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缘尽(二)
“好。”
姜眉答道,眼泪在他背上濡湿一片,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落泪了。
顾元琛压下哽咽,温声问道:“眉儿,你想与我一同做什么事?我陪你去做。”
“我不知道如今还值不值得做了,元琛,我杀了褚盛,最初那几日,觉得好快活,好像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那般开怀,可是之后我就害怕了,我发现他死了,我却还是一样每日活得痛苦不尽。”
“可是他还是该死的……”
姜眉笑着说道:“我知道,我们是一般的人,我知道你的,你也当去做,若是你不愿,那我来吧,她不应当活着的。”
顾元琛转过身,在她额心吻了吻。
“这有什么不好。”
姜眉陪着他去往了圈禁太后的废殿,这是竟然是姜眉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徐英不认得姜眉,也根本不记得曾有一位姜皇后,不记得她曾经害死过一个叫小怜的女孩,她做得孽太多,却都不记得了,如今她眼中只有他的儿子顾元琛,看着他静静立在远处的身影,只在恐惧与绝望之中破口大骂,极尽恶毒的诅咒,顾元琛始终挽着姜眉的手,静静听着。
“老天爷不开眼啊,我当年死错了儿子!”
顾元琛来之前是想过自己可能会问徐太后一句,问她为什么如此恨自己,只是他一路挽着姜眉的手,来到此处,心中只有姜眉路上对他说的话。
“我们没有缘分了,但是总还是要活下去的,她不在了,你也就能安心一些,至少不会后悔。”
“我还没有死的,天下安宁,我也能乐享安宁,你要好好活着。”
姜眉拔出了剑,一步步走向徐英,她依旧咒骂着,直至姜眉提剑行至她身前,她才注意到姜眉的脸,转而诅咒姜眉不得好死。
“你真可笑,”姜眉冷冷说道,“你不恨康武帝,却恨旁人。”
“他?哀家如何不恨他?他早已经死了,他早就被北蛮人乱刀砍死了!”
顾元琛这才走上前,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当真不知你究竟恨不恨父皇,他待你薄情,害你遭难,你却念念不忘,费尽心思,还是要把康武帝的血脉延续下去,你当真是厉害。”
顾元琛未再多言一字,姜眉也未给徐英再开口的机会,先断了她的舌头,在她尚未窒息气绝之时连刺数剑,却并未有血珠飞溅衣衫之上。
姜眉擦净剑身的血污,望着手中的剑沉思片刻,将剑鞘上的剑缨解下,把剑交给了顾元琛。
“今后我应当不会再用剑了,就把它留下来保护你吧。”
姜眉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她不想再有更多伤心,便只同顾元琛一人告别,她什么都不肯要,只说道别。
顾元琛坐御案之后,用手轻抚着摊开的奏折,并未回应她,也并未起身相送。
姜眉出了紫宸殿,却掐遇到了洪英,得知他是千里迢迢回来寻顾元琛的,姜眉也略放心了一些,她如今颇感安宁,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再为之神色匆匆。
洪英让她稍后片刻,不多时出来了,告诉她何永春亦在京中,只是他病得厉害,已经不能下榻,问姜眉要不要去见。
“他不去看吗?”
“……不能了,王爷如今不便轻易离宫,何况还是会敬王府。”他还一时没有改过旧日习惯,仍是称顾元琛为王爷。
“我会去的,走吧。”
一路上两人并未多言,洪英也来不及询问姜眉为何仍在世上,如何与王爷在东昌重逢,世上有太多事道不尽说不明,身在世上之人,皆是依风浮荡的飘絮。
何永春没有认出姜眉来,他睁着眼睛瞧了许久,认不出面前之人是谁,只说着:“你和素心有些相像,不过你看着比素心好。”
“殿下怎么还不回来呢,可是又被先生责罚了?”
他茫然询问道,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如今是何时候,他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七殿下如今已经登基称帝了。
姜眉抱了抱何永春,安静陪他坐了一会儿,要离开的时候,何永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诶,是你吗?你回来了!王爷一直在寻你啊,你去哪里了?”
姜眉转过身,潸然泪下,一直伴在何永春身边的小孙跑上前安慰她,只说是爷爷有许多事记不清楚了。
“我不是回来了,我本也不在这里,我只是来看看。”
姜眉挽着何永春的手轻声说道。
何永春笑了笑,暗黄的面上尽是风霜和担忧。
“不在就不在吧,只是我和王爷都惦记着你,看你如今好好的,也就好了,今后不要再过苦日子了。”
他说有些口渴了,姜眉出去寻洪英,却听身后何永春的小孙大哭起来,不停喊着爷爷,问爷爷怎么了。
他的爷爷去了,并没有经历什么痛苦,只是他回来京城,本是想见一个人的,可惜再见不到了。
洪英实在忙碌,姜眉伤心过,打算离开时,一个干练的妇人来寻姜眉,自称是洪英的娘子,说有一个人在王府外,问姜眉是否在这里。
她随魏青行至王府门外,看到一个头戴斗笠,身形清瘦的人在一旁等着。
当日纪凌错说,他只是离开养伤,他说如果顾元琛负了姜眉,他还是会回来的。
他回来寻她了,他也不知道如何要找到姜眉,兜兜转转,便来了敬王府,没想到他还是寻到了阿姐。
他抱紧姜眉,笑着说他很怕,怕姜眉在皇宫里,他就当真不知道如何去寻了。
姜眉带他进了王府,纪凌错看廊芜之间还挂着不少红绸彩绦,问顾元琛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姜眉自然也不知道,只说取了自己的小包袱就离开。
可是经过顾元琛从前的寝殿,她忽想起了当年在雪林中顾元琛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从今以后本王与你再没有瓜葛,两不相欠——你想知道的事情,在王府寝殿床榻的暗格中。”
让纪凌错稍候自己片刻,寻至他已经落灰的床榻间,摸索出一个暗格,内里有一封早已泛黄的书信,其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墨迹飘逸凌傲。
[本王不知道你的妹妹在何处,已经在为你寻她们了]
[本王骗你实属不该,却也是因惜你是能人,今后莫再为人卖命了,洪英会给你三百两,今后你安稳活着,不准再回窨楼]
[你杀了康义,本王伤了你,也算两清了,不准记恨本王]
纪凌错见姜眉跪在床榻之间,久久没有移动身体,上前去看,才见她满面泪水。
她又让纪凌错陪她去了从前在敬王府她住过的那个小院,顾元琛把她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物都收好放在屋中,她寻到了自己在军营中穿过的几件衣裳,翻找出两封书信来。
“阿错,这是我从前写给你的,你看过之后,就不要告诉我写了什么了。”
纪凌错应声接过,轻轻放在怀中,姜眉又翻找了一时,把一盒药膏也都带走了。
“这些我们也拿走吧,为你治t好脸上的伤,若是过了年头,也能再找人去配。”
“都听阿姐的,阿姐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姜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另一封信,低声道:“我想把这封信送给顾元琛,你在此等我吧。”
“我为阿姐去送都好……走吧。”
姜眉原以为自己永远离开了皇宫,不会再回头,可是她还是回来了。
她在紫宸殿外等了许久,最终冯金出来了,说顾元琛不肯见她。
“陛下说与您余生也不必再见,来世更不要遇见,您去吧,一路安好。”
姜眉没有强求什么,把信交给了洪英,让他代为转交,洪英长叹一声,目送她瘦削的身影行走宫苑之间,衣摆飘摇翻飞,直至消失不见。
“王爷,她有一封信给您,属下看着,似乎有些年头了。”
顾元琛站在窗边,将手探伸出去,感受着暖灼的阳光。
他已经无法去读信了,便只让洪英为他念一遍,可洪英才看了寥寥数行,便哽咽啜泣起来,顾元琛又让冯金为他读,冯金看罢亦是默然,称还是让洪英来读吧。
[元琛,你若看到这封信,我当是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有许多话我想对你说,可是军务忙碌,我不好打扰你,便想写下来,可是你出了事,我又有更多话想对你说]
[我的身子养不好了,我知道的,我不让鸠穆平告诉你,你不要怪他,我不在意,也不后悔]
[我想等大败北蛮之后留在你身边,我想陪着你,与你过生辰,这些我想来都喜欢]
[只是我已经不能了,我没有多少时日,还是不要耽误你了,我不能做你的王妃,你会寻到更好的人的,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你对我有情,这就足够了]
[这是我之前写好的一些话,我今夜总是睡不安慰,大抵是有什么预料,只想去石国可能会出事,不过也都是无稽之谈,可是我也怕有什么万一,这些话来不及对你说了]
[我知道你懂得我,才愿意让我去救公主的,我很开心,我不想在窨楼杀人的,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我若是平安回来了,你见不到这封信了,我就把它偷偷烧掉了,故而你看到了也不必难过,总是有许多不如人意之事,我不后悔]
[另一封信是给阿错的,别再为难他,若你找到,请转交给他]
[余生珍重,元琛,莫再为儿时之事烦恼了]
这是姜眉去往北蛮前夜写给他的,那时他还不解,不知她为何早早起来在案前匆匆书写着什么。
顾元琛并未再言,挥退了冯金与洪英,称自己要休息片刻。
他默立许久,才跌撞踉跄地摸索着寻到了御案,将那张单薄的信纸按在心口,他跪倒在一片暖光之中失声痛哭,想要把这昔年眷恋之情揉碎进骨血之中,再也不放手。
可是,再也不能够了。
第二日,姜眉和纪凌错出了京城,纪凌错看她始终紧紧压按着自己的小腹,唇角也有些苍白,问她可有不适,姜眉摇了摇头,只是轻声道:“不想太多了,我们回溧阳吧,阿错。”
*
顾煊已经十四岁了。
他四岁那年的时候,太傅就常常把他父皇盛宁帝与几位皇叔少年时的文章摆在他面前,人人都说他父皇盛宁帝的最好,顾煊却只觉他的敬皇叔的策论佳绝。
未见他的敬皇叔时,顾煊崇拜他,崇拜他十四岁时就能临危受命,护佑宗庙南迁,于东昌独抗北蛮铁骑八载,也崇拜他最终挥师北上,踏破王庭,而后更能拓土千里,永绝北境边患。
故而顾煊也常常在深夜时对着舆图设象,不知自己十四岁时,能否也如敬皇叔昔年那般建立不世之功。
可是似乎他的敬皇叔不喜欢他,至少不像敏皇叔那般疼爱他,顾煊知道是敬皇叔与他父皇不和,他听过许多流言蜚语。
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母是皇贵妃,可是她从来对他极为冷淡,父皇对母妃很好,可是并不恩爱,父皇最爱的女人是姜母后,也最爱他和姜母后的孩子,顾煊还听说过,她的母妃从前是姜母后的婢女,是她母妃害死了姜母后,还爬上龙床,所以才有了他,故而父皇总是忙碌,很少像皇祖母那般关怀他。
只是顾煊也知道皇祖母并非是真的爱他,她是一个野心极大的女人,顾煊知道她是个祸患,左右他已经是太子了,父皇身子不好,若有一日病逝,他便是天子,他一定要先铲除皇祖母,谁让她总是对自己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可是就在四岁这一年,他的父皇在南下讨贼时病逝,他的敬皇叔成了他的父皇,顾煊起初觉得欣然,可是他的敬皇叔从来对他冷淡,从来只对他称“太子殿下”,而不像他真正的父皇那样可以称呼他为“煊儿”。
顾煊便知道,敬皇叔对他也并未有多好,他极为严厉,又甚是冷漠,他只犯了一些小错处就会被他训斥责罚,称他品性不端,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根本就不是能做出那篇文章的人。
顾煊恨他,恨他总是待自己格外淡漠,总能戳穿自己的心思,不给自己留半分情面。
故而顾煊反复告诉自己,是敬皇叔杀了他的父皇篡位,敬皇叔杀了最爱他最疼他的父皇,只要他羽翼渐丰,他就一定要杀了敬皇叔,什么天熙帝,什么盛世十年,他都要统统抹去。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十四岁生辰这日,他如今的“父皇”天熙帝,将他传至紫宸殿,离开东宫前他听闻朝中文武重臣皆在当场,顾煊却一时不敢动身。
他知道这位父皇的厉害,他眼睛看不见了,却依旧能掌控整个朝堂,满朝文武远远见他便噤若寒蝉。
顾煊怕父皇是要废了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前几日才密谋行刺父皇,此案至今没有查明,可是到了之后,诸位大臣已经离去,只有他的父皇一人。
紫宸殿内药气沉沉,让顾煊想起他真正的父皇盛宁帝。
顾元琛静坐在窗边暖榻上,身边陪着冯金和一位叫何辉的护卫,顾煊最是厌恶这个何辉,据说是他父皇旧人的孙子,他父皇将他养在身边,多有疼爱。
“儿臣参见父皇。”
顾煊行至前,敛了心神依礼跪拜。
“煊儿来了,起来吧。”
顾元琛轻声说道,这些年他变了许多,声色总是不见喜怒。
顾煊神色一震,他从未料想过他的父皇也会这样称呼他。
他依言上前,垂手而立,目光扫过顾元琛手边小几,并未发现异样。
“今日是你生辰,朕有一份礼物要给你,你应当盼了许久。”
顾煊心头一紧,攥紧了拳头。
“朕已决意退位,今后家国大任就交与你了。”
不是问罪?
顾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元琛,一时失语。
“父皇春秋鼎盛,为何突然要将江山重担交给儿臣?儿臣还未能如父皇当年那般,建功立业……”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只让他坐下说话。
“朕老了,也累了,身子愈发不好,不如早早让你登基。”
“你有锐气,有抱负……这很好。”
顾煊跪地谢恩,一时难掩泪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落泪,他不明白为何父皇忽然传位于他,反倒让他难办。
“以往朕待你严厉,也是因为只有你一位皇子,你是太子,故而管教你更需严苛,你幼时先帝劳碌,让你身边小人带坏了……先帝死前叮嘱朕,要纠正你的品性,故而从前朕也经常因小事斥责你,朕不求你不怨恨朕,只是希望你谨记为君之道,先帝与朕打下江山基业,不求你再创盛世,哪怕只做个守成之君也好。”
顾煊一时恍然,只想起他父皇顾元珩死前也是如此言语。
“是,儿臣谨记在心,不知父皇有何打算?”
“朕退位之后,太子可尊朕为太上皇,朕移居泰康殿静养两年,也是怕你年幼继位,手有人突生异心,待你坐稳江山,你可称朕病故,便不必担心有人借朕名义掣肘于你……自然,你若是眼中放不下朕,也可杀了朕。”
“不……儿臣不敢。”
顾元琛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手下之人有意离间朕与太子,朕已经料理了,今后也不当再有这样的事。”
“是,儿臣必定管教好手下之t人,只是,父皇,您要去哪里?”
“朕不喜宫闱,他日陛下宣告朕身故,朕便也只是一介庶民,陛下便不必为朕担忧了。”
“这,这怎么行呢,儿臣还未尽孝道,怎能让父皇一人离去呢?”
顾煊垂眸哀求道,他想,左右父皇已经肯让出权柄,到那时,自然是他为父皇做主。
“朕今生已无所求,许多事已非是朕能以一己之力所抗,只想晚年之时能离开皇城,也当是不负先帝所托。”
“儿臣遵命。”
天熙十年,天熙帝顾元琛以目疾久缠,国本已固,下诏禅位于太子顾煊,改元承康。
天熙帝在位十载,虽目不能视,然励精图治,宵旰忧勤,拔擢贤能,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其逊位时,府库充盈,边患尽消,天下尽显升平之象。
承康帝顾煊践祚,便尊天熙帝为太上皇,移居泰康殿静养,新帝仁孝,每遇军国大事,必亲诣泰康殿,躬请圣训,执礼甚恭,皆称其纯孝。
顾煊十六岁了。
这一年他应当依照与他父皇的约定,称太上皇天熙帝病故。
只是顾煊不想这样做,这一年他立了皇后,纳了宫妃,正当成人之时,他想他父皇正是含饴弄孙之年,怎么能轻易离去。
他知道自己从前做了许多错事,寒了他父皇的心,可是如今他当真已经悔悟了,知道他父皇是真正的明君,为教养他耗尽心血,他今后不会再做糊涂的事,他只想好好孝顺他的父皇。
不论他究竟是自己的生父,还是只是他的皇叔。
“怎么都被退了回来,父皇还是不肯见朕?”
顾煊下了朝,便看到被悉数送回紫宸殿的各式暖裘,他在暖炉前烤了烤火,便披上大氅去了泰康殿。
时岁冬寒,顾元琛寒疾发作,在病榻上起身艰难,他不想见顾煊,却也心知拦不得他,故而顾煊走上前来,带来一身寒气,顾元琛只是闭紧双眼休养。
冯金看他难受,便劝道:“陛下,太上皇受不得寒气。”
“那便是你们照料不周——父皇为何不肯收下,是还生儿臣的气吗?您为什么执意要离开,如今京城内外大雪积弥,您这一身旧疾能去哪里?”
顾元琛不想回答,顾煊便就在他身边坐着,也不让跪倒在地的冯金起来。
“地上如此寒凉,你让他们起来!”
“父皇这就愿同朕说话了吗?”
顾元琛苦笑一声:“传位于你时,便也想过会有今日,不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顾煊眉目一冷,质问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后悔传位于朕了?”
“如何后悔?朕早就说过,皇位迟早是你的,朕只能怪自己没有教养好你。”