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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长江大桥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夜晚寂静,偶尔会有车辆行驶过,但更多的,是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贺欲燃很久没来这里了,他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江面:“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吹风,算起来,好像很久没来了。”

江逾白挨着他,轻轻将身体靠上栏杆:“那说明你心情一直都不错。”

贺欲燃笑出来:“差不多吧。”他吸了口气,是扑面而来属于江水的潮冷:“这里还是挺好看的吧?”

江逾白顿了两秒说:“挺冷的。”

“……”贺欲燃觉得某人的回答比江边的风还冷。他撂下脸,嫌弃推推他:“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之前网络上很火的那句文案吗?”

“什么?”

贺欲燃装作哀怨的叹了口气:“我说大海很美,你却说,大海淹死过人……”

江逾白非常认真的“嗯?”了一声。

他看着贺欲燃脸上那夸张过头的表情,低头问:“意思是说,两个观点不同的人,看待一件事物的不同吗?”

“……”贺欲燃笑不出来了,盯着那双求知欲满满的眼睛:“我怎么发现你傻的一阵一阵的。我跟你开玩笑呢。”

他没记错的话,今晚也没让和江逾白喝酒吧。

“听出来了。”江逾白非常诚恳的点点头:“只是想问问,这句文案的意思。”

贺欲燃显然不是很信,无奈的摇头,目光落到江岸边那块长满了青苔的礁石:“你可以这么理解吧,原句的意思就是想表达,两个人相爱,但因为三观不同,一个人无法读懂另一个人感性的内心。”

贺欲燃只是将一句轻飘飘的解释喂进了他嘴里,但江逾白并没有囫囵吞枣,而是细细咀嚼了很多遍,才问:“真正相爱的话,为什么会读不懂。”

抓住要害的问题,好像是从根源之上揪出了一条最细最尖的针,扎进了贺欲燃的胸口。

他愣了片刻,转头去看江逾白的眼睛。

虽然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回答过谁,也没有人像江逾白这样问过。但以往种种的感情经历,其实也早就在他心里烙了答案。

“能相爱,并不代表能相互理解。”贺欲燃摇摇头,声音小了些:“谈了的很多年却分开情侣,大部分都是因为在一起时间久了,缺点和问题越来越多了,堆积到最后无法相互理解而分开,这是人之常情。”

江逾白似乎懂了一些,眼神不再那么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问他:“你和今天碰到的那个男人,是这样分开的吗?”

没料到江逾白会问这些,他惊异的笑了笑,回答:“算是吧。提他干什么。”

“问一下。”江逾白看看他的眼睛:“今天,看你前男友很难过,还以为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分开。”

贺欲燃不知道是该说他想象力丰富,还是说他观察力强了:“想哪儿去了,就是很稀松平常的情侣罢了,哪里来的那么多狗血剧情。”

不知是不是风太大,贺欲燃笑的很干涩,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手腕处那条旧到有些暗淡的银手链:“我们都很普通,我也会有很多缺点,很多……别人会受不了,会讨厌的地方。”

“有吗?”江逾白忽然问。

“怎么没有。”贺欲燃故作轻松的摇摇头,调侃道:“你只是认识我不久,等以后我们更熟了,说不定你会讨厌我呢,我又抠门又小气,脾气也不好。”

他还想列举,说自己敏感,说自己极端,说自己拧巴暴躁,但似乎觉得有些沉重,又怕自己会犯傻说些不该说的。

所以他及时止损:“你只是,还不够了解我。”

不知是哪里来的失落感,明明只是玩笑话,他却忽然感伤,万一真的走到江逾白厌恶他那一天,他很难想象两个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不相往来。

他看着随风汹涌的江面:“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从来都没把你想象的有多好。”意外的,江逾白没说“你很好”,也没说“不会的。”这些贺欲燃听过千篇一律的承诺和回答。

他甚至都准备好江逾白说出这些安慰后,自己该露出怎样无懈可击的笑容。

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贺欲燃的眼睛,轻笑了一声:“我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才选择认识你。”

“有的时候,把人想的太完美是在给双方负担,所以相反的,我知道你会有缺点,你会犯错,会暴躁,也会难过。也或者是,会失控。”江逾白收敛了笑意,眸光深深:“所以,在我这里。”

他说:“你可以试着肆意一点。”

在我这里犯错,在我这里搞砸很多事情,都没关系。

是路灯,在他眼里铺上一层暖洋洋的色调,随着他的眼眸轻轻颤动。

贺欲燃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一块一块,用那些伤痛经历筑起来的城墙高塔,在被江逾白不知分寸的一点一点探索,明明他已经加固了不知道多少层,但似乎只要感受到江逾白的气息,这些看似坚硬的砖瓦石块就会化作一触即碎的海市蜃楼。

“你说的倒轻松。”半天,贺欲燃只从微张着的嘴唇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江逾白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回避,他没有再反驳,只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嗯。”

他们就这样不约而同听着远处浪花翻涌的声音,很久很久,江逾白才挪了一步,冷风被挤走了些,胳膊碰到一起,发出衣料摩挲的声音,掩盖了那一瞬间贺欲燃沉重的呼吸。

“所以我才说,你可以试一试。”他又说。

贺欲燃的颈侧发烫,狂风不停不歇的吹过,他一会儿冷一会儿又热,折腾的快疯了。

他想据理力争,但又不知怎么面对江逾白真挚的眼神,只好狼狈的转过头:“谁跟你扯这些。”

余光中,身边的人没动,但一声很清晰的吐息显然重了,江逾白在笑。

气氛就这样安静了很久,远处万家灯火通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繁华落尽的上海,只剩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又朴素,像是从忙碌现实中割裂出的一副静谧幻象。

“这条手链,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话题转变了,贺欲燃抬了下手,手链上的划痕在眼前更清晰了些。

“问这个干嘛?”

“它破了。”江逾白盯着那条手链,声音很低:“吊坠,少了一半圆圈,但你却一直带着,所以很好奇。”

这样的问题很多人问过贺欲燃,原因是觉得贺欲燃不像是会带这种又旧又破的手链的人,不符合他的气质,也不像他的作风。

“不算吧,但挺有意义的。”贺欲燃看看圆圈上早已被磨平的缺口。

“意义?”

他听到江逾白问,点了点头:“嗯。”

他从那破损的半圈上移开目光,转头对上江逾白的眼睛,他笑了:“你记不记得,我很久之前问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逾白点了点头:“记得。”

“以前总是想不起来你到底是哪里让我觉得眼熟,后来我才发现。”贺欲燃摇摇手腕,有些故弄玄虚:“你很像他。”

江逾白蹙眉,歪了歪头。

贺欲燃看着那条手链的目光很深沉,像是在顺着那些早已灰白的划痕,临摹出一段尘封已久的故事:“我大二那年夏天,大概就这个位置吧,救过一个男生。”

思绪被来回拉扯,萧瑟的雨墙,空无一人的长江大桥,义无反顾跳进江水的白色背影,还有湍流不息的浪花中,自己奋力抓起的那双手。

“我看着他站在这,很快的,翻过栏杆,一下子跳下去了。”贺欲燃摸着那个半圈,似乎现在想起那件事,还是很恍惚:“那时候涨潮,江水要比现在还深,我不知道我打电话报警,警察要多长时间才会来。”

但其实贺欲燃也没想到,一贯不爱多管闲事的自己有一天会和救人挂上钩。

但当时下大雨,桥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就想,如果只是报个警就算了,来得及还好,如果来不及,他可能会永远记得,有个人在他面前投了江,周围只有他能救人,但他连手都没伸,然后,这个人死掉了。

江逾白转过身去,将双手扒上栏杆,眺望着桥与水面的距离:“后来呢?”

“后来。”贺欲燃抓住栏杆往后仰了一下,把手腕递到他眼前:“人救上来了,然后手链就这样了。”

江逾白注视着那条手链很久,才慢慢的凑近,灯光下,手链上的划痕更清晰了些,卡扣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贺欲燃似乎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贺欲燃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看的这么认真,像是要从里面找到什么一样。

他似乎看了很久,直到贺欲燃感觉自己的手酸了,江逾白才缓缓抬头。

“如果,他现在站在你面前,你还能认出他吗?”

贺欲燃张了张嘴,想说可以,但他又不敢肯定。

事情过去很久了,那张脸,早就在记忆里被删成空白,只是会时常以轮廓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的脑海,纯白干皱的校服,脖子上的淤青,手臂干涸的血痕,但他最忘不掉的,其实是那双阴郁的眼睛。

“其实,我不记得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但我记得他的眼睛。”贺欲燃托腮,望着天仔细回想:“和你一样的眼睛。”

“害,这些都不重要了,说不准人家恨我恨的牙痒痒。”

江逾白:“为什么会这么想?”

贺欲燃笑了出来,不知是因为他的问题,还是又想起那个男生倔强不屈的表情。

“自杀是很需要勇气的。”他转了个身,将后背倚靠在栏杆,逆向的风将他的头发全部吹至颈侧。

“人家好不容易想要一了百了,都跳下去了,我又给人家捞上来,也不指望着人家感激涕零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江逾白扭过头,不知道在问谁。

这样的问题,贺欲燃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但跳下去那一刻,是种冲动,是亲眼看见一条生命,像片深秋落叶一样飘进茫茫江水,被浪花吞噬。

那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出的手。

要问他为什么要救人,一瞬间就决定的事情,他理不清楚。

“溺死是很痛苦的,不止是身体上。”贺欲燃摇摇头:“等待死亡的时间越长,人的思绪就会越乱,那个时候,人是很容易后悔的。”

贺欲燃闭上眼:“脑海里可能会闪过很多画面,有爸爸妈妈的脸,回家后热腾腾的饭菜,朋友的声音,很多很多人围着你,叫你的名字,让你不忍心就这样死了。”

江逾白低着头,问:“如果想要自杀的人,就没拥有过这些呢。”

往往一无所有的人才更会自杀,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牵挂,也没有执着的意义,有的只剩痛苦和泪水。

“那……”贺欲燃托着腮,很认真很认真的回答:“应该会有,邻居家的小狗,每次见到你都会摇着尾巴凑上来。放学后的奶茶店,你很爱喝的那杯,会在星期二半价。”

明明是很沉痛的问题,贺欲燃却笑的温柔,江边的风很潮湿,在他眼尾染上薄薄一层水汽。

“或许还会想起来,洗完澡后开门的第一缕风,吹的你很舒服,你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要吃什么。”

江逾白定然的看着他,久久没有回过神。

“人不一定能拥有很多东西。”贺欲燃歪头看着他:“但在每个人的世界里,总会存在一些你只是想一想就舍不得离开的理由。”

“所以,如果他就这样心甘情愿,那或许是一种新生,但我觉得只要是人,总会有那么一丝丝留恋。他那么年轻,要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在不甘和后悔里,是很痛苦的。”

江逾白终于抬起头,重新望向他,浅色的眸光微微转深,像是一圈涟漪,在剔透的瞳孔里轻轻的荡开。贺欲燃不确定,但他觉得那似乎是一种悲伤的情绪。

贺欲燃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和记忆里的男生一样,在这片被繁华遗弃割舍出的一片阴影下,不善言辞的你,和记忆里勇敢赴死的少年,都曾以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问出口,面前的人先开口了。

“你自杀过,对吗?”

你救他,是因为那时候没人救你,对吗。

风大了,吹的他眼里那圈涟漪也荡的凶了些,像滔滔江水,从眼头至眼尾,浪花越来越厚,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江逾白的日记20xx年7.21雨

还会再见吗?

第57章 我看看你

“什么啊……”贺欲燃轻轻扯开嘴角,他擅长笑的,但此刻却不免难堪:“怎么扯到我身上?”

得不到回应,贺欲燃就像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蠢货,又嘻嘻笑起来:“我像那种会自杀的人嘛?”

江逾白始终盯着他,不为所动,似乎是等着他给自己一个回答。

他越不说话,贺欲燃就越心慌。

“风大了,发现了吗?”贺欲燃静默两秒,忽然凌乱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江逾白还是不动,眸底黯然,贺欲燃把目光转向地面,迟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江逾白注视,但他不敢抬头。那双眼睛就像是一汪拥有磁力的深湖,他怕只是一眼,自己身心的一切都会被湖水吞噬干净,留不下一点体面的余地。

“我们,回去吧。”他低着头,缓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回去。”

又是长达很久的沉默,他想过江逾白会继续追问的可能,但面前的身影贴近了些,有双手忽然伸向自己的胸口,替他理好了敞开的衣领。

记忆里,江逾白的指尖只是温热,但他的掌心却很烫,宽大柔软的手掌扣上他冰凉的颈侧。

贺欲燃抬起头,看到江逾白眉眼又低了下来。

“好。”江逾白眼梢微微向下:“好。”

他连说了两声好,颈侧的手上下摩挲。那是一种充满歉意和温柔的安抚,像是怕他会应激。

如同很多次江逾白触碰到自己的伤口时,自己慌忙弹开时那样,他不会追问,不会怪罪,就静静的看着他,偶尔会对他笑,然后告诉他,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

指针转向十点,他们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桥上,贺欲燃低着头,步伐时快时慢,快的时候两个人步伐很一致,偶尔慢了,江逾白就会刻意停下来,等他跟上。

贺欲燃开始数着,一直到江逾白等他的第六次,他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了?”江逾白眼底浮起诧异。

贺欲燃喘了会气,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明明走过很多次,却只有这次会走的这么累,心跳一直在加快。

“下一次,我们再来这里的时候。”贺欲燃停顿:“多待一会儿吧。”

江逾白眨了下眼睛,几秒之后,在贺欲燃快要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他轻轻扬起嘴角:“好。”-

元旦后就是寒假初潮,酒吧经常开到后半夜两三点钟才闭店,贺欲燃回到家后洗个漱就要天亮了,第二天睡到下午起床,黑白连轴转。

这正好和江逾白的作息相反,高三假期很短,一直上到一月下旬才放假,他白天上课晚上补觉,作息差导致两人没再见面,也很少联系。

但有时候,贺欲燃调了什么新品,会拍给江逾白看看,他知道江逾白不懂酒,也看不出什么,但就是想等他夸自己一句简短的“好看。”

如果恰好赶上他放学了,贺欲燃会随便拍一张自己趴在吧台上休息的照片,跟他哭诉自己好累,下个月一定要招个调酒师过来。

江逾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安慰他,所以每次都会给他点一杯热咖啡,或者是热奶茶,备注永远是注意休息,不要着凉。

再给他拍一张自己在课桌上学习的照片,白色格子桌布铺的整齐,练习册上是他工整清晰的解题答案,攥着透明的按动笔的五指稍稍用力,手背脉络分明,定格在画面里。

贺欲燃使坏逗他,发了条〈我看看你〉

回答他的是聊天框里长久的沉默,贺欲燃爆笑,一边笃定这家伙绝对不会拍给自己,一边又把聊天记录翻啊翻,翻到音乐节那天,点开江逾白给他发的那张对镜照。

算起来已经半个月没见了,一个工作忙,一个上学忙,偶尔想给他发条消息,但又怕打扰到他,只能算着他放学的时间发,还时不时得不到回复。

他看着照片里江逾白模糊不清的五官,就算放大也只不过是一张不完整的侧脸,不会动,也不会笑。他忽然感觉有些憋屈,点了保存,又跑到相册里删掉。

微信没有提示音,再打开也是自己垫底的那句“我看看你。”

指针转到十一点了,没准是睡了,贺欲燃刷新着页面,知道不会有回复,却一直做着无意识的动作。

他希望江逾白是真的睡了,或者是在忙,如果这两种原因都不是,那没准就是嫌自己烦了。

贺欲燃垂下眼,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那句“晚安”也还是没发出去,他全部删掉,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了两下,退出按了半天也没有响应,忽然,界面跳转。

熟悉的白色头像和昵称下面,是自己疑惑的脸,再往下,是接听和挂断的按钮。

江逾白给他播了视频通话。

他第一反应是想接,但周围都是客人,吧台也随时都会有人过来。他抓起手机,扭头冲进后厨,冲正在刷杯子的柯漾喊:“柯漾!过来替下班!”

柯漾擦了擦崩到下巴上的泡沫,懵懵的“哦”了一声。

小赵凑过去:“嗯?燃哥去哪啊?”

柯漾摘下围裙:“不知道。”他又抬头瞄了一眼贺欲燃匆忙冲向地下室的背影,咽下了嘴边的那句:像是着急去偷情的。

其实明明可以坐在休息区接的,但他更想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话,如果恰好江逾白还在学习,他写字的沙沙声肯定很好听。

冲进自己的休息室,打开灯,坐到沙发上,平复了一下自己跑太急的呼吸,终于按下了接听。

手机是被搁在桌子上的,四十五度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江逾白低头写字,他穿的还是那件蓝白色的居家服,衬得皮肤是一种透亮的白。察觉到视频被接听,他抬起头,隔着屏幕和贺欲燃对上视。

“怎么才接?”他笑着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第一次和江逾白视频,贺欲燃有些不好意思。

“啊,刚才在忙来着没听到。”

江逾白眨眨眼睛:“忘记了,这个点你最忙的,要不你先去忙吧?”

“不用,现在不忙了。”贺欲燃从沙发上弹起来,意识到自己莫名过激,又慢悠悠靠了回去。

江逾白在抄写东西,家里没有其他人,周围特别安静,白炽灯明晃晃的照在他侧脸,他写的专注,睫毛下垂时,一片阴影落在他眼睑,说不上来的温柔。

贺欲燃看的出神,听着视频里沙沙的写字声,脑袋有些犯沉。

气氛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却不觉得尴尬,终于在贺欲燃快睡着的时候,听筒传来江逾白的声音:“今晚预计要忙到几点?”

贺欲燃盯着他笔尖的一动一撇:“可能也要两三点钟吧,寒假期间人一直都多。”

江逾白动作停了一下,看向视频里的他:“那你回去要早些休息。”

这句话说的像结束语,也对,这几分钟两个人基本没说什么话,估计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贺欲燃抿了抿嘴唇,问他:“嗯,你要挂吗?”

江逾白没回答,盖上笔帽,整理好练习本,抓起了桌子上的手机,镜头晃动了几秒,他的脸又忽然移进屏幕,像是被慢速放大的特写镜头:“提速写完了,不挂。”

“那,你不睡吗?挺晚的了。”

“不睡。”灯光忽暗忽明,江逾白一路从书桌走到床上,侧躺下,一只手垫着左耳,这个视觉就好像贺欲燃躺在他旁边一样:“我睡觉没你想的那么早。”

贺欲燃不信:“不早吗?那之前你怎么十一点就跟我说晚安了。”

江逾白盯他一会儿,忽然笑出来,半张脸陷进柔软的白色被单,眼睛弯的很漂亮:“不是你先和我说晚安的吗?”

脑袋里“叮”的一下,贺欲燃有点愕然,翻翻聊天记录,好像确实都是他先说的晚安。

但都是察觉到江逾白回消息速度慢了,或者是信息过于简短了,他认为自己有些打扰,才悻悻然的找理由结束聊天。

本身就是为他着想,结果还被倒打一耙,贺欲燃冷笑:“那你怎么不问问原因,难道不是你每次都轮回我,要么就是敷衍的哦,嗯,啊,人机一样,谁知道你是困了还是烦了。”

手机离的很近,把他语调里不满意的轻哼都收了进去。

江逾白想笑,但又不敢,只能半抿着嘴唇,把脑袋移出画面。

“干嘛去了?”贺欲燃一拳头砸在棉花上听不到响,更气了。

“没干嘛。”江逾白摇摇头,又把镜头移了回来:“我没有烦,也没有困,只是在想怎么回复你,所以会慢一些。”

贺欲燃切了一声:“赛博确诊,人机。”

江逾白嘴角带起一丝笑意:“那,你以后可以给我打视频,视频就可以转人工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份送到他家门口的邀请函,光明正大,不带任何委婉。贺欲燃心里在咚咚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门。

他扭头,把目光移开:“算了,你哪有时间,我也没时间,白天你上课,我要睡觉,晚上我上班,你又要睡觉了。”

江逾白一言不发,还是原本的姿势,静静的看着屏幕。

“我每天七点半到校,中午十二点放学,下午一点上课,五点放学,晚自习会在六点半开始,放学到家是九点半左右,睡觉时间不定,睡之前我会和你说。”江逾白好像被输入了什么设定程序,一股脑的给他吐自己的时间行程。

“这些空闲时间里,只要你有时间你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都会接。”为了让他听得清楚,江逾白把手机贴近:“其他时间你想发消息就发,看见了我都会回。”

敲门声停了,江逾白似乎知道贺欲燃不会开门,所以他弯下腰,从门缝里,“咻”的一下,把这封邀请函塞了进去。

贺欲燃理直气壮的对他说:“你说这些干嘛?我平时也很忙的,闲的会给你发消息呢。”

江逾白又笑:“那我就给你发。”

“我又不一定回你。”

“嗯。”江逾白点头:“没事,等你空闲,我会给你打视频。”

贺欲燃饶有兴致的挑起眉,傲娇的说:“我要是不接呢?”

他以为江逾白会笑出来,或者是像以前一样耍赖皮。

但江逾白只是凝神望着他,一字一句:“我可能会去找你。”

他嗓音温吞,眼里是不苟的诚恳:“联系不到你的话,会找你。”

一直一直,直到找到你。

两人四目相对很久,江逾白的脸近在咫尺,一呼一吸听的清楚,刚洗过的头发柔软又蓬松,懒洋洋的散在枕头里。如果这样的距离放在现实,一定能闻到江逾白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但此刻,只能被拘泥在这块小小的方框里。

贺欲燃忽然有种得寸进尺的不满足,照片不行,模糊,单一,不生动,但现在,视频似乎也不行了。

他清清嗓子,脸色稍红:“周末,还去上班吗?”

“去。”江逾白回答。

贺欲燃问他:“下班,一起吃饭吗?”

江逾白侧眸看他,眼底泛出细微波澜:“好。”

过了一会儿,他问:“给你打电话你不会不接吧?”

贺欲燃摆了个鬼脸:“你不是说了会来找我。”

江逾白绷着嘴唇,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笑声又闷又沉,在安静的空间萦绕在耳边。

闲聊了不知多久,直到微信里柯漾骂骂咧咧的发了十几张龙图,质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才把视频挂掉。

一共五十二分钟左右,贺欲燃看着视频通话的时长,鬼使神差的截了个图——

作者有话说:江逾白的日记。

我很想你。

第58章 海风很好接近

一月一号凌晨四点。

cx330〈贺锦佑,少拿那套小孩子脾气摆谱。〉

一月二号。

cx330〈?回消息。〉

一月六号。

cx330〈我那天话是说重了,我只是怕你会冲动,我们可以慢慢谈,有些事不是只要你认定了,所有人都要依着你的,贺锦佑。〉

……

今天。

cx330〈有胆子你就这辈子别叫我哥。〉

贺欲燃不愿多看,亮着屏的手机被他一把扣下,金属材质磕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算起来从那天跟贺锦佑通完话,他就一直没和自己联系,发信息不回,打电话关机,贺欲燃曾想过直接问他爸,但想着万一贺锦佑还没把这事儿捅出去,他问的太露骨了,反而惹起贺军怀疑,毕竟自己儿子什么样,其实他比贺欲燃要清楚。

他是生贺锦佑的气,但他更担心的是贺锦佑会不会已经一鼓作气跟他爸说了,发消息打电话不接,是因为手机被没收了。而且或许不止,他人可能都被关禁闭了。

酒的比例没把控好,激发出的泡沫太多,从杯口溢了出来,洒了满桌。

“啧。”贺欲燃躲不及时,溅到了身上,果酒带颜色,染上去很难洗掉。

他抽出纸蹭自己的衣服,但布料已经被浸透了,他紧锁着眉,想发火却又觉得小题大做,憋了半天,却只剩一口长叹。

破事总是喜欢发生在一起,一桩一件,直到堆积成山。

贺欲燃转身拿过抹布,去擦吧台上残留的酒渍。

屋里的空调暖风开的很足,吧台又靠着门口,所以冷风吹进来的时候,他总是能第一个感受到。

有人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灰色的围巾从脖子上快垂到地下,贺欲燃定睛望过去,是程时安。

对视后不过一秒,程时安就笑起来,似乎是见到贺欲燃在店里很开心。他转身关了门,对着冻红的手指呵气:“中午好啊,欲燃哥。”

贺欲燃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些,笑容也是:“中午好时安,你刚才探个头出来,我还以为是谁呢。”

只是目光碰触,程时安却红了耳朵,他低下头,抿着嘴笑:“我刚才以为你不在店里,想着你要是不在的话,我就之后再来。”

他声音不大不小,清吧里很安静,他紧张的呼吸也听的清楚。

贺欲燃把头扭开装瞎,用一副非常和气的口吻回答:“不会,一般这个时间我都在店里。”

程时安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呆呆的点头:“这样吗……好。”

贺欲燃没让自己闲着,可能是觉得忙起来就不尴尬了,他拿起旁边的杯具来擦:“来喝酒吗?”

程时安愣了一下,眨巴这大眼睛摇头:“不是不是,这才中午,我怎么可能跑过来喝酒啊,就是过来看看……你。”

他抬起头,沾了雾气的眼睛很是亮,因为怯懦和期待而瞪的圆滚滚的,怎么看怎么无辜。

贺欲燃品的出来程时安话里的意思,他当然知道没人会在大中午跑来酒吧喝酒,他只是想印证一下。

果然,程时安在下一秒就开口了:“那个就是想来问问你,现在不忙的话,有空一起去吃个饭吗?”

贺欲燃的手停在杯口,没再擦下去。

喜欢一个人总是会忍不住关注他的表情和动作,程时安几乎是一瞬间就绷紧了神经,冲他摆摆手:“不过,如果现在没空的话也没事,我等你,到下午,反正今天我也没什么事。”

他疯狂找补的同时,也是在堵贺欲燃的路,他总不可能放任程时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今天他找上门来,说是来看看他,其实不如说是根本没给他选择。

堵到家门口的事贺欲燃也懒得周旋,更何况有些事,要是装傻没用,早说开也没什么不好。

“你把我逗笑了。”贺欲燃笑的很无奈:“我怎么可能让你在这干等着。”

他说着,扔下手里的抹布,伸手去摘身后的围裙。

程时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但他又怕自己太失态,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显得有些慌张了:“啊,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想着,万一麻烦你。”

“没有麻烦我,你不用那么紧张。”贺欲燃忽然觉得他有点好玩,还有点好笑:“只是朋友之间吃个饭而已,况且你也约我很久了,我总不能还爽你约吧,放心,谈不上什么麻烦。”

他的话很有慰藉感,声音温润又好听,笑起来的时候尾音又会轻轻上挑,多了些逗弄的意味,免不得有心之人浮想联翩。

程时安耳朵像滴了血似的,慌得不知道是该看哪。

但贺欲燃已经从吧台绕了出来,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了大衣穿在身上,转头拉开后厨的帘子:“柯漾,我出去一下,有朋友约我吃个饭,你看一下吧台。”

“哦。”柯漾说:“嗯?你不是跟小白约的下午吗,这么早?”

程时安抬起头,表情有些恍惚,然后又低了下来。

贺欲燃知道他听得见,笑着说:“另一个朋友,挺突然的,先走了。”

“啊,哦。”柯漾是一个从来不多问的朋友。

贺欲燃走到程时安身边,意识到他在发呆,轻轻碰了下他:“走吧。”

程时安看得出来,贺欲燃很随意,随意的就真的是对待一个朋友而已,今天对他来说期待了很久的“约会”,对于贺欲燃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个饭局。

是一家档次很高的海边西餐厅,两个人一进来,服务员就恭恭敬敬的带他们两个来到了餐位。

这家餐厅很火,不是有钱就能来吃上的,要提前预约。

位置定好了,时间约好了,那么程时安就是笃定了他不会不来的。贺欲燃想起他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忽然觉得,其实有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让剧情更完整的台词罢了。

这里靠着落地窗,扭头就能看见冬日的海,风和日丽,海面平静的翻涌,泛着冬天里很少能看见的蔚蓝。

“欲燃哥,这个位置怎么样,你还……喜欢吗?”程时安似乎犹豫了很久才问。

贺欲燃只是很想笑:“你喜欢就好。”

程时安固执的摇摇头:“那怎么行,不满意的话,我找服务员换掉。”

“我哪有那么矫情,说真的,你喜欢就好了。”贺欲燃剜起一口小甜品放进嘴里,温和的扬起嘴角。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眼梢半弯下垂,正午大片阳光倾斜,在他的睫毛上打着圈跳跃,打眼一看总是觉得温柔似水。

但其实这是贺欲燃最平淡,不参杂任何感情的笑容,是只有对待陌生人或者是朋友的时候,亲昵却夹带着疏离的表露。

“好吧,那,点什么嘛,你看看菜单?”程时安把菜单递过去。

贺欲燃象征性的翻了两圈,他很讨厌吃西餐,和他长相气质不符合的,他更喜欢家常菜,又或者是深夜凌晨的路边摊。

裴意喜欢吃西餐,以前总带他来,那时候贺欲燃喜欢他,所以从来没和他说过自己讨厌吃西餐,当然,裴意可能也没那么想知道,只是看他每次都吃的来劲,认为他也是喜欢的。

程时安也是一样,氛围好,足够浪漫,这些就够了,至于贺欲燃的口味,约他的,说喜欢他的这么多人里,其实很少有人问过。

他点了一份番茄意面和一杯咖啡,这是西餐厅里他唯二能吃的下去的东西。

程时安试探的问:“没了吗?”

“嗯,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吧。”贺欲燃把菜单推回去。

程时安似乎看出他不太爱吃,耸拉的脑袋快垂到桌子上了。

贺欲燃意识到,尴尬的找补:“其实是不太饿,要不,你再帮我点一份牛排吧。”

听到这话,程时安的眼睛又一下子亮起来,点着头在菜单上画了一笔:“好,那,几分熟?”

贺欲燃再一次咽下嘴边的“都可以”,咳了咳:“七分就行。”

服务员抱着菜单离开,程时安朝窗外看了看:“今天天气真好,海好蓝啊,冬天很少见到。”

贺欲燃嘬了口果汁,附和他:“确实,我也好久没来海边了。”

程时安迅速接上他的话茬:“是吗?我经常来,总感觉海边待着很舒服,听听海浪声呀,吹吹海风啊,很解乏。”

“嗯,我比较喜欢去江边,这里太远了,懒得过来。”贺欲燃说。

“江边啊?江边也很好的,都很舒服。哈哈。”程时安是不擅长找话题的那个,也时常不知道怎么接话,贺欲燃看他第一眼就知道,因为他跟季森眠有点像,楚夏也确实很精准,一找就找了个最对他口味的。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贺欲燃只觉得认识这些新人很麻烦,也总觉得,或许他早就不适合跟谁坐在海边的某家餐厅,喝着咖啡品着牛排畅谈未来了。

菜上的差不多了,贺欲燃专心吃着,倒是程时安,时不时抬头看看他,有的时候看了半天,又拿起旁边的果汁喝。

贺欲燃其实都知道,知道他观察自己,也知道他很想跟自己搭话。

等这顿饭过了,做为成年人,总该知道他的意思吧。

“欲燃哥。”犹豫良久,直到手边的果汁被他喝的快见底,他才开口。

贺欲燃装作吃的正来劲忽然被叫起来的样子:“嗯,怎么了?”

“那个你,你下午还有空吗?”程时安磕磕绊绊的问他。

贺欲燃抽了张纸擦嘴,冲他乐道:“看电影吗?”

“嗯!嗯?”程时安乱的一批:“啊,你怎么,知道。”

都这个套路啊。贺欲燃想说,想泡他的人,还有想被他泡的人,都这个套路。

被安排好的,一成不变的约会,一成不变循序渐进的发展和贴近,还有对方自认为浪漫的小把戏,然后他又要装傻看不出。

“不好意思啊时安。”贺欲燃摇摇头,塞了口牛排进嘴,笑着看他:“我下午有约了,你不是都听到了么?”

程时安倒是没想过他连藏都没藏,但这也对,贺欲燃对他显然就是没意思的,对没意思的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不都抖落出来砸他脸上让他死心就不错了。

“是,那个,江逾白吗?”程时安攥着衣角,一字一顿。

贺欲燃点点头,笑道:“嗯,你记得他啊。”

记得,能不记得吗?

程时安长舒了口气,他忽然想起江逾白那张平静而沉冷的脸:“你是觉得,没有我,燃哥就会喜欢你吗?”

太可笑了,自己当时游刃有余的劝退江逾白时的嘴脸,太可笑了。

“我想问问,但没别的想法。”程时安后半句是假的,他抬起头,眼里噙着几分落寞:“欲燃哥,你是喜欢他吗?”

自欺欺人罢了。

他没等到贺欲燃回答,又把头低下去,自顾自的说:“是喜欢他的吧。”

面前的贺欲燃沉默了,他直直的看着咖啡里那抹还没晕开的拉花,没有动作。

他还是期待贺欲燃会说些什么的,但电话比他们俩任何一个都先开口了。

贺欲燃如梦初醒般眨眨眼睛:“不好意思,电话。”

他摸出手机,平静的脸在看到来电人那一刻,忽然有些垮掉。

“喂,妈?”贺欲燃不咸不淡的喊了一声。

程时安的话被打断,有些尴尬,拿着餐叉来回不停的戳着盘子里的牛肉。

“啊?”

程时安抬起头,发现贺欲燃已经激动的站起来了。

他仰着头,看着贺欲燃叉着腰,听着电话里那头的女人说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抓起了身边的大衣。

一边应答着“我马上到我马上到,你别着急,你等着我回去。”

电话挂了,程时安的脸上是懵的,但他看得出贺欲燃整个人很不好。

“怎,怎么了?”他问。

他看到贺欲燃眉毛锁的紧,那双刚才还柔情随性的眼眸顷刻间融进一片灰雾,顿时有些愣神。

“抱歉时安,我现在的确有些急事,可能要提前走了。”贺欲燃拍了拍他的肩膀,急切到呼吸不稳,但还是尽量温柔的跟他说话:“我把单买了,这顿我请你。”

他没给程时安挽留或者询问的余地,转身走向了吧台,扫了码后急匆匆的往大门口走。

程时安大衣穿的松松垮垮的,围巾也随便的挂在脖子上,小跑跟了好几步才追上:“欲燃哥,怎么了?是不是酒吧出什么事了?还是?”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甚至有些后悔追上来,但他还是想帮帮忙:“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欲燃哥?”

他追的有些累了,贺欲燃才终于停下来,转过身。

他眉心轻颦,隐现的忧涩在眼底浮荡,海风大了些,吹的他发丝乱扬。

程时安呼吸有些乱,还想说话,却见面前人的眼眸弯了弯,挤出一丝那样柔和却干涩的笑,他抬起手,捡起掉落在他胸前的围巾,往他颈肩上绕了一圈。

暖和的布料贴住程时安冰凉的颈侧,强硬的海风被很好的隔离。

贺欲燃用手背很轻很轻的蹭了一下他的脸,温声说:“回去吧,很冷。把饭吃完就回去吧。”

程时安来不及沉溺,贺欲燃就已经抽手,眉目间的暖意只是一刹那,再退远时又恢复了刚才的疏离,就像是奖励他努力追赶后的一丁点奢慰。

贺欲燃走了,大步流星的沿着沙滩边离开了这里,阳光铺满他往前的路,程时安望着,直到光亮刺痛他的眼睛。那一刻,程时安或许明白,他似乎永远无法追上贺欲燃了。

无论他再怎么样温柔的看着自己,对自己笑,与自己讲话,又或者是像刚才,伸手碰碰他的脸。

但程时安依旧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都移不开破不掉的墙。

贺欲燃这个人走到哪都是笑着,开得起玩笑,说话也很幽默,酒局会给朋友挡酒,方便的话也会送你回家,但当你绞尽脑汁想跟他接触多一点,他虽然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但也不会让你逾越他心里那条防线。

他用自己的方式与人交往,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会过分热情让人感到压力,也不会冷漠无情让人心生寒意。像春风夏月,停留时的美好转瞬即逝,而留下无尽的遐想和回味,也只能由心思越界的那个人独自承担。

他忽然想起楚夏跟他讲起贺欲燃时,描述他的那句话“很好接近,但你伸手碰时,又会觉得很遥远。”——

作者有话说:其实时安所认为的拉近距离的所有把戏和手段,都只是单方面的孤勇。

他或许会感到困惑,为什么贺欲燃会这么难以捉摸,但他就是一个既热情又保持自我空间的人,对不动心的人很会划清界限,但又不会让你因为窘迫为难。

第59章 轰鸣

“我不知道他能去哪啊,我要是知道我干嘛还给你们打电话啊?”

“为什么不能报案!万一呢,万一这几个小时他就出事了怎么办?!”

贺欲燃开门到家的时候,郑淑华正站在窗边对着电话里哭,她情绪太激动,本就薄弱的背脊一下一下的抽动着,已经不能理智。

“妈,妈,好了妈!”贺欲燃抢过她手里的手机,郑淑华还来不及抬头看他,就已经被拥在怀里。

“欲燃……欲燃你回来了。”郑淑华想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捏着他的小臂,把头埋在他胸口。

儿子离家出走几个小时联系不上作为父母都会着急,特别是母亲,她们心思太敏感脆弱,很容易失控。

贺欲燃能感觉到郑淑华在抖,频率特别高,只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我回来了妈,没事的啊。”

郑淑华呜呜的哭着,声音颤抖:“你说他能去哪啊?我们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怎么就这么不听话,我们越来越管不了他了……”

贺欲燃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太阳穴跳的厉害,疼的他几次想抱头。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贺锦佑真的跟贺军坦白了这件事,他没开玩笑,也没说大话。

“你先别着急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爸呢?现在他们去哪里找了?”

贺欲燃也着急,急到心脏狂跳不止,但他知道郑淑华现在最需要的人就只有他了,他得保持理智,不能急的乱了分寸。

郑淑华泪眼婆娑,看着自己儿子严肃的脸,极力克制住情绪:“我们,我们也没说什么,他说他想打那个什么职业,这哪行啊?这不靠谱的,他年纪还这么小……我们就说他,告诉他别瞎胡闹,他不听,跟我们说了一大堆,我们就说……”

她忽然喘了口气,又把目光撇开,显得很难为情:“就说让他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

冷静两个字对应的到底是什么,贺欲燃最清楚不过。

他追逐上郑淑华躲闪的目光,心随着狠狠一沉:“你们关他了,是吗?”

郑淑华有片刻愕然,红红的眼睛那么瞪着,很久:“我不想的,但他和你爸吵的很凶,我们觉得他玩游戏玩魔怔了,就想着让他冷静一下。后来今天他吵着要出来,你爸一气之下打了他一巴掌,就……”

“行,我知道了。”贺欲燃没有再让她继续说下去,毕竟这剧情发展他比谁都熟了:“那我爸他们现在去哪里找了?”

“去学校那边了,我们猜到他可能跑去朋友家或者学校哪里,所以就联系了老师。”

贺欲燃点头,再一次伸手揽住了郑淑华的肩膀:“好。你别担心妈,他那么大人了,可能就是耍小孩子脾气,没准一会儿自己跑回来了。”

他的安慰紧紧的拢住郑淑华的心,她又呜咽起来:“我怕,我怕他做什么傻事,上一次从窗户上跳下来我都要吓死了,我们不该关他的,真的,别再来一次了……”

“不会的妈。”贺欲燃摸摸她的头发:“你在家等我,别着急,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没法立案,你也别再给警察打电话了。我先去周边找找,好不好?”

郑淑华知道自己刚才是太着急了,被贺欲燃一安抚,已经缓和不少:“好,好,我在家等着,他要是回来了,我就和你们说。”

贺欲燃伸出大拇指为她抚泪:“好。别哭了。”

郑淑华感受着自己儿里手掌温度,恍惚间觉得,上一次离他这么近,好像已经是很多年以前。

自那次贺欲燃头也不回的离开家以后,他们就很少都没有这样亲昵的表露过情感,即使最后一家子依旧往常,但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和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她都有些陌生。

但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所以她才害怕,害怕贺锦佑的离开。

郑淑华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贺欲燃的脸,唇线颤动:“欲燃啊,妈妈和爸爸,是不是,很差劲啊。”

贺欲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慢慢的将她哭乱的碎发掖到耳后:“妈,别太累了,在家等我。”

他说完,轻轻抱了抱面前柔弱的女人,然后走出了大门。

贺欲燃还是给贺军打了个电话,没到几分钟就接了。

“爸,人找到了吗?”

贺军在电话里怒道:“没有,问了老师,能联系的同学家长全问了,都说没去过。哼,就他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就算在他们家也会帮着撒谎,我就是太惯着他了,要有当初对你那十分之一他都不至于这样。”

贺欲燃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觉得现在更应该关心的应该是贺锦佑到底在哪,有没有危险意外。

这种无力感多了,他能反驳的只有一句:“行了爸,先找人。你们去附近网吧找找,我回我那边一趟,他有我楼上的钥匙。”

贺军淡淡的“嗯”了一声,又说:“找到他给我打电话,我不把他腿打断。”

贺欲燃无心再劝,挂了电话上车,他又风风火火的给柯漾打电话,一五一十说了怎么回事,让他和王康先把店闭了帮着找人。

柯漾没问什么,倒是王康,抢着电话问东问西的。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孩子不一直挺听你话的吗?怎么还搞离家出走那一套啊?是动手了吗?那也不应该啊,你爸天天动手不早习惯了?”

贺欲燃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爸他们关他了。”

片刻,王康“草”了一声,重重叹息:“把他禁足了?”

“不然你觉得他能这么过激?”贺欲燃说。

“不至于吧,有啥事不能好好说啊,多少年了还用这一招?没在你身上吸取教训吗?以为自己孩子是……”王康顿了一下:“是他妈自己养的狗吗?说关就关!”

“王康,你嘴不会用就去吃屎。”全程没说话的柯漾忽然出声,然后挤开了骂骂咧咧的王康,说:“你先别着急,我们在附近给你找找,我让小赵在店里看着了,万一他来酒吧了。”

“行,挂了。”贺欲燃烦躁的很,一把摘了耳机。

家里找了,估计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没往这跑。

他试着给贺锦佑打了电话,但接起来的是郑淑华。

贺欲燃头疼,这剧情发展一环都没落下:“你们又把他手机扣下了啊?”

“我们……”

“行了行了没事,我在找,你别着急妈,没准跑哪家网吧去了。”

他准备去楼下那家“畅享”找找,他说经常能在那里碰见江逾白,那就是常去了。

贺锦佑和老板已经混熟了,贺欲燃一问,老板就认出来了。

“哎呦,刚才是来过,就坐那儿。”老板指了指前面的一张空座:“但是来了也没打游戏,哭的挺伤心的,我问怎么了,他也没说,就要走。”

贺欲燃心里升起一丝希望,眼睛都亮了:“他说他去哪里了吗?”

老板皱着八字眉摇摇头:“这倒是没说,诶,但是我看他坐六路公交车走的,不知道去哪了……”

几乎是灵光乍现,贺欲燃转头就走了:“谢谢老板,先走了!”

六路公交车通往樱花路,终点线是江边,学校周边没有他人,那很有可能是在长江大桥。

贺欲燃给王康他们几个打了电话:“你们在哪?”

王康说:“在学校周围这几家网吧逛呢?怎么样啊找到了?”

贺欲燃看着路况:“差不多了吧。你们离长江大桥近,先过去找找,我怀疑他在那。”

王康到吸了一口凉气:“我草!不会是要……”

“不会。”贺欲燃握着方向盘,但是感觉肌无力一样,怎么握都握不紧:“他不会的,你们先过去,我还要一会儿。”

“行行行你先别着急啊哥,没事的没事的啊。”

上海确实大,但贺锦佑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他身上没钱没手机,况且他的性子贺欲燃清楚,受伤难过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往别人跟前跑的,只会躲在哪里偷偷的哭。

车子转了弯,红灯紧急逼停了贺欲燃的车。铺天盖地的鸣笛声响起来,眼前,是大片大片堵塞的车辆,空隙之间连个人都过不去。

火气不知道往哪泄,他伸手狠狠拍了下方向盘:“草!去你妈的。”

晚高峰堵车,各色各样的车堵在自己眼前,晃的他直犯恶心。

到了之后他不打算先和贺军说,他知道他在气头上,见到人反而不会关心,只会是一顿臭骂,所有针刀般的话都会往自己儿子身上刺,因为他只管你的叛逆,不会在乎你叛逆的原因。

他应该先问问贺锦佑难不难过,怎么想的,然后再告诉他那些所谓的大道理,而不是听到贺锦佑的想法之后立马翻脸,二话不说把他锁在房间。

他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来晚了,贺军要比他先到一步。

人影越来越近,江边的大桥上,王康,柯漾,都在。贺军指着他,嘴型大大的张合,王康在拦,贺锦佑被柯漾护在怀里,好像哭了。

兜里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电话,像是催命般的铃声一上一下响着,他的心也狠狠提起来。

车停的声音很突兀,所有人齐齐向贺欲燃看过来。

贺军提了口气:“好,现在你哥也来了,你来看看,你让你哥看看,他的好弟弟干了多么壮烈的事儿!啊?!”

贺欲燃懒得听他说什么,径直越过他,三两步向贺锦佑奔了过去。

他把人从柯漾怀里捞了回来,拧着他的手腕往怀里带:“别哭了啊。”

他一下一下摸着弟弟的脑袋,说:“哥来了,哥来了啊。”

贺锦佑在他怀里愣了两秒,嗫嚅出一句:“哥……”

贺军完全愣在了他身后,像是发觉没人理他,自己气急眼了:“你他妈还理他干什么!还敢离家出走?就这个态度,就应该把他丢江里头喂鱼!”

“叔!叔!消消气啊消消气。”王康嘿嘿傻乐,试图缓解气氛:“锦佑是不懂事,但是,但是怎么着也是刚找着,咱别骂了。”

贺军一个眼神瞪过去。

王康噎了一下,有点不敢说话了。

贺欲燃全然当听不见,拍拍他的肩膀,又撸撸他头上的毛:“你告诉哥,怎么来这里了?嗯?你告诉我,别哭了。”

贺锦佑蹭了蹭彤红的眼眶:“我,我没想这样的,但我受不了了。”他摇摇头:“跟你一样的……他们把我关到房间里,没收我的手机,电脑……不让我出来,六天,六天没让我出去,学校也不要我去……我……。”

贺欲燃听不下去了,伸手给他擦眼泪:“好好,好,哥知道,哥知道。”

柯漾也一下下拍着贺锦佑的背:“我来的时候碰到叔叔了,没办法,只能一块儿过来了,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

贺欲燃点头:“我知道,你和王康先进车吧,没事。”

柯漾犹豫,但他明白有些话,他这个外人不应该听:“别吵了啊,都好好说。”他说完,蹭了下贺锦佑的脸:“不哭了哈。”

王康和柯漾三步一回头的离开,贺军的脸比刚才还要冷:“现在外人走了,别在这装无辜委屈,你自己说,我是打你了还是怎么你了?!”

“爸。”贺欲燃没动,扭头盯着贺军的脸:“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一定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啊?”贺军皱起眉,那双和贺欲燃如出一辙的眼睛,即使周围布满皱纹,但眼里的戾气却丝毫不懈怠:“我不够惯着他吗?你扪心自问,贺锦佑,你从小体质弱难养活,我放手心里捧着护着,这么多年我逼过你吗?就只是让你成绩好点,考个好大学,有个正式体面工作,谁家父母不这么想?”

贺锦佑脸上挂着泪,却依旧把脸倔强的扭到一边。

“结果你呢?管不出好歹。”贺军抬起眼皮,撇了贺欲燃一眼,冷哼一声:“早知道你会跟你哥一个样,你以为我会手软?”

贺锦佑忽然回头,一把推开护着他的贺欲燃,闷声喊道:“少用我哥给我当反面教材!你说你惯着我,不管我,你所谓的这些,也不过是让我少挨两顿打!没丧心病狂到翘我房间的锁!没翻我日记翻我手机!仅此而已!”

贺欲燃瞬间有些颠覆认知,呼吸都重了一拍。

“我那些玩的好的朋友,不是你跟老师打电话让他们别跟我来往的吗?!我跟谁玩你要管,我跟谁同桌你要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想控制我!你一直都在试探我!”

贺锦佑声嘶力竭,所有的委屈像火山喷发,发出震撼的轰鸣声。

“贺锦佑!”贺欲燃伸手抓他。

贺锦佑却又把他推开:“你以为你放纵我,是因为你丧心病狂惯了!”

“你闭嘴!”贺军像是被戳了痛处,急忙的想要捡起地上的自尊,所以他抓住了贺锦佑的领子:“你要什么我没给你?啊?从小到大,你哥有的,你哥没有的,我哪样没给你?不过是关了你一下,不让你出门而已,又没把你怎么样,你就跟我演着一出,你问问你哥,你现在问问他!”

贺军笑了,嘴角却只往一边扯,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笑容:“他被我关了多少次?他哭着喊着多少次?你没见到过吗?!”

“你应该知足,贺锦佑。”贺军捏着他的肩膀,发狠的使劲:“我对你的好,你哥当年都没有!”

贺欲燃不动了,静静的伫立在那里。

原来,贺军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偏心的。

他不是无意的,他是知道自己更爱谁的。

江风扑面而来,明明很温柔的,他却感觉眼睛被这股冷刺痛,胀痛着想要迸发出什么。

第60章 失败品

贺锦佑却冷笑:“偏心是你自己的事,我没求着你对我要比我哥好!”

“相反的,我希望你,哪怕你对我哥好一点点!”

那是贺欲燃没想过,贺军也没料到过的反驳。

“哪怕你对他好一点点,他不会一直都不回家,不会不跟我们讲话!”贺锦佑眼眶发红:“我也不会,我也不会怕有一天,如果我不再这么叛逆,真的像你希望的那么懂事,你会不会像对他一样对我。”

“你总认为我傻,认为我贪玩,认为我不好管教。你以为我真想这样吗?我如果真像你说的,知道知足,知道懂事,你会放过我吗?”

贺锦佑戳着自己的心口,一下又一下,问贺军:“爸,你会吗?”

有什么东西在贺欲燃后脑闪了一下,太阳穴鼓胀着,疯狂的跳。

好像有根弦在脑子里连接了,滋滋啦啦的摩擦出巨大的火花。

原来,贺锦佑的疯,贺锦佑的叛逆,都是有原因的。

“我只是希望你走一条你该走的路!”贺军知道来硬的不行,所以苦口婆心:“而不是整天想着不切实际的,没有一个正式工作,没有一个安稳的生活,我是为了你好啊,为了你们好啊!”

贺军越说越激进,眼里是怒意,还有一丝丝,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儿子都会变成这样的迷茫。

可贺锦佑依旧僵持着,问他:“什么是正式工作?什么是安稳?你生了我们就是为了不择手段让我们拿好成绩!找好工作的吗?!”

贺军整个人都乱了,像是一个手握剧本的大BOSS败退,有些难堪:“别说了,有话我们回去说,走,跟我回家,走!”

贺锦佑退了一步:“小的时候,你当我的面打我哥,罚他跪,一跪就是一下午。不让我给他送吃的,不让我看他,我一去,你连着我一起打。”

贺锦佑不管贺军的脸已经青紫,颤抖着说:“后来我长大,你又告诉我不要学我哥,不要跟他一样,要听话。”

“可是我哥不听话吗?”贺锦佑哭喊着质问他:“最后少挨打了吗!”

“爸……对你这样的父亲来说,听话没有用的不是吗?”

贺欲燃对贺锦佑的认知,一直都是得到偏爱有持无恐的小孩子。

从自己在门外蹲了一天一夜,等到的却是贺军带着牙牙学语的贺锦佑从游乐园回来,撂给他一句对不起。

再到自己喜欢了很久的那辆小汽车最后出现在了弟弟的房间。

又到弟弟和自己犯了同样的错,但贺军只是把年幼的贺锦佑抱起来,嘴上责怪,可巴掌根本没落下去。

有时候他看着贺锦佑逃课,去网吧,谈女朋友,打游戏,甚至他也觉得,贺锦佑确实是被惯坏了。

但是他忘了,这些,其实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身上应该经历的事情,并非什么叛逆,这是一个有血有肉,肆意张扬的少年该有的青春。

是他自己当年没被允许拥有,被一直关在有限制的黑匣子里,像井底之蛙,待久了,觉得天空就应该像井口这么大。

贺锦佑不是有持无恐,而他自己,也根本没有彻底洗掉原生家庭烙在他胸口的伤疤。

“好,贺锦佑……”贺军只感觉这天地都翻过来了,砸在他脑门上:“你哥教的吧?是不是?都想气死我是不是!走我给你们铺的路不好吗?一个开酒吧整天不务正业害得我丢脸!”

“还有一个,嚷嚷着要打职业,要特么远走高飞!你做什么梦!早知道你会这样,小的时候就应该让你跟你哥一起挨打!什么体弱多病?都是矫情!借口!”

贺欲燃想笑。

看吧,贺军就是这样的,孩子叛逆出了问题,他只会觉得是自己手段不够狠,而不是爱不够多。

“我这一辈子,怎么过来的,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是怎么在上海站稳脚跟的,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贺军垂下脸,气的直往后仰:“我管你们,骂你们,就是想让你们这一生的路能走的轻松些……怎么就,怎么就这么难理解呢?!”

“爸。”贺欲燃忽然出声,看着他摇摇头:“路是轻松的,可我们活的并不轻松。”

因为你窒息的爱,物极必反。

贺欲燃深呼一口气,好在,他现在有力气了,曾经在家里连爬带滚的求饶的自己,早就死在那年深冬了。

“有些话明明可以好好说的,有些孩子也可以好好教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轻如鸿毛,不值一提:“可你……”

贺欲燃扭头,扯着弟弟的手:“贺锦佑,不说了。走,咱们先走。”

贺军脾气爆,性格也烈,就像他说的,没有父母支持,没有经济支持,他是怎么摸爬滚打走到今天这步,成为某家银行行长的,这都是他用自己的血铺出的路。

他认为,比起走上这条康庄大道要经历的磨练,他们在家里挨打挨骂要幸福得多。

所以他对贺欲燃他们的控诉,嗤之以鼻。

他不会认输,哪怕是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他沉声问贺欲燃:“太可笑了,我他妈想让你们踩着我的背往上爬,到你们嘴里,变成我让你们活得累了?”

两个年代不同的人的观点碰撞,不亚于一场血腥的车祸。

贺军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在家里吃点苦,在外面就可以活的风光一些,但贺欲燃他们更无法承受,在明明被称为避风港的家里,要受到犯人一样的折磨和痛楚,还要被亲切的称为,是“教育”,是“爱”。

“你们就是生在好时代惯的。贺欲燃,现在你真是翅膀硬了,长大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成功逃脱这个家了?回来开始教唆你弟弟了?”

贺欲燃并不屑于反驳:“对,你认为的,都是对的,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就像这么多年,从小时候我跪着求你相信我,得到的却是狠狠的一巴掌,到现在我抱着那么一丝幻想希望你能懂我,你却依然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

“贺欲燃,你太不像话了。”贺军眯着眼睛,一字一顿:“你就像个,我怎么教都教不好的失败品,知道吗?”

贺欲燃小的时候会哭着想,贺军到底爱不爱自己,疼不疼自己。后来长大了,他甚至会想,自己到底是不是贺军的儿子。

再到后来他明白了,自己在贺军眼里,甚至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一个试验品,不,试验品都算不上,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自己的价值只存在于半成品的时候,贺军用痛苦的爱浇灌他,捏造他。但如果自己一旦失控,就不再配被爱,甚至不配被提起。

“对,我是失败品。”贺欲燃冷笑。

以前他不愿意接受,但现在他敢承认了。

“我就是你用那种卑劣的手段养出来的一个失败品。”

“爸。”贺欲燃笑的很开怀,和贺军如出一辙的狐狸眼上挑着,那是一种冷漠的蔑视:“我是失败品,那你是什么?”

他说:“你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他明白贺军是爱他的,所以舍不得死掉,但他更知道被爱是要付出沉痛代价的,所以才想逃。

但这些,贺军不会理解的,甚至贺欲燃也不理解。

“走吧,锦佑。”贺欲燃伸手拉他,像是在梦中,无数次拉住小小的自己一样。

车里,王康和柯漾都直盯着这边,生怕谁控制不住打起来,毕竟这父子三个,说实话精神状态都很堪忧。

柯漾先开了车门:“我送叔叔回去吧。”

贺欲燃缓慢的点头,眼里满是疲惫:“嗯,我带着锦佑先走了。”

王康也探了个头出来:“哥,没事吧?”

贺欲燃摇摇头,能有什么事呢,这一架就像是从他们出生那一刻就埋好的雷,或早或晚,都要踩炸的。

王康跟他们一块回了酒吧。贺欲燃拉着贺锦佑来到休息室,一路上,他都好奇的四处看。

“哥,你这装修风格好酷啊!你怎么都没和我说,拍个照片也行呀!”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到喜欢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受的委屈也就忘了。

贺欲燃无奈的笑笑:“倒也想带你来的,你爸让么?”

“是啊,他肯定不会让。”贺锦佑一听这话,耳朵又耸拉下来:“他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我跟你学坏了。”

自己用心经营的酒吧,父母亲人却从来都没踏足过一次。

贺军说总跟他们说,没有父母支持,没有经济支持,他在上海的那些年过的有多苦,有多拼,你们生在好时候根本都不懂。

可现实就是,贺欲燃懂的。明明有父母在身边,也有殷实的经济条件,但这家酒吧,依然是他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靠着自己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没有”和“有,但不愿意给”,痛法是不一样的。

这一路难不难,一边经营生意一边上学累不累,这些苦,贺军从来都不会问,他只会觉得贺欲燃丢人。

贺锦佑揉揉本就红红的鼻子,闷声说:“不想回家。”

贺欲燃挂好他的大衣,笑着说:“我也没说送你回家啊,这两天你就在我这待着吧,什么时候想回去再说。”

“真的?!”

贺欲燃点头:“嗯,待会儿回我那里一趟,你跟我回去么?”

“不去。”贺锦佑邹着鼻子拒绝:“我这两天就住这了。我爸他们知道你家在哪,我怕他去你那里闹,这里怎么说是酒吧,他们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贺欲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来:“原来你挺聪明的啊,贺锦佑。”

贺锦佑不服气:“那是你没发现,你真以为我傻啊?”

贺欲燃踱步,走到贺锦佑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傻,比我聪明的多。”

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太累了,贺欲燃眼皮有些沉,声音也很虚:“要是我小时候有你一半聪明,没准不至于挨这么多打。”

贺锦佑眨了下眼睛,又垂下来。

“还有。”贺欲燃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那些事怎么不和我说?”

贺锦佑抬头:“什么事?”

“你说,他给你们老师打电话,不让你朋友和你玩的事。”

贺锦佑张了张嘴,又把头垂的更低:“和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自己回来还挨训呢。”

“噗。”贺欲燃又笑了,捏了下他的耳朵:“你就这么瞧不起你哥啊?”

贺锦佑津津鼻子,没说话。

“你哥刚才下车营救你的时候不帅吗?”贺欲燃掐住他的脸。

“哎呀疼!”贺锦佑的脸蛋子被扯出好长,他疼的直躲。

“小时候你就老这么掐我,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掐我。”贺锦佑也上去扒拉贺欲燃:“我也掐你也掐你!”

“别闹了别闹了……哈哈哈哈……”

说是掐,但贺锦佑却上手挠他咯吱窝,贺欲燃很怕痒,躲不及时就笑的肚子疼。

不知道闹了多长时间,贺欲燃额头已经有一层细汗,他们才体力不支卧倒在沙发上。

贺锦佑还扯着他的头发,嘿嘿笑着:“我都好像很久没跟你这么玩过了。”

贺欲燃掰他的手指,试图拯救自己的头发:“你下手这么狠谁没事跟你闹,没大没小的,撒开!”

“不是,我说真的!”贺锦佑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你都好久没陪我玩儿了。”

两个人大口呼吸,贺锦佑又说。

“从那年冬天开始,你就不爱回家了。”

贺欲燃停住了动作:“有吗?上个月还回一次呢。”

“嗯~”这一声拐了十八个弯,贺锦佑非常不赞同他的话:“你每次回来,吃个饭就走了,也不怎么跟我们讲话,还总是被爸训。”

贺欲燃乐了:“挖苦我呢?”

“不是……”贺锦佑咬了咬嘴唇,说:“我知道你不爱回家,因为你不想看到爸。但你,也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贺欲燃安安静静的呼吸着,迟迟没有动作。

“哥。”贺锦佑终于问他:“小的时候,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的人可能会觉得贺锦佑很叛逆,确实有些异想天开不听话这样子,但是从小在这样没有人身自由,时时刻刻被监视,甚至周围朋友都会受牵连的家里长大,难免会爱上很多理想主义的东西事物。越被管束就会越叛逆。并且他是看着自己哥哥怎么从这个家里爬出来的,这个家里只有他会从孩子的角度去思考哥哥的遭遇,所以贺锦佑心疼他,也不会想成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