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蝶
“你觉得爸偏心,总打你骂你,但对我从来不会。对吗?”
这样的话,是贺锦佑第一次问他,贺欲燃没做防备,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起。”贺锦佑轻轻的说。
恍惚间,贺欲燃忽然想起,他和父母决裂的那个冬天,他拉着房门要走,满是狼藉的地面,父母张牙舞爪的嘴脸,都被眼泪和痛苦模糊了,只有那间从头到尾都没开过的房门,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静静的看着他许久,才问:“哥,你今天,还回来吗?”
但他没有理,扭头走了。
他又记起,自己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被贺军禁足,房门被关了整整好几天,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只有桌子上厚厚一摞的卷子,那是贺军留给他唯一的“消遣”。
他呆呆的躺在床上,数着秒,看着天。
忽然传来敲门声,贺欲燃回过头去。
一张印着奥特曼的卡片从门缝里塞进来,上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哥哥,你无liao吗?
他才七岁,还不会写“聊”字,贺欲燃噗嗤笑出声,学着他回了个:无liao呀。
门外传来沙沙的响动,那张卡片很快又被一双小手推回来:那我和你liao天吧!
那个夏天的午后,弟弟用了好多张他视如珍宝的奥特曼卡片,只为了和哥哥聊天。
思绪萦绕,翻滚在脑海,引起眼眶的一阵热潮。
“你不要道歉,锦佑。”贺欲燃说,他伸手掐了下贺锦佑的脸:“你是这个家里。”
“最在乎哥哥的人。”
他说。
“爸做什么决定,都是他的事,我没有讨厌过你,也不是你的错。”
贺欲燃看着他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它盛着落寞的碎光,恍若多年前茫然无措,年少的自己。
“好好睡一觉,我回趟家。”贺欲燃用商量的语气说:“好不好?”
“嗯。”
贺欲燃起身要走,却忽然被他抓住衣角。
“我不想一个人,你能不能,叫柯漾哥进来陪我一会儿。”
贺欲燃拍拍他的手:“好。”
柯漾刚好送完贺军回来,俩人碰上,贺欲燃问他:“我爸没说你什么吧?”
“他能说什么啊?”柯漾突然觉得他这问题好笑:“难不成还能像高中那时候,让班主任给我妈打电话说,哎呦喂,让你们家孩子离我家孩子远点。”
贺欲燃没憋住还是笑了,可明明嘴角咧着,却还是觉得难过。
“那就好,你进去陪陪锦佑吧。”贺欲燃舒了口气:“我头疼,今天晚上麻烦你了。”
柯漾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了捏贺欲燃的肩膀,虽然早已经比两个人刚认识那会儿健硕了,但他还是觉得稍微使劲就能捏碎。
“嗯,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过来。”
贺欲燃来到吧台,交接了一下工作,今天晚上客人真不算太多,估计是老天有眼,终于能让他喘口气了。
后门刚关上,前门就开了。
柯漾看到来人是谁,是有片刻的惊讶的。
“小白?”
江逾白黑色大衣上沾了雪,气很粗,整张脸又冷又白:“他不接我电话。”
—
驱车到家已经快七点,贺欲燃拖着沉重的身体上了楼,打开门就栽到了沙发上。
其实刚才在酒吧里他也想这样的,但那时候他觉得贺锦佑更需要休息,他要先照顾弟弟。
他面朝下趴了很久,直到今天长江大桥上的画面循环播放了第N遍。“你是个失败品。”和“哥,你讨厌我吗。”相互在他耳边纠缠打架。
他才终于承受不住站起了身子,兴许是太饿了,中午和程时安吃的那顿饭也没吃饱,下午还一直在忙贺锦佑的事。
想到这,好想有什么东西从他头上劈了下来。
冰箱门还没关,面包也被扔在了地上,他开始慌不择乱的找手机。
打开那部早就被静音的手机,入目的,是22通未接来电,来电人,是江逾白。
“草……我怎么能把这事儿给忘了啊?”
贺欲燃不知道拿什么词骂自己才能泄愤,手抖的要命,按了半天才把电话打过去。
嘟嘟声响了很久。
贺欲燃幻想着下一秒就传来江逾白的声音,他可能会问你去哪里了,可能也会说,怎么不接我电话。
那一瞬间他想了无数个结果,甚至想好自己该怎么赔罪,要让他过来吗?江逾白会同意吗?
但他也应该好好道个歉,说对不起,然后再说,今天他真的好累。
江逾白会问什么,是先生气不理他,还是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是前一句,贺欲燃就哄哄他,现在下去找他也行,那如果是后一句呢,他要把这些都跟江逾白说吗?
那天长江大桥被掐断的话,要在今天继续吗?
心脏跳的很快,但贺欲燃根本分不清,那是出于爽约的紧张,还是对江逾白声音的期待。
终于,待机声音戛然而止,听筒里,是冰冷的机器:“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像是忽然失去了什么一样,呆呆的站在那里,挂了电话,再按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对不起……”
江逾白是不是生他的气了,不想接他的电话了。
手机里的英文播报不知循环了多久,贺欲燃握着手机的手举酸了,他才慢慢放下来。
亮到发光的玻璃窗上,倒影出他怅然若失的身影,透过自己垮下来的肩膀,他看到了路灯下,绕着光圈飘下来的雪花。
外面下雪了,好像自己开车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
是初雪吧,上海多久没下雪了,上一次,是不是他从家里跑出来那天。
那天跑的太急了,哭的眼睛疼到睁不开,只知道每跑一步,脚都会陷进去,他在那么大的雪天里,找自己那只叫飞飞的小狗,根本没有力气看雪,也没机会在雪里站一会儿。
可惜了,要是今天没发生这些事,他是不是就能跟江逾白一起看了。
好累啊,忙了半天,好像一切都处理好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糟糕呢。
面包放了挺久了,口感很柴,贺欲燃猝不及防的被噎住。
“唔……咳咳咳……”
他嗓子本来就细,有一次差点没噎进医院,所以他特别害怕被噎到,赶紧扒拉冰箱找水。
囤的饮料喝完了,矿泉水也没有,贺欲燃噎的胸口疼,来不及抱怨什么,只能抓起一瓶啤酒灌了下去。
酒水凉的他发抖,他喝了不知道几口,那种窒息感才终于消失。
贺欲燃双手撑着冰箱门缓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手里的啤酒被他喝的快见底,他犹豫了一会儿,直接一口闷了下去。
他是一个很有格调的调酒师,家里准备的酒类非常齐全,偶尔闲暇,他会在家里给自己调一杯解乏。
爱喝酒的同时,他也很讨厌酒精上头不能理智的感觉,但这并不冲突。
那个时候,整个人都会被情绪支配,拉着别人诉苦,流泪,最后可能还会被你亲自挑选的那个倾听者揭开伤疤,太愚蠢了。
所以贺欲燃很久很久,都没把自己灌醉过了。
哪怕是在酒局上给不胜酒力的朋友挡酒,还是调了什么新品试喝,他都能很有把握。
但今天晚上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情绪多上头,也不过是哭一场,吐一场的事,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就好了。
贺欲燃看着身边里倒歪斜的酒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落在远处的石板路,昏黄的路灯照的雪花亮晶晶的,打进他的眼眸。
敲门声是在他意识最不清醒的时候响起来的,他愣坐在地上许久,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但敲门声一直响,他不得不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往门口挪去。
屋子里没开灯,楼道的光猛地打进来,晃的他眼睛半眯。
虚影里,他看见一道黑色身影,伫立在这道刺眼的光柱中间,身上落了一层白,是雪花,在他肩头不停闪烁着微光。
江逾白站在门外,携着冬天的第一场雪,光晕笼罩着他,刻画进他的眼瞳。
贺欲燃眨了眨眼,迷糊的神经一下一下抽动,裹挟着他最后的理智。
不受控制的手往前抓了一下,伸到了这束光里。
贺欲燃笑了,是那种醉醺醺的笑容,很傻很傻:“你身上,是初雪……”
有人带着初雪来见他了。
扑倒在这束光的怀里,他才终于站稳了一些。
江逾白揽着他晃晃悠悠的身子,许久才问他:“为什么喝酒?”
他能听清江逾白说什么,但大脑已经翻译不出来,就这样被他架着回到了客厅。
屋里没开灯,基本每步都能踢到空酒瓶,江逾白的眉头一点点皱紧,将人安置到沙发。
江逾白想碰他的脸,但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所以只是用骨节蹭了蹭:“哪里有蜂蜜?我去帮你冲一杯解酒。”
贺欲燃的头晃了晃,眼睛半闭半睁,看来是给不出答案了。
江逾白长叹了口气,准备自己起身去找。
走了两步,衣角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住。
江逾白回过头,看不清某人的表情,但他听到某人声音断断续读的问他。
“为什么……关机?”
步伐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蹲在贺欲燃腿边,灰蒙蒙的视线里,他笑了笑:“不应该我问你吗?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视线里的贺欲燃扭了下脖子,却没力气坐起来。
即便贺欲燃是喝醉的状态,但江逾白觉得,自己还是有可能给他逗生气的,所以他收了笑容:“我手机在外面冻关机了,不是故意不接电话。好了,我都听柯漾哥……”
“对不起……”
贺欲燃蓄了很久的力,才从脑袋里扯出唯一一条理智的线,却选择先跟江逾白道歉。
“嗯,没关系,我都听柯漾哥说了。”江逾白伸出那只被捂热的手,摸着他的脸。
忽然,手心一重,贺欲燃侧过头,将自己整颗脑袋都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很宽很热,贴着自己颈侧的时候,贺欲燃就想这么干了。
“那也对不起……”贺欲燃低下头,就像是在他手心蹭了一下。
江逾白僵硬了半天,才缓慢的将手指按紧:“没关系。”
他凑过去,贴住贺欲燃的额头,闻到淡淡的,温软的果酒香。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江逾白轻声说:“我说过的,你不接电话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贺欲燃的呼吸很颤,声音慢吞吞的,整个人就像是一坨宣软的棉花。
他闭上眼:“柯漾……说,什么了?”
江逾白两只手都捧住了他的脸,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用鼻尖轻轻的,蹭了蹭他的睫毛。
“说你今天有点委屈。”他笑了,声音依旧温柔:“可能会自己躲在家里哭。”
那坨棉花吸了满满登登的水,沉甸甸的,摸上去一手的湿润。
“我没哭。”贺欲燃说。
“没哭。”江逾白又说:“但是很委屈。”
贺欲燃不说话了,那簇软软的睫毛,此刻早已经被打湿。
“江逾白……”
是哭腔,江逾白没听过的。
“你怎么……你真的,很讨人烦。”
江逾白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又搓搓他的脸:“嗯,我烦。”
可是,为什么呢,你明明那么烦,我却总是忍不住想靠近你,抓住你,留住你。
贺欲燃终于扑在他的怀里哭,终于肯在他面前流眼泪。
“你不烦……”贺欲燃抓着他的衣襟,却不敢用力,像是怕眼前的景象碎掉:“你一点都……不烦……”
一道道坚如磐石的城墙最终倒塌,他站在废墟中间,在卷起的黄沙飞土里,看见了江逾白披荆斩棘的身影。
他抬起头,发丝沾了泪水,粘稠的划过江逾白的脸颊。
随之覆上来的,还有两片温热的唇。
颤抖的,被泪水浸泡过的,小心翼翼的,在他唇间漾开一抹酸涩。
酒精上头,贺欲燃整个人开始混乱,耳边,是江逾白急促跌宕的呼吸声,胸腔里疯狂跳动的,是此刻对温存的渴望。
他扒着江逾白的肩膀,加深了这个荒唐,颤抖,咸涩的吻。
齿尖碰撞,他像是汲取养分的蝶,不知疲倦的在他唇之间掠夺。
雪又开始下了,慢慢悠悠飘下来,稳稳落到窗台边。
细丝扯起江逾白仅存的理智。
“燃……”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就又被人推到在地。
他及时用手向后撑住,才没让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屋里太暗,他无法预判面前人的下一步动作,只觉得膝盖一沉,贺欲燃为了追上他,直接跨坐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可以开瓶黑桃A庆祝一下
第62章 我疼疼
贺欲燃很温柔,即使自己已经不能清醒,但却始终把握着节奏,让江逾白毫无招架之力。
他似乎觉得,还要更多一点,最好是,如果能听到一声隐忍的呜咽。
猎手面对猎物总是无法满足的,于是他伸出手,在江逾白的耳垂摩挲,指尖在他耳廓打着圈抚摸,不同于唇间直白的,这是一种温柔,半遮半掩的蛊惑。
江逾白猝不及防的往后退了一下,贺欲燃被这微妙的动作吸引,问:“躲什么?”
然后江逾白睁着眼睛,真的不动了,静静听从发落,就像是等着主人套上链子的小狗,乖的哪怕你现在咬上他一口,也未必会喊疼。
贺欲燃笑出来,用手指扫过他的眼尾,是奖励。
他将指头揉进他柔软的发丝,按住了他的后脑。
他自以为可以很好掌握,直到看见平日里永远对他柔韧有余,轻易击溃他身心的某人,溺死在这张他亲手布下的织网。
这或许是一种报复。
对于江逾白凭空出现在他的生活的报复。
突然,他只感觉到一阵挤压感,不料的往后倾倒。
无法做防备动作,他只能往后退,唇瓣分离,发出声音,如同溪水执石。
贺欲燃慌忙抬头,这个动作,就像划出他剧本的一笔,荒唐又不可置信。
但绵绵黑夜里,那双浅到发冷的眸子,早已升起一层粘稠的雾,湖底,激起层层叠浪,呼吸交错间,再一次将贺欲燃浸入。
那是贺欲燃未曾见过的眼神。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湖面,似涨潮的汹涌,溢出窒息般的危险。
他的手还环着江逾白的后脑,他能感觉到只是一瞬间,他发间就隐约潮热,那是人绷紧神经时才会出现的现象。
“哥。”
江逾白开口,却是嘶哑。
贺欲燃有很多疑惑,疑惑自己怎么忽然下风,疑惑江逾白为什么没叫“燃哥。”
但面前那双眸子只是又暗了暗,轻雾散开,湖底,是无法预知的漩涡。
贺欲燃的心跳起来:“你……”
惊呼被他堵在口腔,胸膛里快要爆破而出的心脏,紧贴着江逾白的胸膛。
江逾白像一只被猎物挑衅的野兽,短暂的规避后,是愤怒,无法遏制的暴力。
那一瞬间,酒精模糊的神经,也被他风暴般的撕咬唤醒,他挣扎着,想往后退。
“够了!”
身后忽然被一股力量抵住,回过头,竟是江逾白曲起来的膝盖。
贺欲燃进不得,退不得,他挣扎着扭开头,却又被江逾白那双宽大修长的手指扼住后脑,被迫转了回来。
额头相抵,两双迷离的眸子相对。
“让我……起来。”贺欲燃摇着头。
江逾白碰上他的鼻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轻慢的说了一声:“不行。”
很决绝,却又像哄骗的语气。
江逾白还在往前,还在试探他所能容纳的最低底线,可贺欲燃头很昏,那种喝醉了无法自理的感觉一阵阵袭来。
他有一种玩大了的感觉。直到这个吻结束了,贺欲燃依旧不敢相信,平日里那样的江逾白,吻起人来,不可退灭的掌控欲,是如此的惊人。
看不清对方的脸,可呼吸很一致,贺欲燃似乎有些应激,心跳快的不像话。
江逾白察觉到了,试着把人抱的紧了一些,抚摸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安慰一只被吓坏的小猫,但只是,罪魁祸首跟他是同一个人。
贺欲燃缓了很久,也兴许是他这招很有用,在最后一次抚摸后,他退开几分。
“我要……”贺欲燃还是有些口齿不清:“我要起来。”
江逾白含糊的“嗯”了一声,似乎是也没能完全抽身,只是慢慢的把膝盖放了下来,给他留有后退的余地。
从江逾白身上慢吞吞的挪开,贺欲燃“噔”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靠着沙发,贺欲燃将头低了下去。他很庆幸屋子里没开灯,不然江逾白一定能看见他现在还贪在情迷里的眼睛。
“怎么了?”江逾白问他。
或许这是个转移话题很好的时机,贺欲燃把头埋进臂弯,随口说:“头疼,很晕……”
江逾白停顿了一下:“你喝了多少。”
贺欲燃不太想理他,踢了踢脚边的啤酒瓶:“不知道,你自己数。”
他闷气生的很无厘头,江逾白又无奈又想笑,他以前没见过贺欲燃喝醉的样子,做为调酒师却很少喝酒,江逾白很好奇,所以曾旁敲侧击问过,但他只说自己讨厌酒精上头的感觉。
现在江逾白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一个强大成熟的大人,害怕酒精将自己的真实与伪装剥离罢了。
他淡淡的笑了几声,伸手摸了摸贺欲燃的后颈:“蜂蜜水在哪?”
凸出的颈椎骨在他掌心蹭了一下,贺欲燃抬起头了:“不想喝。”
那是一种充满怨气却央求的口吻。江逾白顺着他往下问:“为什么?”
为什么,贺欲燃不知道具体,但要说现在最贴切的,就是他不想醒酒,不想开灯,不想从地上起来,也不想让窗外的雪停下。
更不想让江逾白离开。
好像这其中的哪一项被打破,他都很难过。
“肚子疼,喝不下了。”良久,贺欲燃只给出这个不合实际的答案。
江逾白看着黑夜中他乱蓬蓬的发丝,伸手抚平。
他没再劝了,只是从沙发上扯过一个抱枕,递到贺欲燃怀里:“垫着,凉。”
贺欲燃眼巴巴的看了一会儿,扯过来乖乖垫在屁股底下,然后又把头埋进手臂。
气氛安静了片刻,江逾白凑近了些,问他:“饿不饿,吃什么吗?”
“不吃。”贺欲燃像是被他吓了一跳,又像是对他的存在变得敏感,往里挪了一下:“肚子疼,说过了。”
谁都能看出来是假的,更何况是江逾白。
贺欲燃双手搭在膝盖,脸埋的深深的,一动不动,睡着了似的。
江逾白没揭穿,只是用小拇指慢慢的贴上贺欲燃的手背,察觉到他没躲,又顺着一路往下滑,直到勾住他垂下来的小拇指,轻轻的晃了晃。就像是小朋友寻求和好时的试探。
“你在生什么气。”江逾白耐着性子问。
“我没生气。”贺欲燃还是不抬头:“头晕而已。”
“帮你揉揉。”
“不要。”
是不要,不是不用,真的很醉了。
“那你怎么样才能理我,或者,愿意把头抬起来?”
贺欲燃动了动脑袋,不说话。
江逾白又摇摇他的手,一下一下,左左右右。
“太闷,我怕你憋坏了。”
贺欲燃这次动了,可能确实憋到了:“不许看我的脸。”
江逾白用鼻音乖乖的“嗯”了一声,说:“很黑,看不到的。”
然后他为了让某人安心,从他的对面转身坐到了他旁边。
贺欲燃终于愿意把头抬起来,乱糟糟的发丝混着泪水和汗水,贴在他的脸颊。
他发誓,没在谁面前这么狼狈过了。
江逾白伸手将他的乱发整理到耳后说:“柯漾哥没和我说什么,只是说,因为你弟弟,还有以前的……一些事,所以,你和叔叔吵架了,你放心,我没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贺欲燃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解释,江逾白又开口了:“我也不会问的。”
敏感的小猫应激过一次之后,主人总是会更加小心,方方面面都照顾到,总是习惯解释,习惯道歉。
曾经他和季森眠谈恋爱的时候,情到深处,自己扒着他的手一股脑的倾诉,告诉他自己的原生家庭,自己的不堪,烦恼,还有一切的极端。
季森眠曾擦干过他的眼泪,捧着他的脸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会疗愈你的伤疤。
然后季森眠也哭了,眼泪落到他手心,就像一个完整的记号,约定着此刻的誓言生效。
他相信季森眠的真心,也相信他的心疼。
但他也不得不面对,缘分退尽了,耐心消磨完了的时候,季森眠指着他,哭着说:“为什么你会被你的原生家庭影响成这样?”
所以后来,他就再也不敢和任何人吐露心声,所有的委屈和经历都硬生生烂在肚子里,他觉得誓言这种东西听听就好了,不是约定,也不是爱,只是情到深处时一句虚无缥缈的情话。
所以他开始谨慎,开始抑制。
贺欲燃忽然很想哭,明明他一直都藏的很好的。
可他该怪谁呢,怪柯漾和江逾白说这些吗,还是怪江逾白多嘴。
但都不是,他最该怪的。
是自己会喜欢上江逾白。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他不知道。
只是他再回过头时,发现早就输掉一切。
贺欲燃捂住脸,呼吸逐渐颤抖,如同一个无地自容的失败者。
“忘了吧……”贺欲燃隐忍着哭腔:“明天就,不要记得了。”
不要记得我的那些过往,不要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要记得今晚的吻,泪。都别记得了。
江逾白安静了许久,像是在斟酌一个满意的回答。
但是他想不出来,于是他抓起一瓶没开过的啤酒打开。
“刺啦”一声,白色泡沫溢出,顺着手腕流到地面,贺欲燃脸上还挂了泪,诧异的看过去,只见江逾白仰头,喉结迅速的滚动着,喝的太急发出不停的“咕咚”声。
“你干什么?”贺欲燃来不及制止。
江逾白早已一瓶灌完。
他喘了口气,因为酒涩味皱起眉:“我爸赌博,piao昌,出轨,欠债,并不仅仅是你看到的那幅样子。”
贺欲燃看着他,眼瞳的扩散有了变化。
江逾白靠过去,拿过贺欲燃没喝完的那瓶酒,一口见底:“七岁的时候,他为了拿钱去赌博,把我妈在外面端了半年盘子给我赚的学费偷了,十岁的时候,我爸为了给他外面养的女人花钱,和我妈起了争执。”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看他们要打架,我就想过去拦。然后他拎起我,要从二楼把我扔下去。”江逾白捏着啤酒瓶,手指渐渐收紧:“他跟我妈说,要是不给他拿钱,就把我摔死,反正……”
“没人希望我活着。”
贺欲燃的眉头舒开了,那双制止他的手就这样松力,就像自己那颗早就要压抑不住跳动的心脏,“砰”的一声在胸膛里炸开,洋洋洒洒,落了满地的红。
“记忆里我妈也总是会跑,但她娘家人都死光了,实在没地方可去,我爸还会打电话威胁她。”
不知是酒劲上涌,还是情绪不好,他声音很低:“一边打电话,一边拿皮带抽我,我也哭,也会挣扎,但我打不过他。”
“就只能听见,他跟我妈说:来,你不是跑吗?听听你儿子哭的,多撕心裂肺啊。”
贺欲燃浑身血液冰凉,克制着自己听下去。
“记忆里有一次他们吵架,我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喘不上气,睁开眼发现我妈捏着我的脖子,意识到我妈想要干什么,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妈”,她听到我出声,没有再继续下去,掐在我脖子上的那双手松开了,她开始抱着我哭,一边哭着说对不起,一边又问为什么。”
“可我觉得我妈没有对不起我。”江逾白说:“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贺欲燃怔愣住,咬着后槽牙,眼睛开始被滚烫模糊:“你那时候,多大。”
“不记得了。”江逾白摇摇头:“再后来我高一,他们因为什么打到一起去了,后来闹到警察局,就离婚了。”
“我最后一次见我妈,就是他们离婚那天下午,临走之前我送她上车,她脸上都是伤,看起来特别狼狈,明明是笑着,眼里却有泪花,摸着我的脑袋说,你终于长大了。”
你终于长大了,我也终于可以毫无负担的自由了。
“是的,离开我,是一种解脱。”
气氛安静了片刻,江逾白便不再有往下说的意思,而是做了个总结:“我其实一直都是最希望我妈走的,但看到她真有一天舍弃我远走高飞,私心还是会有的。”
贺欲燃的眼泪一刻不停的往下掉。
然后自己的手忽然被碰了一下,江逾白覆住他因为愤怒和难过而颤抖的手,慢慢将额头贴上来。
“现在。”江逾白笑了:“你也可以用这些刺痛我了。”
止不住,眼泪在这一刻迸发的更狠,贺欲燃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他曾想过千万遍的假设,江逾白会在下一秒说什么,是安慰他,还是像季森眠一样打保证说,我不会用这些伤害你,不会离开你。
但都不是,江逾白是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剖开,哪怕血液四溅,疼痛不能,他还是笑着把这把刀塞到贺欲燃手里。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笨拙的划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向他示忠。
贺欲燃伸出手,摸上江逾白的脸,拼命的摇头:“不会,我不会,我不会的。”
永远永远都不会用这些刺痛你,我只想抱住你,你愿意接受的话,我还会告诉你,我爱你。
江逾白吻上他湿润的眼睛,说:“我也不会。”
这句话后,他没再给贺欲燃回答自己的余地,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眼泪还是不停,贺欲燃想骂自己,让自己不要再哭了。但下一秒,滚烫的泪水就滴在自己鼻尖。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江逾白那双无时无刻都清明的眼睛早已灌满了水雾,打湿的睫毛蹭着他的脸侧,眼泪顺着鼻梁落下,又过渡到贺欲燃的鼻尖。
贺欲燃搂住江逾白的脖子,轻轻呢喃:“不哭。”
“想哭。”江逾白笑着,眼泪却没停,痛苦又高兴似的:“怎么办啊,我好可怜。”
“嗯……”贺欲燃擦擦他嘴角的眼泪,又用指尖扫他的眼尾,最后吻了吻他的唇角,舌头触碰的前一秒,他说。
“我疼疼……疼疼就不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两个宝宝敞开心扉[亲亲]
简介的名场面也是不远了哈哈哈哈哈
第63章 那你还亲我?
情绪太激动很容易反胃,贺欲燃趴在马桶边呕了两次,却没能吐出东西,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倒床上睡了。
客厅的灯一打开,入目眼帘的就是满地横七竖八的酒瓶,有的还没喝干净,淌了周围一滩的水渍。
江逾白找来塑料袋和抹布,细心的擦了一圈,他还真数了一下,果酒和啤酒都有,一共十二瓶。
转悠了半天,他又怕自己动静太大吵醒卧室里的贺欲燃,最后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两盒解酒药和蜂蜜过来。想着万一他家里真的没有,也省着他跑一趟了。
陪在贺欲燃旁边等外卖这会儿功夫,他中途迷迷糊糊睁了两次眼睛,但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江逾白松了口气,看来他今晚应该是不会吐了。
他备注让外卖员把东西放在门口,敲门声太突兀了。
喝多了的人半夜醒过来都会很口渴,他把一顿的药量取出来,又倒了杯七十度的开水,想着一并放到贺欲燃床头,他要是醒了自己应该会吃。
打开门,借着窗帘透过微光,他看到床边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圆滚滚的,像是个球。
走近了些,那个“球”动了动,从里面忽然冒出颗脑袋。
江逾白有点愣住,和这个“球”对视了几秒,才出声:“怎么醒了?”
还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球。
但是他没问这句。
“球”吸了吸鼻子,然后哑哑的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哭过一场,又是刚睡醒,声音听上去很虚脱。
这话听上去是在赶人,但江逾白把他的话自动翻译了一下,然后坐到这个“球”的旁边,笑了:“为什么以为我走了。”
贺欲燃的脑袋还没完全开机,他问,自己就顺着答了:“我听到开门声,所以以为你……”
“是外卖。”江逾白说,他起身,到床头柜上摸来水和解酒药,送到他唇边:“正好你醒了,水还热着,吃吧。”
贺欲燃想说他已经不太难受了,但他能感觉到,模糊不清的视觉里,指尖已经碰到他的唇边。
他反应迟钝似的张开嘴,江逾白的手指往里探了一下,碰到他的齿尖,将药送了进去。
动作很小,无意间的触碰也不可避免,但贺欲燃却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口腔酥酥麻麻的爬上了头皮,惹的他一个激灵。
江逾白看起来没察觉,边给他递水边说:“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想着你应该是没有备,就多买了些,你记得存好。”
“哦。”贺欲燃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杯,也说不上来渴不渴,但就是感觉胸里闷。
杯子被江逾白重新放回床头柜,他回头,看到某人还蒙着被子,呆呆的坐在床边,夜里,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而蜷缩起来的肩膀,就是平滑的坡。
江逾白低笑,伸手拍了拍被沿:“热不热。”
贺欲燃好像知道他在笑自己,但他没发火,只是乖乖的把蒙在头顶的被子拿掉了,然后继续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酒还是没彻底醒,江逾白得出结论。
“干嘛把自己围起来。”
被静电扯乱的毛发支楞着,透着一股不属于贺欲燃的傻气,映在背后窗帘上的黑影,像是一副乱糟糟的沙画。
“你要回家吗?”
贺欲燃没回答,而是问了这么一句。
但问完他就有点后悔了,人家不回去难不成还陪在这过夜吗。
酒喝多了可能脑子真的不灵通,本身嘴就快,这次更拦不住了。
面前的人动了动,他能闻到江逾白身上的气味更浓了些,似乎凑过来了。
江逾白拉下他还围在肩膀上的被子:“我陪你睡着。”
他的嗓音低醇,覆在耳边呢喃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安稳,让人不自觉的想依偎。就像是透过窗帘洒进来的那抹月光,只有周围黑暗的时候才会发觉它的温暖。
贺欲燃伸手,握住了江逾白的手腕。
这个动作是多余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抓住他,摸一摸他,感受到他还在,就够了。
“上一次,我发烧……”贺欲燃的声音飘渺,如同大雨冲刷天空后弥起的水雾:“我睡过去之前说的话,你还……还记得吗?”
江逾白顿了顿,松了力气,被子从贺欲燃肩膀滑落,但他并没有放开自己的手腕。
“记得。”他伸出拇指,刮了刮贺欲燃的脸。
“那你……”贺欲燃往上追了一下,然后又退了回来。
他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一些,上次是因为自己发烧生病他才没走,现在呢,他在矫情什么。
哭了也哭了,解酒药也吃了,亲也……
总之,他已经没什么能留住江逾白的筹码了,就像天亮了梦自然就会醒,再怎么逼迫自己睡下去,也只会是徒劳无功。
“算了,我胡说的……”贺欲燃后半句噎在嗓子眼,没有编下去的勇气。他甚至有点想直接装晕,这样就可以说自己是犯病了。
攥住江逾白的指尖慢慢泄力,放开的最后一秒,他忽然感觉肩膀一痛,来不及挣扎,墙壁的冰冷就先一步从背后覆盖上来。
紧接着是后脑手掌的温度,最后,是越来越近的呼吸。
或许是酒真的醒了,也或许是贺欲燃想快速抽离这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他偏过脸,被打断的吐息抑制在他耳廓。
“你……”贺欲燃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江逾白按着他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力气。
贺欲燃低下头,有些没底气:“松手吧。”
黑夜中,两个人僵持住了。
戳到痛处了吗,还是清醒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贺欲燃不知道他是属于哪种,但他能肯定的是自己说中了。
与其在梦境最刻骨铭心的那一刻醒过来,感受那份窒息的落差感,不如先手一步打碎,至少不会太狼狈。
江逾白终于动了,那双手像怕他逃脱似的,又紧了几分:“我从来,都没承认过我喜欢裴意。”
这句话就像平静许久的湖面忽然投进一块巨石,以往亘古不变的水流被打乱,炸出的水花四散飞扬。
贺欲燃缓了会儿,说:“还用承认吗?”
“不需要吗?”江逾白追问。
贺欲燃慢慢的摇头,声音微哑:“喜欢一个人不用非要口头承认的。我能看出来,你在吃他的醋。”
他又觉得委屈,吸了吸鼻子说:“每一次,只要我们两个站在一块的时候。”
“真的吗?”江逾白忽然哼笑出来,带着些许不爽和尾音里收不住的暧昧:“那你还亲我啊?”
“……”贺欲燃哽住喉咙,不知道怎么接了。
好像,确实是他先开始的。
“对不起……”
刚才的亲吻的感觉在心口一遍遍磨着他,让他觉得好像现在投进江水里也还是不能解热。
“好吧。”江逾白伸手,在他下巴轻轻扫了一下,又勾过他的唇角。
他没动,却说:“那不亲了。”
是承认了吧。贺欲燃的第一个念头。
江逾白不像是会郑重其事跟他说,我喜欢谁的那种人,所以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在承认。
同时也承认刚才的吻,刚才的温柔,不过是情欲上头激发出的余温。
胸口止不住的发闷,贺欲燃轻哼一声,是浓浓的自嘲。
他想推开江逾白起来,但手刚使上力气,面前的人似乎早就预判到,在下一秒压的更紧了。
他能感觉江逾白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指尖一下一下磨着他脊椎骨。
“亲了,你躲。”江逾白用嘴唇蹭着他的耳垂,嗓音被火烧过似的,含糊不清,压制又痴迷:“不亲,你还不高兴。”
贺欲燃感觉耳边的声音已经烧进他的肺腑,能做的只有抵着他的胸膛往后躲,但结果是跟刚才一样的。
江逾白不会让他躲开的。
贺欲燃感受到对方的舌尖将他的唇缝扫遍,微张开嘴等着他继续,但江逾白却停住了。
他睁开眼,晕染开的情迷中,又融进些茫然:“嗯?”
江逾白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角处又舔了几下:“这里,以前打过唇钉吗。”
贺欲燃有些意外,唇钉的位置早就长死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江逾白又用舌尖点了一下他的唇角,含糊暧昧的声线在他耳边回荡:“这里,有一点凸起,像是疤痕。”
贺欲燃顿了一下:“嗯,以前打过,后面不喜欢了,就长死了。”
江逾白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只是轻声笑了笑。
贺欲燃被双手环抱着,墙壁的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相拥的温暖。
“可以了……”贺欲燃挣扎出一丝理智,伸手捂住了江逾白的嘴:“我高领毛衣,都洗了,明早,柯漾他们……”
他说的断断续续,但话里的意思江逾白领会了。
江逾白将人抱得更紧,低头在他锁骨窝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抬头将自己的脖子凑过去,像是献媚一样。
“那你来……”
他引诱就像是被浓茶烈焰熏陶过的砂纸,粗糙又烫手。
贺欲燃坐起来一点,在他颈侧埋下头。
“嘶。”江逾白猝不及防的。
贺欲燃抬起头,嗓音暗哑:“要不,算了。”
但下一秒,那双手就把自己的头按了回去,鼻子,嘴唇,脸颊,全都弥漫上他的气味。
江逾白腔调带笑:“不行哦。”
贺欲燃没数到底亲了多久,只知道最后自己的头沉到不行,靠在江逾白怀里失去了力气。
不出贺欲燃所料,身边没人了。
他迷迷糊糊的坐起来,身边的被褥已经叠整齐,某人躺过留下的褶皱还留有余温,贺欲燃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又收回来。
昨天晚上跟江逾白接吻这件事不是梦。
后面他们亲了多久?他不记得了,抓起手机一看,中午十二点这几个字赫然在目。
“草,柯漾不会骂死我吧。”贺欲燃想都没想就给柯漾拨了电话。
他预料之中铺天盖地的辱骂并没有如约而至,柯漾好像还在吃东西,说话支支吾吾的:“喂燃哥,醒啦?”
贺欲燃愣了一下,利索道:“我马上到,半小时。”
“啊呀不用。”柯漾咽下嘴里的包子:“小白过来给你帮忙了,你多睡会儿吧。怎么样啊,身体没不舒服吧?”
“他过去帮忙了?”贺欲燃语调提高,没控制好破音了,又憋出一阵咳嗽。
“你嗓子咋啦?是不昨晚吐了?”柯漾关心道。
贺欲燃急道:“没事,睡久了,你刚说他去帮忙了?”
“他说,你昨晚喝了很多,然后。”柯漾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总之就是看你状态不对,所以就没叫你,你休息吧,等你来再说。”
贺欲燃浑身都难受,醉酒后的反应一连串,头疼,嗓子哑,身上也酸。
这也是他讨厌喝醉的其中原因之一,但更多的,还是会失控,做一些自己无法抑制的事情。
他看着镜子里还是不免的落下红痕的锁骨,烦躁的皱起了眉毛。
他没想过跟江逾白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喜欢他这件事,他也早就做好了烂在肚子里的准备,他这些年咽下过多少事,又有多少情感早就烂在肺腑,数不清了。
他明明最擅长的,为什么忽然就失控了呢。
今天过去还要见到江逾白,他要说些什么吗,给昨天的事情道歉?
还是说,我理解你,都是男人,情绪上头而已,我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所以,忘了吧。
那之后,江逾白如果真的有一天和裴意在一起了,那他们之间发生的这些算什么。作为朋友,他要不要和裴意坦白,还是说,怎么去处理这些关系。
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在掌心。他生平最讨厌收拾烂摊子,包括自己的,所以他从来不轻易让自己失误。
口渴的厉害,他从床上下地,走到床头柜拿杯子。
是热的,满的,江逾白走之前倒过的。
他垂下眸,发现杯边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依旧潇洒的字迹:我去店里帮忙了,你不要着急,好好休息。
“搞什么啊……”
平整的纸张被他使劲捏出了褶皱,又被他撇进垃圾桶。
总是这样,江逾白这个人也好,他做的事也罢,哪怕是他留下的东西,都能在贺欲燃刚理好情绪的时候忽然蹦出来拌他一脚。
他肚子饿,或许是昨天本来就没吃东西,一大早就想喝点热乎的。
可惜了,好像只剩下冰箱里那几包干巴巴的面包,除了饮料,他没有囤食物零食的习惯,总是吃完了再买。
客厅的冰箱门上,又贴了一张便利贴,贺欲燃诧异着取下来,读上面的字。
〈去厨房。〉
这房间里没摄像头么?这人怎么知道他要来开冰箱的。
鬼使神差的,贺欲燃听话的去了厨房,他是设想过江逾白会不会为了昨天晚上的事报复他,在厨房里埋了炸药之类的。
但并没有,只有扑面而来的一股粥香。
锅还插着电,里面的东西满满登登的,拿开满是水蒸气的玻璃罩,半锅海鲜粥呈现在眼前。
贺欲燃怔愣着,眼睛睁的老大。
他第一反应是不是江逾白点的外卖,怕凉了给他热在锅里的。
但周围的厨具还在往下滴水,顺着大理石桌板滑落,是用过又刷好之后的痕迹。
这个厨房自己都多久没用过了,他还真不记得了,工作忙了之后他要么外卖,要么就是开车出去吃,有很久都没有自己做一顿了。
也或者是,好久都没有人亲手给他做过一顿,醒过来就能吃上的饭菜了。
手边,贺欲燃捡起最后一张便利贴。
〈待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简介名场面来了哈哈哈哈
第64章 那还真麻烦你了
贺欲燃发现昨晚江逾白已经帮他把客厅收拾了,垃圾也都带走了,他把窗户打开通风,从窗口冲刷进浓浓的冬日冷气,尘封的酒味也渐渐散开,屋子很快就恢复了一尘不染,与昨晚荒唐至极的一切割裂开,让他觉得更加恍惚。
收拾好一切出门,已经快下午,其实按照他的办事速度半小时就能出门,但他承认有在故意拖沓时间,他要思考,见到某人第一面该是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样的话,以至于做什么事都会发呆。
但可惜,在脑子里撕毁了一千遍草稿,他也没能拿出一章最终成果。
“早啊燃哥,怎么样,昨晚没什么事吧?”
王康坐在吧台休闲的嗑瓜子,看到他过来,噔一下就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贺欲燃觉得他大惊小怪,拍了拍身上的雪说:“这么大人了,喝点酒能有什么事。”
“去你的吧,我都听小白说了,你喝了十几瓶呢。”王康凑上来继续絮叨:“有啥想不开的跟我们几个说呗,再说了,找我们几个陪你喝也可以啊,干嘛自己喝闷酒,多憋屈啊。”
贺欲燃无心听他说什么,附和的点点头:“那个,我弟呢?”
“哦,今早被柯漾带出去散心了,听说心情也不太好。”王康啧啧鄙视道:“要我说呢,你们兄弟俩都一个样,有啥事就能郁闷好几天。”
“行。”贺欲燃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小白呢?”
王康嚼着嘴里的瓜子:“哦在后厨帮忙呢,你找他啊?我给你叫……”
“啊不用!”贺欲燃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去捂王康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后厨的帘子被拉开,江逾白个子太高,为了避免擦到门框,只能微微低头钻出来,袖子半挽,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身上挂着那件小到过分的围裙。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气氛有些凝结,王康对着这俩人左看看右看看,忽地想起今天早上他问柯漾,江逾白怎么知道燃哥家住在哪的时候,柯漾那个贱嗖嗖又神秘的不得了的笑容。
但他脑子确实钝,特别是对于这种事,跟柯漾可差远了。
王康挠挠头,不打算再为难自己:“哦,来了,你俩聊吧,我去后边儿码货。”
贺欲燃生无可恋的“诶!”了一声,一句“你先别走啊”噎了回去。
再回过头的时候,江逾白已经自顾自走到了吧台边,熟练的擦拭着杯具,应该是被王康教过,手法很有讲究。
“头还疼吗?”江逾白语气意外的平稳,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
贺欲燃眨眨眼睛:“啊,不疼了,好很多。”
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甚至有点忘了以往进店里第一步该做什么,是现在若无其事的该走过去,还是先离开,就是觉得现在的气氛像扼住他脖子一般窒息。
还是江逾白抬头扫了他两眼,最后落在他脖子上:“围巾,不热吗?”
贺欲燃又跟打一棒子挪一步似的,胡乱的去摘脖子上的围巾:“忘了。”
围巾一拿开,贺欲燃才反应过来,刚才的窒息感原来是围巾。
他刚才扎个围巾傻傻站在人家对面的样子是不是蠢极了……
还不如扭头就走开了。
贺欲燃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挂好外衣绕进吧台。
江逾白低头忙着手里的活,那些贺欲燃趁手的调酒工具被他很认真的擦拭过后,再工工整整的放回原位。
他投入的时候眨眼睛的速度会变缓,睫毛长长的,上下轻轻扫动,划在脸上跟羽毛挠痒痒似的,贺欲燃总会忍不住抖一下,紧接着扣在他后脑的手就会按的更紧,生怕他逃掉一样,牢牢掌控着。
草。想什么呢。
就现在,赶紧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贺欲燃咳了咳,问他:“今天,不用去咖啡馆兼职吗?”
江逾白回答:“嗯,不去,老板有事出门了。”
贺欲燃干巴巴的接了一句:“这样啊,我还怕耽误你工作呢。”
江逾白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上午没什么客人,这一小块地方只剩下酒杯和长勺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说不上来的寂静。
“粥喝了吗?”江逾白道。
“嗯,喝了。”贺欲燃很快回答:“很好喝。”
杯子擦完了,空气一下子更安静,江逾白把袖子放下来,扭头看向他,眸子在他脸上小幅度滑动。
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贺欲燃觉得他在看自己的嘴唇,条件反射的,他把嘴抿起来了,显得他本就呆愣的表情多了几分窘迫。
江逾白重新对上他的眼睛,说:“你好像有话要说。”
他总是带着答案问问题,所以这句不是问句,多了些戳破的意味。
贺欲燃低下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面对。
他谈了三场恋爱,这些年身边簇拥的男人也一直不少,不管是应对暧昧还是拒绝,他的手段都是层出不穷。
但他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就是没确定关系,甚至都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的情况下,就给人家亲了。
不管怎么说,他不是受害者。
贺欲燃长舒了口气,想着早死晚死都要死,心一横:“谢谢你昨天照顾我,还有,今早的粥。然后……”
他鼓起勇气抬了下眼睛,看向江逾白的表情。
他眉尾轻微挑起,略微打量着他,眼神说不清是等待还是期待。
“我昨晚喝太多了,对不起。”
哇,巨渣男。
贺欲燃咬着后槽牙,死命的咀嚼着那几千篇废稿,但人一紧张,稿子就都成空白了。
江逾白只是垂着眸子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半天都没有接一句。
贺欲燃感觉自己要被这审视的目光烧透了,嗓子都发哑:“很意外的事情,我没料到,真的……”
除了说对不起,用这是场意外去包庇自己不应该的情感,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听的话去弥补。
良久,江逾白问:“没了?”
贺欲燃最怕的就是这俩字,甚至是一听到就汗流浃背的程度。小时候他认错态度不够诚恳,贺军就会说这俩字,然后又把他锁到房间里警告他再好好反省。
他确实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自己认错的时候嘴竟然还能这么笨。
“好。”
江逾白似乎也没打算继续听了,他把手垂了下来,叹了口气:“那我先去忙了。”
转过身那一刹那,贺欲燃几乎是没有犹豫就拽住了。
江逾白又回过头,只是他没有再问怎么了,好像就知道贺欲燃还有想说的话。
然后呢,把人拽住了要说什么?
江逾白到底想听什么呢,贺欲燃大脑飞速运转,忽然冒出一句。
“江逾白。”贺欲燃重新抬起头。
江逾白眼底终于有些许波动:“嗯。”
贺欲燃愧疚无比的望着他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特别是……裴意。”
“……”江逾白。
他这次确实没有拂袖离去,但嘴角似乎在细微抽动,眼圈也有些红。
贺欲燃呼吸一滞,想着自己的嘴再笨也不至于把他气哭吧。
然而下一秒,江逾白就笑了,像是酝酿了很久,夹带着嘲讽的一声:“哈……?”
江逾白笑的很耐人寻味,嘴角是上扬的,但眼里却灌进浓浓的凉意,不像是被逗的,更像是被挑衅之后不甘心的宣泄。
凝视片刻,他冷冷开口:“那还真麻烦你替我保密了。”
贺欲燃倒是听得出这句话的深意,他不光是没把人哄好,还火上浇油了。
靠,死嘴,快说点好听的啊!
贺欲燃嘴皮子一滑:“不麻烦……”
江逾白:“……”
完了。贺欲燃扶额,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还有事吗?”江逾白微微扬起下颌:“没事我就去忙了。”
认识这么久以来,江逾白从来没跟他这么讲过话。
贺欲燃感觉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对的,因为他其实根本就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他无力的叹了口气:“没事了。”
江逾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柯漾才带着贺锦佑回来,还拎了不少东西,大大小小打完购物袋都快把他俩淹没了。
贺欲燃顺手接过来几袋,拎在手里看了看,有衣服,有吃的,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游戏人物手办:“这怎么买这么多啊?”
贺锦佑逛开心了,满面春光的笑着:“柯漾哥带我去了趟商场,他说人心情不好就要消费,然后就……”
“然后你就宰他了?”贺欲燃质问道。
“没花多少,着什么急啊。”柯漾笑着冲贺锦佑眨眨眼:“小孩儿心情不好,买点东西哄哄又不犯毛病。”
贺锦佑无辜的眨眨眼睛,然后呲着大白牙冲柯漾乐,跟贺欲燃有六分相似的眉眼,笑起来却要柔和很多,柯漾一路上说过很多次,说他要比他哥可爱多了。
“笑的真不要脸。”贺欲燃扯了扯他的脸蛋,嗔怪道。
“跟你多像啊。”柯漾脱着外套,笑着打趣:“你哥上学的时候没少宰我,坑蒙拐骗让我请他吃饭,往他身上花的钱都看不着影儿。”
贺锦佑印象里的哥哥,一直都很死板,甚至不太爱讲话,所以很感兴趣他在家之外的样子:“啊?真的假的啊?”
“假的,诽谤。”贺欲燃把矛头转向柯漾,笑的阴森:“本来是要给你算报销的啊,你别不知好歹。”
“压我,拿报销压我?”柯漾一提起这事就来劲了,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的算:“你说给我报销,那咱俩好好算算账,来,贺大会计,开店的时候你说让我打打工跑跑腿等着分红就行了,结果装修我掏钱,进货我垫钱……”
“啊,头好疼,完了,锦佑……”贺欲燃翘着兰花指往太阳穴上比划,及其夸张的往贺锦佑那边栽。
“哥!你不要死!”贺锦佑说哭嘴巴就咧开了。
贺欲燃情绪到位了:“弟!”
贺锦佑扯脖子喊:“哥!”
“再装?再装你俩全死了!”
后门开了,王康也拎了一大堆包装袋子进了门。
“诶?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柯漾不甘心的往贺欲燃身上拍了一巴掌才收手:“刚回来,后面的货弄完了?”
“你一进来就唠叨这事儿,先放放先放放。”王康懒得理他,神秘兮兮的摇了摇手里的塑料袋:“来来来,刚才出去顺路买了几杯咖啡,过来趁热喝。”
柯漾顺手拿起一杯打开:“货都没弄完有心思出去买咖啡呢?”
王康指桑骂槐道:“少特么卸磨杀驴,再唠叨别喝。”
王康卖了十几杯,照顾到大家口味不同,所以买的各式各样,甜的苦的什么都有。
贺欲燃比较喜欢喝纯咖啡,他觉得加了甜就跟奶茶就没什么区别了。
挑了半天,他打开了一杯美式,刚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他举起背身看了看,果然看到了小票单上的加糖两个字。
“怎么了?”出声的人是旁边的江逾白。
他身子不自觉的僵硬起来,摇摇头:“没事。”
跟这杯咖啡较劲了一会儿,他还是选择放下了。
“我的没加。”
周围很吵,员工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但江逾白的声音对他来说,就如同开了vip一样,永远优先进入他的耳朵。
回过头,江逾白已经伸手把自己的那杯递了过去。
贺欲燃愣了片刻,才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不用,没那么想喝。”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手里一空,江逾白把他的咖啡拿走,将两根吸管调换,重新插好,然后递了过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着手等他接过。
看着他悬了半天的手,贺欲燃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死板的回了句:“谢谢。”
江逾白看他终于放心的将吸管含了进去,垂下了眼睛:“嗯。”
他转身拿起跟贺欲燃换的那杯加糖的美式,转身进了后厨。
直到连背影都没剩下了,贺欲燃才敢缓缓抬头,去看江逾白离开的方向。
以前贺欲燃总认为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两个人都没有戳破而已,可没想到意外一下戳破了,里面还有堵厚厚的墙。
复杂的视线忽然被占据,是柯漾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贺欲燃收神:“干嘛?”
“聊聊天呗,还干嘛。”柯漾喝了口咖啡,悠哉悠哉的靠在了吧台,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彩。
凭借认识这么多年的履历,不排除他往这杯咖啡里下药的可能性。
贺欲燃谨慎的往后退了一步:“有事说事。”
柯漾也不装了,笑着问他:“你跟小白,怎么回事儿?”
有事情他第一个瞒不过的就是柯漾了,从小到大,都一如既往。
贺欲燃腰板挺的倍儿直:“什么怎么回事?”
“装。小白脖子上,我都看见了。”
柯漾放下那杯咖啡,略微凑近了点,小声说:“你下嘴真狠啊,燃哥,都紫了。”
贺欲燃:“……”
第65章 找你
说时迟那时快,贺欲燃一个巴掌特响亮就拍上去了。
“卧槽!”柯漾一个趔趄,他感觉自己门牙好像掉了,有点咯嘴。
贺欲燃还想追上去打:“你怎么不拿个喇叭喊呢?!”
“他又听不见,在后厨忙着呢!”柯漾顶了顶上牙膛,确保嘴里没血腥味才继续开口:“你情绪这么激动干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被我发现了。”
贺欲燃抓起水杯想喝水,倒了一下才发现是空的,又气急败坏的撂下,含糊不清的丢出一句:“没谈……”
“……”
柯漾嘴角抽搐,憋了半天:“你真不是人啊……”
“我们又没干别的。”贺欲燃脸烧的彤红,他合理怀疑是不是今天酒吧空调坏了。
柯漾不说话了,那张脸上除了不可置信,还带着一种亲眼目睹了偶像塌房的绝望:“你以前可是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谈恋爱不那个啥的,破戒破的这么果断吗?”
贺欲燃拍案,声音也大了不少:“我说了没有你能不能别磨牙?你跟王康用一个脑子啊?”
“嘿?你骂人忒难听了点儿,我要跟他一个脑子今天这事儿我都问不出来。”柯漾白了他一眼。
贺欲燃懒得理他,掏出手机随便划了两下,却越划越心烦。
柯漾嬉皮笑脸的又凑过去:“诶,那我再多句嘴问问,小白跟你表白了没?”
贺欲燃听的一愣:“什么表白?没有。”
“哦。”柯漾歪歪嘴,有点失望的退回去,以为这场八卦也就到此结束。
但他很快就听到贺欲燃开口了,很平静,却越说声音越小:“他又不喜欢我。”
跟贺欲燃相处这么多年,他身边了解他脾气秉性的人少之又少,楚夏是一个,其次就是柯漾。
贺欲燃性格非常古怪,在拧巴这个词出现之前,柯漾一直用它来代称。
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他永远都是靠着所谓的“直觉”“试探”或是一遍遍推开,来证明存在与否。那如果这份感情存在,他就会边感叹着幸福和拥有,又一边做着它随时都会消失的准备。如果让他认为不存在,哪怕你亲口告诉他,他也未必能相信。
柯漾无奈的摇摇头:“你听他亲口说不喜欢你了?还是听他亲口说喜欢别人了?”
“看到就够了。”贺欲燃执拗道:“我不需要他亲口承认,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不擅长往自己脸上贴金。”
柯漾有的时候会发现贺欲燃很傻,特别是对待人与人情感上,他总是笨拙的一条路走到黑。
柯漾也不打算再劝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那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情敌,也是他吧?”
事到如今,贺欲燃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嗯。”
柯漾嗤笑了一声,替他分析:“所以,按照你认为的,是不是可以说是,你把你情敌亲了。”
这件事早就在贺欲燃心里凝了块铁疙瘩,一碰就疼,还铲除不掉:“……早就不是了,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嘛,总之现在王康都看得出来,你们现在,很僵,而且是那种不正常的僵,活像是分手了的情侣又被拉来同框了。”柯漾啧啧道:“你准备怎么办?”
对于这件事,贺欲燃总觉得自己还没想好,但其实,在他有意无意逃避的时候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他舍不得,想再奋力挣扎一下。
“怎么说,也是我先起的头,我没控制好情绪。”没能跟当事人说的话,贺欲燃像倾诉一样,一股脑都说了:“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是……”
他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江逾白的身份,说是朋友,好像又不纯粹,也不甘心,那说是自己喜欢的人吗,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反正,我今早跟他道过歉了,也说过,不会跟裴意讲这件事。”贺欲燃叹了口气:“他不像接受道歉的样子,随他吧,我能说的都说了。”
“你还生上气了,无名火啊?”柯漾戳破他。
贺欲燃想反驳没有,但说实话确实挺生气的,因为他根本想不通江逾白在想什么。
昨天亲到一半,自己之所以点出来他有喜欢的人,其实有一部分是试探,如果当时江逾白亲口说自己根本不喜欢裴意,他没准还不至于这么别扭。
结果事实就是,江逾白没承认,也不否认,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磨蹭到后半夜。
这么一算来,江逾白也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吧。
贺欲燃骂了句娘,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决定权交给他,他想做朋友,我也不是那种侥幸的人,他要是不解气,想疏远我。”
他顿了顿,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笑:“我也没意见,都是无心,他年纪也不大,对这些自控力不好很正常。”
柯漾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结果嘴刚张开就愣住了,结结巴巴的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小,小白,你……你忙完了?”
几乎是一瞬间,贺欲燃就感觉脊背发凉,像是一盆冰水切切实实的泼在了他身上,彻骨的冷。
“忙完了。”
江逾白的声音和以往无差,毫无温度,平稳无欲。
“年轻……就,就是好啊,哈哈哈,干活就是快!”柯漾心脏直突突,上次这么尴尬,还是高中时候看十八禁被他爸抓个正着。
江逾白没有回应,只是定定的站在前方,目不斜视的看着贺欲燃的背影。
纵使是再会热场的柯漾,也被这一瞬间冷到极点的气氛吓到不敢呼吸,弱弱的补充:“辛苦了哈小白,那,你休息一会儿吧要不?”
不说话,也不动,江逾白就这么站着,似乎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
贺欲燃知道自己不得不回头了,他僵硬的扭过脖子,声音低到要听不见:“要,去休息一下吗?”
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喘,脸色煞白,对比下来,江逾白相当淡定,无事发生一样看着贺欲燃:“小赵有事找你。”
贺欲燃有台阶就下,直接从凳子上弹开了:“啊,是吗?那我现在过去。”
一溜烟的功夫他就没影了,跑的比松鼠还快,柯漾也不敢再待下去,找个借口就溜了。毕竟贺欲燃他肯定是舍不得打,但自己他可就说不定了。
江逾白的心思就是很难猜,他很少会从表情上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所以贺欲燃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听见。
不过一天的相处下来,江逾白没有什么不对劲,就正常跟他对接工作,正常交流,甚至要比贺欲燃自然的多。
他还提出要学调酒,帮贺欲燃分担一些,接近十点全店上上下下忙成一锅粥了,他也懒得在这时候管什么避不避嫌,直接上手教了。
过程平淡的出奇,江逾白不懂的会问他,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兴许是一天的相处下来,他一直都很平和,贺欲燃也渐渐的没那么紧张。
甚至他都快认为江逾白也没多在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嗯,味道可以,速度再快一点就没问题了。”贺欲燃放下那杯出自江逾白之手的长岛冰茶,满意的点了点头。
旁边的柯漾也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嘴里品了品,眼睛一亮:“可以啊小白,上手这么快,要我说年轻就是脑子好使呢。”
江逾白谦和的笑了笑:“按步骤来,谁都可以的。”
柯漾还喝上瘾了,又倒了一口,仔仔细细的品尝味道:“那可不行,这东西比例稍微错一点味道口感都不一样,特别像我们这种懂酒的,一喝就知道区别。”
“少装了你,还懂酒的。”贺欲燃看他装逼,忍不住想嘴他:“后厨盘子刷完了吗,刷完了跟我替班。”
柯漾笑的特不要脸,说不上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诶,我说真的啊小白,你把那咖啡馆的活辞了呗,全天站在那给人家打奶茶多累啊,来我们店做调酒师呗,上个晚班就行,你手艺不错的,让我俩教教你,出徒肯定快。”
贺欲燃一口酒差点没喷出去:“你是不是闲的柯漾?”
“可以。”江逾白笑了笑,说:“燃哥要是同意的话,我可以的。”
贺欲燃:“……”
气氛安静了,柯漾憋的鼻孔都在收缩,压根不敢看这俩人精彩的表情,却不忘调侃:“听见没啊,人家说可以呢。”
贺欲燃怼过去:“合着不是你发工资了,少特么聊闲。”
“好好好,开玩笑开玩笑。”柯漾笑的根本停不下来,他太喜欢做这种什么都能看透,然后暗戳戳使绊子的事儿了。
但是玩笑还是得适度,要不然工作要保不住:“小白,你去后厨帮一下忙吧,我跟燃哥在吧台就行。”
江逾白道了一声好,转身离开了。
太乖了,今天一天都太乖了,好像今天早上对贺欲燃冷眼相待的不是一个人。
江逾白走后,柯漾讨好的碰了碰贺欲燃胳膊:“开个玩笑啊,你别真生气了。”
贺欲燃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真生气你现在早成两截了。”
“行行行。”柯漾拍拍大腿,从椅子上跳下来:“不过我说句实话,你也不用有太大负担了,你看他今天一整天多正常啊,没准都没听到。”
“我看是不在乎吧。”
“不在乎不是正合你意吗?”柯漾挑起一边眉毛:“你不就希望人家不在乎的。”
褐色的液体倒进去,激起一片水花,但仅仅只是在瓶内荡漾了一小会儿,就平静了下来。
柯漾说的也没错,他不就是希望江逾白不在乎的吗,把昨天当成一场荒唐的意外,不需要任何人来负责,也没必要给出什么解释。
江逾白继续喜欢裴意,愿意的话就跟他做做朋友,不愿意随时都可以不联系。
他贺欲燃也没什么可不满意的地方,一切照旧,当做没发生过,算是最好的结局。
“对。”贺欲燃扔下长勺,金属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在乎最好,忘了才好。”
第二天是工作日,所以人没有周六多,十二点左右就陆陆续续的散了。
自从上次酒窖漏水之后,他就有个习惯,下班之前去看一圈,顺便清点一下数量,账实核对一下。
小赵刚脱了围裙,热情的跟他打招呼:“燃哥,我走啦,你早点回去休息哈!”
贺欲燃礼貌笑笑:“好,辛苦了。”
“走了燃哥!”
“我也走了燃哥!”
“好,路上小心。”
“拜拜!”
走进酒窖,贺欲燃拿出对账单仔仔细细的来回排查。偌大的酒吧人散了之后要显得空荡许多,走在地面甚至都有清晰的回声。
门突兀的吱呀一声,正常来说这个点员工应该都下班了,贺欲燃以为是风吹的,没有理会。
他顺着酒架往深处走,一个一个仔细的查着数量,忽然间,透过酒瓶的间隙,他和一双眼睛对上了。
他呼吸一顿,是江逾白,他还没走。
贺欲燃以为是他有什么东西落在这了,从一排排酒架中走出来,问他:“怎么还没走?落东西了吗?”
面前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快要磕上门框的头微微歪了歪,从门口走了进来:“找你。”
贺欲燃咽了口唾沫,却噎了半天:“有事?”
草,明知故问。
江逾白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近,安静森冷的酒窖里,回荡着他不缓不慢的脚步声响,每一次,都像是踩在贺欲燃心尖上。
他终于停下来,眸光下敛,渐渐凝深,似是锁定猎物般眯起:“谈谈你说要疏远我的事。”——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压迫感爽。
第66章 朋友
这么晚都没离开,合着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找他算账的。
今天一整天都跟没事人一样说说笑笑,贺欲燃还真以为他聋了傻了压根没听见,但其实是自己又疏忽了某人最能装老实这茬。
他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没,我今天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江逾白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没有想和你疏远。毕竟,昨天晚上的事情确实是意外,而且看你今天早上,不太想原谅我的样子,所以我才说决定权交给你。”贺欲燃强装镇定,不敢去直视他的脸。
江逾白眯了眯眼睛,贺欲燃的这套说辞非常有理有据,看来是早就想过如何搪塞他的。
“我没觉得这件事需要谁原谅谁。”像是注视了他许久后,才冷冷开口:“我情绪不对,是因为我想听的根本就不是道歉。”
贺欲燃忽地看出他瞳孔里的端倪,眼底一味的冰冷,不过是在压抑着那股想要跳跃的火苗。
他越来越头疼,有点恼:“好,那就更好了。我能说的都说了,也都解释清了。”
酒窖有一种阴冷的安静,冰柜通电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掩盖了彼此重重的喘息。
贺欲燃想逃,于是低下头:“行了,我很累,我要下班了。”
“是吗?”江逾白偏身挡住酒窖的门,低头看他:“在你眼里,我们这样,真的还能做回朋友吗?”
贺欲燃顿住。
江逾白继续往前靠近了一步,在他思绪偏离的时候,头顶忽然撒下一片温热的呼吸。
“贺欲燃。”江逾白叫他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如此的深沉,像是海底下坠的礁石:“回答我。”
“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贺欲燃以前总是能在心里试想很多次,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跟江逾白只做朋友。
答案每一次都是能,自顾自认为他可以很好的控制住情感,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要懂得爱了但不一定要在一起的事实,这没什么好委屈,也没什么好可惜。
他在身边就够了,朋友比恋人更长久。
可但当江逾白亲口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一瞬间,心里尘封已久的鼓好像被一棒子敲响,他根本来不及控制,就已经给出了回应。
不能。
贺欲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缓缓出声:“江逾白。”
“我不想。”江逾白步步紧逼,手掌抵上他的腰侧,嗓音晦涩:“我不想只是朋友。”
贺欲燃倏然怔住,大脑像是断了发条的时钟,再某一刻戛然而止不再转动。
江逾白的意思,是想和他在一起。
江逾白也喜欢着他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音乐节看烟花那一天吗?还是江边那天,到底他疏漏了哪里。
或者说,只是因为昨天的那个吻?
但不管怎样,贺欲燃已经快不能呼吸了。
“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睫因为激动的情绪上下颤动,如同冷冬里的桃枝,被狂风席卷,枝桠乱颤。
江逾白很想上手抚摸,也想埋头蹭一蹭,可他每上前一步,贺欲燃就往后退一步。
“我以为,我昨天说的很明确了,但我发现你还是很为难,那我就再说一次。”江逾白不死心,又往前了一步:“我不喜欢裴意。”
他说的非常有底气,像是学生在念标准答案一样,不见丝毫的心虚。
贺欲燃抬起头去看他,心底被激起强烈的悸动,疯狂碰撞着他的胸膛。
明明只是一句真假不明的否认,如同听了什么山盟海誓一样,不由分说就涌上一阵喜悦。
但如果正如自己想的那样,江逾白口中所谓的想跟他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昨晚的那个吻而已,和他这个人,这些性格,脾气,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无关,那他到底要不要当真……
“江逾白,你听我说。”他强压着这股想要瓦解理智的情绪,深深的呼了口气,极力让自己重新归于平静:“我不是十七八岁了,很难因为你一句否认就推翻我对一件事物的认知。”
他顿了一下,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说出口:“我喜欢过裴意。”
两秒后,江逾白闷闷的应答:“我知道。”
“嗯,怎么知道的。”贺欲燃又问他。
“很好看出来。”江逾白说:“有段时间,你对我不爽。”
“对。”贺欲燃望着他的眼睛:“所以同样的,江逾白,我也看得出来。”
所以你不要骗我。
“那盒情人节限定款的巧克力很贵吧?”
冷静下来后,贺欲燃忽然就变得坦然许多,他望着江逾白紧拧的眉毛,轻柔的开口:“你为了送他,特意也给我买了一盒。”
“前几次见面,你看到我和裴意接触那么不开心,总不能是因为喜欢我吧?”贺欲燃像是开玩笑一样扯起嘴角:“毕竟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你和裴意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似是心如死灰的平静,又好像是隐忍到极致的委屈。
“还有上一次一起聚餐,你看我给他夹菜,闹情绪,这些,我都知道的。”贺欲燃顿了顿:“其实之前有段时间,我因为喜欢裴意,所以特别特别讨厌你。”
江逾白看着他淡到已经黯然的眼睛,身侧的手抬了又放,最后伸出来,想碰碰他的脸。
但贺欲燃还是躲开了,他侧下脸低头,看着某个角落,缓了很久才说:“可你真的很莫名其妙。”
像是在与他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喜欢的人是我。”
然后这个想法又会在裴意出现的时候打消。
一抹难以掩饰的情愫之色,在他眼底浓重的带过:“我经常会陷在你的这两种极端里,一遍一遍的揣摩,一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一边又……”
又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你,最后陷入患得患失的沼泽。
“算了,不重要。”
他掖住后半句话,就像是小时候私藏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因为太过珍视,所以格外的小心翼翼。
贺欲燃抬眼看着他,很认真的说:“昨天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就已经很乱了,结果第二天你又忽然跑到我面前对我说,你不想跟我只做朋友。”
江逾白暗暗攥紧了书包带。
“除了觉得脑子很乱,理不过来。”
贺欲燃拧起眉毛,一字一句:“我还会觉得我蠢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