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戍岳的目光下意识望向远处的敬王爷,惊觉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再侧目定睛一看,竟然是皇后娘娘,只觉四肢震骇,慌忙移回目光。
“可查清楚了?是何人胆大包天,打着敬王的名号起兵谋逆……谁人是主谋?”
顾元珩并未看他,沉声冷冷问道,袁戍岳一时语塞诧然,才要回答,顾元珩不耐烦地丢下手中的弓:“查不出来吗?”
“也罢,传朕旨意,凡牵涉假敬王之名谋逆一案者,皆诛五族,无论男女老幼,一律腰斩。”
“臣遵旨。”袁戍岳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亦将其余兵士退下。
冯金见顾元珩沉默立于原地,呼吸声渐促,才想出言劝慰他当心圣体不要动怒,殿门紧阖声响起,顾元珩却忽然向前走去。
他一步步走向顾元琛和姜眉,步伐因愤怒与病体略显虚浮,行至顾元琛面前,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踢在顾元琛膝弯处,将其踹倒在地。
顾元琛目不能视,猝不及防间重重跪倒在地,他回过神来,挣开了姜眉的手,想要将她推远一些。
“跪着!”
顾元珩怒骂道,却又因压抑着什么一般,微t微颤抖。
他自姜眉身边走过,甲胄轻蹭过她的衣角,却不敢侧首,不敢去瞧一眼她的侧颜,只在两人错身的瞬间轻声说道:“小眉不必。”
冯金会意,上前欲将姜眉扶到一旁,见姜眉还紧挽着顾元琛的手,微微摇头,目中满是恳切,示意她不要此时倔强。
顾元珩行至御座前,看着那深深嵌入木中的箭矢,沉默片刻,将其拔下,掷在一旁。
他只感万般疲累,坐入冰凉的御座,便不得不看向低处的二人。
见姜眉仍站在原地,目光紧锁在顾元琛身上,不肯到一旁,他掩面咳嗽了几声,终是阖目痛苦问道:“你是担心朕用敬王的性命来威胁你吗?”
姜眉目光转向他,却没有回答,顾元珩起身疾步行至姜眉身前,挽紧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至御座上,让她坐下,握着她的肩膀轻轻按抚。
“小眉,你又是这样,不肯同朕说一句话……”
他轻笑一声,试着抬起手,如同从前那般轻抚她的面颊,却最终在将触及时颓然放下了,垂眸低声道:“朕不会杀他的。”
顾元珩坐在姜眉身边,扶额轻揉着眉心,疲累不堪。
从前身上青柏一般的香味不见了,被浓重的清苦药味覆盖,是一身血污也掩盖不住的。
他的手很凉,比姜眉的手还要血色浅淡,她坐在他身边,目中终是缓缓落下一滴眼泪,砸在他的腕口上。
缓神片刻,顾元珩凝聚起些许气力,目光再次投向跪在地上的顾元琛怒骂道:“你现下满意了吗?”
“顾元琛!当日在紫宸殿,你是如何答应朕的,朕推心置腹与你言说,让你在京中安养身体,不让你来东昌!你当朕是忌惮你功高震主,不肯给你功劳吗?愚蠢!”
他声音陡然拔高,若手边再有一弓一箭,真想当即就拿起,只将他射杀了,一了百了。
“你在北边征战了这么久,知道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可你怎就不知自复国以来江南是何情形?当年石贼作乱,战火并未南下,朕知道全赖你苦苦支撑,保住国基,你可想过,也正也因此,此地豪族士绅不认啊……要等今后江南再立一国吗?”
“朕的政令一旦到了益州洛州便如泥牛入海,你可想过吗?”
“朕不让你到东昌就藩,非是不念手足之情,是怕你到了东昌后身不由己,你就这么恨朕,你——”
顾元珩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眉,不想再说二人之间的恩怨。
“臣弟已经知道了皇兄的苦心……”顾元琛轻声答道,“臣弟知道皇兄要整治朝廷,整治益州,臣弟——”
顾元琛打断了他,痛心疾首问道:“那你想做什么?想学名士风流?就想以你一死换得天下太平?你何时变得如此愚蠢,朕何时要杀你保太子了?”
他掩面低咳,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叱问,声色却难掩悲凉。
“你以为朕同你一样冷血,如你意图弑兄一般吗?你还记得自己身在皇家,记得你是大周的亲王,是朕的亲弟弟吗?”
顾元珩垂眸喘息着:“你来了也罢……朕收到急报时已将至益州,让你安心留在太守府中,不要再去旁处!你却就连这几日都等不得,你,你就一定要活活气死朕吗?”
他越说越激动,侧过头以袖掩唇,不愿再看顾元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肩头耸动,袖口隐约染上暗红。
“你就这么想死吗!好,你慢慢等死吧,朕成全你,朕不杀你,朕会为你选一个好去处,将你圈禁起来,好衣好食供着你,只是今生你休想再见一个人,再没有一个人同你说话!这样就如你心意了?是吗!”
顾元珩重重一掌拍在手边的雕栏之上,心中怒意却未见消减,他向后靠去,本想安歇片刻,却猛向前倾身,咳出一口血痰。
远处顾元琛跪在地上,始终不曾答话,身边的姜眉却啜泣起来,试着想要把手从顾元珩掌心抽离出来,他并未放手,反叩得更紧。
“小眉又想说什么呢……”
他自嘲一般呢喃问道:“朕知道你恨朕,是朕来了,拆散你们二人了,是朕当年把你带入行宫,强把你二人的缘分断了,是吗?”
未等姜眉回答,他轻笑一声,仰面望着大殿藻井,目光空洞。
“当年,你说送朕一件礼物,便是让朕亲眼见到你的尸首……朕收下了。”
“这六年来,朕日日都想着你这份厚礼啊……想来朕如今沉疴难医,不日就能去地下,见一见我们二人的孩子,也合你的心意了,对不对,小眉?”
他顿了顿,握紧姜眉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依恋地摩挲着,唇角是淡淡的苦涩笑意。
“如今,或许真应了朕当年一语,是朕要走在你前面了。”
姜眉原一目中含泪,闻言不禁痛哭。
看她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停,哭声凄厉,在空荡陈旧的大殿萦绕,顾元珩终是不忍,没有再多言气话,想让冯金将人带走。
姜眉却抓紧他的衣袖,握紧他瘦削见骨的手腕。
“秋狩那日……他没有想杀你,他没有!”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凝望着顾元珩,哀声道:“你不要怪他。我也没有再恨你,我只是想离开……当是我错了,我遇到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陛下……是我错了,我若早就死了!便也不会有今日了……”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与你无关。”
顾元珩将手点在她唇上,示意她不必在说下去,抚了抚她的手背,只道自己也已经不在意了。
“皇兄。”
一直沉默着的顾元琛,忽然开口唤了顾元珩一声。
“臣弟不知皇兄知晓了多少过往之事……那年,臣弟与眉儿一时误会失散,再见时,她已是皇兄枕边之人……。”
顾元琛苦笑道:“臣弟当年想兵围挽弓台,并非为了弑君篡位……是想逼皇兄放她离开,不想让她身死行宫之中,不料反逼她走上绝路,臣弟也以为她不在了。”
他深俯下身,额头贴近冰冷的石板。
“一切皆是臣弟之错,臣弟谢皇兄不杀之恩,愿余生圈禁依谢罪,但求皇兄放她离开吧,臣弟……求您了。”
“你竟还在想这些!”
“朕如何圈禁你?煊儿年幼,朕今日圈禁了你,明日朕殡天身死,是要如何,是要将辛苦收复的江山再拱手送出去吗!你想过没有!”
闻言,顾元琛也终于落下一滴眼泪。
顾元珩不想看他,只侧身望着姜眉瘦削的身影,复想起自己六年前看到她的焦尸时那般肝肠寸断懊悔不已,想到这六载以来她一人漂泊在外,便有千言万语想问出口。
那日顾煊在他怀中哭泣,说起宫闱之间顾元琛与姜眉之间的流言,起初不觉不信,可是病中桩桩件件细细回想,便愈发不安。
他派人去查当年之事,把昔年敬王府旧人寻遍,终于是查明了两人过往,还得东昌密报,称顾元琛身边有一女子伴其左右。
那时顾元珩怒不可遏,恨不能当即杀到东昌将顾元琛乱箭射死,把姜眉带回京城,永不再放手,可是他想到姜眉离开的前夜在他怀中的呢喃,想到二人之间也曾有过温存相依,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短暂相遇,却是一生遗憾。
便也放下了这个念头,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时间了。
能再见小眉一面就好。
“既然当年你一心要离开,就不必说什么后悔……小眉,你还活着就好。”
他站起身,缓缓把姜眉拥入怀中,担心甲胄冰凉咯痛了她,抱得很轻很柔。
可是却因甲胄之上血迹未干,在她颊侧印上一片刺目的血污,他想抬手为她擦拭,却被她落下的眼泪烫灼,他自己也不由得热泪落下。
沉默在整个大殿之中蔓延,只有冯金远远看着,发出一声叹息。
了许久,顾元珩强提起精神,目光看向仍低伏在地上跪求的顾元琛。
“顾元琛从前不是这样的。”顾元珩忽然对姜眉说道。
“他愿为你如此,小眉心里应当是有他多一些吧。”
不等回答,顾元珩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敬王。”
“眼睛怎么回事?可是旧疾复发了?”
觉察有异,顾元珩起身行至顾元琛身前,看见他始终空洞涣散的目光,不由得心下一沉。
“你这是怎么回事!”
冯金也上前来看,伸手在顾元琛面前晃动,却只见他目中一片茫然死寂。
顾元琛平静答道:“臣弟……臣弟才至东昌,眼疾就复发了,好过几日,却不想是回光返照……如今已经看不见了。”
“你——”
顾元珩心力交瘁,气得狠推t顾元琛一把,却也让本就虚弱的他向后踉跄,随即牵动病体,一口鲜血咳出。
他甩开欲要搀扶自己的冯金,只让他速去寻御医前来。
可是莫说是张自舟来看,就是天神在世,此刻也只能跪伏于地,颤声回禀满心绝望的天子,敬王爷他再也看不见了。
“陛下,袁将军和洛州太守还在外候着,敏王爷也有密函自京中发来。”
“朕知道了……先带敬王去医治。”
冯金眼见顾元珩面色虚白,气息奄奄,只觉担忧不已,不敢离开,便再次劝道:“陛下,您歇一歇吧,就快天明了,再安歇一时也好啊。”
顾元珩只道如今什么都等不得,缓缓摇头,转身看了一眼怔在远处的姜眉,终是转身出了大殿。
顾元琛被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顾元珩也有数不清的政务军务要处置。
冯金命人为她寻了一处安歇的地方,让她不必担忧,说陛下不会对她如何,又给了她一块玉牌,称皇后娘娘可以随意走动,甚至悄然离开,只是不能去见敬王爷。
姜眉说她不会去见。
夜深了,她自然难以安眠,坐起身来遥望夜色,而后出了门,门口有人守着,却没有人阻拦。
没有谁会拦下她,困住她了。
喧闹,叱骂,眼泪,皆如骤然响起的一阵急锣。
如今歇了声响,便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回嗡,久久缠绕在脑海之中。
姜眉恍惚着,而后才想起她那日醒来,发现顾元琛不见了,她遇到康林,得知他被人架迫至东昌,左右思量,终究还是来了,扮作叛军潜入旧宫,原是想要带他离开的。
她这一生有过许多时候,都是想试着不要轻易认命的,可是最后的结果,悉数不是她所愿。
方才顾元珩的一番话,她也都听到了,或许听得一知半解,可是也知道了一个答案。
只道皇亲贵胄是天上来的人物,他们也当真遥遥远远,如同去往了天上一般,是姜眉不能触碰到的人了,史册丹青,社稷重器,这世上有太多重要的事,她只是偶然经掠世上的一粒微尘。
最初相遇便是误错。
人声依稀,分明就在她身边的人,却像是隔着一厚纱,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无数陌生的,忙碌的身影。
一道道宫门似曾相识,只是不知要去往何处,她没有记住记住这旧宫或是行宫的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记住过。
飞檐斗拱,朱漆碧瓦,在她眼中都是一般无二的陌生,只是觉得每一处殿宇楼阁都是一样的抑闷无比。
她走不动了,扶着膝缓缓跪坐在地上,小腹和心口绞痛着,可是却并未像从前那般呕血。
曾有异书记载,只言伤心之苦最甚之时,泪反无多,唯有凄叫惨绝,及至身死,剖肠视之,得见寸寸断裂,是谓断肠。
她这才知道,当年前在行宫之时,每日郁郁不平,常以为自己可能在这夜梦中阖目,自觉大限不远,此时才知,那不过是一时心绪拧乱罢了。
如今才是时候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姜眉勉强站起身,回过头去看,是冯金赶来了,他上了年纪,抱着一个长匣行至姜眉面前,轻轻喘息着。
“陛下实在忙碌,不能亲自送皇后娘娘离开。”
他强忍着哀戚,强欢笑道:“陛下命奴才将此物赠与皇后娘娘。”
姜眉默然接过,打开后发现是自己从前的佩剑,她救小怜时折断的那一把,以为早就留在了定州的山林之中,没想到被顾元珩寻了回来,重新锻打,剑身因经年擦拭着,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剑鞘之上,系着一个赤红的剑缨,结络是方胜样式,寓意同心,当中包缀着一枚温润的玉环。
姜眉记得,这是顾元珩的,也曾在她指尖戴过许久。
“这把剑早就打好了,陛下很早就想送还给娘娘,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不尽人意,娘娘离开行宫前那些时日,陛下更觉亏欠,想为您做个剑缨配它,便又耽搁了。”
“陛下说秋狩前日想送您一样礼物,正是这把剑。”
“陛下说今生无缘分,望娘娘今后安养身体,切要珍重,也请您不要恨他……娘娘,王爷他终究是大周的亲王,您当真莫要怪陛下了,奴才在陛下身边侍奉,都是知道的,自您走之后,陛下夜夜为您伤心落泪。”
“我知道。”
姜眉的眼泪无声砸在这旧剑之上,溅开细小的水痕。
她将剑拿起,在月下端详一番收入鞘中,而后别在自己腰侧。
“今后……会是怎样?”
只有一声长叹回应,冯金只让姜眉放心离开便是,不必多问什么。
“我是想问陛下如何。”
她望着冯金襟侧的斑斑血迹问道。
他仍是摇头,眼中却见泪光,姜眉在夜风中停驻片刻,转过了身走向了正欲离去的冯金。
“皇后娘娘?”
冯金愕然停下,迟疑问道,他不料姜眉会回头,便见她挽着剑默默从他身边经过,神色静默。
*
天光不知何时已透过窗棂,投入殿内,打在顾元珩面上,却让他眼皮更加沉重,视野昏蒙,只勉强瞥见床边有一个纤细的轮廓,而后一抹明红闯入他的眼中。
“小眉?”
他不知何处生出一股气力,强撑着涣散的神思,艰难睁开双眼,望向面前之人。
是她。
顾元珩心中苦涩,却也无力扯出一抹苦笑,只轻声问道:“怎么回来了,不怕再想走,朕不肯放你?”
“陛下不会的,我有些话想同陛下说。”
姜眉望着他青灰的面色,眼角已然有些混浊,知道他当真是不好,终是用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发烫的额角。
顾元珩眸光微黯,几乎是立刻便了然。
他闭上眼睛缓了短短一息,躲开了她的手。
“不必这样,小眉,”
声色之中尽是疲惫与无奈。
“你不必为他说什么求情的话,朕不会圈禁顾元琛的,朕也不久于世,不会再拆散你们,你可以放心了……”
“不是的,”她静静说道,“我回来,是来看陛下的……”
她抚过腰间剑上那赤红的剑缨,低声道:”这把剑,我以为再也寻不回来了,这个我也很喜欢。”
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面前人,刹那间眼中蓄满水光。
顾元珩轻咳一声,眼泪便打湿鬓发,他想要转过头去掩饰,却牵动病体,更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摧摇着他的身形。
姜眉能做的,也只有用手搭在他额前轻抚。
“昨晚不是还好……为什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冯金上前,搀扶着顾元珩坐好,他抿了一口温水,喘息着答道:“过年时朕病了一场,却不想开春后,愈发不济了,朕知道自己的身子,只怕有一日撒手人寰……身后不宁。”
无尽悲凉涌上,他的声色颤抖起来:“如今,如今却知道元琛他眼睛看不见了,朕,朕只怕死不能瞑目……”
只说了这几句,面色就更显灰败,姜眉为他抚了抚肩,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不会有事的,我以为我活不过五年,却也活到了现在,陛下当是太累了。”
顾元珩转头望向姜眉,眼泪再度汹涌落下。
“小眉,你这六年过得如何?”
“做了很多事,有些忙碌。”
“可受累了?也好……忙碌些也没什么,觉得欢喜便是。”
姜眉垂目落泪,良久,哽咽着答道:“有欢喜之时。”
他淡淡笑了笑,轻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姜眉也没有躲开。
冯金端来了两碗清粥,昨夜的药强灌入腹中,最终也是吐出大半,如今胸腹中一片沉闷,顾元珩本不愿喝,可是见姜眉端起一碗,将瓷勺递至自己唇边,还是启唇饮下了一口。
他从她手中接过粥碗,低声道:“不必,你不必侍奉。”
姜眉端起另一碗粥,小口小口喝着,他依靠在身后软枕上,目光须臾不离她的身影,而后自己也强咽下了几口,只当是与她相伴。
“陛下再休息一会儿吧,不差这一时的,我还不会走。”
她很快喝完了粥,看顾元珩面色好了些,柔声道。
“为什么不走呢?小眉不恨朕吗?还是……还有什么事朕能帮到你。”
“不恨,也不要陛下做什么,只是我觉得还不到一走了之的时候。”
她笑了笑,恰将眼泪挂在唇角。
他怔怔望着姜眉,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哑声道:“好……”
许是心神暂安,许是昨夜喝得安神药终于起效,顾元珩竟真的沉沉睡下,这是六年以来,他第一次未曾被梦魇与病痛打断安眠。
醒来时,朦胧之间见姜眉依旧守在他榻边,与他入睡前一般姿势,静坐在他身侧,仿佛光阴未消一般。
见他醒来t,姜眉坐近了一些,问他是否安好,却见他望着自己,忽又伤心落泪。
“你究竟想对朕说什么呢?”
他哀然问道:“小眉,你可知道你如今的样子,很像六年前你离开前那些时日……是朕疏忽了,不曾好好珍惜你……朕以为那时恩爱温存,是你原谅了朕……”
他苦笑一声,泪水落得更急:“怎么会原谅朕呢,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小怜没有了,你也伤尽了,都是朕的错。也是朕的报应,你心里从来只有元琛,对吗?你若这样说,朕满腔悔恨,或许还能得一依凭。”
“你想去见他,朕准你去见了,这样可好?”
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道:“小眉,你走吧,不必强忍着恨来此陪着朕。”
“朕没有办法,太子年幼,心性也不端正……朕已经决定传位元琛,他是朕的弟弟,是大周的亲王,他必要担起重任,你不要怪朕不能成全你们二人,朕……朕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仰面痛哭道,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姜眉的面颊,为她把腮边的泪水擦净。
“不是这样的!”
“陛下对他那日说的话我也听到了,我也希望陛下做个好君王,我明白……阴差阳错之事怨不得谁,我知道你不大好了……”
姜眉抓紧顾元珩的手,额心抵在他肩头哭着说道:“当年喝下那碗药之前,我有些话想对陛下说明的,若是此时还不说,想来今后也没有机会了。”
姜眉说,那日原是想告诉顾元珩她的身份,她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很感谢他为她治好嗓子,调理身体,甚至让她有了心心念念的孩子,只是她这一身过往太沉重,她不敢留下,她想在孩子生下之后离开,便也觉得此生无憾了。
她说了许久,把自己这简短一生的悲欢都道尽了。
“原来……是这样……”
顾元珩忍下眼泪,想要抱一抱她,刚一挪动身体,鲜血便从唇角涌出,姜眉想出去喊人,却被他按住了,而后将她缓缓揽入怀中抱紧。
“你不在乎自己,只在乎孩子……可是朕在乎你的,若孩子还在,朕不会让他和你分离,朕最怕的是那时你身体不好,若你不在了,只留下孩子……”
当年的爱恨,已经没有时间再细细辨个分明了。
“朕那夜,也想问你是否曾是元琛府上的那个哑女,罢了……”
“是朕……朕负了你,你合该恨朕的。”
姜眉的哭泣声渐止,顾元珩也失了气力,颓然倚在后枕上不断喘息。
“小眉……”
他轻轻唤着,唇齿间尽是留恋。
“你再唤一次朕的名字……可好?”
姜眉坐起身,用衣袖轻轻擦拭着他颈侧的汗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元珩。”
“不是这个……错了。”
姜眉迟疑了一瞬,往事如流水,在定州那间小宅相伴的短暂光阴,是她那最晦暗的时候奢想不到的温暖宁静,那时她恍惚想过,或许她也配得上那样的日子。
她哭着说道:
“楚澄?”
顾元珩轻笑一声,带着无尽怜惜,最后一次在她发顶轻抚。
“若有来世,你还愿见到朕,朕再为你做他吧。”
第119章 缘尽(一)
顾元珩让冯金送走了泣不成声的姜眉,并命张自舟为她诊治身体,略喘息了片刻,喝下一碗能提振精神的汤药,命冯金传顾元琛与袁戍岳前来。
顾元琛未让人搀扶,即便是他努力想维持着自己双目能视时的姿态,步履仍见迟缓,进了殿方要跪下,便听远处传来一阵咳声。
“不必见礼了,朕受不起。”
他走上前去,双目空洞,面色比顾元珩好不了几分。
“皇兄。”
顾元琛低声唤道,声色之中亦是无望。
看着他这般模样,顾元珩心中怒气瞬时被无边悲凉替代,痛苦阖目,却又不得不睁开,迎上顾元琛已然失明的双目。
“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顾元琛默了片刻,却道:“是臣弟错了,不该违逆皇兄旨意,让您动怒,皇兄这些时日静心安养便是,您还未至不惑……”
“别说这些!朕若还能撑着,必然要将你在京城圈禁至死!”
顾元珩看着顾元琛悲切说道:“真不知是不是天要亡大周……你,你怎会瞎了呢?”
他无力多言,命冯金将自己早已写好的诏书交给袁戍岳,命他即刻召集所有能到的大小官员听诏。
“朕怕是……撑不到回京了,朕即刻就宣告退位,传位于你,由你继承大统,你带上袁戍岳与洛益两州的血羽军和朕带来的虎武卫军即刻回京不得怠慢,以免有人借机生事,你失明之事遮不住的,今后必然诸多辛苦……你,你就多费心心力吧。”
冯金上前,将龙武军与虎武军的兵符交与顾元琛。
他仰起脸不解问道:“太子殿下早已立定,皇兄大可传位太子,臣弟在此起誓,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
“呵,如今你倒是不想登基了?”
顾元珩打断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缓了许久才道:“即便让你做摄政王,只要幼主还在,谋逆之心便不会断绝,到那时反而因你身份掣肘……何况多少摄政王不得善终,不可,只有名正言顺由你登基称帝……才能掌握权柄,才好稳住江山。”
他顿了顿亦有些愧悔地说道:“当年朕亏欠于你,这天下江山,本就该有你一半,如今……如今算是朕还你了。”
他亦称在诏书中言己因昔年旧伤损及根本,并无子嗣,太子顾煊实乃敬王世子,过继宫中以安国本,故而今后顾元琛即位,顾煊仍为太子,亦是名正言顺。
“煊儿这孩子,品性略有不稳,你自小勤勉聪慧,想来能将他教好,这也是朕的过错……朕亦会下罪己诏,历年天灾边患,乃至此次江南之乱,是朕己身失德,有负黎民,你也好顺利即位。”
“朕也不敢要你保证什么了,今后必然不易……那日在紫宸殿,朕已经同你说明了。”
顾元琛并未多言提袍跪倒在地,朝着顾元珩深深叩首。
“臣弟谨遵皇兄旨意。”
“好,好啊。”
顾元珩深吸一口气,身体霎时委顿下去,看向冯金低声道:“朕此前就交代过你,你即同他去听袁戍岳宣旨,今后你就在琛儿身边辅佐他吧。”
冯金哭着跪地领命,带着顾元琛离开了,顾元珩略缓了缓,又命人将太子顾煊带来。
“父皇!”
一如既往,人还未到,稚嫩的呼喊声便已在门外响起,顾煊跑入殿内,向父皇行礼,满目关切,可是顾元珩却并未让他起身。
“可是煊儿做错了什么,惹父皇不快。”
“你可知父皇此番平叛为何也要带你南下?,你敬皇叔那般辛苦抵御外敌,边境才定,就出了这样的内乱,故而你要记得外虏虽平,内患犹在,天下安宁来之不易,有一日你也会继承大统,到那时,千万不要丢失寸土,让家国分裂。”
“是,煊儿记得了。”
顾元珩招了招手,将顾煊抱在怀中,孩子很是懂事,趴在他怀中,为他擦着唇角的血污。
“父皇怎么病得越来越厉害了,父皇不能有事!”
“父皇病了,但是这些时日,父皇会陪着煊儿,若有一日父皇不在了,敬皇叔便是你的父亲。你要听他的话,勤勉好学,离你皇祖母远一些,今后不求你文治武功兼备,哪怕做一个守成的明君也好。”
“为什么父皇不在了,我还要听敬皇叔的话?”
顾煊忽然抬起脸,眼中竟是一片阴冷神色。
见顾元珩神色震惊,轻咳起来,顾煊坐起身问道:“父皇身子不好了,不能再陪煊儿……煊儿只想问您,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是父皇的,还是敬皇叔的?”
“父皇南下,难道不是该杀了敬皇叔吗?”
“你——”
顾元珩想起之前顾煊就曾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心下一沉,抓紧顾煊的肩膀厉声道:“谁同你说这样的话,此前你就在朕面前污蔑你敬皇叔,是谁教你的,你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煊连忙撒娇认错,可是顾元珩今日并未轻饶他,正要喊人前来,顾煊忽然低声说道:“没有人教煊儿说这些,这些就是煊儿心中想的,煊儿是太子,不论父皇身体好不好,皇位迟早是煊儿的,敬皇叔那么厉害,他能威胁父皇,将来就能威胁我!”
“所以敬皇叔必须死啊,父皇不杀他,煊儿也会杀了他的。”
顾元珩忽觉心口一拧,看着缓缓下了床榻的顾煊,张t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一番苦心谋划,拖着病体想为这江山后世铺路,为顾元琛百般担忧,却都不如顾煊这听来甚至只是无心之语一般的“他必须死”让他绝望。
当真是不肖子孙,怎会是这样……
“你……你……”
顾元珩指着顾煊,想说些什么,却只有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带着无尽绝望忧思去了。
顾煊听到响动,看到顾元珩身子垂在床榻边,目中阴狠瞬间被惊恐取代。
“父皇?父皇!”
他扑上去握紧顾元珩的手,可是无论如何摇晃,如何道歉,都再得不到回应了,虽然他方才想过,父皇看起来真的命不久矣,他不再是太子了。
*
盛宁帝与宣诏退位当日溘然长逝,传位其弟敬王顾元琛,新帝于旧都登基,改元天熙,
天熙,是乃光明初现,万象更新之意,然而盛宁帝退位诏书才下,当日便龙驭上宾,时机之巧,引人猜忌,故而顾元琛尚未离开东昌,流言便起,言之凿凿称其改篡诏书,弑兄夺位,否则盛宁帝缘何在退位当日便骤然薨逝?
兵部侍郎徐维彬依其姑母太后徐英之势,以诛逆王,救太子之名悍然起兵,幸而顾元琛在北境与京城威望犹存,徐维彬一时仓促起事,尚未掀起太大风浪,便被留守京师的龙武卫军及血羽军扑灭,京畿暂宁。
顾元琛听罢敏王呈送至东昌的密函,却并未感到半分欣喜,他心知这仅是个开始罢了,江南士绅豪族如今恨他入骨,他亦成为文儒众矢之的,今后朝堂之上,必然是无尽凶险,倾轧猜忌。
他也心知自己与眉儿之间再无可能了。
他竟也曾想过,若他是天子,必然能护眉儿一世,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是老天爷如今当真开眼了,他是个君王了,却给不了她安宁,更给不了她自由。
他能做的,便只剩下放手。
顾元琛自百忙之中抽身,送姜眉至东昌江畔,这是他能送她最远的地方了。
两人未言一语,姜眉登上小舟,江风凛冽,扶摇她的衣袂,腰间明红的剑缨成了青青江面上的唯一一点丽色。
她知道顾元琛看不到她的,便也转过身去,轻轻趴伏在船头无声啜泣。
“陛下,您可要再停留片刻?”
一旁侍人见顾元琛站立许久,轻声问道,他缓缓摇头,取出了一支瞧来有些破旧的竹笛,抵在唇边吹响。
苍凉呜咽的边塞曲调忽起,于江面上逸散,融入滚滚东流的江水,飘摇天地之间,却只献予她一人。
姜眉回到了那座清幽的道观,六年前观中真人曾言,若她知道了她自己是谁,便可留在此地清修。
姜眉并未得到一个答案,女真人却让她不必烦恼,当年的确是因为年节困顿,观中不便容修士长居,才让她求得答案再来,如今自然不需。
“如今虽然不要娘子什么答案了,却容贫道多问一句,娘子当真想好了吗?”
女真人说,如今她眉目间的愁容,并不比六年之前少。
“为什么会是这样?”
“想来心中执念未了,再强求清净,又是另一番执着,何况娘子是当真想要修行,还是为了逃远心中苦楚呢?”
可是姜眉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了。
“做不成的事,便只求个不后悔便是了,若是想起时不再后悔,想来也就放下了。”
她恍然听着,连女真人离去都不觉察,只是静静坐在那高大的檫木树下,听祈幡簌簌作响。
御驾离开东昌,启程返京的前夜,顾元琛正听侍人为自己念着奏折,冯金来禀,一时沿了先前的称呼,说皇后娘娘想要来见陛下。
顾元琛一时恍然,便命众人退下。
“眉儿为什么又回来?”
“其实我已经决定了要留在溧阳……我来东昌,是想要寻你,带你离开这里,如今你走不了了……”
她莞尔一笑,轻声道:“那我便送你离开吧,即便是我们今生无缘。”
顾元琛才知即便双目不得再视,却也会流下眼泪,只道:“也好……说来芬儿还不曾见过你,她也以为你不在了。”
“我也想她,还有燕儿……元琛,有件事我想请你同我一起去做,你要答应我。”
顾元琛并没有问是什么,便答应了。
“今后,你会不会过得很辛苦?”
“自然不会的,如今我是君王了,难道还有人能给我不快吗?”
姜眉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轻声道:“元琛,如今我才知道你撒谎时是什么模样了,只是我从前看不清,不知是不是太迟了。”
圣驾回到京城时,已将至小满,七年之前,姜眉与顾元琛两人都曾盼望过能共度一个夏天。
如今总算是等到了,却也无暇一起度过。
她是见过顾元珩忙碌的时候的,便也知晓如今顾元琛不止是为政事操劳,她换了一身小侍臣的衣裳,勉强遥遥陪在了他身边约整日,至要安歇的时候,却忽又来急报,称雍州肃化有盛宁帝旧部起兵谋逆,已攻下两城,如今将出雍州关隘。
姜眉站在远处看着顾元琛,而后敏王,袁戍岳,宗赴等朝臣纷至,冯金命人奉过茶水后,亦为站在烛火后静静看着顾元琛的姜眉送来一盏清茶。
“娘娘还要等吗?陛下……今夜应当要忙碌了。”
他扶姜眉至一旁坐下,看她眸中泪光点点,忽叹道:“的确是不如陛下在时的,那时陛下,王爷都在,纵是万事纷乱,却也不似如今这般。”
这时他说的陛下,是顾元珩了。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冯金让她莫怪,只道若是她当年留在行宫,也未必会有多么好的结果,至少先帝与当今陛下是希望见她好好活下来的。
姜眉捂着小腹,汗水淌藏进襟领深处,勉强笑着答道:“好。”
之后一连三日,顾元琛都无暇与她说上一句话,他瞧不见她,却也知道她是在身边看着他的,这一日上朝后,顾元琛在紫宸殿喝着药,忽然问冯金姜眉是否不在了,才知她去探望了宗馥芬。
“她可同你说过何时会离开?”
“……娘娘说陛下曾应过她一件事,她知晓陛下如今操劳,愿等西北战事止歇。”
顾元琛缓缓颔首,冯金默了片刻,又道:“娘娘这些时日,时常腹痛,奴才命御医为她看过,却也不知是何缘由。”
他苦笑一声道:“她走了,应当就好些了。”
喝过了药,顾元琛却咳嗽起来,冯金上前为他拍抚,一时落泪,只道是先帝也是因最初咳疾不愈,久而成疴,直至呕血身故,让顾元琛务必保重身体。
“当怪朕无能无德,气死了皇兄……太子如今可还好?”
冯金轻叹道:“先帝去了那日,太子殿下的确受惊了,回宫这些时日略好了一些,说过想来探望您。”
“不必,朕已选定了几位帝师,他若好了,便勤勉些吧,让他莫要怪朕,皇兄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必然辛苦。”顾元琛扶额缓了片刻,无奈说道。
“太子殿下懂事,您一番苦心,他会明白的。”
冯金欲扶他起身,顾元琛却忽然问道:“太子殿下是何时出生的?”
“盛宁五年时,陛下。”
“那年失了鹿州……朕记得那时皇兄有过来信,便说身子大不如前了。”
顾元琛忽想到了什么,正欲起身,袁戍岳与宗赴入宫求见,万分紧急,只道西北逆贼已出雍州,兵锋直指甘州。
他命人进来,才起身,忽然身一倒斜,摔伏御案之上。
*
姜眉在宗馥芬公主府上留了整日,入夜后,陛下病重的消息方自宫中传出,宗赴更是派人前来,称今夜京城之中恐生大乱,宗馥芬欲携姜眉入宫,却不料公主府已被不知来处的精兵重重包围,阖府慌乱不堪。
宗馥芬自不怕死,却只满心为顾元琛担忧。
反倒是姜眉神色平静,她拉住焦灼的宗馥芬,轻声安抚道:“安心等待就好。”
皇城内外,一夜血腥厮杀,兵刃交击之声彻夜不息。
第二日顾元琛没有召朝臣上朝,只是坐在大殿门前,旁人经过他身边怯怯行礼问安,他都不曾回应,无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更无人敢问,这一夜整个京城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那一倒,是心力交瘁难以支撑,却也当真是他巧借时机肃清朝堂内外t,他目不能视,外敌内寇蠢蠢欲动,心知若不能以雷霆手段立威,便只能沦为傀儡,甚至政不出皇宫。
顾元琛静静坐着,看不见遍地血污,只听得宫人泼水冲刷石阶雕栏,水流声不歇,血腥气不散。
他感到一个熟悉的脚步正缓缓向他走来,便想立刻起身离开,避开这相见。
“元琛。”
他转身,姜眉却跟上一步,轻轻开口唤道。
顾元琛身形一滞,终是没有再向前。
“你好些了吗?是太累了,还是病了?”她轻声问道。
她明白的,她如今总是能明白他的。
“朕无碍。”
他以此字自称,便是有了疏远之意了。
“你走吧。”
不等姜眉回应,顾元琛冷笑道:“你妹妹姜盈临终前曾说……若非康武帝昏聩无能,你们父母便不会身死,你们姐妹也不必受尽苦难。”
“朕如今坐在这位置上,今后要做的,不会比先帝仁厚,比康武帝少担多少骂名,不知还要有多少家破人亡……多少个你。”
“……你不该在这里,眉儿。你应当恨我。即便不恨……也离我远一些吧。”
姜眉静静地听着,抱紧自己的小腹,只轻声道:“不必想太多,你不要太劳累,记得我们的约定。”
她转身离开了,不敢再看他,宗馥芬还在等她,两人要一同去看望燕儿。
顾元琛看不到,却也目送她远去,冯金寻来,称长敬公主想要求见。
徐玮彬谋逆被杀之后,徐家满门亦被抄斩,只有其妻“宗馥芬”因昔年救护公主有功,恩封长敬公主,又因怀有身孕,只被废为庶人,禁于皇宫之中,顾元琛回京之后,只为其指了一个御医安胎,并未召见。
“这又是做什么,这才流了多少血,她这就怕了?”
虽不愿见,可是现下心绪不宁,顾元琛只想这一日不会更难熬,便还是让冯金扶她去了囚禁顾怀乐的旧殿。
进门后,冯金先瞧了一眼,便见顾怀乐一身素净宫装,虽无钗环,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面色苍白,只不过顾元琛是看不见。
“因何事要见朕?”
顾元琛懒得落座,只站立在殿门外询问。
“你不必因听得了什么风声就担忧不已,朕说过会留你一命,还有你的孩子,若你腹中是个女儿,生下后可送出宫,寻个清白人家抚养,朕保她一世平安。”
“若是个儿子……便与你一同,长居深宫,朕亦保你们衣食无忧,直至终老。”
顾怀乐缓缓起身,跪伏下去,向顾元琛行礼。
“陛下恩慈,草民感激不尽,只是不敢承受。”
她抬起头笑着说道:“容陛下恕草民僭越……怀乐恭贺皇兄登临大宝,昔日,怀乐并非没有劝过母后,告诉她皇兄才是她的血脉,让她早日悔悟,莫要总是与皇兄相争,如今结局,是母后的报应,亦是……怀乐的报应。”
顾元琛无意听这些,转身欲走。
“皇兄!”
她猛地提高声音,绝望喊着。
“您难道从不觉得奇怪吗?康武帝有了皇七子之后,宫中再无皇子降生,只传言其因丹药损伤身体,可为何徐妃却能诞下一位公主?为何自那之后,她便因公主复得盛宠?”
冯金骇然,顾元琛的身形亦被僵直地钉在原地。
“皇兄应当知道陆蒙煦大人吧,他是个好人,从前曾收留了一位浑身是伤的哑巴作为贴身仆从,原本相安无事,却有一日那仆从被先丞相赵书礼看到,而后陆家一门灾祸不断。”
“……石宗云为相时,与赵书礼曾有往来,赵书礼亦与新贵徐家来往颇深,宫闱森严,偏是当年康武帝手下赤衣楼众人在宫禁之中进出自如……错了,是在石宗云手下听令,进出自如。”
顾怀乐惨然一笑:“皇兄应当杀了我的。”
“幼时怀乐也是偶然得知此事,那时便明白,要想活下去,必须对母后言听计从……我也没有办法……那时她说皇兄逼迫愈紧,甚至很可能夺位先帝,便成日满心忧虑。”
她哭道:“她说,我若做宗馥芬,众人会更平安一些……故而当年我也只能说芬儿已身死,皇兄那两封书信,怀乐当真谨记于心,却也当真没有什么办法。”
“如今徐家已经满门诛灭,我听闻昨夜宫变,便知道也该得来我的报应了。”
“你——!”
顾元琛倏然转身,还不等他责问,身侧冯金已失声惊呼:“你要做什么,快来人!”
冯金来不及阻拦,便见顾怀乐握着一枚被磨尖一端的发簪,刺入自己颈侧,鲜血直冲而出。
顾元琛上前,摸索着她的脖颈,欲要为她按紧,顾怀乐却推开他的手,气息微续:“陛下,我们本非兄妹,我无颜再活于世,这个孩子是徐维彬的,不该降生世上……我死了,你方能安心,我心有歉疚,便以此赎罪吧。”
她用力攥住顾元琛的衣袖,用尽最后气力喊道:“你应当登基的,我知道……故而一定要狠心,一定要狠心!你要把皇位拿紧在手,该杀了的,这个孩子,他来得不是时候啊……他不该来……”
话音戛止,顾怀乐的手颓然滑落,鲜血却仍在外涌,顾元琛怔楞在原地,冯金亦不知所措,只回想着方才顾怀乐所言字字句句。
“太妃在哪里?冯金,你带朕去见太妃!”
*
姜眉与宗馥芬相依走在长街上,宗馥芬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沾染的血珠,忽道:“眉儿妹妹,这一生做错了一步,就再也挽回不得了。”
“为何这样说。”
她凄然笑了笑,没有回答缘由,只是说:“我不知道徐英为什么要终日念经,装得那副慈善模样,顾怀乐也是如此……燕儿性情大变,也是成日礼佛,我不懂她们为何这样做。”
“可是如今我也想寻一处庙宇,今后青灯常伴了……我知道的,你不怪我,七哥也不怪我,可是我自己怪罪自己,这一世也要心怀不安,我好悔恨啊。”
姜眉停下脚步,抱了抱她。
“恶人不会不安的,不是我们的错,莫怪自己了。”
姜眉又问道:“你应当很恨太后和那位公主的,对吗?”
“嗯……我恨徐英,她也得到报应了……她一定想不到,七哥会有一日登基,她当是最怕此事了,七哥已经将她关起来了,徐家也杀了干净。”
“她的报应还不够。”姜眉低声说道。
燕儿听闻是公主来了,依旧不肯相见,姜眉没有管侍女阻拦,径直走了进去,在她背后轻唤了一声。
“姜姑娘?”
燕儿回头,怔然看着已经有些认不出的姜眉,手中的佛珠扯断了,溅落一地,险些被自己的衣裙绊倒,冲上前抱紧姜眉,三人紧拥在一起,却只有姜眉没有落泪。
宗馥芬向燕儿道歉,她当年思及燕儿无依,只恐事发之后,燕儿及家眷被危累,才不得不让燕儿以为姜眉当真身死。
“姑娘活着就好,我便放心了。”燕儿温柔笑着,转过身去捡拾落在地上的佛珠,姜眉亦帮她,轻声念道:“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你或许早就离开行宫了,不会——”
燕儿却打断了她,低声问道:“姑娘,你离开后过得可好?与我说说这些事吧。”
听姜眉说了这几年的经历,燕儿笑了,称果然当年该让姜眉离开,便不再多言自己的事了,她称有些话想同宗馥芬说,请姜眉暂时回避,她才出殿门,就见顾元琛匆匆赶来,怒火灼灼,姜眉欲要上前搀扶,他却已经没有时间停住脚步。
“都滚出去!”
他怒骂道,只让无关的宫人悉数离开,步步逼近燕儿,若非是宗馥芬和姜眉在,只怕顾元琛当真要动手。
“朕知道你曾投靠太后……看在她二人面上,朕不会对你怎样,你告诉朕,顾煊是谁的孩子,是不是徐英指使你亲近先帝,你是不是早就怀上了孽种!”
燕儿抖如筛糠,面上泪水肆流,只向顾元琛行礼,道了一声“参见陛下”,便转头继续向宗馥芬说着未完的话。
“我不是不愿见你,也不是为了荣宠投靠徐太后的……她用兄嫂和侄儿威胁我,还疑心是我侍奉她时在她熏香和安神汤中下药。”
燕儿扶着宗馥芬的脸轻声道:“我恨她害了小怜,是我在她熏香里放了东西,可是我知道安神汤是公主殿下你t动了手脚,我知道你也恨她,左右也逃不掉,便认下了,煊儿出生后,我不敢见,我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的。”
顾元琛沉默良久,冯金感受得到天子气息近于绝微,身形颓然。
他哀然问道:“先帝虽身有旧伤,咳疾伴身,却忽然病重至那般……朕问你,你可曾害过先帝?”
燕儿哭着答道:“不曾,不曾害过先帝,我……我心知有愧,不是我。”
“顾煊究竟是不是先帝的孩子……你,你告诉朕,朕不会杀你的。”
顾元琛还未得到答案,便剧烈咳嗽起来,冯金也心感悲凉,虽搀扶着他,却是最终与他一起缓缓跪倒在地。
知道了答案,却又能如何呢?
顾元琛只有绝望大笑。
只想他在北境六载耗尽心血,皇兄为朝政殚思竭虑,操劳至死,死前费尽苦心,他如今已苦苦支撑,不想却是换来这般结局。
“冯金,你把太妃带去见太子,现在就去,盯紧她,她若敢胡说一个字,当即拖出去杖毙。”
宗馥芬来不及擦眼泪,追着燕儿离开了,顾元琛跪在大殿内,只觉得双腿沉重,似乎再也站不起来,直到姜眉踢开他身边滚落的佛珠,从身后环抱住他,与他一并低声啜泣。
“眉儿,你走吧,今后不会安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