骼都嘎吱作响,还未彻底缓过来的神志在这一刻又开始混沌起来。

照片散落满床,重影的视线里,有一张照片飘进他的手心,他和江逾白在阳台接吻。

“贺经理!贺经理!”女护士慌忙拦住贺军的胳膊:“贺先生后脑受了重创不能打……”

“没事。”贺欲燃晃晃脑袋,挣扎出一丝听觉,见血的嘴角又弯起来,温声道:“出去吧。”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贺欲燃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谈不上卑微,却难掩住祈求。

他在无声的讨要最后一点点尊严。

女护士抿了抿嘴唇,不再吭声,转身离开,VIP病房隔音很好,可接踵而至的又一巴掌还是穿透了门缝,砸在安静的回廊。

贺欲燃双颊发烫,本来已经不痛的伤口又被打的皮开肉绽,藏在他鬓角发丝下流淌出殷红的眼泪。

“贺欲燃,我发现我还是不太了解你。”

贺军喘口气,低吼道:“整整二十三年了,我竟然他妈不知道你喜欢男人!”

咸涩的潮湿渗透进伤口,连片的疼。

贺欲燃茫然的抹了下脸,眼泪混着丝丝血液黏在手掌,他其实没有想哭,那为什么还有眼泪呢。

应该是太疼了,实在难以承受的生理眼泪,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总是比灵魂先溃堤。

他试着动了动唇,也很疼,但他还是要问:“我妈,知道吗?”

贺军现在不好受,甚至要比自己马上面临失职要痛苦,他看到那些照片被人摆到台面上时是不敢相信的,那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怒吼,发疯,失态。

但情况已经属实,贺欲燃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好管教,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

“你还有脸问你妈!你心里要是还有我们,你就不会干出这么恶心的事!”贺军不堪重负的弯下腰,眼眶很红:“什么时候的事,说。”

贺欲燃垂着脑袋,擦脸上不停渗出的血丝:“年前,谈很久了。”

他吐字很轻,却惊起贺军喉间困兽般的低鸣。

贺军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他们在谈恋爱,贺欲燃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心想玩玩,他说他们是谈恋爱,甚至已经这样很久了。

贺军无法想象,就算贺欲燃再怎么叛逆不听话,起码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正常的,完整的男人。

不会有不良嗜好,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但他又错了……

贺欲燃是个变态,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是他生出来的!

“你,你被谁影响成这样的?”贺军几乎是颤抖着,有带着无可奈何的恳求:“说话,是谁?李靖宇,柯漾,还是哪个狐朋狗友带着你下的道!”

贺欲燃面容平静的可怕,可身侧的心率监测仪早已经发出了怪异的响动,贺欲燃没理,贺军也不可能会注意到。

“你怎么这么恶心……”贺军捏着手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撕的干干净净。

“我竟然还让你把他带回来过年?”

“吃你妈做的饭!”

“我现在都觉得晦气!!恶心!!”

贺欲燃终于在这一声声咆哮中抬起头:“晦气的是我。”

“恶心的也是我。”

“他以前不喜欢男人,是因为遇到我才变成这样。”他看着贺军颤动的双眼:“我先喜欢的男人,我一直都喜欢男人。”

“闭嘴!”贺军扯起他的领子,面对贺欲燃毫无波澜的眼瞳,他的呵斥早已不再具有任何威力。

颈侧细长的伤口随着撕拉崩开细小的血线,这个角度让他回忆起十四岁那年,贺军拿皮带把他后背抽的皮开肉绽时,也是这般居高临下。

可贺欲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怕他。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贺欲燃说:“你不要怪任何人。”

“那我怪谁!我该怪谁!怪谁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贺军大声问他。

“怪我。”贺欲燃感受着他父亲给予的窒息,在一丝一缕的缝隙中讨要呼吸,他不觉得有多难熬。

他已经习惯了。

“怪我,是我让咱们家变成这个样子,是我招惹了李靖宇,是我没听你的话,跟进他们调查,是我……”

“我让你闭嘴!”

又是一巴掌,贺欲燃的脸偏到一边,左脸迅速浮起掌印,他却顺势将右脸转过来。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贺军扯住他的病号服,再打一巴掌,看他的脸落到另一边。

枯黄的发丝像是被凌迟撕扯的落叶,随着枝干的晃动抖落一地。

他已经感知不到痛,伤口一遍遍被扯开,早就麻木。

“你去看看,去看看市内的热搜新闻!你知道他们把调职文件扔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周围站了多少人吗?!”

“朋友,领导,还有跟我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都在!”贺军越说越激动,眼眶更红了,恍惚间,贺欲燃差点就认为那是自己父亲因为他的伤流的。

但贺军眼里是不甘,是愤怒,是对他恶狠狠的讨伐,唯独没有心疼。

“上级要求我处理家庭丑闻的红头文件要不要给你看一看!贺欲燃,看一看你是怎么在外面把我的脸丢尽了!”

“为什么要招惹李靖宇?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男人招惹李靖宇!”贺军发了疯一样质问他:“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跟着佳木的人蹚浑水为什么不听!”

“他毁了我弟弟前途,砸了我的店,柯漾脑袋缝了二十针,王康左手肌腱断裂,买通崔助,陷害你。”贺欲燃有问有答,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不放过我,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可回答永远得不到任何,哪怕是片刻的沉默,让他有喘息的时间。

贺军眼皮都没眨,一字一句说:“那个破店就该被砸!”

“你那些朋友,就是你那些朋友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贺欲燃,早知道你会活的这么难看,我就不应该生下你。”

贺欲燃没动,静静的听着。

“早知道会是这样……李靖宇就该打死你。”

指尖抽动了两下,血腥味蔓上胸口又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父亲扭曲的脸,发丝被拨弄两边,自己布满伤口淤青的脸彻彻底底暴露在贺军面前。

可他没有从贺军脸上看到一点点疼惜,哪怕是看到他遍体鳞伤的一丝诧异。

“你知道?”

你知道我是被李靖宇打成这样的。

你早知道这四个小时里,我是如何被李靖宇敲断肋骨,又如何爬着把监听器塞进他的口袋。

你知道我堵上一条命去换那些照片,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我也义无反顾的试了。

然后你说。

他怎么没把我打死。

贺欲燃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说:“对不起。”

太对不起了,曾经他没勇气去死,现在自己又命大,没死成。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贺军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等调职地点确定下来,我立马订机票,你跟我走。”

他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明确,看着贺欲燃的眼睛:“酒吧关掉,随便你过到谁的名下,还有……”

“不断。”

贺欲燃直视他的眼睛,明明是像小时候一样在仰视他可贺军再也找寻不到那眼中的一丝恐惧和服从。

“关掉酒吧,我同意,去胡云峰手下工作,我也同意。”贺欲燃咬肌颤动,身下一直攥着被单的手终于松开:“但我不走,也不断。”

贺军眼里是浓浓的嫌恶,好像面前的人是个染上脏病的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你再说一遍?”

小时候,贺欲燃最怕听到贺军说这样的话了。

因为这证明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预示着他马上就会受到更重的惩罚,被打骂,被禁足,被剥夺自由的权利。

但现在,九死一生,似乎没什么好怕的了。

所以他盯着贺军的眼睛,一字一顿,说:“不走,不断。”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只要你能解气。”

贺军这次没有大发雷霆,因为他似乎明白贺欲燃真正在乎的是什么了。

所以他像是在贺欲燃这扳回一局似的,竟释然的笑起来。

“贺欲燃,一直这么刚下去,你不会好过,那个男孩也不会。”

贺欲燃瞳孔的扩散有了变化。

“你不愿意断,不证明他不会。”

“你说,我要是把你现在这副样子亲口描述给他听听,让他知道知道,你都成什么死样子了,还念着他!”

“让他知道他高枕无忧的躺在碧水湾沙发上的时候,你被李靖宇打的肋骨断掉!这些桃色照片被甩出去被世人诟病,我看看他还会不会愿意拖累你!”

心脏撕裂般地痛,贺欲燃浑身开始冒冷汗:“你威胁我?”

“我从来不威胁任何人。”贺军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看到贺欲燃害怕,颤抖,因为他的恐吓威逼妥协,对他来说是好事。

“我一向说到做到。”

贺军说:“在你妈还不知道之前,趁早断掉。”

贺欲燃手背迸起的青筋几乎要撑裂皮肤。

“爸……”

他抬头:“我可以……答应你,我答应你。”

“但在李靖宇彻底收网之前,在我能保证他不会收到牵连之前,我不能走。”

输液管在剧烈颤抖中绞紧脖颈,仿佛这样就能替那人挡下所有风雨。

“你别去找他。”贺欲燃的声音终于听出些哭腔:“别跟他说这些。”

心率图突然炸开锯齿状的波动,贺欲燃无声地攥紧床栏。

“他快高考了,他受不了的,他快高考了……”

他无意识的重复着。

江逾白马上高考了,马上就要脱离那个吃人吸血的家,远走高飞,从此自由。

“别说……爸。”贺欲燃往前爬了两步。

他眼泪都憋着,轻易不会哭,可一旦掉了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所有的疼痛,酸楚和难堪,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似乎把他逼到这个程度,贺军才愿意怜悯一丁点父爱的疼惜。

“出院之前谁都不要见,你现在不适合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贺军声色放缓了些:“其他的,你出院再说。”

难言的哽咽被关门声吞没,眼泪掉进手心,顺着掌纹流成细小的线,最后落到那张照片上。

他有一瞬间是不明白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他做选择,李靖宇是,父亲是,可无论他怎么选,都会落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究竟要怎么办才不会两败俱伤,他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原本以为李靖宇这件事结束,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拥抱江逾白,不用在乎时间长短,不用让他猜忌难过。

他可以和江逾白说一说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清吧没过几天也会正常营业,一切都回到正轨,去过原来的生活。

可现在的一切好像都成了痛苦的开端而已。

门又开了,是沈墨羽抓了药回来:“我刚才看见贺叔叔的车了,他来过?”

贺欲燃没回答。

沈墨羽发现他头发乱的不成样子,一看就是撕扯过后的狼狈,眉心一点点皱起,目光定格在他手中攥着的那张照片。

他把药放在门旁的玄关柜,走过去低头看他:“我看看脸。”

贺欲燃轻轻动了一下,却把头埋的更深。

沈墨羽没有再要求,只是抽来床头柜的医用湿巾,蹭了一下颈侧裂开的伤口,刺痛不由得让贺欲燃瑟缩。

沈墨羽顿了顿,把动作放得更轻:“你不说,待会儿我问前台护士。”

这次,他终于听到贺欲燃抽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雨天被淋湿的棉,湿润的水浸的很深,越撑越满。

“沈墨羽。”贺欲燃又笑了,却始终没勇气抬起那张脸:“明天,能不能送我出趟医院。”

沈墨羽下意识想拒绝,但强硬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残忍。

“你现在下床要靠轮椅,稍微动一动都会扯到伤口大出血。”

“所以,我不能让江逾白看到我这幅样子。”

答非所问,沈墨羽皱起眉。

“那怎么办呢……”

“…………”

这根本不像是贺欲燃会问出的话。

他从来,都不会没有办法。

沈墨羽一直这么觉得。

所以他看着贺欲燃控制不住颤抖的肩,也问自己,怎么办,他和小白该怎么办。

“江逾白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让他好好高考,这样,我以后去了别的城市,他也能飞过来看我。”

贺欲燃自顾自地说着:“哪怕一辈子不见光也没关系。”

他想起江逾白抱着吉他小心翼翼给他弹奏歌曲的影像,自己坐在他身边,摇摇晃晃的跟着节拍。

他又想起那晚的电话,江逾白说,他在亲属栏里填了他的名字。

被泪水打湿的发丝下,沈墨羽隐约看得见贺欲燃颤抖的嘴角。

“嗯,他高考结束之后就自由了,你去哪,他就能去哪。”沈墨羽抚着他的背,山丘一样起伏的骨骼都有些硌手了,他每天都能见到贺欲燃,没发觉他瘦了太多,但当他碰上单薄如纸的背,结实的愣住了。

眼泪没停过,他却还是笑着,终于抬起头。

遍布血丝红肿的脸,沈墨羽的眼睛被眼前的他定住,明明浑身是血的模样沈墨羽都曾看过。

怎么这次能这么触目惊心。

贺军打了他多少巴掌,不知道他被人打的肋骨断裂,血差点呛进呼吸道……很可能在四个小时之前就死掉了吗?

“要不,我就远远看一眼,他看不到也没关系,去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贺欲燃干裂的唇已经给不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我现在,没什么自由了。”

沈墨羽心脏阵痛:“有的,身体恢复了,去哪都可以。”

可他们都明白,贺欲燃此时此刻丢掉的不只是一手打拼出来的事业,还有反抗的底气。

只要他妥协了一次,贺军就会有太多方法把他捆在身边,就算他不卑不亢,也会有很多手段逼江逾白。

“我以前也这么想。”贺欲燃的笑声被泪水浸染,比哭还让人心疼。

他想起那晚自己在江逾白耳边安慰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被挑破,我就带你走。”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有自由,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

贺欲燃说:“可我爸还是太了解我了。”

沈墨羽看见泪水正顺着他下颌坠落,在锁骨汇聚成的咸涩的水湾。他忽然想起四小时前他肋骨硬生生被踹断,咬紧牙关也没吭一声。

“带我去吧,我答应过要听他唱歌的。”

记忆闪回一个月前,江逾白趴在他胸口:“可能你要哄一辈子。”

贺欲燃忽然轻笑,眼角的泪咽进喉咙,尾音染成锈色:“我不想他生气。”

“带你去。”沈墨羽这次没有再犹豫:“我今天在这里陪你,睡一觉吧。”

他缓慢的替贺欲燃裹好了被子:“我叫人去楼下取点药膏,你在这等我。”

贺欲燃点点头,风吹进来,他偏头看向窗外,目光飘了很远。

“你说,是我放弃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自由,追求,时间,甚至是第二根肋骨,只要身边的人能安全,只要贺军能解气,所有东西都付诸一炬也没关系,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留在江逾白身边就好。

如果李靖宇的事情一周内就可以结束。

是高考那天。

江逾白坐在教室里答题,他的飞机刚好掠过上海。

沈墨羽没有作答,沉默的站了一会儿,过去把窗户关严。

贺欲燃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担心我想不开,从窗户跳下去吗?”

他本想以开玩笑让气氛不再那么压抑,起码,沈墨羽能不替他难过。

沈墨羽看向那扇窗户,想起早上苏瑾宁发来的海外邮件,说:“江逾白站在下面的话。”

“你一定会的。”

*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烤在皮肤上很疼,江逾白抬头望天,不知今年夏天是怎么了,连绵不断的雨天后,又会报复性的炎热。

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太阳是什么时候开着,好像是从碧水湾送贺欲燃离开那天,太阳那么大,日出时间却很短,只不过是接了个吻的功夫,就结束了。

已经很久了吗,怪不得都快记不清了。

他沉默的站在班级队尾,直到蒋萍在摄像机画面里捕捉到他表情茫然,抬头提醒他:“江逾白,往哪儿看呢,看镜头!毕业照这么拍都看不清脸。”

江逾白如梦初醒,不敢耽误大家时间,赶忙调整表情面向镜头。

操场上有很多高一高二的学生围观他们拍毕业照,很热闹,班级同学也像是被这气氛渲染了,齐齐的喊“茄子!”往日里死板不好相处的老师也难得笑起来,摄像机闪光,青春最好的模样被定格。

江逾白甚至有些恍惚,原来三年的时间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站在人群旁边看了很久,看那些女生拍照,互相拉着对方的手许诺以后毕业了也要常联系,蒋萍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笑的皱纹挤在一起,张迪笑嘻嘻的跟老师犯贱,结果被揪耳朵,祁朝念还跟以前一样在女生面前耍帅卖乖。

江逾白被笑声簇拥,这个毕业典礼,好像要比想象中欢乐许多。

手中的消息还定格在昨天。

〈最近事情太多,不能常和你联系,小白,好好休息准备高考,别担心我。〉

谁都没有提今天的毕业典礼,心照不宣的沉默,似乎已经持续很久了。

一个不敢说,另一个忍着不问。

他切进自己的短信界面,已经两天没有收到恐吓短信了,昨天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听到坐在副驾驶位的保镖说“我们已经在学校门口了,贺先生好好休养,不用太担心。”

他拉开车门的动作停住,试着能不能多听到一些,但并没有,副驾驶位的保镖转头与他对视,很自然,又迟缓地笑了一下:“江同学,天一切顺利吗?”

紧接着,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接收到什么讯息,登时“嘟”的一声挂了电话。

江逾白看着那部早已黑屏的手机很久,垂下了脑袋。

“嗯,挺好的。”

他好吗?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也想我吗,什么时候来见我。

[已修,补一下字数对不起]

第103章 第二次幻觉

祁朝念再次找到了被热闹落下的他:“干什么呢对着手机发呆?都好几天了,走啊,一起去拍两张照片。”

江逾白扣下手机,僵硬的笑了一下:“我不上镜。”

“瞎说,你这么帅,你不上镜谁上镜?”祁朝念扯起他的领子把人拽到甬道的小喷泉旁边,大家都聚在这里拍照取景。

他倒是没发现,但祁朝念可感受的真切,江逾白一走进来,几乎所有女生都往这边看过来了,更是有女生脸唰地红了。

起初祁朝念还以为今天自己烫的发型不错,没白挨主任说,但当她自信满满的走过去,发现大家目光的落点不对。

好像是自己身后这个“不上镜”的大学霸。

有几个带着ccd的女生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他:“江同学,可以和你合张影吗?”

江逾白站在原地犹豫的功夫,又有几个女生过来给他围住了。

“可以拍一张嘛江同学。”

“还有我,我们排队吧,或者是大家一起拍也可以。”

江逾白尴尬地笑了笑:“可以,不过待会毕业晚会快开始了,我要去准备。”

“那我们快点快点!”有女生已经举起相机,把江逾白框在画面里了。

祁朝念极其不满意:“诶诶诶我今天不帅吗?怎么没人和我拍啊??”

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朝她挤挤眼睛:“你帮我们拍张合照。”

祁朝念更不乐意:“不要,凭啥!”

“求你啦,你最帅了!”马尾辫女生一起哄,其他女生也跟着撒娇耍赖。

“把妹王祁朝念,求你啦!”

祁朝念被夸飞了:“哎呀好了好了,拍拍拍。”

不知拍了多久,直到江逾白脸都笑僵了,周围的人才渐渐散去,张迪说他像动物园的猴,祁朝念说,你这是嫉妒。

江逾白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张迪看他挎着张脸一天了,搂着肩膀问他:“怎么这么不开心呢,今天毕业典礼,明天可就见不到了。”

江逾白愣了一下,夏天的夕阳很美,斜阳在教学楼门前投下细密的栅栏,他盯着礼堂旋转门在地面拖长的影子。

他说:“是吗?”

他看着日落,却想着日出:“离别是该开心的吗?”

可能是吧,好像记忆里所有最后一次见面,天气都不错。

送走母亲那天下午,太阳也烤的人火热,那年走廊的空调分明冷得刺骨,可回忆里总充斥着不真实的一层暖黄光晕。

今天也是一样,或许上天总是想美化人们的离别,所以有了日出和日落。

从二楼向下看,礼堂里的人就像是顺时针旋转的钟,每进来一些,希望就流逝一些。

江逾白远远的望着,节目单已经播完了一半,来看典礼的家长也都满堂落座。

祁朝念刚排练完节目,马上到她上场了,这会紧张的不得了,额头全是汗:“怎么办怎么办江逾白,我要是跑调怎么办,我要是跳错动作咋整,不会成为全校笑柄吧!”

江逾白没立刻给出回应,祁朝念觉得他这几天一直都很奇怪,上下学不再跟他们一起走了,约他出来玩也不出来,像被囚禁傻了。

“诶喂,你怎么老不理人。”祁朝念心说,虽然已经习惯了,但他还是凑过去找话题:“算了,懒得问,感谢信你写完了吗?咱班差一个人没交,是不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