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狂风

元旦节假日的最后一天,客人没有前两天那么多了。下午余晖渐落,咖啡馆里安静又暖和,江逾白坐在咖啡机旁,往杯身贴外卖标签。

“小白,25号的芝士椰椰奶盖分装。”

见江逾白重复着手里的动作没回应,女人纳着闷又喊他:“小白?”

“啊。”江逾白像刚从梦里惊醒似的,木纳的转过脸看身侧的女人:“在,杨姐。你刚说几号?”

江逾白工作很认真,任职以来就没见过他心不在焉回答过工作问题。

杨姐看着他那双迷糊的双眼正在努力的聚焦,轻轻叹了口气:“25号,奶盖分装。”

“好。”江逾白赶紧起身去找25号杯子,动作太急,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你太累的话就歇会儿。”杨姐在他身后说。

江逾白反应过来自己打小差被发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不累,不好意思杨姐,刚才有点出神。”

杨姐继续手里的工作:“你平常工作不会心不在焉,又和你爸吵架了吧。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她说完,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头等他回答。

江逾白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半天才说:“不会耽误工作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杨姐皱了皱眉。自从她上次不小心听到江逾白和他爸爸通电话,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印象里温顺可爱的乖孩子,露出那样狰狞狠厉的表情,对着电话那头的父亲说滚。

在那之后,她也不是第一次旁敲侧击打听他的家庭情况,但江逾白闭口不谈。

所以她想过刚才江逾白还会继续隐瞒,也想过他会点头,寻求一些安慰。

但江逾白给的回答根本不是冲着自己的。杨姐撑着桌子,看着他淡漠的脸:“我是在问你有没有事儿呢,往工作上折什么?”

江逾白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工作帽压的低,在他眉目间铺上一层阴影,显得有些黯然神伤。

“你就是太懂事儿了。”杨姐说完,伸手捏了捏他坚实的臂膀,却不舍不得太用力:“傻孩子。”

在职期间江逾白很能干,并且从来都不迟到请假,上手一周所有业务都能手到擒来。对于江逾白家里的事,她只在电话里了解一二,父母离异,父亲赌博经常和他要钱,所以杨姐对她格外照顾。

“你先去忙吧姐,我这么大个人了,他能把我怎么样。”江逾白转头,挤出个还算灿烂的微笑。

杨姐点点头,眼里还是心疼:“有什么事你跟姐说,有用钱的地方你就提,我能帮你的我都尽量。”

“好。”江逾白是笑着的,但眼睛却丝毫不见笑意,更多的是倦怠。

杨姐多愁善感,吸了口气:“今天不忙,晚上早点下班。”

江逾白推辞道:“杨姐,你太照顾我了,大家都还忙着,我走了……”

“谁说就照顾你了。”杨姐早猜到他会推脱,冲旁边喊了一嗓子:“今天晚上提前下班一小时,都听见没?”

很快,咖啡馆就传来不约而同的呼喊声。

“好嘞姐!”

“感谢我姐发福利啊!”

……

杨姐笑着冲江逾白挑挑眉:“还有你,听到没。”

江逾白心头一暖,笑容终于不再那么僵硬:“听到了,谢谢姐。”

杨姐满意的朝他扬扬下颌,示意他去忙。

转了身,江逾白掏出手机解锁,微信提示有一条未读消息,他伸手点开那已经很久没有回复的聊天框。

长长一篇的绿色消息里,终于得到了一条白色的回复。

妈:〈不要给我发消息了,我一切都好。〉

即便前半句还是很冰冷,但母亲后半句报的平安,足够让他开心很久了。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江纪伟的那通电话,死皮赖脸的跟他要钱,哭惨,说他在外面被兄弟坑蒙拐骗,要江逾白给他转钱填坑。

江逾白回绝了两句,江纪伟就开始破口大骂。

“没钱?我是傻逼吗这么好骗?你是都转给你那个死妈了吧?”

“你不给我钱是吧,行啊,那我找你妈要!”

江逾白的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江纪伟说的是气话还是来真的,但以他的牲口劲,确实干得出来。

〈妈,你在哪?我今早接到了江纪伟的电话,他欠了外债到处借钱。他要是和你要钱,不要给。〉

手指焦灼的敲打着手机屏,没有回应,他咬了咬下唇,点开转账转了三千过去。

不出所料,对面三秒之内给他退回了。

妈:〈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花。〉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江逾白的心跟着省略号同频跳动。

妈:〈离婚之后,我没管过你什么。〉

〈你也不用管我。〉

手指悬在按键上,却颤抖的无法按下去,两个月,他不间断的给他妈转钱,问她在哪,过得怎么样。

但回答总是简短又敷衍的,他妈妈不是没看到,因为每一次他转钱,她总是以最快速度退回,然后江逾白会抓住那一瞬间疯狂的发消息过去,但回答他的,又会是长久的沉默。

江逾白曾经想过无数次,母亲对他那样冷漠的态度,好像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和这个家断绝关系,也包括他。

单着也好,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毕竟他比谁都希望他妈妈能够狠心一点,哪怕再也不联系他。

但看到那条回复的时候,江逾白的心还是一瞬间陷入零下。

他不知道要怎样回复这段话,只是呆呆的看着手机里的消息。

但很快,下一条又发过来了。

妈:〈江纪伟最近不会跟你要钱了,他打的电话,你也不用接。〉

〈这些事,都不应该和你有关系。〉

江逾白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在倒流,耳朵嗡嗡作响,闷的快要喘不上气。

〈妈,江纪伟是不是打电话问你要钱了。〉

他的手在抖。

〈他和你要了多少?〉

没有回复了,意料之中的,对于他直面的问题,他妈妈永远都不会给予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按了多少遍才终于把手机界面退回桌面,然后又点开电话本,找到今天早上那个陌生号码拨了回去。

打开咖啡馆的门,凌冽的寒风瞬间穿透在屋里攒了好久的暖气。

嘟嘟声响了两秒,衔接进一阵杂乱的吵闹声。

麻将碰撞,台球进洞,女人的艳笑,然后才是江纪伟慵懒的声音:“喂?干啥嘛?”

江逾白疯狂的吸了两口冷空气,直到身心肺腑都被狂风吃透,他才冷静一些:“你打电话给我妈要钱了?”

江纪伟冷笑了一声,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通电话:“兔崽子,你老子最有种,说过的事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江逾白冷冷的咬着字,后槽牙咯咯作响:“你都跟我妈说什么了?”

他声音压的很低,却用了全身的力气做孤注,才从牙缝里坚持挤出这句话。

江纪伟笑道:“我说什么?要钱啊,怎么了,她儿子在外面打工挣钱,勾搭男人傍大款,过得这么好,做父母的平分一下不正常吗?”

这些肮脏下流的贬低,江逾白早就不在乎了。

“我是问你,怎么逼她给你转钱的?你听不懂话吗?”江逾白狠声问。

江纪伟叼着烟,有些口齿不清:“你少污蔑人,我可没逼她。”

“你没逼她她怎么可能会给你转钱?你们已经离婚了,她没有义务再给你填坑!”信口雌黄,江逾白压根都不信。母亲比任何人都要恨江纪伟,巴不得他哪天被债主打伤打残,这笔钱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就到手。

面对江纪伟的沉默,江逾白更加恼火:“我问你话呢!说话!”

“你特么爱信不信,不信你自己问你妈去。草。”电话里不断的传来麻将声,江纪伟根本没想搭理他:“胡啦!来来来给钱给钱!”

“你奶奶的江纪伟,今天让你捞上了!”

“就是啊,今晚的局儿你请客啊!”

“我看这是你前妻给你转钱了吧?怎么的,这是回心转意啦?”

“我看是他死皮赖脸逼人家回来的吧~”

“你这什么屁话,我用的着逼她?她还有个儿子在老子这儿呢,她再不要脸也不可能不管自己亲生骨肉吧?”

电话那头的嘲笑声如惊涛骇浪,狠狠的拍打着江逾白的心脏。

他不敢想象,江纪伟是怎么拿他妈妈痛苦不堪的人生当做笑话去践踏的,就像今天这样,把他妈妈的伤疤揭开,把她血淋淋的肉和溃烂的伤口当做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江逾白没有力气了,他的每一次据理力争,好像都是在帮江纪伟向他妈妈捅刀。

“你欠的债,我妈没义务替你还。”江逾白撑着墙,努力不让自己就这样摔下去,地面坑坑洼洼,不知是谁留下的满地玻璃渣,毫无预兆的跌在这里,肯定会痛的止不住眼泪。

“你也别再用我来威胁我妈,这是最后一次,再让我发现,江纪伟,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江逾白的指甲陷进墙面的砖瓦,却无法抑制住指尖的颤抖。

江纪伟哼笑:“小兔崽子跟谁俩嚣张呢?我就跟她要钱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啊?她也愿意给我啊!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挣钱帮我把债还上,我自然也就不找她要了,本事没有还替她打抱不平……红中,诶我靠!不带悔牌的啊!”

已经没有什么词能形容江纪伟的畜牲了,为了耍钱赌博,不惜咒骂逼迫自己的老婆,压榨自己的儿子,亲手毁掉整个家。

但他说的也对,江逾白年纪小,没本事,自从高一那年他父母离婚后,他更是有了上顿没下顿。还时常被江纪伟锁在门外回不了家,外面的旅馆住不起,就去睡四十块钱包宿的网吧。他不知道怎么去和江纪伟抗衡。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他拿什么救他母亲。

“你说得对,所以等我真有本事那天,我会去找我妈,从此之后跟你半点瓜葛都没有。”江逾白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再让我发现你打电话和她要钱,你就祈祷,别让我抓到你。”

“大不了,一起死。”

指尖按下挂断键前,他听见江纪伟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找她?她要是真愿意见你,这些年为什么没来找过你一次?”

江纪伟哼笑:“忘了你怎么来的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你妈差点掐死你!要特么不是我拦着,你早……”

江纪伟的声音戛然而止,锁屏亮了又灭,江逾白死死攥着手机,酸涩在眼眶打转,就要忍不住落下,他猛然抬头看天。

冬日的天空是灰蓝色,湿润的视线里,白桦的枝叶被凄冷的寒风来回拉扯,抖落满地落叶。还未长成的树干,千万次直起腰杆又被狂风一遍遍压弯。

今年冬天风很大,很多个漂泊的雨夜,这些树都差点没挺过来,江逾白看它们可怜,加了不少防护措施,但还是避免不了有小树死掉,悄无声息的,在某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就被拦腰斩断。

一棵接着一棵,已经死掉了很多。

江逾白不知道,接下来会轮到哪棵树。

余晖快落了,空气里是刺痛的冷,他浑身凉的发硬。

目光深深的看着面前那棵被狂风压弯的树苗,它低着头,弓着腰,宁死不屈,却也苟延残喘。

它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春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作者有话说:作者公告大家都看到了吧,然后就是今天更新过后,明天开始隔日,大家可以囤一下再看。

由于存稿也快到完结期了,写的比较伤,很费时间精力要去打磨,而且日更消耗的实在太快了。不管有多少人看,我还是想把最好的一版展现给大家。

不过隔日更时间大概不会超过一个月。

第52章 咖啡

外卖骑手在咖啡机旁排了长长一队,江逾白早都习惯了,毕竟自从外卖软件盛行之后,奶茶店咖啡店基本见不到什么客人了。但这样也好,骑手拿了号码对应的外卖就走了,不用打什么交道。

“178号的美式好了没?我快超时了啊?”

“178后面排着,我177还没取到呢!”

江逾白揉了揉太阳穴,尽量加快手里的动作:“马上,请稍等一下。”

不知忙了多久,只觉得帽檐下的皮肤覆上一层潮湿的细汗,前台的骑手才慢慢散去些。

“啊!终于忙的差不多了。”杨姐伸了个懒腰,疲惫的说:“胳膊酸死了,我先去那边歇会儿啊,就得辛苦你了。”

江逾白点点头:“没事姐,我来就行。”

杨姐走后,前台还算安静,时不时进来几个骑手或者结伴的女孩,不算很忙。

“您的拿铁加糖,拿好小心烫。”江逾白把手里的咖啡递给面前的女生,头没抬,话说的倒熟练。

“谢谢。”

他工作的时候喜欢把帽檐压低,看不到别人的脸,别人也很少能看到他的脸。

女生的转身离开后,另一道纯白的身影晃进他的视线。

江逾白习惯性的没抬头,腔调一如既往的淡漠:“您好,请问来点什么。”

面前人双手撑上桌,没回答。

江逾白以为他在犹豫,拿起旁边的饮品单递过去:“这上面都是主推品,基本不会踩雷,您可以看看。”

饮品单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白色毛衣的袖边盖住他半个手掌,显得手指更加修长白嫩。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清润又轻佻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他恍惚的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饮品单被他用两根手指慵懒的夹住,挡住了江逾白的视线,笑了一声过后,贺欲燃又歪歪头,从纸张后面露出一张媚人的笑脸。

“我是来接小咖啡师下班的。”

贺欲燃站在他视觉的聚焦点,窗外微弱的紫红色余晖将他的轮廓秒回上一层光圈,他帽檐压的太低,卡在视线最上方,刚好把这一幕刻画成电影的帷幕比例。

心跳在加快。

看着他呆呆的反应,贺欲燃身体前倾,坏笑着凑近他:“见到我很意外吗?不是你叫我来接你的。”

电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放慢了帧率。

江逾白噎住,往后退了一点点:“你没跟我打招呼,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

他好像确实有点没缓过神,贺欲燃歪头,盯着他被帽檐盖住的半张脸,欠欠的伸手把帽子往上拍了一下。

“!”江逾白手忙脚乱的扶住差点被他打掉的帽子,匪夷所思的看他。

“噗——”贺欲燃哭笑不得,又帮他把帽子压回去,撇着嘴说他:“呆。”

江逾白捕捉不到他的笑点,因为自己经常是什么也没干就把他给逗笑了。他又把帽子调整好:“我还要差不多一个小时下班,你要不要找哪里坐一下。”

“不用,又不累。”贺欲燃抱着胸,像个逛花楼的公子哥似的四处打量他的工作台:“你们咖啡都是现磨的啊?”

江逾白看了看旁边的咖啡机:“嗯。”

“那肯定很香。”贺欲燃咂咂嘴:“懒得去店里买,速溶的喝多了都忘了现磨的什么味儿了。”

江逾白看着他好奇的敲了敲咖啡机,他笑出来:“我给你做一杯,想喝什么?”

贺欲燃挑了挑眉:“你请我啊?”

江逾白:“请你。”

贺欲燃不怀好意的笑了笑:“那我要最贵的。”

他转身启动了咖啡机,熟练的操作着下方的各种按钮,认真的像是在做数学卷子似的。

下午时分,咖啡馆里暖洋洋的,工作台被光笼罩的金灿灿,周身也一片安静,贺欲燃忽然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经常来这样的咖啡馆复习,但其实最后的结果都是睡死过去。

“江逾白。”贺欲燃怕自己真睡着,趴在工作台上叫他。

江逾白没抬头,拿出手边的杯子:“嗯。”

贺欲燃晃了两下脑袋,身下的椅子跟着吱嘎响,下巴抵着自己手背:“你写作业也这么认真吗?”

江逾白继续忙着手上的工作:“嗯。”

贺欲燃的眼睛跟着他忙碌的身影移动。

就这样几分钟过去了,贺欲燃把脸贴在工作台:“好了没啊,我都快困了。”

“快了。”

机器停止运转,飘香四溢的咖啡挪到贺欲燃眼前,他抬起头嗅了嗅香气,想伸手拿,结果扑了个空。

他茫然抬头,对上的是江逾白帽檐下微微弯起的眼睛:“是快了,不是好了。”

贺欲燃看了一会儿:“哦。”

江逾白拿着那杯咖啡转身,取出旁边的奶泡和拉花缸。

贺欲燃挑挑眉,嫌弃的说出一句赞赏的话:“你还会拉花呢?”

江逾白弯腰,奶泡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流出来,又在他很好的操控下一点一点推出:“也是最近学的,只会些简单的。”

贺欲燃全神贯注的看着他操作,他是调酒师,只在酒水里调制出过一些好玩的化学反应,烟雾弹,火焰,或者是冰花。

但这种一点一点在液体上像是亲手画出来的,他更感兴趣一点。

奶泡被他有手法的灌入,快到结尾时他轻轻一挑,奶泡散开一些,杯子被他转正,上面的图案,是一朵完整的郁金香。

贺欲燃把脑袋凑近杯沿:“郁金香?”

“嗯。”江逾白。

“以前喝咖啡有看到过很多次。”贺欲燃笑了笑:“不过还是第一次看过程。”

江逾白看着他惊奇的表情:“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贺欲燃有点受宠若惊,转头看看四下无人的咖啡厅:“算了吧,你老板知道你把看门手艺教给别人,会扒了你的皮的。”

江逾白抿唇一笑:“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就是这种老板。”贺欲燃如实作答。

难怪他从不教店里那些员工调酒,江逾白笑的无奈:“不会的,老板人很好。”

贺欲燃钻他空子:“什么意思,说我不是好老板?”

“没说。”江逾白低头,帽檐盖住半张脸,却能看见他嘴唇那薄薄的弧度。

贺欲燃狠狠骂他:“滚吧你。”

江逾白问他:“要进来吗?我教你。”

贺欲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工作台里面,刚才只是在外围大致看了一圈,一进来才知道原来做咖啡的工具也这么多,堆的后面半个台子都是。

“这么多工具啊,不会记混吗?”他好奇的探了探头。

“还好,熟练了就不会了。”江逾白回答,将那杯咖啡的拉花搅匀,把旁边的奶泡递给他:“试试?”

虽然经常跟这些调制工具打照面,但有些东西还真是贺欲燃知识盲区,调整了半天才掌握到正确方法。

“慢点,每倒一点往前推一下,再收回。”江逾白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手放低。”

“哦。”

贺欲燃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始学调酒的时候,国外的老师要求很严苛,可能手稍微抖一下就会要求他重新来,他莫名有些紧张。

“啧,是不是倒多了?”

“没关系。”江逾白伸手扶住他有些颤的手腕,身体也靠近了些:“有雏形了,慢慢收回,可以的。”

像是得到了一些肯定,贺欲燃不再那么端着,肩膀往后松懈,碰上身后结实的胸口。

忽然拉近的距离让他有些诧异,他微微偏了下头:“你……”

温热的指尖贴上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推正,耳边,江逾白很轻的提醒:“要歪了。”

还来不及反应江逾白刚刚是不是碰了自己的脸,视线被强制推回,手中的拉花因为刚刚的失控差一点就要毁掉,是江逾白握着他的手腕,才抢救回来一点。

“好像,形状不对。”贺欲燃嗓子发哑。

眼看他想松手,江逾白的手掌改扶为握,将他的手腕整个圈住:“不会,继续,没事。”

“不好意思。”贺欲燃声音越说越小,在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中回荡:“我可能有点笨。”

“不笨。”耳边响起江逾白的笑声,在他耳廓打了一圈热气:“只是有点紧张。”

奶泡顺着新的力量丝滑的倒入杯中,但贺欲燃的注意力已经很难聚焦,他手指细长,刚好能握住自己的手腕,弯曲时,骨节会微微突出,连同脉搏也被他紧握在掌心,每一次的跳动都好像自己的心也被他宽大的手掌牢牢托住。

贺欲燃有些害怕,因为他此刻听得见自己像是要破壁而出的心跳,脉搏和心脏是连着的,那他会不会也感知的到。

一朵六层郁金香歪歪扭扭的呈现,贺欲燃逆着江逾白的力往上挣脱了一下。

“好难,不学了。”

江逾白顿了顿,撒开手:“嗯,确实有点难。”

贺欲燃喉咙发紧,被他触碰过的手腕,似乎留下了炽热的烙印,在他手指离开很久后都烫的发慌。

他用另一只手狠狠的拧巴着被他握过的地方,但不光是手腕,可能现在自己的耳朵,脸,到处都已经烧的火红,他随便拨弄了两捋头发盖住耳朵:“好丑的拉花,你这老师教的一点儿也不好。”

死寂半响,江逾白忽然问:“手腕怎么这么红。”

贺欲燃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握住自己的手腕:“你握的。”

江逾白好像真的有在思考:“我没用力。”

闭嘴吧。

贺欲燃的嘴巴跟脑子快要打架了:“我疤痕体质,容易留印子。”

自己也闭嘴吧……

这一句话过后,气氛就这么凝结。

“那不好意思。”可能江逾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将那杯咖啡递过去:“快凉了。”

贺欲燃忽然有些抗拒,嗓子本就发干,这一杯还又甜又浓稠,他跟喝中药一样抿了两口,微微蹙了蹙眉。

“怎么了?味道很怪吗?”

“不是。”贺欲燃想了想,又把咖啡塞给他:“帮我加两块冰。”

江逾白握着杯柄,无奈的叹了口气:“冬天。”

贺欲燃竖起眉毛:“我热。”

江逾白真的很想说,你怎么老热,但还是转身跟他加了两块冰。

“你真就给我加两块儿啊?”

“加多了不好喝。”

“扯。”

和杨姐打了招呼过后,江逾白脱了员工服,跟着贺欲燃一起往店门口走。

裴意发来消息,问他们出发了没,江逾白打开键盘准备回复。

门口挂了风铃,人进来总会叮铃铃的响,江逾白条件反射的往门口看了一眼,是个个子不高的男生,正风尘仆仆的往前台赶,他有点纳闷,这个时间都快闭店了,竟然还会有客人来。

但他并不是很在意,低头继续回复裴意的消息。

“欲燃?”

那几乎是一声惊呼,江逾白回过头,那男人身着白色毛呢大衣,一张白皙精致的脸扬着恍然的表情,不知是刚跑过,还是太惊措,他的肩膀在颤抖。

贺欲燃在他斜后方,他看不到表情,只见他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过了半响,手指渐渐松开,他才很轻很轻的叫了句:“森眠?”——

作者有话说:这周榜单安排更新时间为:本周的5.5.下周的1.2

第53章 新朋友

季森眠看着他的脸,过了好半天,他肩膀才慢慢放松,说出一句:“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似乎已经很久没听过了,贺欲燃有片刻的恍惚:“嗯,好久不见。”

江逾白的视线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贺欲燃表情很茫然,还带着些不想面对的尴尬。但季森眠不一样,他目光深沉,明明是笑着,但眼里却有着说不出的苦情。

气氛里除了尴尬,似乎还有着旧情人重逢时,压抑不住,快要迸发的汹涌。

“这么久不见,你头发都这么长了。”季森眠顿了顿,说:“好像还长高了,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看似很正常的寒暄话题,却不约而同的勾起了很多回忆。

那时候季森眠是小有名气的发型设计师,在上海和朋友开了几家连锁,那年贺欲燃大一,因为要出席新生晚会,被楚夏强拉来季森眠的店里做发型。

两人在那时候相识,贺欲燃觉得他剪的好,经常来他店里剪头发。渐渐的,两人日久生情,就谈起了恋爱。恋爱期间,他的头发一直都是经季森眠的手,后来分开,他自己试过很多家理发店,结果都不太满意,索性就留长了。

其实这些对贺欲燃来说,确实很值得怀念,但也仅仅值得怀念。毕竟早已掩埋在那年深冬的故事,没有什么执着的价值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容轻松许多:“嗯,懒得剪,就留长了。”

“嗯。”季森眠点点头,笑着说:“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没来由的一句夸赞,让贺欲燃有一瞬间的无措,他又笑出来,选择用玩笑岔过去:“没有,还是以前更帅一点。”

“之前的微信,不用了吗?”季森眠忽然问:“前段时间翻,发现注销了。”

贺欲燃愣了一下:“啊,因为换电话卡所以就,不用了。”

人尴尬的时候笑容总是礼貌又冷漠的,传递出一种不要再靠近的信息。

其实是假的,跟他分开那段时间,他几乎删除了所有和季森眠有关的一切,强硬的逼着自己不要去找他,不要回头,就连用了很多年的微信都直接注销了。

季森眠将这些全盘接收,目光偏了几寸,落在一言不发的江逾白脸上。

他眨眨眼睛,笑容僵了一些:“虽然有些冒昧,但没想到,你都有男朋友了。”

基本是个人见到他跟江逾白站在一块,都会把他俩归成一对,贺欲燃都习惯了:“啊,不是,朋友而已,他在这里工作,晚上和其他朋友约了饭局,我顺路接他。”

江逾白平静的向季森眠看过去,压的很低的帽檐下,是一双清澈明亮,却又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睛。

季森眠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也借此轻轻舒了口气。

“怪不得,想着也不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季森眠又笑的温柔,正视江逾白的眼睛:“你好,我叫季森眠,算是……欲燃的老朋友了。”

这个老朋友说的很有意思,江逾白挑了下眉,动作很小,两人都没察觉。他礼貌的和季森眠自我介绍:“江逾白。”

他的目光没在季森眠脸上停留多久,就转头看向贺欲燃:“你们先聊,我去门口等你。”

这场旧情人见面的戏码,江逾白深刻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场,所以没等贺欲燃回答,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季森眠的目光又落回贺欲燃脸上,深了几分:“那,你最近,过的还好吗?”

他问完,自己没忍住先笑了:“好吧,这个问题有点大众了。”

“挺好的。”出于礼尚往来,贺欲燃也这样问了:“你呢?”

其实他不太想知道,单纯是怕气氛太尴尬,又不能现在就跑,打算随便寒暄几句。

但季森眠却很认真的回答了:“不好,很不好。”他看着贺欲燃的眼睛,没有旁人在场,他眼神里的黯然浓了几分,流露出他藏匿已久的悲伤。

前任第一次见面就这么难为情,贺欲燃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嘴先替他问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季森眠的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她,走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贺欲燃一时没能接收到。

季森眠父亲死的早,是被妈妈一个人拉扯大的,这些年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的很艰苦,熬了很久才熬到季森眠出人头地。

他们恋爱期间,贺欲燃以季森眠朋友的身份见过他母亲几面,老人家和蔼善良,对他很好,只是总拉着他的手问季森眠有没有谈女朋友,说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季森眠能成家立业,安安稳稳的娶妻生子。

可常年缺少父爱的季森眠喜欢上了男人。这个既不能改变,又不能坦白的事实,最终也成为了两人分手的一部分原因。

“什么时候的事?”贺欲燃的声音沉了沉。

季森眠吸吸鼻子:“我们分……”他及时止损:“前年春天。”

他没说完的话,贺欲燃知道,是在他们分手之后的第一个春天。

“什么病?”贺欲燃眉头皱起来:“记忆里阿姨一直都挺健康的,怎么……”

“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了,没办法。”季森眠最后三个字是紧紧咬着牙关说的。

想来她老人家困苦了一辈子,免不得身上落下些病根子。贺欲燃垂下眼睛:“最后葬在哪了?等有时间,我去看看她。”

“不用,你有心意就够了。”季森眠摇摇头,鼻头红红的,却依旧笑着:“葬到了老家川渝,跟我爸在一块儿。”

贺欲燃的心微微一颤。季森眠现在,没有双亲了,更准确的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相爱过的足迹,早就被那年深冬的大雪覆盖,变成空白。

即使再见面时他早就不会心动,也不会再为这段感情觉得惋惜。但季森眠是他的第一任,贺欲燃曾将最青涩,最年少的感情给了他。

他身上承载的是贺欲燃第一次,但也是最后一次不计后果,不成熟却真挚的勇敢,这无关感情,而是意义所在。

所以至少,他是希望季森眠幸福的。

“没想过你会经历这些……”贺欲燃没有忘记他爱哭,也明白他的难捱。

可现在他早就不会有想拥抱季森眠的冲动,所以他像个听他倾诉的朋友一样,认真的说:“这些年,辛苦了。”

季森眠的眼睛很奇怪,即便不哭,只是激动也会红,所以贺欲燃分不清,只是见他瞳孔放大了一圈,嫣红色像打翻的染料,浸湿在他眼尾。

“谢谢,欲燃。”他声音轻轻的:“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和我说这些的。”

贺欲燃躲避开他浓烈的目光,笑了笑:“不会的,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对你说的。”

他笑的很委婉,那是一种温柔的疏离,季森眠突然有种满腔热血捶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苦笑着移开自己的目光,“是吗?我这么狠心的人,估计也碰不到了。”

他摇摇头,重新换上可爱的笑脸:“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贺欲燃点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嗯,都过去了,开心点。”

“当然。”季森眠的目光追逐着他的手,触碰,抽离,放回身侧,才说:“还能在上海碰到你,也算是我这些年苦日子的苦尽甘来了。”

“哪有,你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大人物一样。”贺欲燃有时候很擅长装傻,把大概的的,可能的,所有不应该的都以另一种意思模糊过去:“不过就是碰到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而已,没那么重要。”

季森眠比贺欲燃大了四岁,刚相爱的时候季森眠就像他现在这么大了。

那时候季森眠有个同事,整天晃悠在他面前,贺欲燃气的半死,愤愤的说,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吗?看出来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啊?

季森眠笑笑说,我在拒绝啊。

贺欲燃眉毛拧的一高一低,拒绝不就是句话的事儿吗,大不了吵一架,什么叫在?

后来,那个前任真的不再找他了,贺欲燃问他,你们是不是吵起来了,季森眠说,人看穿一些事情的时候,没必要大动干戈,没必要戳破。装傻,也是一种拒绝。成年人世界,很多时候都不需要太直白,大家就会懂的。

但那时候季森眠落下一点,那就是恋人互相喜欢却不合适原因,同样也不需要太直白。

“你和以前真不一样了。”季森眠说,笑容里,是难堪,和不自觉的欣慰:“长大了。”

贺欲燃笑了笑:“是啊,和那时候的你一样大了。”

所以,能理解你了,也早就不再喜欢你了。

“时间真快。”季森眠看着他早已轮廓分明的脸:“以前总有种你长不大的错觉,没想到再见面,都不一样了。”

“哪有人会一直长不大啊,都会长大的。”贺欲燃笑着说:“以前不懂事,天天傻呵呵的,别说你烦了,要放现在,我也邦邦给自己两拳。”

记忆里的脸不再稚嫩,谈笑间也再看不出年少轻狂,季森眠有一瞬间似乎觉得,自己是不是回来晚了一点。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季森眠笑的无奈:“还是以前那样更好,说明你无忧无虑,过得快乐,谁不想一辈子都那样。况且,我也喜欢那时候的你。”

“我其实没怎么变。”贺欲燃并没有什么对于曾经的惋惜,眉宇间是不同于季森眠的平静,从始至终,都毫无波澜。

“相处久了之后,我还是你所认知到的贺欲燃。”他说。

“人的本质是不会因为成长而改变的,所谓的改变,只是大家都知道该怎么更好的隐藏本质了而已。”

“我,不是的……”季森眠有点紧张。

不好的记忆再一次席卷上来,季森眠好像碰到了某些不该碰的禁区,他认为贺欲燃是生气了的。

但并没有,贺欲燃非常从容,非常的淡然。

“有空来我酒吧坐坐。”贺欲燃打断他,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朋友要等不及了,我就先过去了。”

他转过身,腿迈了几步,季森眠忽然叫住他:“欲燃。”

他回头:“怎么了?”

“有空的话,我会去的。”季森眠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笑出来:“你会在店里等我吗?”

离的有些远了,看不到季森眠眼里的情绪,贺欲燃笑笑:“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在的,先走了。”

风铃声响了响,深冬的冷气一瞬间吹进衣领,他打了个冷颤,看向门口正在划着手机的江逾白:“我说怎么没看到你,你怎么在门外等我?”

江逾白揣好手机,垂下眉眼看他:“感觉自己会忍不住偷听。”

他现在也学会一本正经犯贱了,贺欲燃拿他没办法,无奈的笑了笑:“我又不怕你偷听,怎么,在门口就听不到了?”

江逾白摇摇头:“没有,能听到。”

“佩服你的坦诚,听到什么了?”贺欲燃笑着问他。

两人并肩走到马路边,对面是红灯,川流不息的车群呼啸而过,在眼前滞留一秒,又变成残影。

江逾白拉好冲锋衣拉链,把下半张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听到你叫你前任老朋友。”

“……”

贺欲燃无语:“你别以为你把脸埋进去我就不知道你在笑。”

江逾白往前走到斑马线,回头,脸上果然挂着笑:“绿灯了,走吧,老朋友。”

贺欲燃被气的半死,又拿他没辙:“你知道老朋友什么意思啊你就瞎叫,不准叫。”

江逾白笑了两声,忽然问:“你之前的微信,注销也是因为那位老朋友吧?”

贺欲燃真想一棒子过去,自己年轻时候干的蠢事,他提都不想再提。

“那时候犯中二病了,别管。”

他越过江逾白,扬着下颌自顾自走到斑马线,谁知一辆外卖摩托闯了红灯,正横冲直撞的朝他开过来。

来不及骂娘,他慌忙的往旁边闪,江逾白反应的比他还快,伸手一揽,摩托就擦着贺欲燃的衣角边飞过去了。

贺欲燃惊魂未定的愣了两秒,然后朝着那个不长眼的外卖骑手骂:“你特么着急投胎吗?红灯你也敢闯?!”

江逾白也想回头骂人,但他能感觉到贺欲燃肩膀有些抖。

他皱着眉,手指往上挪了下,按在贺欲燃的后颈:“吓到了吗?”

贺欲燃气还没消,没察觉到他手里的动作,嘴了句:“你庆幸我是吓到了不是撞到了吧。”

还能嘴人呢,应该是没事。江逾白笑出声。

“笑屁?要是你你也得吓个半死。”

“没笑话你。”趁贺欲燃不注意,江逾白的指腹在那块柔软的皮肤上蹭了蹭,他声音放轻:“想提醒你,红灯也要看车的,新朋友。”

“?”——

作者有话说:贺欲燃这个人,虽然性格比较轻浮,说喜欢谁,也喜欢的很表面,谁能带给他温暖,带给他快乐就想靠近谁,交朋友谈恋爱都是,但他对每段感情都是很用心的,很有责任感,都是相处到最后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痕才结束,不能说他爱每一任,但他真的,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个人。

季森眠这个角色刚开始创造他的时候,我是想让他跟小白争一争的,搞什么白月光回国的戏码,但后来又觉得,贺欲燃能喜欢上的一定都是顶好的,进退有度的,因为两个人以前在一的时候,贺欲燃还是一个不太懂事,怎么开心怎么来的毛头小子,他身上很多优点都是向季森眠学习,所以森眠在看到他过的很好,并且已经看出他不愿意,也不会再爱自己之后,也不会再去打扰,他知道因为年少时的过错,伤害了贺欲燃,而这次回来,能看到贺欲燃站在自己面前和以前一样谈谈心,就已经知足,所以这个人物也不会成为小白他们之间的绊脚石,他们都真诚的祝愿对方能幸福。

第54章 不要这个

饭店定在贺欲燃家前的一条十字路口,周围都是高档小区和饭店,正赶晚高峰,停车位特别不好找,在楼下绕了两圈无果,贺欲燃皱着眉“啧”了一声,朝江逾白扬了扬下巴:“你先上去吧,311包房,我找一下停车位。”

江逾白没动:“没事,我陪你。”

这仨字成功戳在贺欲燃笑点,他单手转过方向盘,扭头朝他笑:“我是三岁小孩儿吗要你陪。”

他又继续劝说道:“你先上去就行,大家都等挺久了,我马上来。”

江逾白静默两秒,没再坚持,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推开包间的门,人都已经差不多来齐了,裴意站起身迎接:“怎么才来?”

包间挺大的,一块来的还有裴意的其他朋友,江逾白没敢说是因为贺欲燃和“老朋友”叙旧耽误了,于是他礼貌笑笑:“晚高峰有点堵车,不好意思啊小裴哥。”

裴意摆手笑他:“不好什么意思,也都才到呢,逗你就信。”

他说着转身朝身侧的一个男生说:“哦对了,介绍一下,江逾白,我实习时候碰到的好学生,跟你提过的,叫小白就行。”

周围都是年长的,江逾白率先朝大家点了点头:“大家好。”

“诶你好你好。”男生和江逾白握完手,眼睛还在他身上挂着:“真帅啊,这到咱们学校高低也得是个系草级别。”

裴意傲娇的抬了抬头,有种炫耀自家小孩的感觉:“你看,我就说我没骗你吧。”

男生情绪价值给满:“不不不,你还是夸保守了。”

其他人的眼睛也齐刷刷投过来,还有不少女生盯着他看,然后捂住嘴跟朋友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又咯咯笑起来。

这里的人除了裴意江逾白一个都不认识,难免有些不自在。

“对了,欲燃呢?他不是跟你一块来的?”裴意往他身后看了一圈。

“他在找停车位,楼下停满了,不太好找。”江逾白说。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无预兆的打开了。

“不好意思大家,来晚了来晚了。”贺欲燃非常自如的赔着笑,跟一圈人问好,他是跑上来的,头发还乱着,带进一丝冷气:“都没等急吧?”

他自己是没察觉到,但江逾白在外围感受的真切,他进来那一瞬间,整个包间的女生眼睛都亮了,立马扒着朋友的耳朵说话。

裴意冲贺欲燃招招手:“停车位这么不好找吗?小白都到半天了。”

贺欲燃顺着打趣:“是有点儿,绕的我都快晕车了。”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裴意赶紧拉着他站到了正中间:“来来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跟咱们同校同级的,贺欲燃,我最好的哥们。”

虽然但是,贺欲燃还是被他一句“好哥们”噎了一下,笑容转变的有些生硬:“大家叫我欲燃就行。”

其中一个男生见到贺欲燃的眼神并不陌生,反而笑的来劲:“哎呀不用介绍,在学校见过很多次了,是经管系的吧?”

今天在座的基本都是同时期的校友,所以被认出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贺欲燃笑着点头:“是的,财务八班。”

裴意“哟”一声,拍了拍那男生的啤酒肚:“你整天宅在宿舍里不出门,班级学生你都认不全,还能认识其他系的呢?”

男生揉揉肚子:“认不认识那是我说了算的吗?咱们班好多女孩儿都喜欢他,天天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裴意“噌”的一下弹开,震惊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贺欲燃:“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大一迎新晚会他弹唱的视频被人传到网上几百万点赞,你不知道哇?”男生揶揄他:“还好哥们儿呢,你好哥们儿在学校有多风云都不知道。”

左侧的女生也跟着捧场:“小刘,你就别试图给他开窍了,也就他这个榆木脑袋觉得和贺欲燃做朋友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儿吧。”

“那很稀有吗??”裴意抓着头发炸毛。

三个人异口同声:“当然了!”

裴意挠挠脑袋,看看男生,又看看贺欲燃,真心发问:“是吗?哈哈,抱歉啊欲燃,我不怎么关心这些。”

贺欲燃看着他确实一无所知的表情,无奈的笑笑:“有什么抱歉的,热度几个月就过了,风云人物还算不上。”

其实他想说,你从来都不会关心这些,更不会关心我在外面是什么样,所以哪里会注意得到。如若放在几个月前他还喜欢裴意的时候,肯定会因为这种自作多情的小心思难过,但现在他反而安心,还好,裴意真的只是把他当哥们,这种对他只是单纯好朋友的态度,不过于关心和关注,是现在的他觉得最好的。起码这样,就不会导致江逾白跟他产生不该有的纠葛。

他无意间跟江逾白对视了一眼,他就坐在自己对面,手指轻搭在膝盖,静静的看着他和裴意。

贺欲燃总是会过度解读江逾白的表情,因为他很多时候都是一个表情,他只能通过他的动作和眼神,去琢磨出他的情绪。贺欲燃收回目光,没什么波澜,只是悄悄从裴意身边挪开了一步。

柯漾和王康迟迟半天才来,众人起哄让他俩自罚三杯,这俩人上学的时候进了不少社团,性格大大咧咧的很自来熟,跟谁都能混个朋友。

注意力终于不在自己身上,贺欲燃退了两步回到餐桌前,想拽张凳子坐下。

但另一双手比他动作要快,贺欲燃回头,一分不差的对上江逾白的眼睛。

贺欲燃有点没反应过来,跟他一左一右僵持了两秒,还纳闷着他怎么这么执着这张凳子,还不收手。

“菜都快上来了,你俩怎么不坐?”坐在旁边的裴意出声提醒,贺欲燃愣头愣脑的转身,这反应过来这张凳子是在裴意旁边的。

贺欲燃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手撒开了,用着不小心碰了别人东西一样的语气跟他说:“你要坐这里吗?”

他话是询问的,但人早就退开了好几步远。

江逾白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贺欲燃笑的很僵硬,眼神飘忽不定,找不到落点。他松开手,给他腾出位置:“不用,你坐吧。”

贺欲燃看着他头也没回的转身,拽出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他有时候很搞不清楚江逾白到底在想什么,气什么。明明位置已经说过要让给他,却还是满脸的不爽快。

菜已经陆陆续续的上来了,其他人都争先恐后的动筷,但贺欲燃没什么胃口。

他扭头往旁边撇了一眼,江逾白低着头,一声不响的吃着碗里的饭菜,兴许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抬了下头,两人眼神碰上。

那一刻贺欲燃是想搭话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像是惹了朋友恋人不开心,得空想缓解气氛。

但只是两秒,江逾白就很平静的挪开了,根本没给他机会。

贺欲燃咽下那份欲言又止,悻悻的转回了头。

裴意很会挑餐厅,这家店里的东西味道都不错,贺欲燃基本每道菜都尝了一口,觉得有些可惜,要不是恰好碰上他胃口不好,今天这顿饭应该吃的挺香的。

其他人都吃的很来劲,所以贺欲燃动作慢就很容易被看到,裴意顺手碰了碰他:“怎么吃饭像吃中药一样,他们家的酱香鸭脖超级好吃,你快尝尝。”

贺欲燃看着他碗里快放不下的各种菜,摞的高高一截,忍不住笑出来:“你吃完了再夹啊,待会都掉出来了。”

“哪里抢的过啊?”裴意哭笑不得:“你知道我现在突然有种小时候在村里吃席的感觉吗,能吃到什么都靠手速的。”

不怪裴意会这么说,菜刚上满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被吃的七七八八了,估摸着是饭局安排的有点晚,大家都饿了。

裴意非常执着,又拿了个空碗提前准备着,伸手去夹另一个盘子里的焖鸡肉。

肉太实,他用筷子戳了半天都没撕下来一块肉,贺欲燃觉得他用筷子笨,只好上筷子帮忙,他将鸡腿完整的撕开,搁进了裴意碗里。

裴意有点意外:“哦!谢谢。”

贺欲燃帮人不白帮:“你像刚学会用筷子的。”

裴意还瞪着眼睛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翻了个白眼:“人气到极致是会笑的。”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和认识了这么久的每天都一样,拌拌嘴,开开玩笑,再寻常不过。

贺欲燃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是在他和江逾白对上目光之前。

心虚冲昏了头,他急着找补道:“啊,小裴他用筷子比较笨,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我就给人家夹菜了?

话刚出贺欲燃就后悔了,这话一点都不像解释,反而像得逞之后在情敌面前摇头晃尾的炫耀。

江逾白不会误会吧?

但面前的人没回答,淡淡看了他一眼后又把眼睛挪开,就像只是无意间瞥了他们一下,没什么值得揣摩的。

他平常都是不喜言语的,所以在他身上,对谁冷淡是很正常的事,但似乎只要是裴意在场,江逾白的各种情绪,在贺欲燃眼里就都无法用性格说通。

他总会不自觉的把江逾白所有反应放大,仔仔细细的去剖析解读,把他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反应都往裴意身上安。

情绪乱七八糟,他越理越乱。

手忽然被碰了碰,贺欲燃下意识抬头,看到江逾白的脸。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几秒:“我也想吃。”

微妙又奇怪的冷战被这么一句话打破,贺欲燃没能很好的接收。

“什么?”他本能的反问。

江逾白直接伸出筷子指着那道焖鸡,又回头盯他。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贺欲燃觉得好像有人在耳根旁边说,“给他夹”。然后他照做了,撕了块鸡肉放到他碗里。

很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贺欲燃咽了咽唾沫说:“你……还想吃什么吗?”

江逾白戳戳碗里的肉,然后说:“不要这个。”

贺欲燃:“啊?”

江逾白又伸筷子往裴意那边指,像个等着被人伺候的小少爷:“要鸡腿。”他又说:“跟他一样的。”

贺欲燃:“……”

贺欲燃是反应了一会那句“和他一样”里的“他”指的是谁,因为在印象里,江逾白一直都是很亲昵的叫裴意“小裴哥”,“小裴老师”,永远不会把裴意排除在第二人称之外。

但今天很奇怪。

然后贺欲燃纳着闷又给夹了。

看着鸡腿如愿进了自己碗里,江逾白夹起来吃了几口,又放下,抽出纸巾擦嘴。

贺欲燃看着还剩半个的鸡腿,有点不敢确定:“你吃完了?”

江逾白搓着手里的纸团:“嗯。”

贺欲燃上下打量他:“你又吃不完干嘛还要我给你夹?”

“想吃。”江逾白只说,然后丢下拿块纸去了洗手间。

“……”贺欲燃觉得这是来自一种“情敌”的打击报复——

作者有话说:贺欲燃你个呆呆傻傻[让我康康]

第55章 后视镜

八点左右饭局结束,裴意帮几个喝多的朋友打出租车。小刘已经喝到不省人事了,全程都是靠着贺欲燃他俩扶着才进了出租车。

“回去打电话啊小刘,打电话!”裴意拍拍喝的脸红脖子粗的小刘,唠唠叨叨的嘱咐,即便小刘已经醉到听不清他说什么了。

裴意目送车子离开,掐着腰缓了一会儿,扭过头:“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贺欲燃挑挑眉:“怎么,刚帮完你忙就着急赶我走啊?”

“哪有?”裴意急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贺欲燃再逗他,不轻不重往他身上锤了一拳:“怎么老是不着调。”

贺欲燃笑嘻嘻的:“那你怎么老是当真。”

“去你的。”裴意瞪他。他很少骂人,一个是他不会,第二就是他骂人总有种假凶的感觉,所以他一骂人贺欲燃就想笑。

“还没得空问你呢,公考考得怎么样啊,体制内有没有把握啊?”贺欲燃用胳膊推推他。

“笔试感觉还挺好的,面试真的是说不准。”裴意有点垂头丧气的:“你也知道我这人内向,面试不太擅长,这要是在最后一关上栽了,我爸我妈都得把我脑袋卸了。”

“干嘛这么没自信啊?”贺欲燃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笔试成绩还没下来呢先愁上脑袋卸不卸下来的事儿了。”

裴意撇撇嘴,自嘲道:“不只是啊,想到刚歇下来没几天就要忙着准备面试,我脑袋可能还没等被卸呢自己先炸了。”

“而且也不知道考了公工作能怎么样,能去哪所学校。哎,什么都不知道,机械性的,就只知道要考上去。”

裴意又搓搓自己的脸,茫然的看向远处的路灯,不知是说给贺欲燃听,还是给自己听:“长大好累啊,好累,感觉根本没做好准备……”

贺欲燃想到自己刚毕了业被安排实习的时候,整天也跟裴意一样头疼,忙不完的工作,处理不完的人情世故,动不动就要参加的考核,失去的假期和时间。

出了校门之后,他常常有种恍然若失的感觉,就像做了美梦忽然惊醒,现实里一切都不一样了,针锋相对的人类社会,紧赶慢赶的追着生活节奏,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是奢靡。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预兆的啊,长大就是嘛。”贺欲燃一遍遍安慰他:“没关系,考公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喜欢这种行业,上进,自律,不像我,对这种死板的工作提不起热潮。”

裴意抬头看看他,抿着嘴巴思索了良久,问道:“那你呢?咱们也快毕业了,你,就打算一直开酒吧吗?”

贺欲燃耸耸肩,无所谓的说:“开着呗,什么时候破产了什么时候再去公司当牛马。”

裴意认真的问他:“叔叔阿姨不也想让你考吗?不试试吗?”

考公考研似乎成为了现在的一种潮流趋势,无论什么地方,父母们都觉得有了编制的工作,生活才算稳定和圆满。

贺欲燃的父母更是典型的例子。

“不是很想考虑,不喜欢。”贺欲燃语调依旧轻松,却冷了很多。

裴意是真心把贺欲燃当朋友,但两个人志向不一样,他更喜欢安稳,做一些体面又有保证的工作,所以会觉得酒吧这种没有预测性未来的工作终究是不能考虑以后的:“清吧这种娱乐场所是也有寿命的,过个十年八年,你也没把握可以一直开着,它不安稳,你不如先考一下试试,为以后自己考虑嘛。”

贺欲燃知道裴意是出于好意,但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了。

“小裴,其实有些事我要是想做早就做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劝我。”贺欲燃拍拍他的肩膀。

裴意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他说的是实话,他性格倔强又好强,一旦定下来什么目标他就会竭尽全力完成,再难再苦他也担的住。

所以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但他实在讨厌这种循规蹈矩的日子,也更不想再一次按照父母的意愿来活。

“你所谓的安稳,我也明白,但我现在过得很开心,我还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贺欲燃轻笑,冲他眨眨眼:“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嘛,不行以后揭不开锅了,你养我呗。”

裴意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贺欲燃总是这样,用玩笑搪塞很多事,很多人。

他见好就收,也无心再劝说:“算了,你开心就好嘛,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贺欲燃点头,伸手抚平他肩膀的褶皱:“知道。”

“嗯。”裴意吸了吸冻红的鼻子点头,掰开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小白还在车里等你吧,回去吧,天太冷了。”

“好,你到家发消息。”贺欲燃冲裴意招招手,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他不会怪裴意不理解自己,也更不会觉得他的这番话是指责。

裴意家庭幸福,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身上是有力量的,他们不缺爱,不缺自我,所以他们目光会放远,所追求的东西也都是务实且现实的。

但贺欲燃不是。

他人生按部就班了太久,所以他很讨厌死板的事物,工作,生活。

他这种张扬又不稳定的人,想要的只有自由。

车里很暖和,贺欲燃怕他冷,提前发动了引擎。因为上了一天班,又奔波许久,江逾白侧窝在椅背上睡着了。

贺欲燃怕冷气涌进来把人冻着,轻手轻脚的关上门,没发出太大动静,插好车钥匙,回过头去。

江逾白的呼吸相当的平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冲锋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手上还抓着还没扣上的安全带。

看来是睡着半天了,等很久了吧。不知怎的,贺欲燃突然有些愧疚,不该把他一个人留车里自己在外面闲聊的。

他凑过去,轻手轻脚的帮他扣好安全带,看着没入阴影里江逾白安谧的侧脸,忽然想笑。

干巴巴等睡着了,怪可怜的。

他把导航调成静音模式,开动车子。不知过了几分钟,他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

江逾白睡的有点懵,看着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变换的景色,半天没缓回神。

贺欲燃看着他后脑勺被压翘的几根头发,没忍住笑出来:“还有一会儿才到,你再睡一会儿?”

信号接收的差不多了,江逾白挠挠后脖颈,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几点了?”

“八点半了,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你会等睡着。”贺欲燃以为他是着急了,愧疚的说:“不过没事,也快到家了。”

江逾白拉链的动作顿住,咀嚼着贺欲燃刚说出口的“家”。

上午刚和江纪伟在电话里骂完,要是回去刚好碰上他在家,喝了酒肯定会没完没了的找茬,那今天是非打起来不可了。

然后明天又得顶着青紫的脸上学,祁朝念又会趴在他耳根子唠叨,嚷嚷着要替他杀了江纪伟,张迪肯定又会问东问西,没准蒋萍还得以为他打架了,然后他就要编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想想就好烦。

“没事。”江逾白有些虚脱的靠回椅背,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夜色:“也没那么着急回家。”

车子能不能再驶的慢一些,最好在碰上堵车之类的,车里这么暖和,没有自己不想看见的人,也没有要处理的各种事。

只有窗外霓虹灯璀璨的夜色,还有身边的贺欲燃。

贺欲燃看看他,发现他正偏头望着车窗,玻璃上倒影出江逾白的脸,霓虹灯刚好重合在他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说:“有车载音乐,无聊的话,你随便点一首来听。”

车窗里江逾白的眼睛动了动,回头看他:“有……你在晚会上唱的那首吗?”

贺欲燃没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他们说的。”江逾白看着车载屏幕:“你在大一新生晚会的时候,唱的歌。”

贺欲燃有些意外,笑了笑:“怎么想听那首?”

“没听过,听一听。”江逾白的声音缓慢,是困倦时会有的。

贺欲燃打趣:“你没听过的多了,你都听一遍吗?”

“好。”江逾白点头:“都有吗?”

贺欲燃语塞,怎么有人困了跟喝多了一样。

贺欲燃哭笑不得,江逾白的呆板不是一直有的,他很难不去抓住:“这么好奇我,暗恋我啊?”

旁边的人静默两秒:“嗯。”

不知道江逾白到底在应答前半句还是后半句,贺欲燃有些错愕,回头看他。

但江逾白的表情依旧是漠然的,静静的靠在那,没什么波澜:“所以能听听吗?”

贺欲燃鬼使神差的掏出手机,划到相册里最上方,点开一段有些模糊的视频递了过去。

“你听过的。”他话音刚落。

手机里就传出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和歌词:“你说你没安全感,习惯了孤单。”

江逾白有些恍惚,盯着晃动的镜头里,被包裹在舞台灯光下的贺欲燃,他坐在椅子上,长腿一前一后弯曲,腰背笔直,怀抱里是那把深棕色的木质吉他。侧脸,鼻尖,脸上清晰可见的小绒毛,狼尾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戳着肩胛。

“怎么样?”贺欲燃冲他挑挑眉,认为江逾白下一句肯定是好听,或者是很帅。

“真好。”江逾白低头盯着手机里,他从没见过的贺欲燃,说:“你当时,看起来很开心。”

这是贺欲燃没想过的回答,也是他没预料到的关注点。

“有吗?”贺欲燃笑起来:“可能,人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就会很开心吧。”

要是过上自己喜欢的日子和生活,可能会一直都这么开心,贺欲燃想,他转头,发现江逾白又将进度条拨了回去,重新开始听。

“江逾白,问你个事。”贺欲燃头脑一热,很想问他:“你想过吗?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江逾白按下视频暂停键:“怎么突然问这个。”

“问问,再说你都快大学生了,也该想想这些了。”贺欲燃自觉言之有理,还带上一股规劝的劲儿。

江逾白笑出来:“倒是像过年过节长辈会问的。”

“啧,你说不说。”贺欲燃破防了。

“说。”是笑腔,江逾白看着被定格在一瞬间的贺欲燃,他笑得很开心,向热情的听众门挥手,台下是星星点点的闪光灯汇聚成的银海,他坐在中间,享受浪潮的簇拥。

“没想过一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说:“就是想,开心一点,随性一点。”

是贺欲燃意料之内回答,在他的认知里,江逾白和他一样,都渴望自由:“具体呢?”

江逾白抬头,目光放远,落在东方明珠的塔尖:“想过……没有“不得不”的生活。”

没有不得不回的家,不得不打的工,也没有不得不面对的糟糕人生。

他已经有能面对很多事情的勇气了,唯一缺失的,就是能容纳自己逃避的底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找寻多久才有,或许忙碌一生,他都要活在这摊烂泥里。所谓的努力,也不过是在体面的挣扎罢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导航界面转变,“御景园”的字样出现在眼前。

要到家了。江逾白疲惫的闭上眼。

就快要回到那滩烂泥里了。

贺欲燃伸手,按灭了导航:“着急回家吗?”

江逾白睁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摇摇头。

得到回答后不到一秒,方向盘忽然打圈,轮胎极速后转,面前越来越近的东方明珠从眼前晃过,甩在了后视镜。

一气呵成的动作并不像是突然起意,更像是贺欲燃就在等他这句话。

好像只要等到江逾白这样说,那他就会立刻去做。

“去哪?”江逾白不担心去哪,只是想问我们要去哪。

“陪我去江边坐会儿。”贺欲燃踩了油门,车速越来越快。

后视镜里,江逾白回家的那条路,被甩出好远好远。

贺欲燃在律动的夜景里回头冲他眨眨眼:“或者,你想去哪里吗?除了回家。”

江逾白盯着他上扬的嘴角,那是和刚刚的视频里一模一样,自在又张扬的笑容,和平时表达情绪的表情是不一样的。

贺欲燃现在很开心,那么江逾白也是。

逃避的底气,他现在还不能够拥有,但短暂的遗忘,现在好像触手可及了。

“都好。”他说,去哪都好。

贺欲燃轻笑,转头看向路况。似乎觉得还不够快,他又加了油门。早已寂静无人的车道里,他们飞速行驶,直到那条路被淹没在霓虹灯之下,变为虚无——

作者有话说:去哪都好,你在就好。

——

下一更在周五周六,简介上有注明更新时间~大家晚安。

第56章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